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天下之大 book18.org
隆隆的馬蹄聲中,黑壓壓一片馬隊如同暴雨後的泥石流一般湧來。(請使用本站的拼音域名訪問我們.)城頭上的火炮仍在咆哮,震得陣中的黃三耳朵嗡嗡作響。炮擊沒能阻止馬隊的推進,一陣炮擊之後,裝填緩慢,馬隊已經迅速接近到朱雀軍一百多步的地方。黃三已經能聽到馬蹄那種交替而有節奏感的踏地聲、鐵甲的磨擦聲、刀劍的撞擊聲,甚至能聽到一片粗野強烈的喘息聲。這時馬隊中有人高喊「萬歲」,立刻得到了群人的呼應,人們大聲呼喊,好像在慶祝勝利一般。 book18.org
此情此景,顯然官軍騎兵要開始衝鋒了。朱雀軍中的武將喊起了「準備」,火槍兵在抬起火器時熟悉的一片衣甲磨蹭聲。黃三忽然感覺肩膀上放了一隻手掌,他回頭一看,老憨正向自己點點頭。老憨是新近參加訓練後的火槍兵,隊伍重新布陣之後,很巧地正站在黃三的後面。 book18.org
倆人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示信賴。這時對面的馬隊已經加速,狂奔而來。趾高氣揚的馬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刀槍,如風馳電掣一般席捲而至。 book18.org
「砰砰砰……」在嗆人的硝煙味竄起之後,幾乎銃聲剛過沒一會兒,火槍兵剛換了隊,後面的更來不及重新裝填,只見騎兵已經從迷霧般的硝煙中殺至。那些騎兵衝鋒一百多步的距離,好像只在彈指之間。 book18.org
如果騎兵鐵了死心是要衝鋒及敵,火槍陣根本攔不住,何況是現在這種為了縱深防禦的多圓陣。百戶官在中間大聲吼道:「全力發射!長槍陣堅守位置,後退者斬!」 book18.org
大量的騎兵到了跟前,幾步遠的距離連鼻子裡的毛都看得清楚,火繩槍槍幾乎是抵著騎兵的胸口射擊。只見不遠處一個騎兵身上連中數彈,鮮血亂飈,手裡的長矛也丟了,座下的馬也中彈前蹄跪地。但死掉的人馬仍然沒能止住勢頭,連人帶馬向前一貫。人馬一兩千斤重在跟前摔進西北角的圓陣中,前列的長槍兵根本就擋不住,瞬間就擊破了一個缺口。 book18.org
這時周圍騎兵越來越多,一員武將大吼一聲,提著長戟沖入陣中。中間的百戶官拔刀向前,不料長戟憑著衝擊的勢頭,「呼」地一刺就輕易破開了百戶官的盔甲,直接從前胸洞穿,前段血淋淋地刺了出來。「砰」地一聲,那騎馬武將的左胸中了一彈,隨即丟棄了刺進肉體的長戟,從背上拔出細長的馬刀來揮砍,但很快後腰就被長槍刺穿了,內圈的火槍兵紛紛拔出腰刀將其拉下馬來剁得血肉模糊。 book18.org
……從城牆上看下去,西北角的陣營已經被擊破,大量的騎兵和朱雀軍步軍混戰,失去了陣隊的步軍被馬刀居高臨下揮砍,死傷慘重。吶喊聲慘叫聲和叫人牙酸的金屬撕裂摩擦聲亂成一團,到處都是血。火器的爆響仍在繼續,還有三個陣隊保持著建制。 book18.org
官軍馬隊也很不輕鬆,他們從圓陣中穿行而過,在火槍射擊中傷亡極大,人仰馬翻的場面隨處可見。騎兵第一輪衝擊遭受傷亡之後,勢頭已明顯減弱,一些騎兵拿著三眼銃和弓箭在奔走中就近還擊,很少有人再硬沖圓陣。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北門內一陣嘈雜,大量的步卒衝進了城中。不一會兒就有人來報:「官軍用衝車撞破了城門,殺進北城來了!」 book18.org
