第一百八十一章 試問殿下何去何從(3) book18.org
外面很快嘈雜起來,叮叮噹噹砰砰的打鬥聲和喊叫聲鬧成一片。張寧摸到了一條凳子,趕緊遞給了老徐,反正老徐的身手比自己強太多了。他沒顧得上多想,直覺呆在房間裡可能要安全一點,出去目標明顯。 book18.org
就在這時,「砰」地一聲巨響,木頭房門被一腳直接踹翻了,門口一亮,一個提燈的人影出現,說時遲那時快,老徐揮起凳子就掃了過去,「啪」地一聲,那人痛得哇哇慘叫,摔在地上亂滾。江有德眼疾手快俯身就拾起了一把刀來,回頭說道:「軍用兵器。」 book18.org
張寧道:「這裡守不住了,出去。」 book18.org
四個人跳將出去,果見數名蒙面刺客自走廊上向這邊衝來,院子裡隨即跑來兩個拿長棍的家丁,看樣子能擋上片刻。又有一個衣衫不整的丫鬟從邊上的房屋中驚慌跑出來,正碰上蒙面刺客,手起刀落,鮮血飛濺,把白色的牆壁染得血紅一片。 book18.org
張寧等人剛出來,隨後他房裡的那個十二三歲的小娘也跟著跑了出來,她猛地看到一具屍體躺在不遠處的血泊之中,竟然腿一軟嚇得蹲了下去。 book18.org
「東家,快走。」老徐催促道。 book18.org
張寧剛邁出半步,一咬牙轉身奔回,攔腰抱起那小娘就走。只覺得她的身體軟綿綿的,在臂彎里正簌簌發抖。往外的門廳那邊全是人,幾個人自然不願意沖人堆里混戰拚命,沒得選擇只有往裡走。 book18.org
呼!耳邊忽然一陣勁風,張寧感覺自己的頭髮好像都被颳得飄起幾縷,轉頭一看,一枝箭矢洞穿了屋檐下的一盞燈籠,插在牆壁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顫動。那被洞穿的燈籠左右搖晃,轟地一下燃了起來,周圍的光線暫時又亮了幾分。 book18.org
第三進院子入口的門緊閉著,年輕後生江海二話不說,喝了一聲,如一頭豹子一般沖了過去,側身一腳「哐」地巨響,大門應聲而開。張寧抱著懷裡的丫鬟跑步奔了進去,其他人也隨後跟來。他自問沒有江海那猛勁一腳踹開結實的木門,不過勝在年輕有體力,抱著個八九十斤的人仍然健步如飛。 book18.org
剛進院子,就聽見了婦人的尖叫,亂作一團。張寧知道,這種內宅除了主人是沒有男丁住的,男丁都在前院,大戶人家的宅邸後面或側面可能有布防,但不在內宅裡面。果然進來沒見著一個男的,走了一陣,才見朱恆從一間放著許多書架的屋子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把長劍。 book18.org
這老小子一介文官,到書房拿劍有屁用。不過張寧挺佩服他的定力,居然先穿好了衣服和鞋子。張寧自己就只穿白色褻衣,另帶赤腳。 book18.org
「好像有刺客。」張寧見朱恆那麼有定力,說話也就故作淡定了,「繳了一把刀,軍用的。」 book18.org
朱恆冷笑道:「這幫人狗急跳牆了,竟然無法無天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 book18.org
張寧道:「咱們先保命吧。」 book18.org
「跟我來,去後門看看。」朱恆說罷,看了一眼張寧懷裡的小娘們,「平安還抱著這沒用的累贅作甚,丟了等事兒過去我送你十個。」 book18.org
小娘一聽使勁摟住張寧的脖子,他幾乎能感覺到這個小娘心口的跳動。活生生的一個小姑娘,這要在現代不得當寶疼著?當然這不是在現代,他只是在腦海中浮現出了昨夜她聞著自己的衣服的羞澀,被發現後的驚慌,如同一隻受驚了的小白兔。 book18.org
「快走吧。」張寧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又道,「朱大人何不把劍給我的隨從,恐怕更有用一些。」 book18.org
朱恆聽罷遞了過來,老徐將板凳向江海一丟,隨手接了劍,護在朱恆的身後。 book18.org
一行數人穿過第三進院子,進了一道月圓洞門,只見夜色之下光線雖然黯淡,卻在依稀燈火之中,可以辨別出是一處後花園。水波假山亭子隱約可見。 book18.org
他們沿著石路走過去,突然朱恆停下了腳步,沉聲道:「後門開著,此路不安全了。」 book18.org
張寧愕然,心道難道要拚命?身邊幾個人,對付明顯是軍人,關鍵是裝備完善有弓箭遠程,到時候一被圍住,一通亂箭覆蓋,任你是江湖大俠武林高手還不得成幾隻刺蝟?娘的! book18.org
這時朱恆轉身就走,張寧等人只好跟著。朱恆帶著人走到池塘旁邊,只見一個帶石階的入口,門口有一道草扎的厚厚門,掀開草門,裡面還掛著棉被。 book18.org
「密道?」張寧心裡重新燃起了希望,可是這密道的隱蔽措施也太另類,沒有機關也就罷了,扎一團草掛一層棉布是啥意思? book18.org
朱恆道:「沒密道,這是冰窖。前後都出不去,先在這裡躲一陣,只要挺到王爺派兵來彈壓,就沒事了,又不是要躲一世。」 book18.org
「朱大人言之有理。這入口狹窄,也不怕他們人多。」張寧道。 book18.org
沿著石階摸索著走下去,裡面黑成一團伸手不見五指,幾個人情急之下也沒帶燈,啥也看不見。頓時一股寒氣逼來,張寧一不留神渾身一個哆嗦。他連衣服都沒穿,就穿著一件薄薄的絲綢里襯,在這個溫度下和沒穿一樣。冰窖里有冰塊沒融化,溫度至少低於零度……這、這和大冬天裸奔有啥區別? book18.org
正在這時,老徐小聲說道:「東家好像沒穿袍服,老朽身上穿了兩件……」 book18.org
張寧道:「省省吧,你先顧著自己,我年輕火大……懷裡不是還有個小娘麼?」 book18.org
朱恆這老小子居然笑了一聲,沉聲道:「原來賢弟是這般打算。」江有德的聲音道:「我和侄子抱一塊兒,老徐你……」 book18.org
張寧聽罷不知該不該笑才好……原來人都快到掛了的處境,還是可以那麼歡樂的。 book18.org
果然懷裡的小娘子摟得更緊了,甚至可以感覺到她鼻尖下面的熱氣噴在皮膚上,癢絲絲的。過得一會兒,張寧的大手觸覺到了她冰涼的小手,她握住了張寧,輕輕牽引著他的手到伸進衣服,張寧很快摸到了溫軟的一片肌膚。他很快察覺這是她的胸脯,乳房真是小,不過已經軟軟的有點發育了。張寧也沒「反抗」,手就捂在一個小小的奶子上,其實男人的手一般都是熱的很暖和。他的手心感覺到了一顆很有質感的乳尖,忍不住竟然吞了一口口水,而且意識到自己居然硬了,有時候身體實在不受意識控制。 book18.org
冰涼的空氣讓時間都仿佛凍結了。 book18.org
第八十二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book18.org
剛進冰窖時,幾個人還能強作鎮定地玩笑幾句。但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身作單衣在零下不知多少度的黑冷窟窿里,滋味別提多難受。老徐小聲說道:「剛進來之時,入口處有兩床棉被……」朱恆聽罷恍然道:「這冰窖里的冰存了一夏,棉被是拿來隔熱的。」原來棉被不僅可以保溫,還能保冷。老徐聽罷便說道:「我去取棉被下來。」 book18.org
只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老徐摸索著上去了。不一會兒,他就把棉被拿了下來,幾個人冷得渾身發顫,哪裡還管得了許多,都靠過來擠一塊兒裹住,仍然凍得簌簌發抖。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上面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接著堆放的草扎門被掀開了,一縷火光頓時在上頭亮起。本來黑乎乎的冰窖里連一絲光線都沒有,什麼都看不見,突然出現的亮光雖然微弱,張寧的眼睛卻一時未能適應,被刺激得眼神都有些花。 book18.org
來者何人?「刺客」尋遍了府邸,終於找到這個冰窖了麼? book18.org
冰冷的空氣幾乎凍結,冷得人幾乎都無法思考。此時此刻的張寧也不知自己心裡是什麼想法,連恐懼都沒能適時正確地表現出來。黑暗的地方一束光,他似曾相識,幾乎在什麼地方見過。而在模糊的記憶里,自己正向那一束光奔跑,無法停止……有時候人生真的很荒誕,你根本無法預知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就像張寧進樂安之前計劃了很多可能遇到的危險和意外,可是就沒想到會遇上這檔事,得躲在一個黑乎乎的冰窖里。 book18.org
「叮」一個金屬撞擊的聲音把張寧從發怔中驚醒。不知是老徐還是誰,拿起了兵器。 book18.org
上面有人喊道:「朱部堂在下面麼?」 book18.org
沒人回答。於是狹窄的入口出現了一個打火把的人,老徐喊道:「什麼人!」 book18.org
上面一聽有人回答,那火把就停下來,過得一會一個聲音喊道:「朱部堂,我是侯得祿啊,聽出來了嗎?」 book18.org
朱恆這才開口說道:「漢王的人,別誤傷了。」張寧不禁說道:「朱大人能確定?」朱恆道:「上面說話的人是老夫的好友侯得祿,這個人不可能與那些人攪一塊兒。」 book18.org
張寧這才鬆了一口氣,老徐喊道:「咱們上來了,你們先退回去。」 book18.org
一眾人這才簌簌發抖地摸上了入口,只見外面到處火把和燈籠,滿園子都是人。張寧回頭看老徐等人,只見他們的眉毛鬍鬚上都結了一層細細的冰花,花白花白的好像都老了一般。 book18.org
朱恆和幾個當官的寒暄起來,一邊說話一邊罵。這時一個穿黃袍的大漢在前呼後擁中從走廊里過來,來人正是漢王。張寧和朱恆等見狀都上前叩拜行禮。 book18.org
幾個宦官從朱家抬了一把軟木椅子過來,漢王就在園子裡坐了,一眾全副武裝的士卒將周圍站得幾乎水泄不通,文武官員紛紛侍立左右。見禮罷,漢王朱高煦的目光停留在張寧身上,只見他身上還穿著白色的髒褻衣,邊上站著個小娘。朱高熙便轉頭示意,一個官兒徑直把袍服脫了下來,走過來遞給張寧。不料張寧將袍服順手裹到了旁邊的小娘身上。 book18.org
朱高煦沒問正事,卻指著那個小娘開口道:「她是何人?」 book18.org
張寧拱手答道:「回殿下,是朱部堂家裡的一個丫鬟。」 book18.org
朱高煦愣了片刻,轉頭頗有些揶揄地看了朱恆一眼……估計他在想,這朱部堂是拿自己的女人招待好友。朱高煦便不再過問這等細節了,忽然喝了一聲:「李明、孫奇煥!」 book18.org
兩個武將從旁邊走出來,耷拉著腦袋道:「末將在。」 book18.org
朱高煦道:「來人,把他們拉到門外,砍了!」 book18.org
倆武將嚇得撲通撲倒在地上,大喊道:「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幾個披甲軍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來,一把抓住他們強行拖行。 book18.org
一個紅袍文官走了出來,說道:「微臣有一言,大軍為出先斬大將,不祥也,請王爺念他們初犯饒其性命。」 book18.org
朱高煦冷笑道:「讓他去陪李、孫二將,砍了。」 book18.org
「王爺……」文官臉色頓時煞白。 book18.org
再也沒人站出來說話了。等朱高煦從椅子上站起來,才有個武將小心問道:「抓獲的犯案軍士,如何處置。」朱高煦微微遲疑片刻,說道:「罪無可恕,斬。」 book18.org
「是,王爺。」那武將恭敬地應了一聲。 book18.org
朱高煦帶著兵馬出大門,朱恆張寧等人忙跟在後面送出門去,只見門口的街上跪伏著三具無頭屍首,血沿著石縫滲透。長街上說不出的恐怖氣氛。 book18.org
等待腳步聲馬蹄聲漸漸遠去了,朱恆才把大門關上。回頭見府邸上狼藉一片,血腥籠罩,府上的男女奴僕已被屠戮殆盡。不過朱恆並沒有痛惜傷心之色,只看了一眼張寧道:「平安先生有何想法?」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認為他不是問遭此一難的想法,便說:「剛才漢王所為之事中、有兩件很重要:一,殺了替罪將的說情的官員,證明他已經下定決心南下了,不容許臣下再擾亂大略。二,直接殺了當事的軍士,漢王不願意再深究此事了……很顯然,參與密謀策劃刺殺朱部堂的人,絕對不止兩個武將。」 book18.org
朱恆踱了兩步,點點頭:「平安先生言之有理。」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道:「第一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第二件,朱部堂以後的處境愈發堪憂,與人的怨是結下了。」 book18.org
朱恆強笑了一聲:「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張寧陪笑道:「也許有一天,你我還會見面。」 book18.org
一行人說了一陣話,就往院子裡走。跨過路上的屍體,他們小心走著,但是張寧的赤腳還是感覺趾縫裡濕滑發粘,踩到血了。 book18.org
剛走到二進院子的門口,只見一個身影從角落裡低著頭走了出來。大夥轉頭一看,原來是剛才那個小娘,身上還裹著一件又長又大的青色官袍。 book18.org
張寧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腳步。朱恆見狀笑了笑,搖搖頭先行跨進門去了,其它人也默默跟上去。 book18.org
小娘本來低著頭像一隻被驚嚇的小動物,這時卻大膽地抬起頭來,她的臉帶著稚氣弄得有點花了,她張了張嘴問道:「先生……為甚要對我那麼好?」 book18.org
剛經歷一場驚險,張寧此時有點疲憊,又猛一下輕鬆下來。他伸出手指來,慢慢伸過去見小娘子沒有躲閃,便在她的臉蛋上輕輕摸著。 book18.org
他知道小娘話里的意思,作為一個小奴婢在朱門大戶里是毫無人權的,或許在男主人高興的時候能得到一些調笑玩弄或寵愛,但是一旦遇到大事就像今晚這樣,就會被當成一件不重要的東西或是累贅一樣拋棄……她其實很可憐,這個世上除了父母沒有真正關心她在意她,可是卻被父母賣到這裡來了。這種可憐在張寧眼裡卻又摻雜了些許可愛。白膚還算白凈,五官也不醜,雖然年齡小,卻因此有天然的純真白嫩感覺。張寧想起她的問題,為甚對她挺好? book18.org
大約是短短相識之後的時間裡,他對她產生了兩次微微心動,夾雜在童貞和情慾中的心動。張寧想說,世事真是無趣,可為了活著又不得不幹各種各樣無趣的事,不過品味女人的情慾雖然膚淺卻不在無趣之列,東方的傳說里有人可以為了女人調戲諸侯,西方的傳說里可以為一個可愛的女人發動一場戰爭……因為歷史太嚴肅又太無聊了,所以開始荒誕。 book18.org
但是張寧對自己的想法什麼也沒說,他可以斷定這個淺薄的可愛女孩子,根本就聽不懂。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溫和地反問道:「你叫什麼?」 book18.org
小娘道:「我進朱府之前,本來姓陳。可是他們不准我再用自己的姓氏了,因為進府的時候是夏天,池塘里正要開荷花,老爺就叫我小荷。」 book18.org
「小荷才露尖尖角……很好的名字。」張寧的目光下移,掃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胸脯,黑暗中那稚嫩的很有質感的乳尖觸覺閃過他的腦海。 book18.org
小娘子底下頭,含羞而緊張地拽住自己的袖子。 book18.org
「走吧。」張寧道。小娘子顫聲道:「平安先生,你帶我走罷!」張寧被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吸引,轉過身來,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她說道:「我可以打掃、洗衣、做飯,我什麼都會做……」 book18.org
張寧道:「好。」 book18.org
小娘子沒料到他答應得那麼爽快,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book18.org
張寧正色點點頭:「除非萬不得已,我一般都不說假話。我家有個妹妹,平時都沒個貼心的人陪她,我瞧你心眼挺實……到時候向朱部堂討來,他不會拒絕的。」 book18.org
二人遂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張寧在廂房外面和老徐等人會合,不見了朱恆,問了一句。老徐說道:「朱大人尋到了幾個倖存的家奴,去了回內宅收拾細軟。」 book18.org
「幫我打水洗個腳,換身衣裳穿鞋。」張寧便道,「樂安呆不了兩天了。」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只因一人所為 book18.org
身披重甲的天子朱瞻基站在北京德勝門城頭,俯視著城樓上下的鐵甲雄兵。起了風,城外更遠處,一層層黃塵舞起,如同東海的海浪。 book18.org
牆上架著重達數千斤的重炮,金屬的厚重感和巍峨的城樓、如仙之感的檐牙相互呼應。它們巨大而充滿力量一如皇帝的浩大儀仗與千軍萬馬;它們一動不動,凝滯了,又讓這一切都沉重起來。 book18.org
「皇爺,城上風大,將息龍體。」宦官小聲勸道。 book18.org
朱瞻基沒有搭理,聚精會神地看著城外,沒有人能真正揣摩到聖心的深沉。 book18.org
「報!」一聲大喊在城下響起,得到侍立在天子之側的大臣允許,一員小將手按佩刀跑著上來,在很遠的地方單膝跪下,大聲道:「薛將軍自山東歸來,請旨面聖。」 book18.org
朱瞻基頭也不回地說道:「傳上來。」 book18.org
隨即一個聲音大喊道:「皇上口諭,宣,左軍都督府都督、太子太保、武陽侯薛祿覲見!」一層層地傳下去,聲音在風中迴響。過了許久,一個人高馬大渾身披甲的大將走上城樓,將佩劍遞給旁邊的宦官,昂首挺胸走過來,沉重地跪倒在朱瞻基的背後,說道:「微臣薛祿扣上皇上,吾皇萬歲。」 book18.org
「漢王為何南下?」朱瞻基的口氣叫周圍的人大氣不敢出一聲。 book18.org
薛祿正想稟報,突然聽得「唰」地一聲,朱瞻基從腰間拔出劍來,眾臣紛紛跪倒在地,薛祿更是大驚失色,伏在地上不知所措。 book18.org
好在朱瞻基好像並不是要治侯爵的罪,他揮起長劍,指向城樓外面廣袤的空間,眼神有些憂心和憤概,不過那目光堅定的傲氣卻並未減少半分。長劍所向,只見下面錦旗列列,刀槍如林。 book18.org
一個大臣說道:「皇上文治武功,承上天之德,人心所向。懷不臣之心者,遲早服罪解來。」 book18.org
朱瞻基端詳了一會手裡如水般乾淨明亮的寶劍,深吸一口氣放入劍鞘,轉身在寬大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時才看向薛祿,說道:「武陽侯平身,諸臣平身罷。」 book18.org
「謝皇上隆恩。」眾人紛紛拜道。 book18.org
薛祿見皇帝投來目光,忙躬身道:「啟稟皇上,漢王突然改變方略,揮軍南下都因為一人所為:罪臣張寧。」眾人聽罷面露不可思議之色,左右微微有點議論。 book18.org
張寧這個人在一般官僚眼裡的印象無非兩件事:曾是楊士奇的准女婿;殺害了兩個下級官吏,被通緝在逃。朝廷對外的說法自然不會提及一些更深的玄機,經大理寺核實的案情是湖廣巡按御史張寧與吳庸等有悉、並將其殺害,據此事實定的罪……當然權力中樞的人包括皇帝朱瞻基楊士奇等人,清楚張寧最大的錯誤是勾結亂黨、背叛君父。 book18.org
這個時代的政治極度不透明,內外不一實屬正常,一個案件的真相因此重重加密,眾說紛紜。 book18.org
朱瞻基也面露疑惑,問道:「此人有罪在身,如何與漢王有關係,又怎能影響樂安決策?」 book18.org
「請皇上准許微臣傳幾個證人上來。」薛祿道。 book18.org
徵得朱瞻基的允許,很快從城樓下押了一批人上城樓。朱瞻基到德勝門來閱兵、並非為了審案,但是一時間這裡仿佛就變成了一處公堂,更有大量朝廷大臣在場,比三司法合審的案件規格更高。 book18.org
薛祿授意下,兩個軍士把一個老頭先弄上前來,那老頭穿著長袍,沒戴帽子,花白的頭髮有些散亂,一副衣冠不整的樣子。他一過來就伏在磚地上戰戰兢兢不敢起來。薛祿道:「此人叫朱福,是漢王新封偽兵部尚書朱恆府上的一個家奴,躲在樂安城想要幫他的主人照看田地產業,被微臣給搜出來了。朱福,你把供詞重新再說一遍,說得不好性命不保!」 book18.org
那名叫朱福的老頭趴在地上,盯著磚地話也說得不利索:「老……老奴,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幾天前,府上來了個人,送來一份檄文,檄文大概寫得很好,老爺和數名幕賓都大加讚賞,呈送到王爺那裡,老爺因此得了嘉獎……」 book18.org
「檄文原稿是張寧寫的?」朱瞻基的眼裡頓時露出一絲冷意。 book18.org
朱福叩首道:「回皇上的話,是。」 book18.org
那份檄文朱瞻基也看了,內容自是「不堪入目」。旁邊的大臣察覺到皇帝的憤怒,急忙附和道:「這個大逆不道的罪臣,無端造謠妖言惑眾,汙衊聖譽無父無君,直該碎屍萬段,難抵其罪之萬一!」 book18.org
朱瞻基沒有發作,臉色已是十分不虞。 book18.org
那奴僕繼續道:「老爺覺得那大逆不道的張寧有幾分才能,就讓信使帶話有心結交。不想張寧膽量極大,很快就到樂安拜見老爺來了。張寧一來就做說客,曉以利害,稱漢王不進取南京將有滅頂之災,老爺不知怎麼就被說動了,因此向漢王進言。王府中不少人對老爺不滿,便誣告老爺與朝廷細作私通。接著張寧就被召進了王府對質……」 book18.org
薛祿聽到這裡,便回頭道:「帶罪臣傅良友上前。」 book18.org
一幫俘虜里的一個文官被押上來,跪到了老奴僕一旁。薛祿又道:「你也將供詞當著皇上的面再說一遍,說了半句假話就是欺君大罪,你應知曉?」 book18.org