不用稟報,張寧在城牆上已經看到。為什麼被攻破的是北城,而不是更遠的東城?憑官軍步卒的戰鬥力居然能這麼短時間攻破城門,確實是意料之外。守軍確實兵力不足,城防也很單薄,但攻城部隊要破城也需要付出很大的傷亡,這是需要士氣和極大承受力的,官軍步軍的戰鬥力是如何破的城? book18.org
兵力和作戰計劃在開戰前已經部署好,現在已經陷入戰場沒法有什麼改變,除了使用預備隊。可是張寧沒有預備隊,因為兵力本來就不夠。 book18.org
他努力保持著鎮定對左右說道:「城下的騎兵已經廢了,只要堅持下去,等到騎兵完全敗退,我們仍有希望獲勝。」 book18.org
這時衝進城中的官軍首先開始攻打各門城牆,他們從內牆的石階上仰攻。城牆上的守軍在梯口與之短兵相接,廝殺已經蔓延到了西城。 book18.org
老徐看見城牆上的官軍士卒人頭攢動,不禁說道:「此地很危險,東家先離開為好。」 book18.org
離開去哪裡?張寧道:「我就在這裡,直到將士們取得勝利,誰也不能後退,也沒地方退。」他回頭又下令道:「派人去向姚二郎傳令,放棄各城防禦,全數到西城來防守,謹防官軍步卒太快突破西城,從西門穿插出去威脅我主力後翼;炮隊的人也下城去,在西門內列陣……王賢,你帶衛隊去增援城頭。」 book18.org
王賢愣了愣,隨即抱拳道:「得令!」當下拔出刀來,招呼站在左右的十二個侍衛向北而去。 book18.org
此刻王賢心裡才真正感受到主動前來投張寧沒有選錯。向王賢這樣的建文余臣後裔,背後大多都有一段慘重屈辱的經歷。以前他只能躲在某個山區野林里苟活,見到官兵就害怕。今天終於可以面對面地和他們較個高下,在情勢危急的情況中仍然戮力死戰不失尊嚴的場面,正是他一直希望遇到的。 book18.org
他帶著人向北跑了一段,就見內城的石階口兩軍正堵在一起拼殺,石階上下人頭涌動刀槍如林,此情此景讓他心裡莫名激動。王賢拔出刀來,高喊道:「殺!」隨即身先士卒沖了上去。 book18.org
迎面一個軍士拿長矛捅王賢,王賢一手抓住,隨即跳了了下去,揮手一刀,只聽得一聲慘叫,熱乎乎的血濺了他一臉。那些拿著長槍的官軍士兵突然被人衝到跟前,一時沒反應過來,長槍也沒法攻擊到他,王賢趁機拿起刀一頓亂砍。這時他的大腿上一陣劇痛,被後面的人捅了一槍,吃痛之下單膝跪下去,手裡拿著刀仍向前猛刺。這時本來出於劣勢的朱雀軍將士受了感染,也反攻上來,狹窄的石階上擁擠不堪,雙方互捅,只聽到嗤嗤的刀槍入肉的悶響,地上全是屍體和血泊,整條石階都被染紅。 book18.org
果然許多官軍將士從十字街向西城湧來。而北城被放了火,因為房屋建築多用木材,很快火勢蔓延無法阻止,熊熊大火燒得紅半邊天,濃煙幾乎把整個城池都籠罩起來。 book18.org
姚二郎帶著剩下的步軍放棄了北城和東城,趕到了西城牆內,總共還有大約一百餘人,其中大部分是火槍兵,近戰守軍已經戰死大半。之前操作火炮的炮卒也有好幾十人,這時他們已經放棄了火炮,紛紛走下城牆和其他兵馬匯合列陣。 book18.org
「末將罪該萬死!」姚二郎走上城來就跪倒在椅子前面,他據城牆守城,居然半個時辰都沒守住,確實感到很愧疚,「敵兵涌至城下,架起雲梯如蟻攀附,我們只能疲於應付,沒法打退。城外又無護城河,等衝車越過我們挖掘的壕溝後就抵到了城門口。我叫人搬運石塊木料封死城門,但仍然沒能擋住……」 book18.org
張寧沒有責怪他,反而扶起道:「守軍傷亡近半,仍能調動至西城,已經叫人萬分敬佩。你即刻下城率軍作戰,決不能讓敵兵突破西門!」 book18.org
張寧轉頭俯視城下的廝殺,雖然朱雀軍也死傷很多,但官軍騎兵強沖遭受的損失更大,失去了衝擊力的馬隊已經出現了潰散的跡象。不過此時如果朱勇的大量步軍趁機接近參與混戰,且又沒有崩潰;那麼朱雀軍極可能要面臨滅頂之災,畢竟兵力要少得多。 book18.org
朱勇既然在戰前選擇了步軍攻城,確實也擊中了張寧的薄弱環節,那他就只能讓步軍從城裡徹底擊敗守軍後、貫穿至西城外參與戰鬥。而他無法讓步軍撤出城池、進而繞道西城作戰,因為已經陷入城戰的步軍要重新退下來結陣需要很長的時間。 book18.org
到現在這個時候,西城的近兩百人將是這場戰役勝敗的關鍵。 book18.org
一場仗打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張寧一開始就沒打算採取防守的姿態,否則官軍一攻城就把外面的軍隊撤入城內守城,以朱勇現在的兵力根本沒可能攻破城池。朱雀軍主力在城外與騎兵對決,看似防守,其實也是進攻,他們沒有主動出擊是機動問題、只能誘使騎兵前來交戰。 book18.org
張寧已經聽到了長街那一頭混亂的腳步聲,大量的官軍步軍正向這邊湧來。姚二郎來到了城下,大聲喊道:「列陣!」大約二百人、也許更少,他們陸續組成了四列縱深的方陣,第一排是長槍手,第二排主要是炮卒,他們只有腰刀,後面兩排是火繩槍手,裝備有短槍單刀和藤牌。 book18.org
回顧城外,傷亡近半的騎兵不知第幾回從朱雀軍圓陣中穿插而過之後正在重新集結,想要再次發動一次衝擊。張寧判斷,這將是馬隊可以進行的最後一次衝鋒了,不顧戰損強行進攻多次無法完全撕破的陣營,精銳的承受力也止於此。 book18.org
之前被完全擊散幾乎死傷殆盡的那一股朱雀軍圓陣只剩下大概三十四個人,大多負傷,卻還能趁機重新組織起一個小圓陣抵背而戰。這樣的場面讓張寧感到十分震驚,傷亡過半的精銳戰兵崩潰逃散是完全合理的,但那些人居然沒跑,也許他們知道天下之大卻沒地方跑吧。 book18.org
「我等決心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城裡的姚二郎高聲喊道,「為了朱雀軍的尊嚴、榮耀!」這句話說明了他是一個受表兄張寧影響很大的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二章 無以為家 book18.org
當西城的大門開啟的那一瞬間,張寧保證自己從來沒有聽過如此美妙的音樂,哪怕它只是,木頭摩擦著凹凸不平的磚地的粗糙聲,「砰」開啟的大門撞到了城牆上,就像歷史的金錘敲擊出一段蓋棺定論的結論。 book18.org
這一扇門他似曾相識,如那恍然若夢之間到的生死之門,門的一頭散發出誘人的光輝。那只是一道門,它不是結束,而僅僅是個開始。 book18.org
城門開啟,大隊朱雀軍將士貫入城。面對十倍以上敵軍進攻的姚二郎臉上出現了極其複雜的表情,眾人有的在歡呼,有的在哭。 book18.org
官軍步軍見有大量援軍趕到,還未及敵就開始崩潰。其竟然有人在喊:「咱們在城外敗了,快跑!」士氣是最難捉摸的東西,同樣的一支部隊,不久前還可以攻城,忽然之間就如雪崩、頓時喪失了戰鬥力,人馬爭相逃跑。城一時間混亂不堪,許多人從北城、東城跑出去了,有的在潰敗被殺,還有一些就地跪倒投降。 book18.org