這個當官的比剛才的老奴僕要鎮定得多,叩拜了幾下才開口道:「罪臣不敢欺君。確如方才之言,朱恆被懷疑私通細作,但被懷疑為細作的張寧一到王府,對照檄文原稿的字跡,就很快洗清了嫌棄……因為沒有哪個朝廷的細作敢寫如此大逆不道的文章。」 book18.org
朱瞻基冷著臉一言不發,武陽侯薛祿就代替問話:「張寧此人是身負命案的罪人,在樂安更無親朋好友關係,屬於來歷不明之人,漢王如何能信此人說的話?」 book18.org
傅良友道:「張寧問漢王,朝廷大兵克日兵臨城下,王爺何以拒敵?王爺說,據報平叛大軍主帥乃武陽侯,不足為慮……」 book18.org
薛祿聽到這裡神情自若,他倒是條漢子,不如人也不強辯。 book18.org
傅良友繼續道:「張寧言,事態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當今聖上乃英明之主,絕不可能只派一個武陽侯前來;定會調集三大營主力,御駕親征或以英國公為帥,一舉平定樂安。他還立下軍令狀,如果沒有言中,就請砍頭祭旗。王府當場有文武數十人,竟無一人能反駁張寧的說辭。」 book18.org
朱瞻基道:「漢王部下多有樂安籍,定不願意拋家棄業遠襲南下,他們為何沒有站出來說話?」 book18.org
朱瞻基也是洞明了漢王部下及其本人的心思,之前才自信滿滿……他雖然每天面對許多人狂表忠心大公無私,但是內心卻是明白的,這個世上鮮有真正大公無私的人,多少都在為自己考慮;皇帝並沒有被臣子們的甜言蜜語所迷惑。 book18.org
基於這樣的判斷,朱瞻基才制定了占據道德大義制高點、欲擒故縱等待機會、最終重拳出擊快速解決問題的既定方略。這一套策略可謂是處心積慮,勝券在握。朱瞻基認為自己的政治謀略和大老粗叔父根本不在一個層次,每一步都看似略居下風、卻每一步都把漢王吃得死死的,一切盡在掌控玩弄之中。 book18.org
哪料半道里殺出個陳咬金,那個張寧簡直是一無所有要啥沒啥,既沒有陳咬金的武力,又沒有關係人脈,更可笑的還是個通緝犯連容身之處都沒有。單騎殺入樂安,竟能影響到國家戰略層面的大勢……這,太難以置信了,朱瞻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book18.org
如果沒有那份讓他咬牙切齒的檄文,朱瞻基此時說不定還有點敬佩此人,但一想到張寧竟然汙衊自己弒父!他就恨不得馬上逮住此人,讓他把所有酷刑都經歷一遍,最後一刀一刀割千刀而死! book18.org
在朱瞻基的用人理念里,兩樣缺一不可:忠、才。那個張寧從一開始,朱瞻基就看出了有才能,就是因為質疑他的忠誠,所以沒有重用。朱瞻基並不後悔自己沒有拉攏到這樣一個人才,因為此人簡直是……無恥! book18.org
可是真的無恥嗎?不罵皇帝弒父,在樂安的事如何能劍走偏鋒達到目的?或許真正的人才都比較邪門,中規中矩者干不出叫人驚嘆的事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傅良友繼續說:「漢王部下沒能當場反駁,只因無言以對。不過很快就有武將李明、孫奇煥二人密謀半夜行刺,殺入朱府,卻沒能在漢王兵馬趕到之前湊效,功虧一簣,二罪將也因此被漢王所殺……」 book18.org
薛祿躬身道:「另外還抓住了一些目睹事情的證人,皇上可想聽聽細則?」 book18.org
「不必了。」朱瞻基揮了揮手,他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君王不該隨意當眾發怒。但他終於冷冷問道:「不是抓了張寧家的人麼,在何處?」 book18.org
一個官僚稟報道:「就地看押在南京兵馬司牢獄之中,等待司法定罪。」 book18.org
朱瞻基冷冷道:「派人到南京傳旨,將已抓獲的罪犯全部凌遲處死。」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四章 真正的猛士(1) book18.org
本來大軍經過皇帝檢閱之後就該祭祀祖宗揮師出征,但得知漢王已經南下,京營只好暫時取消了計劃。現在去樂安城已經毫無意義,前軍薛祿的兩萬人馬得知漢王離開後已經趕到樂安收拾殘局,足夠了。 book18.org
事情有變,朝廷自當調整戰略部署。平定一個親王的叛亂絕非小事,朱瞻基每走一步都會看十步遠,他不是一個隨性胡來的人。 book18.org
這兩天楊士奇等重臣都沒有回家,一直在內閣吃住,隨時等候皇帝召見的御前會議。作為楊士奇的得意門生,于謙也陪在內閣,兩天兩夜沒有回家了。 book18.org
後來楊士奇聽說于謙的妻子董氏生病在家,就讓他回去看看,明天再來。于謙有些不情願,但礙於恩師的話,只好先回家去了。 book18.org
于謙從東城回家,只見董氏穿戴整齊前來迎接,她雖面有虛弱之色,卻還說得話走得路,並不是很嚴重。于謙見狀心下有些不悅,卻也不好埋怨,便問道:「夫人身體好些了麼?」 book18.org
奴婢們躬身垂立,他們都很尊敬于謙,不僅為人正派,在家裡和夫人也是相敬如賓,十分符合世人的評價標準,整個一君子作風。 book18.org
董氏帶著一些歉意道:「郎中瞧過,就是氣虛,沒有什麼大礙。李二這個人馬虎,也沒告訴過我就擅作主張跑到官府去稟報夫君,不然我也不會讓他去讓你分心,最近朝里的事很重要?」 book18.org
「不打緊,回來看看夫人的病情是應當的。」于謙在椅子上坐下來,「朝里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不過在恩師楊公身邊,好歹能做些查漏補缺的事。」 book18.org
董氏好奇地問:「是不是關於張平安的事?」 book18.org
「是和他有些關係。」于謙有點詫異道,「夫人從何得知?」 book18.org
董氏道:「這兩天京師里穿得沸沸揚揚,連我這個不出門的人也從郎中那裡聽說了些。記得張平安以前和夫君有過結交,還到咱們家來過。」 book18.org
于謙嘆了一口氣:「何止是結交,如果他不出事,和楊公的養女聯姻,咱們兩家的關係定當不同。可惜、可嘆……不過張平安確實有些本事,當初我到南京接應他時就覺得他年紀輕輕非尋常之輩,這不弄出大動靜了。本來朝廷料定漢王必反,並且所圖者京師方向;不料張平安隻身入樂安,憑三寸不爛之舌硬是說得漢王改變方略,南下指向南京。如此一來就麻煩了,漢王本就是一員能征善戰的良將,又加上親王身份和威名在外,南方諸城恐無心作戰;因此,原本很快就能解決的藩王之亂,這下得耗些時日了。」 book18.org
「那張平安雖在朝廷不受待見,現在投靠了漢王,應該也有一番作為。各為其主,夫君也不必為他感嘆。」董氏勸道。 book18.org
于謙搖頭道:「經過這麼一番變化,漢王不過是延緩了死期而已,失敗同樣是遲早的事。張平安投奔他有何前程可言?」 book18.org
董氏道:「那真是可惜了。我聽到奴僕悄悄議論,把那個張平安都傳得入神了,好像一個有勇有謀文武全雙的英雄一般。」 book18.org
于謙笑道:「我又不是不認識他,他有什麼武,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想來武陽侯把證人帶到德勝門上,當著許多文武將士的面審問,這事兒反倒成全了張平安的名聲。說不定以後青史上都會有他的名字,史官不敢美言,但寫到漢王叛亂一節肯定會提到有張平安這個名字,他是這件大事的重要人物。」 book18.org
…… book18.org
而那個將要留名青史的「重要人物」正跟在很多權貴人物屁股後面,在漢王中軍觀戰,基本對眼前的一場戰役沒有發言權。 book18.org
戰場上兵馬擺開人山人海,旗幟飛揚、戰馬奔跑,熱鬧非凡。只見對面陣營中的旗幟上寫著一個「周」字,漢王詢問部下,原來前來應戰的是新封徐州總兵官周遇吉。 book18.org
「聞所未聞的人物,啥地方來的,膽量不小,敢擋本王?」漢王沒好氣地說。 book18.org
朱高煦當下就帶武將四員從中軍策馬而出,四名大將分列左右,舉帥旗而往。五人大搖大擺地跑到兩軍對壘的中央空地,站在那兒等著。不一會兒,只見一小隊人馬也從對面走出,面對漢王這邊策馬而來。 book18.org
兩邊相隔一箭之地,對面中間一個披甲的人大聲道:「本官徐州總兵周遇吉,奉旨率兵捉拿叛臣,叫漢王速速上前就擒,皇上應會念及皇室宗親身份,饒他一條性命!」 book18.org
朱高煦哈哈大笑:「爾等宵小之輩,老子帶兵的時候你還在喝奶!螳螂擋車愚蠢之極,只知躲在那邊狂言,有膽子上前來和本王過兩招?」 book18.org
「匹夫之勇耳!」對面罵了一聲。 book18.org
朱高煦立刻取弓箭,對面見狀拍馬便要走。朱高煦策馬追了幾步,「嘭」地放開弓弦,可是離得太遠沒射中。饒是如此,也嚇得對面狼狽而逃,接著一支人馬出來相救。朱高煦見大股敵軍迎面而來,卻不後退,下令一揮帥旗,漢王軍中也奔出一支騎兵來。 book18.org
等到騎兵沖至中央,朱高煦索性帶著一股人馬徑直從正面衝鋒,部將們都沒來得及勸解,無可奈何只有硬著頭皮干一回合了。徐州官兵立刻採取了積極防禦的陣營,以長槍步軍組成方陣拒敵。 book18.org
朱高煦拔出劍來,大吼一聲帶領心腹部將極其親兵、裹挾一大隊騎兵就迎面撲去。眾人以為這一會合討不得好處,哪料騎兵還沒衝到陣前,對面步營前方就怯戰後退,微微一陣後退卻像瘟疫一樣傳染起來,本來就士氣低落滿懷懼意的官兵呈現亂象。 book18.org
「開炮!開炮!」官兵的吶喊已經近得能聽清了,突然「轟」地一聲巨響,濃煙騰起,人仰馬嘶,接著炮聲響了一通。朱高煦後面的騎兵落馬甚眾,卻依然猛衝而去。炮聲幾乎還沒停息,就聽得叮叮噹噹兵器撞擊,喊殺聲慘叫聲在硝煙中嘈雜,短兵相接,朱高煦及部將勢不可擋,瞬間穿插進陣營。官兵主將剛剛被救回來,見狀大急,拍馬便走。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五章 真正的猛士(2) book18.org
連張寧都沒想到,雙方主將見面對罵了兩句戰鬥就爆發了。過程也是相當快速,不到半日工夫徐州官兵就兵敗如雪崩一發不可收拾。張寧再次見識了一場一邊倒的戰役,不對稱的戰鬥才會出現如此情況。 book18.org
當初在鳳霞山圍剿山匪時的一邊倒戰鬥,因素很簡單,張寧部擁有絕對優勢的火力,在強大的遠程武器面前、裝備簡陋的山匪毫無招架之力。而今日的戰況,漢王軍不存在裝備優勢,特別是火器方面,由於他輕兵南下根本沒有攜帶重型火器,只有一些輕型火銃作用並不明顯。 book18.org
這次戰役士氣或氣勢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張寧就沒看出漢王用了啥兵法之類的招數,帶著人馬就沖,結果湊效了。在這個時代,戰爭處於冷熱兵器之交,主將仍然至關重要,正合古代一句話「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主將直接影響了士卒的信心,組織度相對鬆散的古代軍隊,士氣低落時極易崩潰。 book18.org
漢王揮軍尾隨敗兵趁勢逼近徐州城,只見城門打開,知府率眾開城投降。大軍進城迅速占領城池各要地,這座位於兩京之間極其重要的重鎮,輕易就落入漢王之手。 book18.org
徐州,大明東部地區極其重要的城池,不僅因為其水陸交通樞紐的位置,更因它是通往鳳陽的門戶所在。鳳陽是啥地方?又稱中都,太祖朱元璋的家鄉,帝陵所在,是大明王朝的龍脈。幸好漢王也姓朱,太祖就是他的親爺爺,他不可能對中都干出啥事來,還得好生保護著……要是換了個人進逼中都,那真是太嚴重了。這個時代的人們非常信諸如天道氣數一類玄虛的東西,祖墳都被挖了,就是氣數被斷,估計國人都要籠罩在亡國的陰霾之中。 book18.org
中國很大,徐州這樣有名的地方,張寧活在兩個時代也從來沒進城看過,今日還是第一遭踏足此地。城池在廣袤的江蘇平原中心,幾乎無險可守的地方。正值漢王大軍進城休整,張寧便帶著隨從數人四處逛逛,朱恆派了幾個士卒跟著,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倒也必要。 book18.org
四處多是硬歇山式的民宅,陳舊的房屋和高大的樹木,洋溢著歷史古老的痕跡。不過城裡的綠化確實很好,有些院子裡不僅種著花草樹木,還種菜。沒有工業化的中部平原,空氣也比較清新,只有低空位置籠罩塵土,那是大量的人馬進城所致,天空依然藍藍的……不過在張寧的印象里,這邊平原地區到了現代環境就惡劣了,煤灰和廢氣把整個城市都蒙上黑灰,天空也灰濛濛的污染很重。 book18.org
張寧等人隨性亂走一陣,離開主街進了一條鋪著石頭的街巷,路上沒見著一個百姓。估計聽說大軍進城,都關上門躲起來了。路面很有特色,是一些不規則的亂石板鋪就,歲月把它們磨得很平整光滑。 book18.org
就在這時,突然聽得一陣小孩的哭聲,接著一聲婦人的尖叫響起。張寧愣了愣,回頭說道:「在前面,過去看看。」 book18.org
一行數人加快腳步,循著哭聲向前趕了一陣,果見一幢民宅前面有個幾歲大的小孩坐在路上嗷陶大哭,另有幾個披堅執銳的軍士鬆散地在大門口晃悠。張寧的目光又看向旁邊的一個敞鋪,好像是鐵匠鋪,老少幾個百姓跪在裡面,還有個大漢綁在柱子上嘴被堵著,旁邊兩個軍士拿著馬鞭罵罵咧咧。 book18.org
張寧等走過去,門口的軍士沒作聲,卻露出兇狠的目光打量張寧等人,因為張寧正拿眼瞧關著的院門,裡面有女人的尖叫聲。 book18.org
快步走到門口,張寧突然站住,指著院門道:「打開,把人叫出來說話。」 book18.org
「你們甚麼來頭?」一個軍士站了過來,盯著張寧上下打量。其它幾個軍士也圍了過來,拖著長兵器很不友善的模樣。一個軍士罵道:「這些人是亂黨,咱們搜查你管得著?識趣的少管閒事,你們啥人?」這幫人看了一眼張寧身後的兩個兵,穿的是漢王軍的衣甲,也就沒有動粗,只是口頭上嚷嚷兩句。 book18.org
張寧不再廢話,沖了上去,一腳踹向院門,可惜裡面好像閂著,「砰」地一聲把門踢得搖搖晃晃卻沒弄開。軍士們見狀惱怒地奔上來,一把將張寧推開,紛紛操起兵器逼上來。老徐等立刻拔劍上前護住張寧,後面那兩個跟班士卒好像不太靠得住,縮手縮腳地站在那裡做做樣子。 book18.org
「砰!」突然一聲巨響,那年輕後生江海冷不丁飛起一腳,直接把院門給踹翻了。「娘的!拿下再說!」一個軍士罵了一句,拔出刀來,其他人分左右包抄而來。 book18.org
這時一個小將衣冠不整地出現在院門口,見到外面的情形就問:「咋回事?」 book18.org
張寧喝道:「敢動老子一根手指,保證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一個軍士陰陽怪氣地說道:「口氣好大,報上名頭再說。」門口那小將一邊系腰帶一邊盯著張寧等人琢磨,做了個手勢穩住部下,轉頭對張寧說道:「看你也是漢王的人,自己人別動氣。這徐州的人敢帶兵抵抗王爺,咱們拿著性命打下來的,兄弟們樂一樂有啥?嘿!這世道,打贏了就是這個,好漢!」小將伸出一個大拇指來。 book18.org
張寧面帶怒氣,忍不住罵道:「看看你們乾的事,就一群地痞無賴,有半點好漢的模樣?好漢會欺凌手無寸鐵的百姓?!都他媽給我滾!不服咱們到朱部堂跟前去說理。」 book18.org
小將一聽張寧提起朱部堂,又見他一副文人的模樣,還帶著隨從,估摸著應該是什麼官。他當下也顧不上爭強好勝,招呼一聲部下,趕緊溜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便宜了他們,就這麼放走了說不定又要去別處作惡。」 book18.org
張寧沒解釋,心道自己打抱不平也犯不著和一幫兵痞拚命,自己這點人真要抓他們,恐怕他們不會那麼容易束手就擒。他便道:「漢王部下的士卒很多作姦犯科的罪犯,恐怕縱兵奸淫擄掠的不止這一幫人,咱們這樣管是管不過來的,須得去漢王那裡進言,讓中軍頒布嚴厲法令才有用。」 book18.org
這時那些跪在鐵匠鋪的人戰戰兢兢地把被捆住的彪型大漢解了下來,他們一起默默走了過來,一個老婦又進門把頭髮凌亂衣衫不整的小媳婦帶了出來。剛被弄下來的大漢看了一眼小媳婦,悲憤地罵道:「真他娘的憋屈!」 book18.org
人中間一個老頭拉了一把旁邊的婦人,在張寧面前跪下來,其它人也跟著跪倒。老頭拜道:「恩公救命之恩,咱們趙家全家沒齒難忘,請恩公受草民等磕頭。」 book18.org
「你這歲數給我磕頭,怎生受得?」張寧忙扶起老頭,又叫其它人起來。 book18.org
老頭問道:「敢問恩公高姓大名?草民等也便記在心裡,他日盡力相報。」 book18.org
「舉手之勞,不必介懷。我姓張,名叫張寧。」張寧隨口應付道,拿眼看旁邊的彪型大漢。那大漢就是剛才被捆起來的,估計反抗了才會遭受那樣的待遇,而且這家人都唯唯諾諾逆來順受的時候,那大漢還罵了句「憋屈」,便留下了印象。 book18.org
張寧便看著那大漢道:「那些人耀武揚威實則都是欺軟怕硬的懦夫,真正的猛士不是欺負弱者的人,而是敢於和強者對抗保護弱小。」 book18.org
他說話很溫和,並不有意去引人關注。但徐文君立刻就被這句話吸引了,她不禁轉頭看著張寧的臉,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book18.org
濃眉大眼的彪型大漢十分誠懇地拜道:「先生路見不平敢挺胸而出與攜帶兵器的亂兵爭鋒相對,您一介文人,卻是真正的猛士,在下心瑞誠服。」 book18.org
張寧聽他說話條理清楚口齒清晰,心生好感,便問道:「壯士尊姓大名?」 book18.org
「稟恩公,在下叫趙二虎,這位是在下的兄長趙大虎。」大漢一把扯開單衣,露出結實的胸肌,胸口卻有一塊大疤,「這是在呂宋島讓當地土兵給留下的。幾年前在下曾追隨鄭公公下西洋,於呂宋島獲悉當地一個酋長被兄弟所殺失了王位,鄭公路過呂宋獲悉此事、認為他們弒兄以臣謀國君,是為不道,遂發戰艦臨國境,大兵壓境迫使叛君退位,讓位於其兄之子。當時打了一仗,在下不留神受傷,於是被恩准回鄉來了。」 book18.org
「真英雄也!」張寧大喜,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因有無數趙二虎這等英雄,我大明王朝才能雄視四海,凡不義者、不守禮者,無不誠惶誠恐大難臨頭……二虎非池中之物,何不遂我出去建一番功業?」 book18.org
趙二虎面有猶豫之色,老頭急忙說道:「恩公大恩大德,咱們家無法報答,二虎就隨恩公鞍前馬後侍奉左右,以報救命之恩。家裡還有大虎,你自可放心,還不謝恩?」 book18.org
張寧淡淡說道:「我不是漢王的人,只是有個好友在軍中,前來探友而已,很快就該離去。」 book18.org
趙二虎聽罷喜道:「實不相瞞,在下真不願意跟漢王賣命。恩公這麼一說,我敢不肝腦塗地追隨左右?」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解下身上刻著名字的玉來遞過去:「你先交代家事,準備好了到中軍尋我便是。這是信物,或許用得上。」 book18.org
趙二虎爽快地接了。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旁邊戰戰兢兢的小媳婦,對趙二虎說道:「你們不要責怪小娘子,她也是受害者,多寬慰幾句。」 book18.org
趙二虎道:「在下謹遵恩公之命。」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六章 真正的猛士(3) book18.org
作為府級行政治所,徐州城內以府衙為中心擁有許多政府機構,漢王占領了城池便將官府作為中心開始接管此地軍政,中軍行營自然也設在府衙。張寧欲見漢王,也就向府前街那邊走。剛進城時就看見徐州的大小官員投降,也不知漢王是否會撤換人員,不過張寧對他軍中的人才儲備表示質疑,至少低級官員和吏員他是沒法換的,原來是哪幫人統治此地,漢王來了也可能差不多。 book18.org
在府衙蕭薔外頭當值的將領見過張寧,知道他是跟漢王一塊兒的文人,也就沒有為難。張寧上前說道:「我想拜見王爺,勞煩兄弟通報,若是不得召見,就請告訴兵部尚書朱部堂一聲,說好友張平安要見他,他應該正在漢王中軍。」 book18.org
將領聽到他是尚書的好友,態度甚好,趕著就進去通報。 book18.org
結果非常順利,進去的人一會兒就出來說讓他進衙門到大堂拜見王爺。張寧遂叫隨從在外面等候,徑直繞過蕭薔往裡走,被幾次詢問之後,終於來到了大堂前面,稟報後被准許進入。 book18.org
只見漢王正坐在「明鏡高懸」的公座上,不僅許多文武分列兩邊,下首還有一幫彎著腰畢恭畢敬的官員,一看這幫人的樣子就知道是投降了的徐州官員。此情此景,果真是在處理徐州管轄的問題。 book18.org
張寧上前拜道:「草民張寧叩見王爺。」 book18.org
朱高煦直接問道:「你進來可是有話要說?」 book18.org
聽這口話,想來朱高煦已經猜到張寧是來進言的,估摸著在樂安城時的建議讓他覺得很有用,今天張寧才能輕易就進來參與政務。 book18.org
張寧拱手道:「草民今日在徐州城中走動時,忽然想起了太宗北征蒙古的訓詞,王爺是否想聽草民吟詠兩句?」 book18.org
眾文武一聽面有不悅,就知道張寧這傢伙一來說話就不是什麼好事,直接抬出太宗壓人,太宗的詞,這是要跪著聽還是繼續站著?向一個無官無職的有案在身的人下跪?大夥見朱高煦還坐著,也便不動聲色。 book18.org
朱高煦道:「父皇五次北伐,訓詞多了,你想背的是哪句?」 book18.org
張寧踱了兩句,開口緩緩道:「孟子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稽之於歷,自宋太祖至今、當五百年之數,定天下於一。聖人之治天下,四海之內、皆為赤子,所以廣一視同仁之心。不可欺寡,不可凌弱,庶幾共享太平之國。上天之德,好生為大,人君法天,愛人為本……」 book18.org
眾人瞠目,很多文官都不記得永樂大帝有這麼一篇訓文,其中的句子倒是好像聽過,應該不是一篇文里的,不過言辭並沒有不妥之處,也就沒有人說話。 book18.org