勝利來得太突然,城上的官員武將反而沉默了好一陣。張寧從椅上站了起來,從開戰到現在他是第一次離開這個位置,他拍了兩下身上的灰土,多是火炮發射後沉澱下來的煙灰還有轉土粉末。回顧左右,早上還是一座擁有鳥語花香的小城,此刻儘是斷垣殘壁,屍體散布在各處,大火濃煙瀰漫,整座城都如傷兵一樣在痛苦地呻吟。 book18.org
良久之後張寧走下了城頭,見到了前來的韋斌、姚二郎等人。街上的將士們在押送投降的俘虜,有些人正在屍體尋找活著的傷員。 book18.org
「打完了。」不知誰說了一句。人們沒有興高采烈地歡呼,只是說打完,因為朱雀軍的傷亡確實很慘重,暫時也無法統計究竟戰損了多少人馬。 book18.org
火災還未撲滅,傷兵還在各處呼救,潰散的敵兵還在逃跑。但張寧此刻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當下就對附近的將士說道:「這一戰必定留墨青史,我有幸與諸位兄弟一起參與這場為推翻不義暴政的偉大戰役……」 book18.org
這時遠處某角落傳來了士兵的哭聲,張寧便無甚興趣再說下去了,他轉而對韋斌說道:「我們既然擊潰了朱勇主力,需要趁勢擴大戰果,韋千總,你即刻集結尚能作戰的兵馬,出城追擊潰兵,奪取和摧毀朱勇在五里外的營寨;軍營里的所有軍馬都歸你調用。我知道兄弟們都能疲憊,但我們不能就此罷手,應全面奪取勝利戰果。」 book18.org
韋斌面部表情地抬手行禮:「末將遵命。」 book18.org
張寧又轉頭對汪昱等人說道:「你們帶些人去,連同高都縣的官吏衙役,去把百姓從家裡叫出來,組織人救火,收治傷兵。」 book18.org
他向前剛走一段路,就發現一個衣甲不全的傷兵正跪在一具屍體前大哭,見那士兵哭得傷心,他不禁駐足。只見地上的那個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全身都是半凝的血跡,不知曾有多少刀槍在身上招呼過,頭盔早已不見,頭皮沒了一大塊,頭髮已經花白,顯然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兵。 book18.org
而正在哭的那個軍士起來年紀不大,張寧便問道:「你們父同陣,戰死的是你的父親?」 book18.org
那年輕軍士抬起頭來,一眼就認出了來的人是朱雀軍統帥三殿下,因為張寧常常都在軍營的。軍士擦了一眼血淚,搖頭哽咽道:「他是老憨,不是俺的爹……可俺比死了爹還傷心。早上還活生生的,在陣拍俺的肩膀,可如今……」他轉頭一,又哭了起來,地上的屍體簡直就是一團血肉,已經不成人形。 book18.org
過得片刻,那軍士突然很大膽地抬起頭來,說道:「老憨無兒無女,俺不是他的家眷不能領撫恤銀,可俺想求殿下一件事,把老憨的賣命錢給俺,俺好給他買一副好棺材。」 book18.org
張寧聽罷動容,忙寬慰道:「老憨為我戰死,死得很有尊嚴。我保證會以國士的禮儀厚葬戰死的勇士,讓他風風光光入土,你不用擔心。」 book18.org
張寧並沒有食言,他在戰後辦的第一件事就是籌措安葬戰死的將士。全軍戰死三百八十人,其百戶官死了三個、總旗隊正十幾個。朱雀軍此戰確是損失慘重,傷亡過半;雖然官軍僅在高都城及附近就丟下了一千多具屍體,大部分是潰散後被殺掉的。 book18.org
參議部負責籌措這件事,他們「徵用」了高都及附近市鎮所有的棺材鋪的棺材,另外趕製了一批,又在 book18.org
沅水北岸劃了一塊山地作為墓地,厚葬那些死掉的將士。 book18.org