不少年輕的官吏反而被張寧的吟詠所感動,一段符合主流價值觀的熱血磅礴的詞句,讓官員們情緒激動起來,自豪感溢於臉上。大明得國很正,讀書受薰陶的士人階層都無法擺脫一種隱隱的情感。 book18.org
張寧頓了頓,作揖道:「太宗行王道,草民憶之,悟出兩條王道:不欺弱、愛人。王爺何不效法?」 book18.org
這時一個看不慣的張寧的官兒斥道:「大膽,你言下之意敢說王爺不愛人?」 book18.org
張寧回敬道:「王爺欲行王道,爾等又是如何約束部下的?我於城中親眼所見,士卒肆意妄為,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下面的將士欲將王爺的名聲置於何地?」 book18.org
一旁的朱恆一臉擔心,給張寧遞了個眼色,站出來說道:「張平安的意思並非要說王爺失策,只是初進徐州城,部下一時混亂。」 book18.org
張寧斷然道:「我等為王爺帳下之人,正應戮力出謀獻策、彌補失誤,怎能因為話不中聽就不說?草民斗膽進言,第一,請即刻頒嚴厲軍法,燒殺擄掠者嚴懲不貸,欺凌殺害婦孺者罪加一等;第二,當務之急發榜安民,制定爭取民心輿情的策略。」 book18.org
一員武將不以為然道:「地盤不是嘴皮子一動就說來的,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將士們打了勝仗,反倒對他們喊打喊殺,今後誰還捨得性命衝鋒陷陣?你這舞文弄墨之輩,根本不懂打仗。大凡如狼似虎之軍,都帶著個狠勁,今後還有仗要打,不能削了他們的銳氣。那些蛇鼠兩端的草民有什麼用?今日王爺來了就順王爺,明日奸臣的兵馬來了就順奸臣,哼哼!」 book18.org
「如此作法,形同草寇,英雄如何來歸?」張寧直視那武將。 book18.org
武將道:「搶點東西就要被殺,那將士們攻城略地有啥盼頭?」 book18.org
張寧搖頭嘆息一聲,說道:「有罰必有賞,明目張胆地搶失了人心,何不拉攏有識之士治理地方維護秩序,然後收稅?更何況軍人作戰怎能只圖利益?王爺應當培養將士們的榮譽。」 book18.org
朱高煦一直對爭論不置可否,這時卻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 book18.org
張寧答道:「朝中奸臣不道,王爺乃正義之師,將士們維護世間大義、保護百姓,受世人尊敬、走出去坦坦蕩蕩臉上有光,這就是榮譽。」 book18.org
朱高熙抬手制止其他想說話的人,開口道:「罷了,你們也不必爭。張平安的話言之有理,治軍正因法令嚴明、賞罰分明。約束部下和發榜安民,你們就照著趕緊拿出文章來。」 book18.org
徐州的那些投降地方官聽到這裡,無不悄悄拿眼打量張寧,面露感激之色。眼下他們確實沒有什麼話語權,有個漢王帳下的謀士幫著徐州士大夫和百姓說話,自是好事。 book18.org
張寧再次進言成功。等到朱恆從中軍出來後給他安排住處,好像漢王要在徐州休整幾天才會走。 book18.org
及至晚上倆人見面一起吃飯,張寧便隨口問道:「朱兄是否贊成我今天的言論?」 book18.org
朱恆笑道:「那不是明擺著嗎?孟子早就論述過了『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王道勝於霸道,在今時今日照樣實用。」 book18.org
他這麼說,但發榜安民約束部下這種基本的事都還要張寧這個局外人來進言,實在讓人不太理解。張寧估摸著,朱恆在樂安得罪了人,不願意站出來。 book18.org
這時朱恆又道:「王爺今日有話,有心讓平安在帳下謀事,你意下如何……當然老夫並沒有說你另有賢主之事。」 book18.org
張寧想也沒想就搖搖頭,反正對漢王有點失望。也許他武力還行,就是御下之術和張寧見識過的朱瞻基比起來有點差距,漢王底下一幫人矛盾日漸加深,也沒見他有什麼法子來應付。 book18.org
他早就想走了,但是惦記著南京被抓的張家人,等漢王兵馬攻陷了南京,說不定能把他們救出來一塊兒跑路。 book18.org
……沒幾日,張寧就從朱恆那裡聽到了消息,淮安、揚州、蘇州、安慶等地曾與漢王有結交的都督、指揮使諸多武將叛變投靠,南京的江防屏障十去八九無兵可調,形勢已難以阻擋漢王南下的兵鋒。本來同總兵、平江伯陳瑄在淮安接到聖旨意圖阻擋,又被部下給控制在家中,無法調兵。 book18.org
漢王積極壯大實力,廣派密使聯絡天津、青州、滄州、山西各地的武將,那些以前就同意響應漢王起兵的人,勸說他們帶兵南下會合同圖大事。派去南京的人更多,主要是勸降。 book18.org
張寧也不再去中軍議事了,上回主要是看那些無辜的人受害於心不忍,後來也就不再過問漢王軍中的事。 book18.org
他們和朱恆住在一所徵用的宅子裡,一日門口的守衛進來稟報,說外頭個人叫趙二虎,拿了塊刻字的玉要見先生。張寧頓時想起來,忙和老徐一起親自出大門去接。 book18.org
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那趙二虎給張寧的印象很好,人高馬大一身力氣的樣子,履歷中還當過海軍打過仗,正是一個有用的人才。不過就算對他有恩、此人是不是願意跟著造反?這是個問題,張寧打算先籠絡一下再觀後效。 book18.org
到得大門口,只見那趙二虎背了個包裹穿了身乾淨的衣裳,見面就爽快地跪倒稱「恩公」。張寧忙上前扶起,他站起來,從懷裡摸出那塊玉遞還。張寧想著他又不是文友,把玉送他不太合適,也就收了。 book18.org
這時趙二虎說道:「既然恩公收留,以後我便跟隨左右做些照料馬匹的事,充作家丁護院也可。」 book18.org
「卻是屈才,咱們進去說話。」張寧說道。他一面走,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老徐,心道這趙二虎和老徐不是同一類人。老徐本來就是待罪之身浪跡江湖,沒地方可去,當然不會嫌他罪官的身份,更不怕干造反的事;趙二虎有家有室,看樣子也不是過不下去,何苦自甘墮落? book18.org
那日在路上救了趙家,張寧不過一時愛才、隨口拉攏,倒不想這人不清楚自己什麼身份狀況就投奔來了。 book18.org
三人進屋入座,二虎便開口道:「在海上跑慣了,回家打鐵真是呆不住,還要受那幫小卒的鳥氣,倒不如遂恩公出來闖闖。恩公談吐不俗、結交甚廣,不知咱們以何為業?」 book18.org
張寧聽罷這個問題沉吟許久。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仇恨 book18.org
宣德元年九月十四日,經過談判之後,朱高煦率眾未經戰鬥進入鳳陽府,去祭祖。朱高煦是開國皇帝朱元璋的親孫子,他要去拜祖宗,中都的留守宦官和文武官員都不好找什麼理由來拒絕,況且他們也不想和漢王為敵。 book18.org
張寧等人追隨在軍中一路而來。南京應該已經戒嚴了,私自過去不太好進城;進去了也沒用,只有等漢王的軍隊占領南京後,才能通過朱恆的關係,設法將張家的人從牢里救出來。 book18.org
他們的身邊又多了一個隨從:趙二虎。除了想要造反的話沒說,張寧告訴了他實際情況,自己是一個被通緝的罪官。但趙二虎仍然要追隨左右,或許因為他是個在家鄉安穩不下來的人,也有礙於恩情的原因。 book18.org
一行人隨軍隊在鳳陽暫時住下來,晚上朱恆回到住處,和往常一樣找張寧說話。只見朱恆欲言又止的樣子,張寧便說道:「朱部堂有話直說便是。」 book18.org
朱恆這才開口道:「之前我們派往南京的人,有幾個被驅逐出城回來了。」 book18.org
張寧沉住氣順著他的意思道:「不算是壞事,雖然使者被驅,但說明南京的官員不想得罪漢王,否則他們就該將那些人都抓起來,甚至可以斬首示眾以明決心。」 book18.org
「正是如此。不過……」朱恆道,「回來的人說了個消息,平安家的人……被凌遲處死了。」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下意識重複道:「凌遲?」 book18.org
朱恆說道:「俗稱殺千刀,就是脫光了罪犯的衣服綁於市集,行刑者要在他們身上割下一千塊肉才能讓他們死去,一般要痛苦幾天才能完,有的晚上還要在傷口上撒上鹽水,痛不堪言……這算是大明朝最重的刑罰之一了,比下油鍋還要慘。」 book18.org
張寧的腦海里浮現出人肉隨著刀子一塊塊落下來的血腥場面,喃喃道:「我大伯家還有兩個婦人,這……還有個幾歲的小女孩,小孩也要被這樣對待?」 book18.org
朱恆嘆了一口氣,過得一會兒才帶著歉意道:「老夫猜測,平安賢弟寫的那份檄文傳出去,被皇上知道是你寫的了,皇上震怒之下才會用此重刑。」 book18.org
張寧的額頭上青筋都冒起來,眼睛紅通通的,浸滿了眼淚沒掉下來。魂穿後的他從來沒把張九金家當作親人,但至少相處過,曾是身邊很熟悉的人……最不能接受的是那個小侄女,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張寧還捏過她的臉蛋,回去給她買過小玩具。那五口人,沒一個是大奸大惡的,都是善良的普通人,卻被施加了如此血腥殘暴的手段。張寧的內心顫抖了。 book18.org
「平安賢弟……」朱恆好言道,張開嘴卻不知如何寬慰。 book18.org
「我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告辭。」張寧站了起來,只覺頭腦一陣眩暈。 book18.org
朱恆急忙說道:「來人,送平安先生歇息。」 book18.org
進來一個奴僕扶張寧,被他一把推開了,朱恆親自跟他走出客廳,隨到一進院子的廂房旁,交代了張寧的隨從才停下腳步。 book18.org
桃花仙子見張寧徑直走進暖閣頹然坐下來,神情極其反常,忙問老徐:「那個朱大人說了什麼?」老徐低聲道:「張家的人被殺了,凌遲處死。」 book18.org
桃花仙子的臉色一變,她想起自己去救人沒成功的事。 book18.org
沒人敢去打攪張寧,只能在外面照看著他。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晚飯也沒吃。 book18.org
古代有些毫無人性的刑罰,張寧本來就是了解的。他也想通了這件事荒誕的「合理性」,朱瞻基就算乾了喪盡人性的事,也沒人會說他不對;就像太宗下令把活人丟進油鍋里煮成白骨,照樣不影響他成為一代大帝。 book18.org
或許一般情況下殺點人,相比之下也算不得多麼大的罪惡吧。 book18.org
張寧努力回憶曾經見過的朱瞻基的面目,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和他自己還有血緣關係。但是張寧現在對他已沒有絲毫感情可言,或許有一天此人能落到自己手裡,也可以讓他嘗嘗殺千刀的滋味。 book18.org
此時此刻張寧變得心冷如鐵,一股仇恨迅速占領了身心,並激發了他憤青的本性,進而對這個社會的一切規則都痛恨到了極點。 book18.org
「來人,磨墨。」張寧回頭道,發現自己的聲音已沙啞。 book18.org
桃花仙子急忙跑了進來,陪著小心侍候他筆墨。她把紙在張寧面前攤開,又把蘸好墨汁的毛筆放到他的手心裡,小聲說道:「大人,要不你打罵我一頓吧。」 book18.org
「狗屁大人!」張寧道,旋即又道,「不關你的事,我從來沒想要責怪你,別多想了。」他的口齒清楚,好像正常了許多。 book18.org
張寧一邊寫條子,一邊說道:「叫大夥準備一下,明天咱們出城後就徑直離開此地,我給朱部堂留個條在房裡。」 book18.org
人都死了,張寧覺得已經沒有繼續跟漢王走的必要,他只想回去造反。 book18.org
張家人和他的關係完全比不上正常的親人關係,但發生這樣的事也激起了張寧極大的仇恨。而那些曾經被永樂帝殘害過的倖存者,被害的都是親人,他相信這幫人是不折不扣的反社會分子,一定可以作為起兵前期的堅定支持者,哪怕他們感覺不到成功的希望也會義不容辭。 book18.org
次日等朱部堂去了中軍,張寧就帶了隨從牽馬出去溜達。有朱恆給的蓋印文信,張寧等人在城中走動和出城毫無難度。一出城他們就沿淮河而上,騎著馬徑直向西走。等漢王的人發現了也追不上,估計他們也懶得追。 book18.org
數日後一行人折道南下,過了長江,就進了湖廣布政使司地界,回去的路越來越近了。 book18.org
一天大夥在一家客棧里歇下,桃花仙子見張寧悶悶不樂,便在他的房間裡停留不去,說道:「平安先生的心情我感同身受,我曾經也失去過家人。」 book18.org
張寧聽罷想起桃花仙子和方泠攪一塊兒,應該也是建文遺臣的後代,以前也沒細問,這時聽到她這麼寬慰自己,就忍不住問道:「聽方姑娘說過,你本來姓王吧?」 book18.org
桃花仙子點頭道:「我的真名叫王仙姑……」 book18.org
張寧一聽,要不是這幾天心情不好差點沒樂出來。她又問道:「你聽說過王敬止麼?」 book18.org
張寧想了半天,無奈搖頭。 book18.org
桃花仙子便道:「先父的表字就是敬止,建文二年殿試榜眼。本來論文章才學應該是進士的,可因先父其貌不揚,建文皇帝看不上,把狀元點給胡廣了。後來南京城破,胡廣投降了朱棣,先父於家中飲毒酒報了皇恩。朱棣還是不放過我們家的人,男丁被抓起來殺了,家眷不是充營妓就是充官妓,後來我被先父的好友救出來,在江湖上一路飄零,最後投了干私鹽買賣的前禁軍御前侍衛彭天恆。」 book18.org
「彭天恆就是我給殺的。」張寧道。 book18.org
「他也是咎由自取,這些年沒幹多少好事。」桃花仙子不以為然道,「不過咱們跑江湖的,有今天沒明天,沒辦法的事。」 book18.org
張寧冷冷道:「永樂在位時的御膳投毒案,彭天恆把那宮女往死地送便罷了,在之前還淫辱了她,這叫沒辦法?還有他怎麼對趙二娘的,此人和那些殘暴的當權者有半點區別?」 book18.org
「所以我也覺得他咎由自取。」桃花仙子王仙姑不再與他爭執。 book18.org
就這時春梅走了進來,見張寧正在那說話,便露出一個笑容:「長夜漫漫無事可做,我從掌柜那要來了一副馬吊牌,咱們三人來打牌吧。」 book18.org
雖同是江湖人,桃花仙子本來也不太看得慣這個瘋女人的所作所為,不過她有心想讓張寧想開點,便附和道:「賭銀子麼,我可沒什麼錢了。」 book18.org
「浪費光陰,我對賭博沒興趣。」張寧揮了揮手。 book18.org
春梅笑道:「我想到一個有趣的賭注,咱們賭衣服。」 book18.org
「啊?」桃花仙子愕然。 book18.org
春梅又道:「輸了的就脫一件,有意思吧?平安先生?」 book18.org
桃花仙子臉頓時一紅,看了一眼春梅,又拿餘光去瞟張寧。張寧也一臉愕然,然後搖搖頭道:「別開玩笑了,你們都早點睡覺,明日早起趕路。」 book18.org
兩個女人只好告辭退出房間,一出門桃花仙子便沒好氣地說道:「這種時候,你還那樣開玩笑,幸好平安脾氣好,否則有你好看的。」 book18.org
春梅笑了笑,不置可否。 book18.org
第二天一行七人繼續趕路,三男四女,其中包括那個小名叫小荷的小姑娘。張寧信守承諾,離開鳳陽府時帶上這丫頭一起跑了,連聲招呼也沒和朱恆打,想來朱恆也不會放在心上。唯一的問題是這小姑娘不會騎馬,都是其它幾個女人帶著,幸好重量挺輕,馬匹尚且受得了。 book18.org
幾天後繞過武昌府重鎮,他們進入了常德府地盤,但發現重要關口設有路障,情況看起來有點異常。張寧懷有偽造的路引,但為了避免意外,他們乾脆從西面繞道進常德地界。這條路比較遠,從石門縣過,好處是石門縣在州府內本來就算偏僻的一個縣,官府的統治力度相對薄弱,路上沒有過多的巡檢。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八章 故友重逢 book18.org
官道上隨行的江有德抬頭看著偏西的太陽,說道:「天黑前不知能不能趕到縣城找住處,我們可以去大勝寨,任威觀現在是咱們的地方。」 book18.org
張寧問道:「那裡是教內的地盤?」 book18.org
此地官道上沒什麼人,江有德便毫不掩飾地大聲說道:「侯壇主的壇位就設在那裡,方圓之內捐資入教者甚眾,他在大勝寨方圓內勢力很大,沒人敢惹,咱們去那裡暫住很安全。」 book18.org
「如此甚好。」張寧看了一眼春梅,這娘們卻是他們辟邪教很有地位的人,便問她,「你見過那侯壇主沒有?」 book18.org
春梅不以為然道:「從四川到貴州這一片,分散有咱們幾十個壇主。不是每個我都見過,不過常德府這邊離總壇近,都是見過面的。侯壇主的名字叫侯茂,和我倒不是很熟,他與秋葉護教的人來往甚密……秋葉本來是上頭派來的人,我估計侯茂的來歷並不簡單。這倒更好了,平安先生不是建文君的皇子麼,他要是知道還不得把你當菩薩一樣供著?」 book18.org
張寧遂放心下來。一行人正在壺瓶山鎮附近,江家二人都認得路,遂走前面帶著折道向東北而行。一路上張寧發現那沒有被植被覆蓋的丘陵上儘是橙紅色的土地,極為漂亮,不禁讚嘆。 book18.org
不料走了一陣,忽見前面山口有一隊馬兵,多數戴著紅黑相間的高筒帽,張寧當然認得這是官府差役常穿戴的著裝。他不由得心下一緊:官差跑到這鄉間野林來作甚? book18.org
桃花仙子等人是不能地害怕官差,因為她們一直都幹著不合法的勾當。見狀忙道:「前方不妙,咱們還要前行?」 book18.org
「現在忽然調頭而走,反而惹得官差起疑心,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別把咱們當疑犯追捕,那可不妙。你們都鎮定一些,慢慢走過去悄悄再找藉口返回。」張寧當過文官,文官在地方上地位超然,他沒吃過官府的苦,自是不怕。 book18.org
張寧遂策馬走到前頭,帶著人沿路慢吞吞地走到隘口。果然那些官差見他毫無懼色,又穿著長袍,並沒有什麼過激舉動,只是站在那裡打量這邊一行人。 book18.org
終於有個跨刀的官差走到了路當中,揮手說道:「封路了!你們幹什麼來的?」 book18.org
張寧道:「在下不久前中了生員功名,帶著僕從遊歷增長見識,來到常德便到各處名山名水逛逛。聽說大勝寨風光秀麗更有古剎名寺,便慕名而來,不知為何不讓過去了?」 book18.org
「吃飽了撐的……」後面騎馬的一個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滿滿的羨慕妒忌恨。這幫縉紳從不幹活,卻不愁吃不愁穿,還他娘要遊歷天下到處玩樂,在人們顯然十分逍遙。 book18.org
擋在路中間的差役說道:「那你們來得真不是時候,大勝寨被亂黨占了,府里派兵協助縣裡清剿,這會兒正亂,我勸你們趕緊回城去呆著,省得出事!」 book18.org
「啊?」張寧一臉驚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也不便向官差打聽太多,急忙拍馬要調頭。 book18.org
在官差們眼裡,以為他是被嚇著了,幾個差役的臉上不禁露出了嘲意。張寧顧不得許多,招呼左右調頭便走。那幫守隘口的人也很輕巧,連路引公文什麼的都懶得查。 book18.org
一行人奔出一里地,江有德才開口說:「這是咋了?侯壇主在此地至少有兩年,一向都沒出事,好像和當地知縣的幕賓還有點結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怎麼忽然……」 book18.org
跟在後面的新成員趙二虎一臉迷惑,忍不住小聲問了老徐一句什麼話。老徐不搭理他,一言不發只顧趕路。 book18.org
那江有德和他的侄子江海二人都不屬於辟邪教決策層,很多消息不知道。因為這段時間倆人和張寧出生入死,張寧也不想瞞他們,便解釋道:「辟邪教的名字一開始引起朝廷注意,過程很複雜,大概是與胡瀅有關。後來胡瀅的兩個手下過來密查死了,卻弄了一份密奏到朝里。所以朝廷現在判斷辟邪教是亂黨,公文一下來,估摸著地方官就想撈功勞,迫不及待開始動手……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快,畢竟漢王還在東邊鬧事,原本以為他們顧不過來。」 book18.org
春梅道:「這下麻煩了,侯茂知道的東西太多。若是他本人被拿住,一經拷問,咱們很多地方都十分危險,包括總壇。」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此時交通不便信息閉塞,不知道這邊的事有沒有人回去報信,若是總壇現在仍一無所知,豈不被動?咱們得找到附近另外的聯絡點,讓人先趕回去報信。」 book18.org
王仙姑道:「常德府城外不遠處,有咱們的聯絡點。我在那裡住過,也認識那裡的人……常德府方向道路平坦,連夜趕路,天亮前就能到。要不平安先帶人回總壇,我快馬過去把事辦妥。」 book18.org
「我們一起去,正好可以了解下情況。」張寧道。 book18.org
王仙姑回顧左右,目光特意在趙二虎身上停留,輕輕說道:「那處聯絡點是直屬上頭的,辟邪教內除非關鍵人物,不能向其他人泄漏。咱們這一行人,除了我,或許只有春梅護教可以去。」 book18.org
春梅恍然道:「我知道你說的哪個地方了。」 book18.org
張寧只好說道:「那還是你去吧,我們沿路回總壇再說。」 book18.org
王仙姑遂與眾人分開,獨自趕路。張寧等人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官道上找不到城鎮,只好去了一個村莊借宿,給了些銀兩齣示了偽造的公文,隨便編了個故事忽悠。那村民們得了錢,也沒弄出麻煩。 book18.org
第二天繼續趕路,及至下午,王仙姑和另外一個人就追上了他們。和她一起騎馬來的人是個中年文士,張寧看著眼熟。 book18.org
正當他回憶時,那文士便從馬上下來,深鞠一揖道:「平安先生別來無恙?」 book18.org
張寧沒想起來究竟是誰,見他下馬才作揖執禮甚恭,也不想託大,只好浪費時間也跳下來回禮。王仙姑見張寧叫不出名字,便笑道:「平安是貴人多忘事,這位是鄭叔叔,說起來真是故人呢。在揚州平安不是捉過鄭叔叔麼,還要人拿詩來換。」 book18.org
原來是鄭洽,傳說中建文二十二遺臣之一。一經提醒張寧立刻想起了,忙彎腰拜道:「那次在下無禮,還望鄭先生海涵。」 book18.org
「使不得使不得。」鄭洽忙道,「您是貴人,該老夫告歉才是,當初是有眼不識泰山。」 book18.org
雖然張寧也是文人出身,但不算很地道,現在才見識了這幫真材實料的文人之磨嘰,在官道上就打躬作揖長篇廢話沒完沒了。但鄭洽應該是建文身邊比較重要的人,張寧並不想無端弄出什麼矛盾,只好沉住氣淡定地和鄭洽說話。 book18.org
這會兒鄭洽好像也不慌不忙,正在上下打量張寧,還微微點頭。張寧說了一句「都過去的事了,咱們都不必放在心上」,然後忍不住看向王仙姑:「信已經報回去了?」 book18.org
王仙姑道:「總壇的人早已知道那事,教主離開了總壇,剩下的人也在陸續撤離。」 book18.org
「那她們去了哪裡?」張寧問道。 book18.org
王仙姑道:「你舅舅那邊,你去過的。」 book18.org
原來是鳳霞山,那條路實在難走,這下有得折騰了。 book18.org
「此地不可久留,咱們邊走邊說。」張寧道。一行人各自上馬,鄭洽與張寧並行,卻故意落下半個馬身的位置。 book18.org
張寧轉頭問他:「上方有何打算,鄭先生方便告知?」 book18.org
鄭洽道:「老夫便是去做信使的,辟邪教恐怕得散了才行。從常德府知道了一些消息,府里有個宦官叫馬寶兒,另有幾個錦衣衛校尉及一些軍隨,京師來的人,可能是為了監視地方官府對付辟邪教。上方推斷,地方官府會先通過掌握的消息,順藤摸瓜逐一抓捕重要的人;若是發現重大目標,也許會從衛所調兵圍捕。所以上方下令,近期內讓一些最重要的人轉移到別處……」 book18.org
他頓了頓道:「具體去哪裡老夫須得先告訴教主,平安先生從她那裡便能知道。」 book18.org
張寧轉頭問道:「今後教主去哪裡?」 book18.org
「總壇有兩個護教,本來也是宮裡的人,讓她們護送教主回去,平安先生如今大大得罪了宣德,在外面很危險,也要回去,便好一家團聚。」鄭洽道。 book18.org
張寧琢磨著大大得罪了宣德這句話,忍不住說道:「我在山東的事難道已經傳到這邊了?」 book18.org
「那篇檄文老夫也讀過,果然文采斐然。」鄭洽淡定地說。 book18.org
張寧又問:「我聽說辟邪教教眾數萬,遷走的應該是少數,剩下的人怎麼辦?朝廷認定辟邪教是亂黨,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book18.org
鄭洽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如今我們勢力單薄力量有限,無可奈何,只能提前告訴一些頭目,讓他們另尋出路。而那些被勸說或捐資入教的普通教徒,想來也不會有性命之憂,朝廷官府也犯不著大開殺戒……自永樂朝以來,朝廷明察暗訪多方搜捕,咱們還能保持一部分聯絡,這回恐怕只有徹底散掉,大夥各自隱姓埋名找地方安生,過去的事就只能過去了。」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是詐術待人 book18.org
九月二十七日天氣晴朗,當空的娥眉月分外明亮。下面的草地上升起了一團篝火,篝火兩邊搭著兩頂帳篷。帳篷是桐油泡過的麻布,防水怕火,不過南方地區雨水多,防水自是第一要素。 book18.org
鄭洽和方泠在一條溪邊看風景,其他人正在篝火旁說話。既然張寧把鄭洽支開了,應該是有話要說,眾人都等著他說話。不料張寧剛想開口就打了個噴嚏,火邊燒著一種驅蟲的草,煙霧極大熏的。 book18.org
他揉了揉鼻子,總算開口說道:「趙二虎,你念及滴水之恩千里追隨,叫人十分敬佩。但你也知道咱們在朝廷眼中是亂黨。」 book18.org
趙二虎忙道:「一路上我才知道原來恩公貴為建文皇上之後,在下絕不敢認為恩公是亂黨。」 book18.org
「大義是大義,現實是現實。」張寧搖搖頭道,「我父皇乃太祖長孫,是太祖高皇帝欽定繼承大位者,無論從律法法理還是宗法大義看,都是正統的天子。但現實是『南京之役』後,父皇在戰場徹底失敗,永樂用武力奪取了政權,並且經過二十多年的統治穩固,什麼大義早就是一個屁了。」 book18.org
眾人都沒有說話,就連春梅也不敢拿這種事說些古怪的話。張寧說的倒是實話,但是他本來是皇子現在變成流寇罪犯本應怨恨才對,不料他卻淡定地實話實說,著實有些特別。 book18.org
張寧看著趙二虎說道:「你一路跟來,我也在想這個事。我知道二虎忠勇不畏死,但你在徐州有家有室,萬一連累了他們,於心何忍?」 book18.org
這些趙二虎不由得垂下眼皮,不敢正視張寧,一時無言以對。前不久張寧自己家的人都被官府給凌遲處死了,這種事真不是鬧著玩的。 book18.org
張寧見狀,好言道:「所以我幫你想了兩個辦法,第一、什麼恩或什麼大義不當飯吃,咱們與當朝的恩怨爭鬥和你關係不大,明哲保身你還是回家去,我給你路費;我也不怕你回去了告發我,咱們本來就是反叛者。第二、你若是誠心跟我,得改名換姓重新弄個身份,就算以後栽了,官府也查不出你的底細來…… book18.org
石門縣大勝寨的侯壇主不是被抓了麼,他手下的教眾黨羽肯定也是死的死抓的抓,你就說自己是侯壇主的手下,僥倖逃出來的。這不就有個合理身份了?你的真正底細就咱們這裡的幾個人知道,都不是外人,今晚說好了替你保密。這事多半就沒啥問題了。再說咱們也不一定會栽到朝廷官府手裡,如果現在就知道一定會失敗,那還鬧騰什麼呢?」 book18.org
趙二虎想了想,說道:「恩公所言極是,我倒是不怕死,總好過在家誰都能欺負到頭上痛快,就擔心連累家人。恩公如此一說,有了辦法,我自是聽恩公的,改名換姓甚為妥當。」 book18.org
「那該個姓就好了,宋朝不是趙家天下麼,你詐姓宋,就叫宋虎,反正虎這個名字十分常見多得數不勝數。」張寧回顧左右道,「以後咱們就叫他宋虎,一會也告訴王仙姑一聲。」 book18.org
趙二虎抱拳道:「宋虎謝恩公賜名。」 book18.org
「以後也別叫恩公了,跟著老徐他們叫東家便是,每年銀五十兩,食宿公擔,辦事另有打賞。」張寧道,「不過你的身份既然是侯茂手下的教徒,就怕到了地方人家問東問西,咱們得對對口風。」 book18.org
見宋虎點頭稱是,張寧便繼續說道:「就說官兵突然衝進大勝寨,你不是重要教徒,並不在寨中,見事不對就躲了起來。有人要是問起詳情,你就說官兵先圍捕了教眾,重要的抓走、剩下的不問青紅皂白就殺掉毀屍滅跡,婦孺都不放過。」 book18.org
「啊?」宋虎不留神詫異地出聲。 book18.org
張寧忙道:「咱們要去的地方是辟邪教的地盤,那裡的人都是侯壇主的同黨,侯壇主被官兵抓了,大夥肯定很生氣。所以咱們不能說官兵的好話,就說他們濫殺無辜無惡不作,保准錯不了。聽明白了?」 book18.org
「是,屬下記住。」宋虎適時地改了口,估計因為張寧承諾一年給他五十兩銀子的關係,拿人錢財自然要做手下。五十兩年薪絕對是高工資了,大部分家庭一輩子能不能存五十兩的財產還難說。宋虎當兵那會兒,不打仗時不僅沒兵餉,衣甲短兵器路費等等還要家裡負擔。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大聲招呼道:「肉粥煮好了,鄭先生過來嘗嘗。」 book18.org
「老夫已經聞到香味了。哈哈。」鄭洽回應了一聲,便和王仙姑轉身向這邊走來。 book18.org
那個從朱恆府上跟過來的丫頭勤快地拿著碗筷到溪邊洗涮,一路上表現都很良好。不知道她對這種浪跡天涯到處跑的生活是否習慣,但現在她只能依靠張寧,所以常常都討好地儘量多幹活。 book18.org
篝火上架著一個鐵鍋,裡面一過腦兒煮的東西就是今晚大夥的晚餐。平時用蜀馬馱著走,裡面墊乾草,然後碗筷勺子等工具放在裡面以免碰壞。 book18.org
丫頭小荷爭著幹活,拿了一個碗舀了大半碗粥,眼睛在鄭洽和張寧身上掃了一遍,便先雙手遞給張寧,說道:「東家,小心燙。」 book18.org
只見碗里裝著黏糊糊綠油油的一碗糊糊,要問這是啥玩意?他們帶的作為乾糧的烙餅、肉乾,還採了些野草一股腦兒放在水裡煮,加了點鹽,就成了這個樣子。樣子是不太好看,不過想來有糧有肉有菜,應該營養還算可以。 book18.org
張寧接過碗又遞給鄭洽:「鄭先生先吃。」 book18.org
鄭洽忙推辭,張寧也就不堅持了,拿起筷子在碗里攪了攪,低頭吹著熱氣。周圍有蟲子在叫,帳篷、篝火,很像野營的感覺。要不是心裡挂念著很多事,這種體驗還是很好玩的吧。 book18.org
張寧小心喝了一口,有點燙,便端在手裡涼著。他對正在侍候大家的小荷說道:「朱部堂那四進大院子,綾羅綢緞好飯好菜都不缺,你看你跟我出來只能吃糊糊,還要幹活。你覺得在哪裡過日子好?」 book18.org
小荷想也不想就說:「跟著東家好。」 book18.org
眾人聽罷便陪笑了一陣,張寧道:「人倒是奇怪,放著好日子不過,偏生要過苦日子。」 book18.org
王仙姑輕輕說道:「那還不簡單,朱部堂家再好,他們不把小荷當人看,東家對她好,她又不是傻的。」 book18.org
鄭洽聽罷似笑非笑地摸著鬍鬚,把碗放在地上,很是淡定的樣子。過得片刻,鄭洽終於開口說道:「上次皇上下來,卻不知平安先生為何不去見面?」 book18.org
張寧聽罷神情漸漸嚴肅,答道:「出了很急的事,就是那個吳庸要回去告密,我處理此事給耽擱了。後來還是有人把吳庸的密奏給弄到京師,早知如此,我也懶得管他,趕著去拜見父皇是正事。」 book18.org
鄭洽沉吟片刻,摸著鬍鬚的手也慢下來:「那次太子在總壇中了毒,一些人懷疑是姚夫人與平安合謀所為,至今還沒有定論。」 book18.org
「那鄭先生認為,我真會幹那樣的事?」張寧道。 book18.org
鄭洽瞅了一眼小荷,搖搖頭:「老夫並不如此認為,不過……還是提醒一下你,這事兒不能忽視了,得有個準備才是。」 book18.org
張寧聽罷放下碗筷,站了起來,深深鞠躬道:「多謝鄭先生。」 book18.org
鄭洽忙扶住:「老夫並非想傾向哪方,只是更想看著皇上內事和睦,少一些不必要的內鬥。」 book18.org
張寧執禮甚恭,毫無皇子的架子,又說了幾句好話。他從各方面知道的信息判斷,這個鄭洽是建文跟前十分重要的謀士,否則也不會沒事過問朱家的家事。能爭取到此人,總是好的。 book18.org
在這一路上張寧發現鄭洽對自己好像很有好感,倒不知究竟的原因,按理以前抓過這個鄭洽、多少有點積怨才對,不料此人倒是大肚。也許是王仙姑在中間的關係?王仙姑和鄭洽關係很好的樣子,開口便稱鄭叔叔。 book18.org
大家吃了晚飯,幾個女人幫著小荷把鍋碗給洗了。有女人同路就是好,張寧等幾個男人一點瑣事都不用乾的,只管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book18.org
兩頂帳篷,男女分開然後擠一塊兒,出門在外到鳳霞山的路儘是荒山野嶺,也只能如此將就了。安排好輪流放哨的秩序,大夥便入睡,前夜是王仙姑和徐文君輪流,下半夜兩個男的輪流,「張寧和鄭先生」表示不幹這種事。四個男人睡一起,鄭洽和老徐還好,那宋虎的鼾聲猶如打雷,幾次張寧從夢中被搞醒,還以為巨雷轟頂要下暴雨。 book18.org
次日一早,眾人起床吃了些乾糧裝滿水袋,繼續趕路。 book18.org
到鳳霞山的路大部分是崎嶇山路,有時候可以騎蜀馬,有些地段只好走路,速度很慢,一般情況下從常德府邊界過去要整整五天。 book18.org
不過張寧等人已經在路上花了三天多,大約離目的地已經不遠。 book18.org
那個舅舅姚和尚能挺會挑地方,選了這麼個山區深處,好處倒是有,現在辟邪教出現危機、他那邊還比較安全,官兵就算摸到了線索要過來進剿那是十分麻煩……不過壞處也很明顯,去一趟實在太艱辛了。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章 受傷的玉足 book18.org
張寧一行八人,牽著十來匹矮小的馬,小心翼翼地從河上的主橋上過河,這道橋著實簡陋了一點。橋下的河水流量比印象中上次小了不少,上次來是夏天正是漲水集結。對岸就是鳳霞山主村,遠遠看去沒有什麼變化,蔥鬱的樹木在秋冬季節照樣充滿了綠意。 book18.org
河邊上有幾個人在洗東西,還有個在刮魚鱗,人們見橋上來了人都直起腰在那看。一切仿佛都很平靜。 book18.org
村口有一道牌坊,正有一些人站在那裡等,走近了才認出其中有姚和尚、姚二郎等人,後面帶著幾個侍衛的人是武裝頭子韋斌,除此之外還有以前張寧安排在兵器局當差的范老四、馬大鵬等人。一到此地,張寧發現在這裡呆過幾個月後再來熟人挺多。 book18.org
張寧把馬韁遞給後面的人,上前幾步作揖道:「怎麼好意思讓舅舅親自到村外迎接?」 book18.org
姚和尚抱拳道:「聽到人回來稟報,得知平安和鄭先生光臨敝莊,我便和大夥在此等候。」說罷又對後面的鄭洽等人作禮。大家走上來寒暄了幾句,張寧和其它熟人一一打招呼,姚和尚就請眾人進莊子說話。 book18.org
「我娘也來鳳霞村了?」張寧問道。 book18.org
姚和尚道:「姚夫人剛到幾天,如今總壇不怎安全,眾人便先到我這裡暫住。」到底是一家人,鳳霞山又偏僻,姚姬到這裡來確是比較好的去處。姚和尚接著說,「除此之外還來了十多個壇主,聽說常德府的侯壇主被抓,東面靠近常德府的人很是擔心。」 book18.org
這些狀況張寧都已知道,便點點頭,又轉頭問後面的范老四:「我離開鳳霞山幾個月,你們有沒有繼續造火器?」 book18.org
范老四一臉驚訝,沒想到在場這麼多重要的人,張寧專門和自己說話,忙道:「咱們這裡開的鐵礦是個小礦,以前打造一些農具、刀兵箭簇倒是綽綽有餘,可幾個月前大人造了幾門炮百多枝火槍,費鐵近萬斤,河邊用來鎮河神的鐵獸都融了。後來打完山匪鐵器不夠,兵器局就沒再繼續開工。韋百戶想要裝藥訓練部下,火藥也不夠,硝和炭還好,咱們收集了人畜糞能熬一些硝出來;大筆的硫確是不好弄,這附近沒見著有硫礦,以前都是想辦法出山買的,近來風聲又緊,硫磺也短缺了。」 book18.org
聽到范老四稱呼「韋斌」為韋百戶,張寧明白自己弄的那些東西還沒完全解散。那韋斌本身是村子裡的長老,又掌武裝訓練,是姚莊主的臂膀,范老四多少有奉承的意思。所謂百戶是當初張寧臨時封的,或許人們覺得大大小小是個官。 book18.org
沿著村莊的大路向北走,很快就看到了中間一處占地較大的建築群,那是供奉天神的神殿,以及姚和尚的住處,村子裡的倉庫等等,是鳳霞莊的中心。 book18.org
姚和尚說各處分壇過來的壇主都在神殿中議事。張寧心道辟邪教那些壇主自己都不認識,暫時也沒啥好說的,便說道:「我先去拜見我娘吧,不知她老人家安頓在何處?」 book18.org
「神殿後面的院子裡,我帶你們過去。」姚和尚道。他說罷吩咐姚二郎把其它人先安頓下來休息,春梅卻道:「我也和平安先生一起去見教主。」 book18.org
張寧這才想起介紹,說道:「這位是護教春梅。」姚和尚聽罷忙執禮道:「原來是護教大人,失敬失敬。」春梅笑道:「別客氣了,姚壇主是教主家的人,我可不敢託大。」 book18.org
張寧遂與鄭洽等人暫時分開,跟著姚和尚一起從神殿一側的走廊進去,來到了裡面的一個小院子。上回張寧來也是住的這裡,大約是鳳霞莊最好的一處住宅。 book18.org
姚和尚進了院子叫人進去通報,然後他說自己就不進去打攪姚夫人了,讓張寧過去見面。只見院子四面的屋檐下站著許多穿土布青衣攜帶短兵的侍衛,還有的裝備了弓弩,看樣子戒備很嚴。 book18.org
北邊上房外面有兩個穿白衣裙戴幃帽提長劍的婦人,在那裡隨意走動,見著張寧過來,其中一個便說:「教主讓二位進屋說話。」另一個便輕輕掀開木門,待張寧和春梅走進去,她接著就把房門關上了。 book18.org
一進去就看見姚姬正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藤椅上,一隻腳卻抬起來放在一條圓凳上,旁邊她的近侍小月正跪在那裡揉她的玉足。她見人進來,便不慌不忙地把腳收回來,伸進了下面的鞋子裡。 book18.org
張寧上前彎腰道:「拜見母親大人。」春梅跪拜道:「屬下參見教主。」 book18.org
姚姬輕輕抬了一下長袖:「起來吧,旁邊有凳子。」然後看了一眼張寧的臉:「聽說南京張家的人被官府抓了?」 book18.org
張寧面無表情地答道:「後來已經被凌遲處死。」 book18.org
姚姬的表情微微一變,隨即說道:「上月你手下的幾個人回到總壇,我才知道他們被抓,並沒有叫人告訴張小妹,這回你自己去說罷。」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母親放心,我自會處理此事。」 book18.org
姚姬表現得不咸不淡的,可能仍然對張寧密奏朝廷的那事沒有釋懷,現在辟邪教面臨大禍,也是那份密奏造成的直接結果。她又輕輕說道:「常德府石門縣的侯壇主被官兵抓去了,現在人心惶惶,十幾個分壇的壇主都在這裡。那侯壇主是永樂時被地方官告發牽連、逃出來的,在建文皇上和教內都很得信任,知道的事兒多,總壇的位置也非常清楚,所以我很快就帶人離開了總壇。如今……聽說鄭洽也來了?他還沒來見我,應該是替建文皇上過來處理辟邪教的事。」 book18.org
她沒表現出來焦慮,不過是比較內斂的性格之故,張寧聽得出來她很煩的。 book18.org
辟邪教上下幾萬人面臨四散逃難,要活命只有各自逃跑隱姓埋名躲起來,像以前那麼吸納教徒滋潤過活是不可能了,估計很多人躲不掉要被查出來。除此之外,姚姬等核心人員只能由建文帝的人重新安排容身之地;正如鄭洽提醒的一樣,上次太子文奎中毒的事還沒清算,馬皇后和文奎都長期在建文身邊,姚姬和張寧一旦離開闢邪教,處境不是很樂觀。 book18.org
至於張寧以前提到的要起兵,姚姬也沒過多考慮,眼下連軍隊都沒來,就一個縣城的官差就搗毀了一個分壇,對辟邪教造成極大威脅,造反都是沒影的事。 book18.org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張寧胡搞的那事,就算沒有偽造吳庸的密奏,發生現在的事也是遲早的,或許只能拖延一段時間。吳庸和詹燭離死了之後,錦衣衛就應該下來暗查了,而且找到了吳庸等人的屍體……否則張家一家人不可能那麼快就被逮捕。 book18.org
張寧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便問道:「娘的腳受傷了?」 book18.org
「不要緊。」姚姬輕輕說道,「鳳霞山這邊的路十分崎嶇,馬車自是進不來,下面的做了個轎子抬我,我不願坐,走了些路。很久沒走過遠路,腳上打了幾個泡,我讓小月幫我揉揉活血,過幾日應該就好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遂挪近了凳子,彎腰輕輕托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膝上,伸手給她揉腳。姚姬沒有反抗,臉上卻微微一紅,目光也轉向別處。姚姬的腿十分修長勻稱,雖然長裙下面還穿著長褲,卻也無法完全掩蓋那優美的線條。 book18.org
「平安先生真是孝順,教主以後定能享福的。」一旁的春梅說道。 book18.org
姚姬打直了背,一臉莊重的樣子,美麗的臉蛋上卻有一層紅暈,聽到春梅的話就把腿收了回來,正色道:「你別裝腔作勢故作孝順,這麼大的人自該穩重才對,少惹些事就好。漢王的那篇檄文是你寫的?朱棣家內鬥,你冒險去攙和什麼?」 book18.org
張寧道:「漢王南下所向披靡,地方上文武都打醬……都隔岸觀火,根本不用心抵抗,長江南北轉眼就落入漢王之手,這下夠宣德帝喝一壺了。他們打起來,朝廷的主要兵力就顧不上我們,我們就有機會了。」 book18.org
「機會?你打算如何?」姚姬皺眉道,臉上的紅暈漸漸消退。 book18.org
張寧見她的神色,便嘆了一口氣:「確實現在這種世道,手握軍權的大藩王起兵更有機會,不過我覺得漢王還是不能成事,白白浪費了手頭的資源……我們起兵難如登天,不過眼下還有別的選擇麼?」 book18.org
姚姬不答。 book18.org
張寧又道:「朝廷已經將我們列為反賊亂黨,又抓了人掌握了許多有用的線索,等騰出手來,肯定要不計代價將咱們盡數圍剿。起兵失敗了就是謀逆大罪,坐以待斃同樣反賊,沒啥區別,咱們有甚好怕的?」他看了一眼春梅,情知這個護教是姚姬栽培的心腹,便繼續說道,「娘若是不支持我走這條路,咱們解散了辟邪教去父皇那邊,恐怕不是一條好路……」 book18.org
姚姬聽到去建文那邊臉色變得有點蒼白了,她是經歷過宮廷殘酷鬥爭過來的,當然明白失勢又得罪了人的下場,敵人有一百種陰謀花樣將自己逼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 book18.org
建文不是皇帝了,但姚姬根據宮廷鬥爭那一套經驗手段,如今自己的生存思路只有一條:既然有皇子,就是手裡最大的一張王牌,必須要千方百計保護好自己的皇子;有機會就讓他成為繼承人、沒機會就龜縮防禦,到時候分封出去保個平安,下半輩子也會有依靠。 book18.org
這一套鬥爭經驗同樣適合現在的身份。現在的建文帝處境,張寧是不是繼承人沒啥關係,反正利益不大;關鍵是要保護要兒子免遭暗算,然後才能繼承一部分產業,另立門戶。 book18.org
「你不能去建文皇帝那邊。」姚姬冷冷說道。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一章 烏合之眾 book18.org
名字叫神殿的大屋子直觀和「殿」相差甚遠。正上方的神像泥塑的,當然不如一些大寺廟那樣有金身,晚上光線不好讓神像看起來有點嚇人,它頭頂上木雕的冕旒仿佛冥幣上的閻羅王,天神生生弄了一副地府閻王的形象,實在是制材太差的緣故。 book18.org
殿中的牆壁屋頂被平時燃燒的香燭紙錢熏得顏色灰黑,地方卻是很大,因為此時的人多,為了更好的照明既有火把也有燈籠,火煙將空氣搞得有點烏煙瘴氣的。 book18.org
十幾個壇主以及他們的親隨都在,幾十個人在裡面椅子凳子不夠,有的站著有的坐著。主持者是姚和尚,他坐在上方並沒有人說什麼,雖然同樣是壇主,但姚和尚是教主的親哥哥,而且大夥在人家的地盤上。姚和尚旁邊還坐了個人是鄭洽。 book18.org
剛剛張寧帶來的宋虎冒充大勝寨分壇的教徒身份,將官兵的殘暴在大夥面前說了一遍,總之是虐殺了很多人,抓回去的侯壇主等估計也不會好過,酷刑是免不了的,求活更是十分艱難了。 book18.org
這個故事讓眾人的情緒低落,哀聲嘆氣。兔死狐悲,唇齒之寒,現在倒霉的是侯壇主,以後說不定哪天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book18.org
這時鄭洽站了起來,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說道:「諸位,想必有人已經知道消息了,偽朝朝廷已經查獲了咱們的底細,情況堪憂。上方的意思,教內重要的人要離開本地,分散找地方容身,上方會在錢糧、身份各方面予以幫助……」 book18.org
「你們有地盤嗎,咱們去哪裡?底下的兄弟咋辦?」一個中年漢子毫不客氣地打斷鄭洽,大聲嚷嚷了一句。眾人頓時起鬨譁然。 book18.org
建文餘黨本來就只是一個鬆散的組織,經過了多年演變和烏合之眾也無甚區別,建文帝的所謂聖旨也不具有強制力。一般情況下,如果上頭的命令能讓大夥贊成,就可以聯合,要是不贊成不管它也沒啥嚴重的後果。別說遙控的建文親隨,就是辟邪教的教主也沒法完全控制這幫人,只能靠一些拉攏制衡維持組織結構,加上各地分壇有一些關係較為緊密的人作為中軸,比如姚和尚、還有一些比較忠心關係良好的舊臣。 book18.org
這回鄭洽帶來的「旨意」,別說下面一幫壇主極不滿意,就是姚和尚也很不情願。姚和尚要是服從旨意跑了,留下鳳霞山這幾個村莊的幾百戶人怎麼辦?他在這裡隱居多年,和一同逃難遷徙過來的鄉親還是很有感情的,實在不忍心放棄這些人等待官府的迫害。 book18.org
鄭洽的臉色有些尷尬,停了一會,才只好提高聲量,因為周圍已經吵鬧起來。他大聲道:「不提前準備,必有近憂。侯壇主已經被抓了,事情就擺在面前。大勝寨分壇那些人落入官府手中,肯定有人要說出教內機密,並非危言聳聽!」 book18.org
剛才帶頭嚷嚷的那個漢子又道:「要讓咱們走可以,把底下的兄弟們一塊兒安置好,不然老劉我寧可和兄弟們在一起,和官兵拼了,圖個痛快!」 book18.org
鄭洽道:「你以為對付我們就常德府的幾個官差?如果不是現在有藩王在謀反,朝里派個總督巡撫下來調集幾個省的兵力圍剿咱們都有可能。老夫奉勸各位考慮清楚為上,在此之前教主也同意了上方的安排,姚壇主可以作證。」 book18.org
姚姬名義上的建文帝的妃子,她當然不會公開反對建文的旨意。大夥倒並不懷疑教主,雖然她沒在這裡。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道:「諸位都在各顧各的前程,一盤散沙,難道沒人想去管侯壇主?今日是侯壇主被抓了,教內幾十個分壇數萬人坐視不管;若是明日落到自己頭上,誰會施以援手?」 book18.org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如醍醐灌頂,眾人紛紛循著聲音看去,只見是站在姚和尚下首的一個年輕人在說話。下面有消息靈通的人悄悄說道:「那就是教主的兒子,建文皇上的三皇子。聽說當初南京失陷後藏起來了,最近兩年才跑回來。」旁邊另一個人不甘落後:「建文君一共三個皇子,太子在身邊,二皇子至今還關在鳳陽、被關了二十多年了,這個是三皇子。」 book18.org
眾人望去,只見那年輕的三皇子身材頎長、相貌極佳,果然不愧為曾經的帝王之後。 book18.org
張寧見眾人紛紛看過來,注意到了自己,這才緩緩說道:「我在神殿中聽了許久,諸位爭吵不休,解散神教之事恐怕一時難以達成一致。不過營救侯壇主一事,想來沒有人反對吧?」 book18.org
鄭洽聽罷十分不解,不知張寧在攪什麼混水,他一臉迷惑地問道:「侯壇主已經被官府抓走了,各地方牢獄都在治所衙門裡面,銅牆鐵壁戒備森嚴,如何救得出來?」 book18.org
張寧故作輕鬆道:「據悉這次對付侯壇主的主要是石門縣的官差和部分垛集兵,常德府派了幾個人下來督促。縣衙把人抓回去為了預防半道被劫,暫時應該還看押在縣衙牢獄之中。咱們把石門縣城拿下來,不就把人救了?」 book18.org
鄭洽聽罷愕然無語,攻城略地被張寧說得輕描淡寫,卻不知賣的什麼藥。壇主們也表現出不太相信的樣子。 book18.org
張寧搖頭嘆了一口氣道:「諸位的膽子都被嚇小了,當年父皇的這些部下雖然最終沒打贏,但攻城略地也是家常便飯,現在一個縣城就成了銅牆鐵壁?反正偽朝朝廷是要把咱們趕盡殺絕而後快,打它一個縣城有啥了不得?如今內地衛所日漸崩壞,湖廣這些軍戶根本打不得仗,石門縣城防如同紙糊,我也不要在場各位都出兵,只要舅舅手下的韋百戶一百餘兵,就能取了石門縣把侯壇主救出來。」 book18.org
有人問道:「一百多人會不會太少了點?一個知縣在遇到急情時,聯繫地方衛所軍戶、以及徵募鄉勇,短時間內聚集個五六百人很容易。」 book18.org
「只要不是烏合之眾,打個縣城一百多人就夠了,多了也是浪費。」張寧淡定地說,「舅舅肯不肯借我百戶一用?」 book18.org
姚和尚道:「火器是平安造的,錢是教主出的,韋斌手下的人使用火器也是你練的。只要教主同意,你只管向韋斌下令即可。侯壇主是鳳霞山分壇的同門,救人之事咱們也是義不容辭。」 book18.org
「我已經稟報過母親大人了。」張寧道,「如此便謝過舅舅。」 book18.org
姚和尚不放心道:「你真要用一百多人去攻打石門縣?」 book18.org
張寧一時難以解釋,便隨口說道:「舅舅可信氣運之說?」姚和尚道:「沒想過,不知究竟為何物。」張寧笑道:「等我拿下石門縣,再與舅舅細說。」 book18.org
姚和尚陷入了深思,這些年因為想不通現實中發生的事,他一直在命運和因果報應等想法中苦修,眼下的事讓他在冥想中仿佛越發接近心中的神學了。 book18.org
這時鄭洽嘆氣道:「今晚時間不早,諸位先回去歇下。老夫與教主商議之後,擇日再議。姚壇主還有甚麼事要說?」 book18.org
姚和尚輕輕揮了揮手:「散罷。」 book18.org
張寧和姚和尚同路,剛走出神殿又說:「取石門縣,舅舅可讓二郎隨我一道?」姚和尚沒多想便道:「讓他歷練歷練也好。」 book18.org
「正是如此。」張寧點點頭。雖然起兵發展勢力還沒什麼譜,但張寧習慣性地把官場經歷那套控制用人的法子用了出來。這鳳霞山武裝目前和將來都應是一股精銳,是軍力組成中的重要力量,而他們的直接首領其實是韋斌。這個韋斌或許是姚和尚信任的人,但在張寧這邊又隔了一層,可靠讀和可控度都降低了;所以張寧有意識在培養姚和尚的兒子。不管怎麼樣,舅舅和表弟總是要可靠得多。 book18.org
於是張寧又找來了姚二郎,對他說道:「明日一早,二弟把韋百戶及總旗、兵器局幾個頭目都找來,讓他們在兵器局議事。」 book18.org
姚二郎應了一聲。張寧看看左右的路,左邊是通往神殿後面的住宅院子,右邊是村莊內的大路,他又問:「我家小妹住在哪裡?」 book18.org
來了半日,他還沒見過小妹,下午先去見姚姬了,晚飯後就和鄭洽一道在神殿看那幫人吵鬧,鬧騰了一晚上。這邊很多分壇的壇主,一群不認識的男人,小妹不可能到神殿這邊來來看張寧。 book18.org
姚二郎道:「就在那邊不遠,張小妹和方姑娘住一塊兒,另有姑姑派的兩個女人照料;那家宅子的主人姓陳,在莊子上是出名的鄰里好相與的人家,表兄無須擔心。這幾日家父也吩咐我多關照她們,我送了些東西過去,應該不缺用度……表兄今晚就要去看她們?那我這就帶你去。」 book18.org
二人遂沿著中間的闊道向北繼續走了一陣,來到一戶家門口停下來,一條黃狗從檐下的柴草堆里奔了出來「汪汪汪」對著張寧大叫,冷不丁一下倒是嚇了他一跳。姚二郎喝了一聲,但不管用,那狗不敢過來,卻仍然叫個不停。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變相搶劫 book18.org
當初張寧在漢王大殿上挺能說的三寸不爛之舌今晚好像突然口拙了,不知該如何說起,只好直接告訴張小妹南京家中的悲劇。重逢的喜悅氣氛立刻蕩然無存。 book18.org
張寧以為小妹在悲傷中會變得更加依賴自己、或許會在自己的懷裡痛哭,但是她卻背過身坐到了床邊上一言不發。 book18.org
看著她的背影和顫抖的肩膀,張寧忽然感覺小妹好像在遠離自己,哪怕現在相距只有幾步之遙。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方泠,方泠忙走到床邊,手臂摟著小妹的肩膀小聲安慰。但小妹仍然沉默不語,也聽不見她的哭聲;或許落了淚,卻背對著也不讓張寧看見。 book18.org
他也無從解釋和為自己開脫責任,本想描述一下自己為張家人做出過努力,先是派桃花仙子去接應,後來想等漢王攻占南京後解救……但結果都沒湊效,就算說出來也是蒼白無力,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book18.org
小妹平時不太管外面的事,但她也不是傻的,肯定知道這一切都是張寧在外面乾的事犯了罪才牽連伯父一家。姚姬等人匆匆忙忙地避到這深山裡就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 book18.org
究竟誰才是張小妹最親的人?大伯張九金家雖然隔了一層,但從血緣上卻是她最近的,而且父母相繼去世後她一直是跟著大伯家過活的。張寧想著自己,是張家養子也就罷了,從那次昏迷之後其實已經換了個人,那些兄妹感情對他來說只不過腦海里的一段回憶而已。 book18.org
張寧感覺自己挺對不住張家人的,包括張小妹。想想當初張九金以長輩的身份罵自己光惹事,好像並沒有罵錯……現在連累這家人連命都丟了。 book18.org
「對不起……」張寧總算開口說了句話。方泠聞聲回頭看著他的臉,他此刻的歉意卻是沒有摻假。 book18.org
小妹也終於出聲,她哽咽道:「小丫呢,她也被殺死了麼?」 book18.org
張寧心想她說的應該是小侄女,這個時代的女孩一般沒有名字,在家裡隨便叫個小名了事。他便愣愣道:「據說都死了,我也沒親眼看見。」 book18.org
「怎麼……死的?」小妹的語調更加悲傷了。 book18.org
張寧的臉微微抽搐,說道:「凌遲處死。」他也不知自己出於什麼心態,也許應該騙她好讓她好受一點,不過他一時間想著這事是沒法瞞太久,索性讓她一次傷心夠算了。 book18.org
過了許久,小妹才哭道:「既然話都說完了,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向方泠,做個了手勢,意思讓她陪著,然後就轉身走了出來。走出房門,外頭下涼的空氣讓他頭腦一冷,恍惚中好像在做夢。 book18.org
…… book18.org
供奉天神的神殿一側的幾間屋子,門口掛著的「兵器局」木板是幾個月前釘上去的,至今還掛著。張寧坐在一張大案後面的椅子上,等著姚二郎找的人陸續進來。 book18.org
先來的有范老四和韋斌,他們坐在大案前面的椅子上等著。張寧打了聲招呼就沒再理他們,猶自翻看著面前的卷宗,他的眼圈發黑,精神也有點萎靡。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兩個總旗、負責兵器作坊的馬大鵬,加上姚二郎,老徐和文君也進來了。客廳里一共九個人,大夥也不知道張寧為甚臉色不好,多半以為他剛過來沒休息好,便相互作禮見面,一陣熱鬧。 book18.org
「都坐吧。」張寧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無須再客套,「我先說兩件事。」 book18.org
眾人聽罷紛紛入座,轉頭目視聽著。張寧用手指磕了一下面前的卷宗道:「第一件,從今日起,名冊上已登記造冊的軍官士卒重新開始發放軍餉,兵器局管事的以及工匠重新發放酬勞。還是像以前那樣,范老四管好帳目,讓帳房使用錢物分類記帳和四柱清算法進行管理財務和物資,每旬我會派人撥付錢款和查帳監管。第二件,上頭已經議定想辦法去石門縣營救被抓的侯壇主,咱們來辦這事,我準備用鳳霞山百戶隊攻打石門縣,占領這座縣城後營救侯壇主。戰死者家屬撫恤銀三十兩,受傷殘疾的得銀十兩,並繼續領兵餉,另行安置。諸位有何想法?」 book18.org
國字臉韋斌立刻就正色說道:「幾門子母炮每門重達四百多斤,從鳳霞山到石門縣數百里崎嶇山路,沒法運出去。就算有炮,如果官府把城門堵死了,這種炮也難以轟開城門,城牆更是炸不開。咱們這點人強攻城池似乎不夠。」 book18.org
張寧道:「我從石門縣那邊過來,大致看了城防,沒有火器,牆上輕重炮一門也無,沒法遠程壓制我們,只要我們用火槍壓制城樓,就可以靠近城下,很多方法可以破城。常德府的垛集兵更是毫無戰鬥力可言,衛所指揮使連馬都上不去,我親眼所見。」 book18.org
顯然這事是經過姚和尚同意的,韋斌說了兩句便不再言語。 book18.org
張寧又說:「武庫的火炮運不出去,未防將來落入他人之手,這幾天就融了化鐵,這次出戰不用火炮。官軍並不可怕,常德府的軍戶一年也訓練不了一回,咱們鳳霞山的武裝每天早上都要練習,不說有火器壓制,就是肉搏硬拼,也比官軍強。都是爹生媽養的,不能軍戶們掛上官軍的名頭就莫名變勇猛了吧?」 book18.org
兩個總旗聽罷笑起來,其中一個搓著手好像搖搖欲試的模樣。 book18.org
那搓手的大腦袋漢子忍不住開口道:「咱們打下縣城除了救人,搶他奶奶的一回?縣衙庫里的銀子,還有那些大戶,不搶白不搶,不動老百姓便是。要是允許兄弟們這麼干,到時候打起來鐵定猛不可擋。」 book18.org
「我們不是土匪。」張寧道。 book18.org
漢子悻悻道:「殿下勿怪,俺就是說說而已。」 book18.org
張寧道:「縣裡公庫里的東西肯定是我們的,全縣也要收稅,特別是那些有錢有糧的更要收,到時候槍架在官吏們的腦袋上,讓他們幫著收。但是所有東西都要充公,兄弟們的賞銀按功勞分。不然咱們兵器局又要出錢造武器又要發餉,還要行賞,哪來的錢?」 book18.org
「這不還是搶麼?」漢子笑道,「您是讀書人,用的法子就是不一樣。」 book18.org
這漢子姓羅,是左總旗的頭目,叫什麼名字張寧記不得了;另外那個右總旗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因為姓張,印象深一些,名字叫張承宗。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從倆人的臉上掃過,感覺張承宗要穩重一些,便道:「出發前咱們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張總旗,你派出一隊人馬百姓打扮,先到石門縣把城防、沿路地形等打探清楚。」 book18.org
「屬下得令。」張承宗站起來抱拳應命。張寧見狀十分滿意,平時他都挺隨和的,這張總旗還能執禮恭敬,確是一個穩重知分寸的人。 book18.org
張寧又看向范老四和馬大鵬:「你們把炮融了;檢查武庫的火槍,不能使用的修好;儘量多準備顆粒火藥。」 book18.org
二人也領命。鳳霞山使用的自製火藥也經過改良,用硝、硫、炭按照比例混合後加水攪拌,曬乾後拿兩種疏密不同的竹篩子篩出顆粒,這種顆粒火藥比粉末狀的要好用一些,至少有風的時候裝彈不會吹得到處都是。 book18.org
安排了事兒,張寧便下令解散各忙各的活。他自己則和老徐二人到處晃悠,先去了村東的兵器作坊,裡面已經停工,只有幾個人守著,范老四正在派人把工匠們召集過來。 book18.org
山東漢子馬大鵬見張寧過來了,便做出很趕工的樣子,先來的人就安排他們幹些簡單的活:拿竹筒裝彈藥。定裝彈藥這種事張寧當然知道,以前就安排兵器局干過了。把定量的火藥和鉛彈一起裝在一個細竹筒里,然後拿油紙堵上,再把這些竹筒用繩子系在一起;引藥倒不必如此麻煩。士兵們上戰場前,一般都要在身上掛一長串竹筒,如果戰鬥時間長耗完了彈藥,士卒們也可以自己重新把空竹筒裝滿。 book18.org
離開作坊,張寧又去村外的草場上看韋斌和姚二郎訓練士卒。全隊將士一百二十四人,另有十多個雜兵。因為人少,戰兵人手都有火繩槍。其實鳳霞山幾個村莊加起來有七八百戶人家,此時沒有計劃生育一說一般人家都不只一個男丁,真要動員起來,組織一支千人的軍隊並非難事。不過以前這地方自然不需要那麼多武裝,注重的還是種地,組織起來一百多號人習武作為保衛村莊的力量足夠了;不過這一百多人長期習武,算得上是精兵。 book18.org
眾將士見張寧走過來,便紛紛抱拳彎腰拜見。張寧見狀呼啦啦一片彎腰抱拳很沒氣勢的樣子,腦門一熱便說:「以後咱們不要這樣行禮,另立個規矩。」 book18.org
大夥站在那裡不知該怎麼辦。張寧想起現代敬禮的手勢,感覺一幫古代人用那種手勢很奇怪,可話已經說出來了,臨時總得想個辦法,他忽然想起電影里納粹軍的敬禮很有特色,直覺里納粹們好像很有組織力,當下沒多想便舉起左手來……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三章 通訊基本靠吼 book18.org
十月初六清晨,韋斌以下全隊一百三十六人(原一百四十八,缺十二人先去偵查地形去了)在村莊東北的草場上集結完畢,張寧等人隨後前往帶領軍隊。 book18.org
按照張寧治軍後的編制,這股人馬名稱為「鳳霞山百戶大隊」。全大隊編制主戰將士一百二十四人:百戶以下分左右總旗,各旗領兵六十,百戶長官一人韋斌,總旗長官二人陳、張;每總旗分五隊,每隊十二人分左右小旗,小旗六人;隊正、小旗長同時也是戰兵,各隊正兼領左小旗長。 book18.org
戰兵定製裝備火繩槍一桿、竹筒彈藥數十、引藥一包、單刀一把、乾糧袋水壺各一;少量人習弓箭,自備強弓箭矢,弓箭不是容易學精的,一般得練個三五年。 book18.org
另有雜兵二十四人,其中兩個傳令兵、一個鼓手一個旗手、二十個火兵兼輜重兵。蜀馬二十匹,但都不是戰馬,且很矮小,一般拿來駝帳篷等東西。追擊或偵查時也能騎,省體力跑得也快一點,在西南這邊山區林密之地騎兵確實作用很小。 book18.org
眾軍一色頭戴寬沿鐵盔,青布衣服、上衣下褲,穿皂皮靴。有的人自帶了簡陋的盔甲,還有的用竹木片掛在身上,估計防禦力有限,大多數人只在身上綁了個護心鏡,兵器局手工鍛打出來的玩意。輜重隊里還預備了一些木製鐵包盾牌。 book18.org
指揮系統很簡單,主要是人少的原因,一共就一百多人,喊話就聽見了。所謂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 book18.org
這時張寧等五人騎著矮馬跑了過來,韋斌喊了一聲:「行禮!」眾軍便把左手臂一起抬了起來,右腳踱了一步,「垮」地一聲響,破有氣勢。 book18.org
張寧見狀生出一種異樣感來,心下頗覺邪惡……當然除了他自己,大伙兒根本不知道這種手勢代表著萬惡的納粹獨裁者。他在馬上也舉起手來向大夥行禮,獨特只屬於這個小團體的一種禮節,張寧隱隱覺得對提高組織力還是有幫助。 book18.org
跟在左右作為貼身保護他安全的三個人,老徐、文君、宋虎沒參加軍隊的訓練,所以一時愣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這怪異的見禮方式。姚二郎倒是毫無壓力地舉起手來。 book18.org
張寧策馬上前,在方陣前面走了幾步,眾軍都等著他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旗杆上飄的旌旗,黃色打底,黑漆畫的朱雀。前幾天設計旗幟標誌時倒沒想過用納粹萬字符號,而選了四象之一的吉祥鳥朱雀。作為明朝皇室的後裔,名義上更加正統的一系,張寧不會拋棄這樣的身份,朱雀的名稱不僅有個「朱」字,而且它屬火,正和日月大明的屬性吻合,用朱雀再好不過了。 book18.org
同樣的衣服、獨特的手勢、獨特的標誌,這些東西應該是建立一個組織整體有用的要素。張寧對於近現代的組織動員體系了解不深,只能借鑑這樣一些表面的要素,盡力而為團結力量。 book18.org
對了,得空了還可以創作一首「軍歌」,就像在採石場聽見的號子,大夥一唱能提高凝聚力。不過在張寧的閱歷中,這個時代能唱的音樂,青樓小曲、民間俚曲比較多,難登台面。宮廷音樂和軍樂都不是唱的……以後得收集創造一首。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從朱雀旗上移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眾軍保持著軍紀。 book18.org
「諸位,此地深山中住的都是苗人、土家人,為何咱們會在這裡?」張寧開口說話了,因為此情此景需要他說兩句訓詞,永樂北伐期間也多次在京營訓詞。 book18.org
這個問題沒有人幾句話說得清楚,所以眾軍都沒出聲。 book18.org
「因為咱們在中原沒有容身之地!偽朝治下,不給大夥活路,咱們都是被逼到這偏僻之地來的。」張寧回顧左右,一副憤青的表情,「石門縣大勝寨的侯壇主以下被殺被抓,這事兒肯定沒完,官府遲早要追殺到這裡……咱們不是盜匪、不是罪人,卻連在此邊陲深山苟活也不能,是何道理?諸位兄弟要等著別人來殺嗎?」 book18.org
眾人的情緒終於被撩撥起來,頓時譁然,紛紛大吼大叫。張寧見狀甚是滿意,大聲罵道:「咱們有刀有槍,怕個鳥,打下石門縣,營救侯壇主,分錢分糧!」 book18.org
吵鬧聲中並沒有出現「搶錢搶踉蹌地盤」的吶喊,大夥莫名地興高采烈,只是亂糟糟地高呼萬歲。 book18.org
張寧揮了揮手,喊了一聲:「出發!」 book18.org
「立正……」韋斌下達了口令,整頓隊形,「齊步走!」眾軍便排著隊列向村口方向開拔,旗手旁邊的鼓手也拿出木棒開始有節奏地敲起了牛皮鼓,隊伍十分整齊,在鼓點的校正下,一百多人的腳步聲形同一人,很有力量感。 book18.org
張寧等人騎馬在隊伍前面,他也不再是平時的士庶長袍打扮,幾個人身上穿得和將士們一樣。青色翻領上衫、上衣下褲、腳蹬皂皮靴。不同的是腰帶制材和顏色,將和兵也不同;還有帽子,張寧和宋虎戴大帽,老徐和文君戴方巾,文君以紗掩面。文君在婦人中不算矮小,但穿上男人的衣服款式看起來就較小了不少,又因為系腰帶,腰身看起來愈發纖細。 book18.org
大隊開進村莊,從大路橫穿挺近,鼓聲和腳步聲很快把整個村子搞得沸沸揚揚,村民們養的雞在叫個不停,還有不少土狗也湊熱鬧,躲在牆壁下面「汪汪汪」亂叫,不少狗都加入了吠叫,此起彼伏是越吠越歡。 book18.org
道路兩旁站滿了人,有的開門站在門口看熱鬧,無論百戶隊怎麼折騰,村民們當然不怕的,因為將士們本來也是村莊裡的鄉鄰鄉親。將士們的家眷也來送行,跟著隊伍走各自找自家的親人說著話、抹幾把眼淚,還有的婦人拿著煮雞蛋塞進士兵們的糧袋裡。 book18.org
那幫辟邪教的分壇壇主們也在路邊圍觀,見著這樣的隊伍無不詫異。 book18.org
在這偏僻的山村裡,這樣一股隊伍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怪異,寧靜的村子裡難得地熱鬧非凡。 book18.org
走過那家姓陳的院子時,張寧看到了方泠和桃花仙子站在門裡,正向自己揮手,但是沒見著張小妹。在這熱鬧的氣氛里,他忽然覺得微微有些失落。一直轉頭看,最終不得不發現小妹確實沒有來送行。 book18.org
這時他忽然見到陳家宅子的二樓窗戶上的竹簾微微一動,忙抬頭看,卻什麼也沒有看見……也許小妹躲在帘子後面?張寧心下這麼寬慰自己。 book18.org
隊伍橫穿過村莊,到達村口正門的牌坊下,只見姚和尚帶著幾個長老侍衛正等在那裡,旁邊幾個穿白衣裙戴幃帽的婦人最是顯眼,她們正護著一頂轎子,姚姬應該在轎子裡。 book18.org
張寧策馬走過去,看了一眼河面上簡陋狹窄的木橋,回頭對韋斌道:「你帶兄弟們按秩序渡河,人多別踩踏了。」韋斌抱拳道:「得令。」隨即想起什麼,又舉起左臂行了禮。 book18.org
他和老徐等人走到姚和尚面前,他按住腰間佩戴的長劍,從馬上下來,拱手道:「舅舅不必送的。」姚和尚和旁邊的長老也回禮,姚和尚寒暄了兩句,又轉頭看著姚二郎,嚴厲地說:「你要聽表兄的吩咐,做事不得輕浮。」姚二郎倒也恭敬,忙應道:「是,父親。」張寧好言道:「舅舅放心,我會照顧好表弟的。」 book18.org
張寧在這邊說了一陣話,便走到轎子旁邊,彎腰執禮道:「可是母親大人?」 book18.org
果然裡面響起了姚姬的聲音,「你既要去,萬事小心。萬一城堅實難攻破,也不必強求,教內諸壇主也知你的一份心意。」那聲音如同天籟,張寧注意到旁邊的人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在側耳傾聽。 book18.org
張寧答道:「您不必擔心,兒臣自有分寸。」 book18.org
裡面的聲音道:「如此便好。」 book18.org
二人一問一答感覺卻是十分拘謹,大約是姚姬自持身份,又有很多人在場的原因,也沒說什麼。張寧想起村子裡那些送行的鄉親,和自己一家卻是大相逕庭。 book18.org
張寧在這邊說了一陣話,便向姚和尚等人告辭,隨大隊從橋上過河。待眾軍都過了河,對面就是山路,只好放棄整齊的隊列,排成單列縱隊上山,那陡峭的山路比較狹窄,只夠一人通行。馬自然不能騎了,牽著遂大隊走路。一百多人在路上形成了長長的一條隊伍。 book18.org
山區這邊的路幾乎不用戒備,大股敵軍恐怕難以進來,而且官府也無從知曉這深山裡會冒出一支軍隊意圖攻打城池。 book18.org
及至晚上,大隊合為一處選了地方紮營煮飯,營寨也不用修建了,搭好帳篷去砍些柴禾便可以。一天三頓飯,早晚用鍋煮飯,還有腌肉野菜,中午燒點開水燙泡米充飢。百戶大隊帶的乾糧多是這種泡米,因為這邊精糧以大米為主,自產的糧食沒有太多的麵粉做餅。泡米就是大米先用水反覆泡過,然後蒸熟晾乾,裝在糧袋裡,只要用熱水一燙就可以充飢,如果有帶了腌菜下飯就更好了。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對望 book18.org
石門縣大堂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穿青袍頭戴烏紗,他正坐在公座上納悶想著什麼,沉默不語;倒是旁邊的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book18.org
年輕知縣叫汪昱,功名只是監生,不久前認為自己資質有限、科途進取無望,遂打點了一番出來做官。他這樣的功名自然等不到什麼好地方做官,得了個西南偏僻之地的知縣也算不錯了,起碼是七品官。來到湖廣石門縣自帶了幾號人,此時站在他身後的梁師爺以前是家裡商鋪上的掌柜,素與家鄉官吏打交道有些經驗,又是自己人,所以帶到石門縣來輔佐做官,總算是自己人。 book18.org
今日升堂並不審案,主要是為了一件蹊蹺的事。公座下正在稟事的人是何巡檢,「下官見他們人馬甚眾不敢上前阻攔,一面派人遠遠盯著,一面就趕回來報信了。」 book18.org
「從哪裡來?可有旗幟辨明身份?」梁師爺見知縣堂尊不做聲,便替他問話,問完又自語道,「近來的來往公文老夫都瞧過,並沒有什麼人要過境……加之牢里有要犯,咱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book18.org
何巡檢答道:「他們沿著澧水自西向東而行,隊伍整肅,不似流民匪眾。有一面旗幟,黃底朱雀旌旗。」 book18.org
旁邊的一個綠袍官插嘴道:「打這種旗幟或是皇室宗親,該不會是漢王的人馬吧?近日有消息說漢王已經南下,多地都降了……」 book18.org
「漢王在東邊,怎麼會自西而來?」梁師爺沒好氣地說,「就算漢王已經打到湖廣來了,怎麼岳州府、常德府等地都沒信兒來,反倒派人沖咱們小縣來,這不是脫褲子放屁麼?」 book18.org
那綠袍管臉色一黑,也不再爭辯。梁師爺道:「老夫看來,堂尊得趕緊做些準備,特別注意牢里的要犯,要是失了,咱們可沒法交差……要不要請行館的兩個錦衣衛校尉過來,一起議事?」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皂隸跑到大堂門口,梁師爺做了個手勢,那皂隸快步進來,跪倒說道:「稟堂尊,小的找人上去問了那股人馬,他們說是永定衛的兵,受上官派遣要去岳州府;又問去作甚,他們當官的說不清楚,得問上官或是湖廣都司。」 book18.org
「太蹊蹺了!」梁師爺道。 book18.org
這時知縣汪昱提起了筆,蘸硃砂寫牌票,寫完一張說道:「馬上派人到縣裡各地徵募義勇機兵,各代兵器到縣裡拱衛。」 book18.org
六房兵科的一個吏員忙上前接了牌票,趕著去安排差役人手去了。 book18.org
汪昱又道:「派出快手打探那班人馬的行蹤,一個時辰回稟一次。另外,王典史代我去請錦衣衛校尉到堂上說話。」 book18.org
左邊一個官兒說道:「要不要派人送信去府里,向上官報信?」 book18.org
梁師爺道:「錦衣衛雖然就近從常德府來,但常德知府管不著咱們石門縣,得去岳州府。岳州府在洞庭湖東邊,還得走水路,等信到那邊不知幾時了!」 book18.org
汪昱轉頭道:「信還是要報的,就說轄區內出現一股百餘人的兵馬,不知來歷,也未接到公信咨文。梁師傅來寫這公文,另外還寫一份,送慈利縣衙,問他們可有不明人馬過境,如何過境的。」 book18.org
「是。」梁師爺聽罷只得應了。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兩個錦衣衛校尉以及幾個軍隨一起來到了大堂上,兩個校尉沒披甲更沒有穿飛魚服,一身士庶常見巾帽的打扮。汪昱起身見禮,叫人搬來椅子,讓倆人在大堂中入座,又將事情說了一遍。 book18.org
坐在前面將長袍生生頂起一個圓球的錦衣衛校尉說道:「一百多人,要是衝著石門縣來,多半是想劫罪犯,只要汪知縣下令戒嚴幾天,防止姦細混進城來就萬無一失了。咱們暫時也不押送罪犯去常德,免得半路被劫,留在縣衙牢里很穩妥。」 book18.org
另一個年輕一些的校尉道:「兵部本來要派人下來,好調衛所兵協助辦案,不知為何還沒到,可能是有事耽誤了。在此之前,咱們只管摸清亂匪的底細。」 book18.org
汪昱本想隨口問是不是漢王起兵謀反的影響,但他立刻意識到這些人是京里來的錦衣衛,遂忍住沒提敏感話題。他便改口說道:「本官已發牌票,徵募鄉勇來縣衙鞏固城防。到時還請李將軍與官民共同抗敵。」 book18.org
大腹錦衣衛校尉聽到知縣稱呼自己將軍,甚是受用,大模大樣道:「你們搞得太緊張,城防什麼的多此一舉,派人到城門口看緊點,別讓匪人混進城來是正事。還有縣衙牢獄不能斷了人,時常巡著點。」 book18.org
汪昱本來只是個文官,自是不懂軍事,一想縣城有城牆和鄉勇壯兵,便也稍稍放心下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次日清晨,張寧的人馬正沿著澧水北岸行進,縣城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隊伍暴露之後,沿途也未受到任何抵抗,他帶著幾個人先行到縣城近郊,登上了一座小山坡實地觀察縣城的情形。 book18.org
目測縣城城牆周長大概十來里,丘陵地形城池形狀極不規則,勉強像個東西長南北窄的矩形,北部山高,南部臨河有水門。城牆簡陋高約一丈多,部分外麵包磚、大部分是土夯,大小六道門;儘管縣城臨水,卻沒有護城河,應該是開鑿圍城的人工河耗費太大的原因。 book18.org
這時左總旗陳蓋騎馬趕了上來,此人不修邊幅平日禮節荒疏,上來就徑直說道:「北邊派出去的哨旗大部分都回來了,較近的一衛二所附近毫無動靜,北邊全是山,路很難走,就算衛所真要臨時派兵過來,好幾天都到不了。」 book18.org
張寧道:「內地衛所守衛城估計還可以,出兵周邊就很勉強。我記得這地方的衛所兵制是八分屯田二分守備,近年來負擔極重逃亡甚多,戰鬥力也就那樣了。」 book18.org
陳蓋摸了一把額頭:「探明石門縣兵不多,您說這裡面有多少衛所兵守衛?」 book18.org
張寧道:「石門縣這種地方應該一個都沒有,主要是從民籍中徵募的鄉勇,用於維持治安還行,野戰毫無戰鬥力。咱們的重點是破門,平地衝進去可以減少傷亡。傳令大隊繼續開進到西南小門一里地列陣。」 book18.org
陳蓋過去傳令,張寧帶著老徐等人也隨後下山等候部隊。 book18.org
城上沒有火炮,全隊靠近西南小門一里地才停下來列陣。戰兵在前排成四列縱深的方陣,雜兵在後面;這種隊形的弱點是背後,雜兵戰鬥力不行,不過以石門縣的軍力也不可能派出一股機動很強的騎兵從背後襲擊。 book18.org
百戶官韋斌、左右總旗、姚二郎來到隊伍側面和張寧說話,算是戰前的小會。張寧也不多話,只說道:「北面多山不利於方陣展開,無法體現火力優勢;南面臨河,咱們沒有船隻。只有這西南小門一面地勢較平。所以咱們還是按照原定計劃,一鼓作氣炸開西南門,只要破門,這道門沒有瓮城,衝進去就成功了。諸位還有什麼話,現在就說。」 book18.org
右總旗張承宗道:「咱們火藥匱乏,萬一沒埋下去就炸了,那就沒法短時間破門。大人請看,城樓左右兩側可以火力交叉,一是要防火箭,二是要防上面倒油下來。」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一會叫將士們多注意,先打一回事看情況,萬一失敗了再砍樹木造器械。大夥就位準備攻城!」 book18.org
「裝填彈藥,各隊檢查火種!」韋斌喊了一聲。 book18.org
張寧把馬韁遞給身後的宋虎,抬頭看去,城樓上一個穿官服戴烏紗帽的年輕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官員也在看張寧,倆人遠遠地對視著,都看不太清彼此的相貌。 book18.org
陳舊的城樓上一個聲音大喊道:「來者何人?」張寧沒讓人搭理他,這會兒讓縣官投降獻城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說什麼都是廢話。 book18.org
上面點起幾堆火來,煙霧騰起,火光在望,觀察煙霧好像燒的是柴禾,但不知生火做什麼的。可能是方便點火箭的火堆? book18.org
陣前各總旗隊正在吆喝著大聲說話,氣氛漸漸緊張。「若是看見大股敵兵舉弓弩,聽號令拿盾護住面門。」「舉槍後不能慌,沒聽見號令,誰開火就誰他娘的皮癢!」「上陣不聽命令便不是挨鞭子,要掉腦袋。到時候別怪老子不顧鄰里情面,抗命、臨陣退縮被斬的,別想著那三十兩撫恤銀。」「要死也死得有種……」 book18.org
韋斌回頭來看張寧,見張寧點頭,他便大吼道:「擊鼓,備戰!」 book18.org
「咚咚咚……」小號的皮鼓氣勢不佳,但急速的鼓聲也起到了作用,等到下令「齊步走」時,鼓點逐漸趨緩,和步伐歸於一體。 book18.org
張寧站在側翼,默不作聲地看著隊伍前進,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自己明顯感覺心跳加快。第二次上戰場,對於古代戰爭仍然缺乏經驗,作戰計劃也是按照常識邏輯制定的,他自己也不清楚戰鬥結果會是什麼樣,不過詢問了做過武將打過仗的老徐,計劃倒也不存在太大的錯誤。 book18.org
四列方陣推進了兩百多步時,城樓上開始陸續放箭,但箭矢只是遠遠地插到了前面的地上,反倒暴露了城樓上弓箭的射程。「立定……第一列,舉盾前進!」韋斌喊了一聲。 book18.org
眾軍遂解下臨時背在後面的圓盾護到了頭頂上。城上拋射的弓箭射程比火槍遠,大夥只能抵近弓箭射程內才可以攻擊。雙方試探性地接觸陸續展開,戰鬥近在眼前。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五章 地動山搖 book18.org
張寧策馬跟著大隊近至城牆二百餘步,忽然覺得有什麼難聞的氣味,便回頭隨口問道:「你們聞到臭味沒有?」老徐使勁吸了兩口氣,淡定地說道:「是金汁。」 book18.org
「甚麼是金汁,守城的武器?」張寧又問。 book18.org
這時宋虎忍不住開口道:「就是煮開的糞水。要是被那玩意燙了不是鬧著玩的,什麼藥都治不好,傷口肯定潰爛!」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忽然噼里啪啦一陣爆響,張寧座下的劣馬被嚇得叫了一聲,連連後退。城樓上木片翻飛,慘叫瘮人,一個人哇哇慘叫著從樓上跳了下來,身上冒著白煙水汽,好像是上面的一鍋「金汁」翻了弄到了他們自己人身上。一聲鈍響,那冒煙的人從仗余的高度狠狠摔到城下,竟然沒摔死,在那裡掙扎哭喊極其悲慘。 book18.org
城樓上毫無準頭的零星拋射不見了,喊聲、哭聲傳來,亂作一團。此情此景讓張寧的信心至少又翻了倍:守軍抗打擊能力幾乎為負。他在鳳霞山搗鼓了幾個月,訓練火器隊當然清楚殺傷力,像現在這樣的條件下,一輪二十餘人齊射,最多能擊中城樓上幾個人,守軍傷亡幾個人就受不了談何韌性。 book18.org
不過被鉛丸打中確比中箭悲慘多,若是軀幹中槍決計是不能活的,鉛丸較軟,無法擊穿人體,打進去變軌運動會造成大面積撕傷,四肢中彈也得殘廢,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根本治不好。 book18.org
韋斌大吼換隊,擊發之後的第一列退回最後忙著用通條清理火槍,第二排齊步上前,聽見口令便陸續舉槍,實戰中動作不如訓練整齊,不過秩序還是保持得很良好。 book18.org
火藥爆裂聲、將領的吆喝叫罵聲、鼓聲與城樓上的慘叫相互呼應,彈丸如細小的冰雹一樣摧殘著陳舊的磚木城樓。那城樓也是簡陋,並沒有城牆垛口,而是以木條修建的射孔,對火槍彈丸的防禦有限得很,一百步內鉛丸可以毫無壓力地擊穿陳朽的木板。 book18.org
連續八次齊射,肉眼能看到城樓上被打得狼藉一片彈痕累累。火藥爆裂聲暫時停息下來,陣營上空硝煙瀰漫,刺鼻的火藥味讓張寧感覺呼吸不暢。遠處「哎呀」的痛叫,哭聲,呻吟仿佛讓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痛苦折磨之中。 book18.org
片刻之後,陣營後方的七八個雜兵拿著各種工具向城門小跑了過去,一半人拿著木板拼湊的大方盾,其它人拿著鐵鍬鏟子等工具。他們跑到城門下幾乎沒有受到遠程攻擊,到了地方,盾牌手就護住左右上下,其他人急沖沖地揮起工具就幹活。城門附近鋪著磚石,但很快就被拗開了,大夥接著就在門下面挖土。 book18.org
不多一會兒,城樓上就一陣叫罵聲,一些衣衫破爛用布包頭的人冒了出來,舉起圓木石頭往下砸。那幫人剛剛冒頭,下面空地陣營上就響起了一頓巨響,上面頓時就炸開了鍋,鬼哭狼嚎叫聲極其誇張,幾個人從城上被擠下來。槍聲剛停,又有石塊往下砸,下面一塊木盾被砸翻,接著就有幾支箭羽從斜上方飛下來,那拿盾的軍士運氣不好,正弓著背去撿木盾,結果恰巧後頸上中了一箭,頓時抱著脖子趴地上雙腳亂蹬,尖叫起來。後面的軍士忙抓住他的腳踝,拖進了木盾防禦。 book18.org
此時的戰爭,距離是如此之近。城樓上的喊話都能聽清楚,只聽得有人在喊:「去搬油,桐油!」「拿布條纏箭鏃,油呢,快派人去找!」「門洞裡派人去頂住,別讓賊人鑽進來。」 book18.org
張寧回顧左右道:「敢情守將以為咱們想挖洞鑽進去。」 book18.org
沒過多久,挖坑的人有個就轉身過來,揮起手臂招手。韋斌見狀下令另一隊準備好的雜兵前進,前面上面和左右有盾護住,中間倆人抬著一個用鐵箍的大木桶向前快步而去。 book18.org
這下子上面總算看明白了,有人在大喊:「賊兵抬的是恐怕是火藥,他們要炸門!」 book18.org
等到抬藥的人靠近城門,城樓上零星扔了些燃燒的木頭下來,但大多數都沒砸中,一兩根也被盾擋開了;緊接著又是一通火槍齊射,上面亂作一團。 book18.org
挖坑的人扛著工具,把木盾都丟棄了,撒丫子就往回跑。後面的人終於把木桶搬進了城門下面的土坑裡,接著大部分轉身就跑,那個脖子中箭的人也被抬走了,留下倆個拿火把的正在把引線牽出來。這下城樓上沒扔火把了,偶爾有人冒頭拉弓,放了箭就躲。 book18.org
張寧見狀,心下一塊石頭落地,唰地從腰間拔出長劍來,韋斌也把刀準備。對面城門口的兩個士卒扔了火把就往回狂奔。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忽然「轟」地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如同地震,一大股黑煙從城門處猛竄起來,土石木片四散而起,城牆上的磚頭塵土嘩嘩往下掉。許多蜀馬被嚇得向後面亂奔,一些雜兵心疼值錢的馬匹趕緊去去追。 book18.org
眾將士目瞪口呆地看著前面,張寧在手下的幫忙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驚嚇的座騎,他也注意著前面的黑煙,濃濃的黑煙中啥也看不到,也不太清楚城門究竟塌了沒有。張寧在計劃時就無法計算黑火藥爆炸當量,這玩意聲音很響,威力未知;也沒辦法用試驗的方法估算,因為鳳霞山的資源和生產力局限很大,火藥產量很小,當初滿足火炮用藥都十分困難,硫等原料長途跋涉花費許多才弄到。 book18.org
所以為了增加破門機會,他們是先在門下面挖坑,然後才放火藥桶。這也是基於這座縣城城防薄弱的方法。 book18.org
周圍沒有風,滾滾的濃煙正在緩慢地升騰消散。為了防止城內組織第二波防禦,張寧終於喊道:「下令進攻。」 book18.org
韋斌翻身上馬,用單刀平指濃煙處,大喊道:「殺!」眾軍拿起火槍跑步推進,放過槍還未裝填的人拔出單刀隨大隊前進。張寧提著劍,和手下一道也跟著沖向城門。 book18.org
大夥奔進濃煙,只見城門已經洞開,木門倒在狼藉之中,地上的木塊還在零星燃燒。眾軍士氣大振,吶喊聲中夾雜咳嗽,散開矩形方陣,以小旗抱團奔跑著沖了進去。 book18.org
沖至城中未遇抵抗,眾軍進城後沒遇到廝殺便陸續結陣。張寧回頭一看城樓和城牆上還有不少亂糟糟的活人,便大喊了一聲:「左總旗!」 book18.org
大頭漢子陳蓋跑了過來,說道:「末將在!」張寧看著他說道:「你立刻帶左總旗第一、第二隊上城肅清敵兵,抵抗者格殺,投降者繳械。打完此門後無需駐防,隨後押解俘虜到縣衙與大隊會合。」 book18.org
陳蓋抱拳道:「末將得令!」 book18.org
「韋百戶!整頓隊形,全軍向縣衙開拔。」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城下的人正在列隊,陳大頭已經帶著人徑直一窩蜂沿著內牆的階石沖了上去。張寧回頭看了一眼,正見一個百姓打扮的後生拿著一桿長矛坐在地上驚恐地嚷嚷,陳大頭身先士卒沖在前面,提著刀就對著那後生的肚子捅進去一拉。慘叫聲在近距離下聽起來簡直撕心裂肺,那後生從石階上滾了一段距離,倒在地上還沒死,雙手捂著肚子,一灘軟軟的東西流了出來好像是腸子,地上全是血。張寧的胃中有些不舒服,臉色也蒼白起來,那後生的表情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表情簡直扭曲到了極點。 book18.org
雜兵和輜重還在城外,張寧也管不得了,隨著大隊人馬沿著大街向北挺進。 book18.org
大街左右的店鋪屋門全部緊閉,沒有一個百姓,道路極其好走。前面有一些好像鄉勇的人正在四散跑路,根本無法組織起抵抗。不少逃跑的鄉勇手裡拿著長短武器,僅此特徵像是武裝力量,除此之外混亂的打扮衣著完全沒有軍隊的模樣。張寧意識到,自己手裡的這股人馬完全可以稱之為精兵了。 book18.org
部隊快速挺進到縣前街,縣衙已在視線之內,和大多數地方衙門差不多的官署,破破爛爛的。一股人馬從照壁內陸續走了出來,各持兵器沒有什麼隊列可言,其中有帶高筒帽的官差胥吏,還有身穿官服的官吏,一共大約有百來人。 book18.org
張寧的人馬行至二百多步時挺了下來,在軍官的吆喝命令中排成十列縱深的密集隊形,因為大街不如城外的空地寬闊。 book18.org
一個穿青袍戴烏紗官帽的年輕人首先引起了張寧的注意,張寧也是當過官的,當然明白官員的衣著等級,在縣衙這一級,七品穿青色袍服的官員只有知縣,這個年輕人肯定就是石門縣最高行政長官知縣大人了。 book18.org
那年輕官兒大聲道:「本縣身為大明官員,代天子守土,食皇糧守忠義,仗義死節報效國家,正在今日!」 book18.org
張寧策馬上前,用劍指著那些人喊道:「除了當官的,其他人怕沒吃到什麼皇糧,大夥何必送命?投降可免一死。」 book18.org
大部分人惶恐地看著對面整齊的隊列,一色鐵盔衣服,慢慢向後退了幾步。 book18.org
年輕知縣指著張寧罵道:「賊人!」 book18.org
後面的韋斌怒道:「殿下無須和他們廢話,幾輪齊射滅了了事。」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何必結怨 book18.org
官吏們帶領的一百多人的表現如同驚弓之鳥,相信只有受到一點驚嚇他們就會作鳥獸散,顯然,這些人根本就不是火槍隊的對手。 book18.org
唯一表現得有點骨氣的就是那個穿青袍的年輕知縣,慷慨的陳詞,面對暴力還罵了張寧一句。但是如果這樣就覺得他視死如歸就錯了,張寧看見了他手裡的劍在顫抖,還有瞪圓的蒼白的眼神……這個人顯然很害怕。 book18.org
「舉槍!」韋斌喊了一聲,十二桿火繩槍抬起來,軍士們從容的動作仿佛勝利者對失敗者的蔑視。 book18.org
對面一百多人弓起了背,再次後退,完全可以想像槍響之後的情形。 book18.org
知縣的右腳提了起來,猶猶豫豫的又重新放到到了原地,猶自站在那裡。張寧一言不發地觀察著他,心道:他本來是想後退的吧?最終還是忍住了,確實人在面對暴力時只要開始後退一步,接著就會後退很多步,然後屈服。 book18.org
他驚恐絕望,一時間不知所措。 book18.org
不知為何,這個陌生人讓張寧心中觸動……或許不是直線觸動了自己,而是被心裡的感受觸動了。張寧仿佛能感同身受地體驗到他此刻的絕望,又興許是年紀看起來相仿、同樣做過文官的緣故?這個文官,一旦向侵略者屈服,名聲和仕途幾乎是完了,至少他自己會那樣認為。 book18.org
於是就想玉碎,不願瓦全?他是被逼的……看見別人走投無路、失去一切的瞬間,張寧心裡竟然有種說不出的激動。 book18.org
韋斌轉過頭來看著張寧,只要他輕輕點頭,無情的鉛丸就會奪走一些人的性命。不是火繩槍就有多厲害,它只是一種工具,黃帝時代,人們只掌握了石器,就可以進行戰爭。 book18.org
「慢。」張寧說了一句,舉起手制止士卒,然後從馬上翻身下來。他回顧對峙的兩邊,說道:「戰鬥已經結束了……韋百戶,約束將士不得擅自燒殺搶掠。」他又淡淡說道,「搶一匹布,會在動亂中失去十匹布的財富,不值得。」 book18.org
「是。」韋斌應了一聲,眾軍紛紛把槍口放下來。但很快張寧的舉動就讓大夥重新提起膽來,只見他正向對面走過去,而對方的人馬尚未繳械。 book18.org
「大人……」有人想勸他,不過還是住嘴了。 book18.org
老徐等隨從忙跟在左右,緊張地護著。知縣瞪圓了雙目盯著張寧,緊緊握著劍柄。 book18.org
張寧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手裡的劍說道:「放下吧,這玩意只是個象徵性的東西。」他看向後面的官吏胥吏:「放下兵器,咱們不會濫殺無辜。」 book18.org
「叮叮噹噹」一陣響,眾人紛紛把兵器丟到了地上。老徐一個箭步突然衝上去,一手抓住那知縣的手腕輕輕一用力,就把劍給繳了下來,然後一腳踢在那知縣的膝彎,那知縣下盤不穩直接跪倒在地,隨即掙扎著想爬起來,背上又挨了一腳,再次趴到地上,弄了一臉的灰。 book18.org
眾軍沖了上來,將門口所有的人團團圍住。 book18.org
「士……士可殺,不可辱……」 book18.org
張寧道:「張總旗,挑幾個穿官服的綁了,押著去其它城門,叫剩下的人都繳械投降,告訴他們縣衙已破、當官都降了,不必再作抵抗。」 book18.org
「得令!」張承宗抬起手臂執禮,接著就帶兵抓人。 book18.org
「押解俘虜到大堂,叫他們打開大牢,把侯壇主請出來到大堂見面。各將士聽令,恪守軍紀,論功行賞。」 book18.org
……大堂上方貼著一幅紅底白日圖案,上面一塊牌匾上四個大字「明鏡高懸」,好像很多官府大堂都喜歡用這四個字,代表清正廉明。張寧從門口一步步走上去,在公座上坐下來,老徐宋虎等人跟著站在旁邊,一些將士把俘虜的官吏押解到堂下。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公案上的東西,有王命匣子、官印、硃筆等物,理論上有這些東西就可以對全縣頒發政令進行控制,不過最終還是人治。他心下已準備拉攏縣衙里原有的官吏,這幫人是「業內人士」,不管他們是不是為了保命的權宜之計,只要爭取到他們,就可以迅速地控制本地,著手利用一縣的資源。 book18.org
眾目睽睽之下,被綁的知縣仍然一副不屈服的樣子,但他並不再謾罵或有過激反應。 book18.org
這時一個隊正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公座旁,小聲道:「稟大人,在縣衙後院發現了縣官的家眷,已經派人看住了。」 book18.org
不一會兒,又有一軍士進來稟報道:「在縣衙大牢救出了侯壇主等人,正在外面。」 book18.org
「快、快請。」默不作聲的張寧立刻一臉熱情道。他隨即離座,向大門走去,剛走到堂下,就看見十幾個穿囚服披頭散髮的人從大門口走了起來。遠遠地就聞到了一股子惡臭,也不知他們多久沒洗漱,估計被抓之後就沒洗過臉。 book18.org
當前的一個闊臉漢子一臉都是傷痕,張寧估計應該就是侯茂,忙迎過去說道:「我們來得太晚,讓侯壇主受苦了!」 book18.org
那漢子二話不說,先跪倒在地,立刻就磕頭,後面的也急忙跟著伏倒在大堂上。那漢子道:「三皇子殿下今日的恩情,侯某定不敢忘,以後只要殿下言語一聲,上到山下火海我絕無二話!」 book18.org
後面的人紛紛激動道:「咱們都以為毫無生機,只求個痛快,不料被關在牢里還有人救……」 book18.org
「好說好說。」張寧忙一把扶住侯茂,也不管他身上有多臭,親切地將他扶起來,輕拍其肩膀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侯壇主乃我家舊臣,二十多年追隨左右不棄,我怎忍心棄之不顧?來人,找些郎中過來為侯壇主等人療傷……侯壇主請稍坐,我吩咐人去找幾間房,弄些吃的。」 book18.org
侯茂一瘸一拐地跟著走過來,轉頭打量了那幫戰戰兢兢的官吏,「哼」了一聲,後面有人立刻向那些官吏吐了一口口水,其中一個罵道:「狗官等死罷!」 book18.org
這時侯茂問道:「殿下抓住錦衣衛沒有?」張寧回頭答道:「沒見著。」侯茂道:「這石門縣至少有兩個錦衣衛校尉,他們幾乎每天對咱們拷打逼供,雖然兄弟們都咬牙挺著沒說什麼,但好像他們知道得不少,得想法追捕回來殺掉,以免後患。」 book18.org
張寧心道:這侯壇主被抓住半個多月,每天都被拷打,能活到現在,還沒說什麼? book18.org
他估計侯壇主這幫人把底細都抖得差不多了,不過也不打算揭穿……錦衣衛就是專門干這個的,手段了得,張寧覺得如果自己被抓住可能也要招供的,怪不得侯壇主;總不能要求大夥都是在敵人拷打下至死不從的黨員吧? book18.org
張寧想罷目光投向那幫官吏,看了一眼青袍知縣,也管他,又看向旁邊的一個綠袍山羊鬍老頭,伸手指著他道:「你,出來答話。」 book18.org
山羊鬍急忙走出來,撲通跪倒在地,不等問他,就急著說:「那朝廷鷹犬兇狠之極,咱們都是被逼的!同僚們一心為民,本不想去招惹貴教,可無奈之下不敢抗命,才得罪了大王,求大王網開一面……鷹犬見守城不利,早早就跑了,本縣官吏全家老小都在城裡,哪裡敢跑,只好代替他們受罪……」 book18.org
一個囚犯頓時站了起來:「這姓王的老王八是縣衙的典史,和朝廷鷹犬是一丘之貉,欺上瞞下十分勤快!殿下別信他說的,現在落到咱們手裡才服軟撿好聽的說,背過身什麼勾當都乾得出來!」 book18.org
張寧沒開口,侯茂則立刻喝道:「老范給我坐下,這裡有你說話的份?怎麼處置,殿下自有分寸。」 book18.org
「縣衙後面有不少屋子,帶侯壇主等人進去,先洗漱休整,看看傷勢再說。」張寧不動聲色地吩咐道。 book18.org
等侯壇主等囚犯離開了大堂,他才好言對那個跪著的綠袍老頭說道:「做官有做官的規矩,咱們有咱們的規矩。王典史雖稱我為大王,但我等並非搶劫大戶打家劫舍的山寇,彼此何必結怨?」 book18.org
「大……大人英明。」王典史一臉敬仰地拜道。 book18.org
張寧淡然道:「你是典史……他的補子看來應該是縣丞?旁邊的先生或是主薄。各位以前是什麼官,現在還是,等會兒留下幾個官吏,把縣衙里的名冊卷宗、庫房帳目等拿出來,幫襯著干點事,其他人可以先回家裡報個平安。如此也可儘早恢復城中秩序,讓百姓安居樂業,豈不大善?」 book18.org
官吏們面面相覷,悄悄議論起來。王典史忙回頭勸同僚:「民生為大,諸位怎忍心看著城鄉陷入禍亂、人民流離失所?當下最要緊的,還是安撫百姓,提防盜賊趁機作亂啊。」 book18.org
本來戰戰兢兢的官吏們漸漸活絡起來,紛紛一本正經地點頭稱是,「興亂皆是百姓苦啊,我等於心何忍?」「李大人說得是,安民方是分內之事……」 book18.org
「哈哈哈……」突然那年輕知縣仰頭大笑起來。眾官吏紛紛皺眉看著他納悶。 book18.org
張寧忙道:「把知縣大人先『請』到堂後……諸公放心,我定會勸勸知縣,讓他儘早明白迷途知返。」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七章 紛飛的楓葉 book18.org
「我不能投降,否則就中了那幫老賊的奸計。」知縣汪昱不住搖頭,眼睛裡的細細血絲讓他看起來精神狀態不佳,「你們走了之後,上方肯定要追究罪責,但沒人會把石門縣所有的官吏都治罪。到時候我就會被下面那幫人賣了,去頂罪!」 book18.org
張寧一時也不知該說服他了,便端起茶杯,看著水面上漂浮的幾片茶葉。這茶沒沏好,所以才會有茶葉浮在上面。 book18.org
汪昱猶自在搖頭:「我寧肯死也不替一幫口是心非的偽君子背黑鍋……左右都是個死,你們把我斬首示眾,至少我還能得個名聲。哼哼,那幫老賊自己貪生怕死,也別想拉別人頂包。」 book18.org
張寧嘆了口氣道:「只有你也同流合污,大夥才能安心。」 book18.org
汪昱聽罷有些詫異地抬頭看著張寧,似乎不太理解他說的話。 book18.org
張寧不再說話,站起身來徑直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剛出門,只見外面就有好幾個人走了過來,老徐說道:「東家,安民榜已經貼出去了,官吏胥吏很是賣力,在大街上一邊敲鑼一邊念,估摸著過一兩天城裡就會恢復市面。」 book18.org
站在後面的王典史急忙道:「庫房的帳目在這裡,請殿下過目。秋稅已經收過了,近年來稅賦很重,若是再向百姓收一次稅,恐怕……或許還有其它辦法。」 book18.org
張寧接過本子,看也不看隨手遞給老徐,開口道:「王典史的意思,縣內比較大的地主和縉紳都住在城裡吧?」 book18.org
王典史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忙道:「這……這萬萬不是我說的。」 book18.org
張寧「親切」地拍了拍王典史的肩膀:「我手下一百多將士玩命打下此城,要賞銀要軍費,相信王典史一定可以想到辦法的。」 book18.org
「堂尊大人還是不願出來主持公事?」王典史小心問道。張寧好言道:「我會說服他的,你們只管辦好差事就行,我們不會不給大夥活路。」 book18.org
「是、是……」 book18.org
張寧回頭問老徐:「知縣的家眷在哪裡?」老徐指了指:「就在那廂房裡,門口一直都有人看著,跑不了。」張寧道:「平常不能虧待了,好好對待。」 book18.org
他說罷就走過去,徑直推開屋門走了進去,只見裡面有四個人,一個老太太、一個小姑娘、一個年輕婦人,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娃。張寧頓時愣在那裡,因為那小娃正在婦人的懷裡吃奶,那年輕婦人的上衣撩起來,一個白生生的奶子露在外面,那小娃正吸得歡。 book18.org
年輕婦人見有個男子突然闖進來,急忙將孩子的嘴弄開,紅著臉拉自己的衣服。小孩子頓時就「哇」地哭了。 book18.org
張寧尷尬道:「你讓他繼續吃。」 book18.org
年輕婦人猶豫了一下,幽怨地看了張寧一眼,然後低下頭磨磨蹭蹭地把綢緞衣服輕輕掀開,又將奶子露了出來。張寧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這婦人不敢反抗,以為自己是色心起了故意要看。 book18.org
「額……我並非此意。」張寧的臉微微一紅,眼睛仍然盯著那白生生的乳房,不得不說形狀很好看,被那孩子吸過之後乳頭也很堅挺。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向旁邊的老婦,作揖道:「恐怕我來得不是時候,稍後再來,告辭。」 book18.org
那喂奶的年輕婦人抬頭看了一眼張寧,張寧忙避開她的目光,轉身便走。 book18.org
他來到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才把心裡的邪惡念頭壓抑下去。此時他不得不承認,人在掌握權力之後本能地想為所欲為,哪怕只有小小的一點權力。他的腦子裡又浮現出一個威逼那少婦寬衣解帶被凌辱的場面……好像乾了這件壞事也不用受到什麼懲罰,大不了把那知縣給殺了。 book18.org
在院子裡踱了幾步,靴子踩在一地的落葉上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頭,只見幾顆楓樹的樹梢紅葉稀疏,一片一片緋紅的楓葉正緩緩飛落而下。 book18.org
他伸手接住一片葉子,拿在手裡觀賞了一會,隨手便扔到地上,離開了關押知縣家眷的房門外。抬頭一看,徐文君正站在上房門口的台階上。 book18.org
「你那麼看著我作甚?」張寧微微有些詫異地脫口問了一句。 book18.org
文君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紅葉,說道:「東家,這間房什麼都有,收拾了一番,你看住這裡怎麼樣?你要的卷宗都放在裡面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便從台階走上去,進了那間上房,只見裡面的床帳是綾羅的、有書架、大案、瓷器,裝飾得還不錯,和陳舊的縣衙房屋外表大相逕庭,或許是那個知縣本來住的屋子。明代的官員幾乎都不在籍貫當地做官,到外地上任一般就住在衙門後面的公家房子裡。 book18.org
他見書案上放著一大疊冊子,便走過去坐下來翻看,上面幾本都是當地刑律卷宗,張寧毫無興趣,就算有冤案也不關自己的事,遂丟在一邊,翻看下面的戶籍冊子、還有稅收欠稅的卷宗。這些東西倒是看得懂,但他拿著也比較棘手,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確實不太好辦;從來沒做過地方官。 book18.org
看了一會兒只覺得頭大,這時旁邊書架上的一張好像地圖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隨拿過來翻開,果然是石門縣附近的手繪地圖,雖然畫得粗糙,尺度肯定不精,不過山川地形都有標註,讓張寧感覺是一件意外的收穫。在地圖上很直觀,這石門縣城在澧水北岸,沿澧水下游(東)是澧州縣,上游(西)是慈利縣,再上游是永定衛……從地圖上看到,這石門縣其實是個險地,附近有二衛二所,理論上能調集一萬多衛所兵。 book18.org
不過現在的內地衛所要組織滿員戰鬥力是不可能的,能有一半都很難得,饒是如此,張寧感覺手下這單薄的一百多人還是很危險。收颳了石門縣的錢糧就趕緊跑?既然已經起兵,或是如何進一步擴大地盤,向哪個方向打?張寧沿著地圖看西邊,上面只標註了那邊是四川,但沒有繪製出來了。他又想如何擴大兵源,一時難以想透。 book18.org
他丟下手裡的東西,站了起來出門,回頭見徐文君正默默地收拾他弄得亂糟糟的書案。 book18.org
事還得一件件做,張寧重新走到了廂房門口,敲了敲門,過得片刻才推開走進去。這次那年輕婦人沒有敞著胸脯喂奶,那小孩子也好像睡著了。她們見張寧進來,眼睛裡都有些畏懼地看著他,唯有那個年輕婦人臉上微微一紅。 book18.org
張寧保持著淡定向那老婦拱手道:「您可是汪大人的高堂?」 book18.org
「汪知縣正是犬子,大人您請坐。」老婦小心說道。 book18.org
張寧便拉了把椅子坐下,說道:「此前攻陷縣城便是我部下的人馬,我姓朱……您坐下,別急,汪知縣無虞,不必擔心。」 book18.org
老婦頓時抹了一把眼淚:「犬子在石門縣做官可沒幹壞事,大王放他一馬吧,老身就這一個兒子,全家老小全指靠他啊……」 book18.org
「好說好說,在下並非山大王,您看我像是山匪不成?」張寧好言道。見老婦還是哭,他便不急不緩地說,「就算我放過汪大人,朝廷也不會饒他的。自古丟城失地的官,都是重罪,您看著就像出身達理的人,應該懂的。」 book18.org
老婦哽咽道:「我們該怎麼辦啊?」 book18.org
張寧摸了下額頭,說道:「剛才話沒說完,我姓朱,不瞞您說、當初的建文皇帝便是我的父皇……快快請起,起來說話……有些往事,老夫人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是聽說過的,建文帝失了皇位,並非名不正言不順,只是打仗沒贏而已;而今咱們就是要打回來,大明朝真正的天子應該是太祖的皇長孫建文帝。汪大人讀聖賢書明忠孝,卻為何不明此大義?我希望老夫人勸勸他浪子回頭,只要明白了忠孝大義,重新效忠吾皇,我們保證既往不咎。您要知道,背叛君父執迷不悟是要抄家滅族的……」 book18.org
老婦嚇了一跳,又跪倒在地:「犬子一時迷惑,您先饒恕他一次,老身一定好好勸說。」 book18.org
張寧忙上前再次扶起,「溫和」地說道:「老夫人如此深明大義,請起請起,等一會兒我就叫人把汪知縣送到這邊來,您可得好好給他講講道理。」 book18.org
他見「說服」老婦如此容易,比汪昱容易多了,當下十分滿意,也不再多言,客氣地禮數了一番便又退出了廂房。 book18.org
找來了老徐,張寧便吩咐道:「你先叫人把汪昱和他的家眷送一塊兒,然後去通知韋斌、侯壇主到二堂議事,還有姚二郎和宋虎也一併叫來。」 book18.org
老徐抱拳應了。 book18.org
張寧說完便出了後院,向前走幾步就到了縣衙二堂。這地方又叫退思堂或是琴堂,好像是說知縣大人每天在大堂上處理完職務,退到二堂要自我反省,稱為退而三思;或是政務之餘在這裡彈琴陶逸情操修身養性,保持清正廉明的道德修養。 book18.org
他走進來左右觀看,雖然古舊了點,牆上掛的字畫等擺設確實有一番古色古香的高雅感覺。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永定衛 book18.org
老徐去叫來的人陸續來到了後堂,張寧正在拿著一把羊毛刷在牆壁上刷漿糊,然後把一張白宣紙貼在牆上。等百戶官韋斌等人進來,他問及將士們是否擅自劫掠。這時候太陽已下山,外面的夜幕漸漸拉開。 book18.org
百戶韋斌遵照了他的命令約束將士,這樣的遵從他和總旗官們都不情願,只是因為軍法反覆強調的服從,還有張寧的王子身份、姚和尚的關係。但他們內心裡並不理解,韋斌一向習武,從軍事常識上看石門縣打下來了遲早也要放棄,作用無非:營救侯壇主,劫掠地方發財。而現在張寧要不要劫掠,實在無非理解。 book18.org
不過很快張寧和侯壇主的對話,讓韋斌仿佛感覺到了什麼。 book18.org
張寧要求侯壇主回到大勝寨,收攏分壇舊部和教徒遷到石門縣來,選拔青壯組建一隊新兵。他臨時修改了軍隊的編制,將已有的鳳霞山大隊和將要組建的大隊合編為一哨,名「永定營左哨」,鳳霞山百戶大隊更名左哨第一大隊,即將組建的大隊為左哨第二大隊。 book18.org
按照明軍正規編制,一營戰兵至少幾千人。現在他的手裡只有一百多人,就安排好了一營的編制。 book18.org
韋斌並不覺得此事荒謬,他已經明白過來,屋子裡這個年輕的皇子的野心。 book18.org
「願諸位共勉。」張寧回顧左右,目光在韋斌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book18.org
攻占了縣城,大夥興奮了好一陣,但在那歡呼背後,其實沒有人知道以後該怎麼辦。侯壇主被救出來了,但強大的官府肯定會反撲,以後會有更多的分壇被圍剿,大家不知該何去何從。 book18.org
韋斌等人的語言能力有限,無法將內心的惶恐和對未知的迷茫表達出來,但是他們此時此刻能感覺出來:大夥需要一個那樣的人,帶領他們看到希望,就像嚮導讓人們有一個方向。 book18.org
此刻韋斌好像一瞬間已經理解了張寧為什麼要下令約束將士。 book18.org
琴堂里的燈架上點上了蠟燭,但是夜晚的光線依然黯淡,人們仿佛整個身心都籠罩在黑暗之中,如同死亡的氣息。其實死亡並不可怕,若是帶著希望陣亡或是意外死去,原本只是一件極為正常的事;可怕的是絕望。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著燈架上的燭火,它微弱的光芒如同預示著幾個時辰後即將出現的朝陽。 book18.org
「殿下,屬下正有一件東西要呈上來。」韋斌忽然想起,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竹筒,「這是岳州府來的邸報,送報的信使可能事先不知道石門縣的事,從澧州過來,路上正遇到咱們派出去的斥候,被逮個正著。從他身上搜出了這玩意。」 book18.org
張寧接過來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瀏覽了一遍便遞給旁邊的侯茂,說道:「四川松番發生了大叛亂,幾萬人攻占了松番衛城,朝廷要四川調兵過去鎮壓。倒是個好消息,雖然松番離得很遠,但同屬西南地區,多少能起到牽製作用。今日叫大家過來,也是想和各位商議今後的打算,有什麼想法都說說罷。」 book18.org
眾人頓時面面相覷,一臉的茫然,侯壇主見大伙兒都沉默不語很尷尬,便開口道:「等我到大勝寨招回來了人馬,咱們一塊兒去總壇那邊。」 book18.org
有人開了頭,姚二郎也附和道:「咱們雖然打下了石門縣,可這地方是塊飛地,等官兵反應過來,四下調兵圍攻斷然是守不住的,只有先退回去。咱們兵強馬壯,在官兵調集人馬之前涼那沿途的官府也不敢輕易阻攔。」 book18.org
「回去之後呢?」張寧問。 book18.org
在場的人再次沉默下來。張寧拿起案上的毛筆,筆毫已經乾了,他便放在舌頭上舔了兩下,走到早已貼好的白紙前,先畫了長長的一條線,又在粗線的上畫了幾個圈。回頭解釋道:「方位上北下南左西右東,這條澧水,石門縣在這裡,沿河東面是澧州、西為慈利縣。這些都不是重點……下面是常德府,有一衛兵馬駐防;上面有九溪衛及兩個千戶所;慈利縣沿澧水以西是永定衛。諸位說得很對,這地方不僅是塊飛地,更是四面都有重兵。」 book18.org
大夥頓時議論起來,張寧卻淡定地說:「不過也不用慌,我做湖廣巡按的時候見過這些衛所將士,大多不堪使用,只是勝在人多。而且,這些衛所不可能自發地協同出擊,從四面圍攻咱們,要協調各部,至少要經過都司,多半應該要先通過兵部任命主將,才有可能出現四面出兵的局面。所以咱們暫時不用擔心陷入圍困的危險。」 book18.org
他回顧左右,踱了幾步平靜地說道:「太長遠的事我便不多說了,眼下我有個目標……」他在永定衛的位置用力畫了個大圈,回頭道,「這裡,將是我們的目標,無論如何也能拿下!」 book18.org
眾人紛紛抬頭看著他的臉,韋斌忍不住說道:「永定衛應該是座衛城,屯兵數得有五六千?就算沒那麼多,兩三千人恐怕能湊足,況且近左各地可能要去增援,這……」 book18.org
「生死之地,拿不下所有人都會死!」張寧的口氣忽然變冷,他的眼窩較深,目光一時間看起來無比堅定。「攻占石門縣城很容易,我們也有辦法榨取全縣的資源,錢糧、勞力、原料,但惟獨無法擴充兵員。因為上到官吏縉紳下到百姓流民,說到底都和咱們不是一路人,他們或許會為了保命忍受稅收盤剝,但肯定不願意為咱們拚命……辟邪教上下會不會被屠殺會不會被圍剿,和百姓毫無關係;甚至我說是名正言順的建文皇帝之子,他們也懶得質疑,因為和他們無關。」 book18.org
在場的幾個人沒人反對,雖然那些官吏百姓都唯唯諾諾,但細想確實如張寧所說,人們沒必要參與叛亂。實際上漢民只要有口飯吃,有生路,大部分都不願意參與謀逆的。 book18.org
「現在我們只有一百多兵,無論多精銳武器多優良,得不到可靠兵員補充就沒法發展壯大。」張寧深吸一口氣道,「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從建文余臣和辟邪教的勢力中擴充兵員。咱們才是一路人,無論是不是要反抗,朝廷都不會給咱們生路,一定會想辦法斬盡殺絕,以除後患。人們無路可走了,會怎樣?要拿起武器,反抗、拚命!」 book18.org
眾人肅然而立。 book18.org
張寧回頭指著那張畫著線條和圓圈的白紙道:「據我所知,辟邪教各壇分布最多的地方在永順司、常德府、辰州府等地,各地交界處和山區最多。大概在這個位置……湖廣西部區域,這片地方仿佛一個死地。往西是四川東部,有大量的土司宣慰司,山高林密地形險惡夷人密布,要糧沒糧要人沒人,什麼資源都沒有,卻有大量受朝廷節制的少民武裝;教眾及餘黨活動的地方本身也缺乏資源,無法承擔起一大股兵馬的後勤,我們沒法在本地起兵。」 book18.org
「簡而言之,現在我們面對的狀況就是,有人的地方沒錢、有錢的地方沒人。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兩種狀況連接起來,打開西部向湖廣中心擴張的通路,湖廣魚米之鄉,各州縣的產出完全可以養起一支較大的人馬,這將是我們起事的本錢。」 book18.org
「永定衛,就是一顆必須拔出的釘子!諸位現在明白為何我們要攻取此地了?不計代價、不擇手段,必須拿下這座城。」張寧緩下一口氣,最後淡淡說道,「在場的人都是咱們的核心人員,這是戰略機密,各位決不能泄漏。今晚便安排下一步行動,侯壇主回到大勝寨之後儘快聚攏教眾來到石門縣;我會勒令縣衙官吏負責打造出一批冷兵器,等侯壇主的人馬到達後便發兵器訓練,同時協助城防;到時候韋百戶率左哨第一大隊沿澧水南下,攻占慈利縣,占領永定衛北面的據點,同時也可以得到更多的錢糧。諸位可有異議?」 book18.org
侯茂拍了拍胸膛道:「我這條命是殿下救的,你說咋辦就咋辦。」 book18.org
韋斌抱拳道:「屬下得令。」 book18.org
張寧呼出一口氣,「將士休整及換防等事,韋百戶自行安排罷,今晚就早些歇了。」他輕輕揮了一下手,便轉身看著牆上的白紙。 book18.org
…… book18.org
澧水下游的澧州城有個張寧的「親戚」仍然無法安睡,他叫朱悅燿;華陽郡王,蜀獻王的第二個兒子。蜀王的兒子怎會在湖廣邊陲? book18.org
永樂時蜀王的繼承者長子死了,世孫年幼,朱悅燿就圖謀奪嫡。不幸被蜀王發現了,蜀王就隨便挑了個其它原因將二子朱悅燿打了一頓,想把他送到京師去治罪,但世孫求情才饒了他。後來蜀王薨掉了,朱悅燿想當蜀王就開始繼續自己的「奪嫡大計」,誣陷世孫亂倫、辱罵皇帝等罪。永樂帝便將他召到京師細問,不巧的是,還沒問出結果永樂帝自己也掛掉了。仁宗即位,繼續管這破事,很快就明白朱悅燿的奸計,便將他罵了一頓打發到武岡、後來又讓他到了這澧州。 book18.org
朱悅燿覺得自己挺倒霉,沒當成蜀王被弄到這地方就罷了,還沒住多久居然得知石門縣城破,就在自家旁邊,隨時打過來,自然是寢食難安。 book18.org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多方思量 book18.org
朱銳耀走在廊廡上,回顧自己這狹小的王府,毫無留戀地對走在側後的府丞道:「澧州城牆又矮又小,萬一叛賊打過來了恐怕是抵擋不住,咱們還是趁早先離開罷!」 book18.org
留著山羊鬍的李府丞立刻勸道:「萬萬不可,王爺三思。」 book18.org
朱銳耀站定,轉過身來,李府丞便上前一步降低聲音悄悄說道:「其一,國家有典制,藩王未經允許不能離開封地;其二,雖然眼前事有緊急,但王爺是被貶到澧州來的,若非萬不得已還是要謹慎行事。故臣以為,輕離澧州絕非上上之選。」 book18.org
「若是反賊打進城裡來了,該當如何?」朱銳耀皺眉道。 book18.org
李府丞道:「兩個辦法,首先咱們不是修書到湖廣都司告急了麼,地方都司很快應該拿出一個辦法;其次,王爺只需把王府的衛隊侍從派出去,盯緊南面各個路口,若是見到了反賊兵馬北上,就快馬回來報信,到時候咱們再走也還來得及。」 book18.org
朱銳耀踱了幾步,一甩袍袖生氣地說:「我本在成都蜀王宮,為何要在這僻壤擔心受怕!」 book18.org
他雖然在罵,但並沒有否決李府丞的建議,李府丞也知道該怎麼辦了。朱銳耀應該也懂的,李府丞的建議才是更好的辦法,輕易離開番地確實影響不好,既容易授人口實、也會造成名聲不好。 book18.org
…… book18.org
湖廣都指揮使司在武昌府,雖然距離石門縣有數百里之遙,但軍情急報往來十分快速,從洞庭湖西各地報來的軍報最多一天一夜就能送到。指揮使常孝廉陸續得到了各方傳來的消息,一面知會三司,一面制定應對之策。 book18.org
先是從石門縣派到岳州府告急的衙役,被送到了岳州府,說是有一兩百來路不明的反賊攻城;接著岳州府確認「賊兵強悍不可擋,陷石門縣」。武昌都司綜合信息,認為攻打石門縣的叛眾不超過五百,一開始想知會湖廣三司對岳州府下令調兵去收復石門縣。 book18.org
但很快都司又得到了另一個極其重要的信息,攻打石門縣的叛眾和一個「邪教」有關,而那個教派又牽扯建文餘孽,原來是廠衛負責的案子,廠衛下來的人就在常德府。都指揮使常孝廉覺得這事兒有點複雜了,不便貿然插手,接著就決定先向兵部發塘報告急,把事兒甩給兵部決定。 book18.org
事情還沒完,很快澧州的華陽郡王又派人來告急了。 book18.org
都指揮使司的人翻開地形圖一看,澧州確實就挨著石門縣,而且是從石門到澧州是沿河順流,若是叛軍順流而下很容易就能兵臨澧州城下。 book18.org
大伙兒都不願意表態了,畢竟事關藩王,誰也不想擔這個責任。只不過旁邊有人重述著華陽王在蜀王宮時奪嫡的那檔子爛事,大伙兒都指靠常孝廉來拿這個主意。常孝廉正摸著下巴琢磨著什麼,也沒有馬上表態。 book18.org
周圍這幫人說華陽王奪嫡被貶到澧州的爛事是甚麼意思?常孝廉琢磨:他們本就不想去管那什麼華陽王,卻要慫恿我來背這個責任? book18.org
常孝廉雖然管兵事,卻也是官場混的人,裡面很多彎彎繞繞都是懂的,良久之後才若有所思道:「華陽王畢竟是皇親,萬一出了啥事,說咱們救援不力,這無論如何也不是能輕鬆了事的……離澧州最近又能調出兵馬的就是九溪衛,要不讓九溪衛先調兵過去保衛澧州,如何圍剿還是等兵部的意思?」 book18.org
指揮僉事小心提醒道:「軍台若是下令九溪衛調兵去了澧州,一則便不能策應更近的慈利縣;二則等兵部派人下來協調兵馬時,九溪衛的兵馬去了澧州,就失去了四面合圍的大好形勢,生生給反賊開了兩個口子……」 book18.org
常孝廉立刻反問道:「張僉事的意思,是讓九溪衛按兵不動,先不管澧州?」 book18.org
「沒、沒……」指揮僉事趕緊又是搖頭又是擺手,「下官可沒這麼說過,大夥都聽見了,下官何曾這般說過?下官只是就大局形勢實事求是提個醒,利弊如何權衡不還得軍台決斷麼……」 book18.org
另一個官也附和著攪渾水展示一下自己存在感:「張僉事說得有幾分道理,不過軍台也是多方考慮。若是按兵不動,自然是有四面合圍的大好之勢,可澧州防禦脆弱,華陽王便處危地;可將九溪衛兵馬調往澧州的話,到時候對付石門縣的反賊時,萬一那些反賊要跑,卻不好圍住。這事確是有些為難。」 book18.org
突然有個絡腮鬍大漢沒好氣地說:「有啥好為難的,啊?石門縣不是說就幾百人麼,馬上下三道命令,分別給九溪衛、永定衛、常德府,各出一部兵馬,三面進擊收復失地,反賊有啥辦法?三面合擊之下,他們還敢臨時去打澧州不成!反賊又和華陽王沒仇,為何要玩命非去攻城?」 book18.org
常孝廉回頭打量了絡腮鬍大漢一眼,皺眉道:「這誰啊?」 book18.org
一個老頭官兒忙呵斥道:「好好聽著,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就憑你能想到的法子,大人們還能想不到?」 book18.org
大夥聽罷便懶得再搭理那絡腮大漢。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吏員急沖沖走了進來,在常指揮的耳邊說了兩句話,常指揮道:「叫人把信送進來。」那吏員便出去把信使叫了進來。 book18.org
常指揮得到書信,看了一遍遞給張僉事,回顧左右道:「華陽王又派人來告急了,說澧水岸邊有反賊在徵用船隻,可能要走水路去打澧州。」 book18.org
「順水的水路,從石門縣出兵澧州,確實走水路省力。」一個人說道。 book18.org
「不能不救啊!」常指揮嘆了一口氣,又說道,「先保華陽王罷?如何收復失地兵部來的人自有辦法,況且那股反賊來頭複雜,咱們不便插手。」 book18.org
「請軍台決斷。」眾人作禮道。 book18.org
常指揮輕輕拍了一下大案,說道:「下令九溪衛指揮,選出能用的兵馬來,儘快趕到澧州駐防,不得有失。另外給華陽王回書,讓華陽王先安心,咱們正在調九溪衛兵馬入防澧州,可保澧州及王府無虞。」 book18.org
第二百章 草棚中 book18.org
天上飄著小雨,哪怕是在南方,這個時節一下雨也是冷颼颼的。西南門外的平地上更是被一大群人反覆踩得泥濘一片,那些在泥濘里排隊走來走去的人正是侯茂的人,大勝寨的人陸續遷到了石門縣城內,從中選出了一百五十號青壯組成的新兵,正分隊在操練隊列。城裡房屋人口密集,找不到比較大的空地;城外大部分地方是高低不平的丘陵地,方圓一里的平地都不好尋,唯獨這西南小門外地勢平坦,就變成了軍隊的校場。 book18.org
校場邊搭著一個草棚,就像路邊的茶水攤;當然並不是茶水攤,這天氣茶水攤也沒生意。草棚里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侯茂,一個是張承宗。 book18.org
原本是辟邪教分壇壇主的侯茂,搖身一變爽快地接受了新的身份:永定營左哨第二大隊百戶官。而張承宗是從第一大隊調過來任副百戶官的,他卸任後的總旗官由一個叫黃勇的隊正接替了。張承宗雖然是副,但訓練新軍基本都是他在操持,他才能把鳳霞山那一套隊列軍紀訓練用在新軍上。 book18.org
張寧選中承宗負責這件事,主要是看中他為人穩重識體,而且識字。承宗不負所望,先在新軍里選拔了一批低級軍官,教會他們隊列,然後讓那些總旗隊正分別去訓練士卒。 book18.org
隊列訓練內容其實並不多,無非就是立正、向右看、齊步走、正步走等常規內容。但張承宗發現訓練這幫人並不容易,大勝寨出來的那幫烏合之眾的資質比起第一大隊的武士差遠了。 book18.org
第一大隊那個班底以前就是鳳霞山的武裝力量,個個都習刀槍棍棒,常年練習武藝,本來就可以拉上去干架的人。而大勝寨來的這批人大多數是農夫出身,業餘干點裝神弄鬼的事悠忽老百姓,有一部分跟著侯茂打架鬥毆有點身手,卻也欠缺軍紀意識。而且南方丘陵山區的鄉民,一般都是散居,組織性本來就差一些。 book18.org
於是就出現了現在的場面,校場上的叫罵聲、鞭子聲不絕於耳,新任的那些低級軍官十分棘手,本來又是粗人,難免打罵不斷。那些新的士卒有的列隊時撓頭搔耳的、有齊步走分不清左右的,還有不懂軍隊里上下絕對服從規矩的,和軍官對罵的,總之得有好一陣才訓練得出來。不過總體還算好,大伙兒也懂得不武裝起來就只能任官府魚肉迫害;而且衣服軍械口糧都是發放,還有兵餉領,新兵只有五錢銀月餉,但能有一份純收入也是不錯的待遇。 book18.org
侯茂看著外頭的小雨,又見地上全是泥濘,忍不住說道:「這天兒不好,要不今天就別練了?」 book18.org
張承宗淡然道:「這點雨算什麼,咱們在鳳霞山訓練的時候,有一次正在練習行軍,每個人身上背五十斤東西在暴雨里的山路上走了二十里也沒停。」 book18.org
侯茂聽罷強笑了一下,只得附和道:「那聽賢弟的,這訓練軍士之事還得你說了算。」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張承宗拍了拍手裡的縣誌,說道:「原來這石門縣自宋代起就有礦都之稱,礦產十分齊全,要不是今天聽那縣衙里的王典史說起,我倒注意到這事。」 book18.org
侯茂道:「石門縣的鹽鐵礦是不缺的,常德府的一大部分鹽鐵都是這邊運過去。」 book18.org
「難道殿下早就知道……」張承宗若有所思地說,沉吟片刻又對侯茂說道,「主要是有硫磺礦。咱們的兵器優勢主要是火器,沒東西造火藥很麻煩,但在這石門縣來就不是問題了。」 book18.org
侯茂聽罷忙問:「探報九溪衛的兵馬向北出動,可殿下仍然下令你們第一大隊準備向西攻擊慈利縣,他就不怕九溪衛的兵馬是沖咱們石門縣來?到時候能戰的第一大隊攻城去了,就這校場上的這般人,如何抵擋得住?」 book18.org
「是這麼回事,大夥都有點擔心。」張承宗道,「不過聽韋百戶說,殿下判斷九溪衛的人馬是去澧州,暫時不會危及石門縣。」 book18.org
侯茂小聲問道:「殿下為何如此肯定?按常理,咱們攻占了城池,官兵出動應該來收復失地的,卻要繞去澧州?」 book18.org
張承宗悄悄說道:「侯兄理應有所耳聞,殿下以前在偽朝當過官,對官場的門道頗有些了解。他認為現在的情況比較複雜,官兵要對付咱們,多半會先經過兵部;不過澧州是個特別的地方,華陽王府是官員們必救之地。於是前陣子殿下下令沿澧水以東四處徵用船隻,做出要攻打澧州的樣子……這不九溪衛出乎意外地快速出動,殿下便認為是去澧州的。」 book18.org
「原來是這麼個理。」侯茂微微點頭道,「只不過好像也冒險了點。」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一頂轎子繞著校場往草棚過來,走近了,從轎子裡走下來一個穿綠袍的老頭,侯茂張承宗一看來的人是縣衙里的王典史。 book18.org
王典史走進草棚就忙著深深一拜,態度十分恭敬。這些當官的平時對侯茂這種「邪教亂黨」那是兇狠得很,此時卻是一臉的討好。侯茂對這王典史不太感冒,便坐著沒動一副傲慢,不過言語上倒也沒說什麼難聽的。張承宗站了起來回禮:「王典史這急急忙忙地過來,所為何事?」 book18.org
「是這麼回事……」王典史討好地看了一眼沒開口的侯茂。 book18.org
「張大人下令叫咱們縣衙的官吏辦事,要鐵、硫磺等礦產,還要打造兵器和紙甲,辦事就得需要很多人力,而且許多礦場是官辦,你們來了之後壯丁逃跑得很多,也需要補充勞力。咱們再堂上一合計,準備從各地抽丁服役。全縣有人口總四千五百餘戶,其中准軍戶(預備)一千二百餘戶;咱們打算每五戶抽一丁,需要工匠和壯丁,這樣一來就能得到九百多口人。五戶抽一的方式已經很輕了,不料幾天了還是進展不大,官差派下去也無濟於事。就像那個雙溪里有幾百戶人口,竟然一個丁都沒抽到。咱們沒法,只好向張大人稟報,後來徐大人(老徐)讓我來找侯百戶和張百戶,說是讓你們設法去辦。」 book18.org
王典史見二人納悶,又趕緊拜了拜:「只好來麻煩二位大人了。」 book18.org
侯茂終於開口道:「咱們不是管兵的麼?這檔子是為何讓咱們去管……殿下的意思是派兵是鎮壓?」 book18.org
張承宗沉吟片刻,說道:「恐怕是那樣。」 book18.org
「張百戶要在這裡訓練軍士,我也不太幫得上忙,這種事我去辦好了,難不住我。」侯茂爽快地說。 book18.org
張承宗點點頭,又提醒道:「殿下一進縣城就下令將領約束部下,咱們應該領會他不願施暴政的意思。屬下斗膽進言百戶大人,儘量安撫百姓,避免屠戮。」 book18.org
「我自有分寸。」侯茂說了一句,便出了草棚。 book18.org
他在校場上點了兩隊人,讓他們取了長短兵器帶上出城去辦事。隨行的還有王典史和一個書吏、五六個衙役。那王典史的轎子是沒法坐了,下了雨路也崎嶇馬也不好騎,一眾人便步行去雙溪里。 book18.org
走了十幾里路,衙役先去通知里正了。等侯茂等一眾人馬到了雙溪里,便在一個村口見到了前來迎接的里正和一干百姓。附近的農戶見來了官吏衙役和兵馬,有的也遠遠地站在山坡上圍觀。 book18.org
只見那裡正是個中年漢子,也不顧路上的濕泥,當下就跪在路上見禮。王典史見他態度甚好,便站出來責罵:「衙門明明下了政令,要你們雙溪里五戶抽一丁到縣裡來,為何整整三天了連一個人也沒見到?」 book18.org
里正道:「大人恕罪,我已經四處通知鄉民了,可人都不願意來,我也是無計可施啊!」 book18.org
侯茂抬起手制止王典史,開口道:「百姓決計不敢私自違抗官府,這事多半就是你的問題。」 book18.org
里正忙道:「大人就是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教唆百姓違抗官府啊!實在是百姓聽說縣城破、易了主,便不願意去服徭役了。」 book18.org
「你這是瀆職,辦事不力!」王典史罵道。 book18.org
侯茂反而心平氣和地說道:「你起來,去把在雙溪里德行威望高的鄉老請一個人。」 book18.org
「是,小的這就去請。大人們先到我家喝口茶歇歇腳。」里正道。 book18.org
眾人便跟著里正進了村子,侯茂等人在堂屋裡坐下等候,里正趕著進村叫人去了。過了許久,就見他帶著一個拿上漆拐杖的老頭和幾個青壯走了出來。 book18.org
老頭走近了作勢要跪拜,後生們忙扶著他慢點。侯茂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老頭,好言道:「罷了,不必行此大禮。敢問老丈貴姓名諱?」 book18.org
老頭也還比較配合地回答了問題。侯茂點點頭:「現在起你就是雙溪里的里正。」 book18.org
「這……」老頭有些意外。原來的里正也詫異地抬起頭來,不過他也沒開口。 book18.org
這時侯茂轉頭道:「這個裡正教唆鄉民對抗官府,犯謀逆大罪,罪無可恕!有感上方愛民之政,暫且饒恕其家人性命。來人,將他拖出去砍了,籍沒家資充公!」 book18.org
「大人,饒命!小人冤枉啊!」里正臉色頓時煞白,撲通跪倒在地。很快就有幾個軍士沖了上來,將其按翻在地,拿繩子把他的四肢都綁了,不由分說就往門口拖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