如果某一天朱雀軍被迫又放棄了對高都縣等地的統治,官府會不會把那些墓地里的屍首挖出來褻瀆,那便無可猜測了。活人也無以為家,何況死人。不過至少在下葬的時候場面很讓人欣慰。 book18.org
全軍將士被要求沐浴齋戒,換上乾淨的軍服,到墓地前列陣。屍體也被徵召的丁夫清洗乾淨換上了朱雀軍的軍服放進棺材,棺材上覆蓋以黃色緞面的朱雀旗幟。 book18.org
充當司儀官的人當眾念了一段冗長的陣亡者名單,並念詞褒揚了死者的英勇。火器隊對著天空放了兩百多響,銃聲在山谷間久久迴蕩。 book18.org
這時樂工奏起了軍樂,整肅的將士們抬著棺材親手埋葬自己的兄弟。姚姬作曲的那首軍樂,沒想到在哀傷的場面還十分融洽,前段本來就是悲傷的調,後面才錚鳴激烈。葬禮上很多將士都哭了。但人們的心裡應該是欣慰的,在戰陣上誰都可能會死,死了以後能被這麼莊肅地對待,確比挖個大坑草草掩埋好多了。 book18.org
葬禮之後,高都縣衙又組織人修圍牆,並打算在墓地上立一塊大石碑,刻上死者的名單,以及高都之戰的慘烈過程、死者的英勇事跡。 book18.org
……朱雀軍參議部及幾個重要將領坐到一塊兒議事時,大夥紛紛對眼下的短期形勢很樂觀。朱勇雖然沒被抓住,他的軍隊也不是全部死傷損失的,但再也不可能在附近州縣組織起一支有戰鬥力的人馬;朝廷要對付朱雀軍,肯定只能從別的地方調兵了,這需要時間。 book18.org
不過從長期著眼,此戰朱勇的人馬在公上的數目是一萬大軍,一支萬人官軍部隊被反叛者殲滅,必定震動朝野。朝廷會調更多的軍隊前來。 book18.org
「興許會從長沙調兵,北方的武昌、荊州也有重兵,兩線出擊也不是不可能……武昌靠近南京,要防漢王,荊州兵卻應該可以調動的。」周夢熊直言不諱道。 book18.org
顯然大夥對更遠的前景都不太好。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當初從咱們憑一百多人打下石門縣起,就註定了沒法停止,要停下來只有某一天……打下了京師。」 book18.org
眾人聽罷相視強笑了一陣。張寧說得實在太遠了,不過大夥也知道他並不是說笑,從秦始皇開始,國就是以大一統為主流,爭奪地盤的鬥爭沒有第二名,最終只有一個勝出者,其它的都要被消滅;如果不想打下北京,就只能在途被徹底消滅,沒有第三種結局。 book18.org
百戶官陳蓋摸了摸圓腦袋上的頭髮,說道:「戲裡神機妙算的諸葛亮不是說天下三分,要劉皇叔占據四川,再進荊州爭奪天下,我們幹嘛要在這四戰之地,何不向西進四川得了!四川離這裡也不是太遠,就路不好走……」 book18.org
屋裡的人頓時對陳蓋一頓善意的嘲笑,也並不和他一般計較。就憑朱雀軍這點人,憑藉武陵山北部的活動勢力,進入湖西平原折騰了好幾個月,腳跟都站不穩,還要去從未涉足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開闢地盤? book18.org
這時張寧拿劍鞘指了指圖上的一個黑圓圈道:「辰州,我們必須儘快占領一個大城,有更大的地盤才能擴充實力。近左地區的大城,就只有常德和辰州,常德不太容易拿下,但辰州還是有希望的!苗人叛軍雖然沒能攻下辰州,但把府內的各個據點和統治體系都破壞殆盡了,官府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幾乎是一座孤城。拿下辰州!就能統治左右的多個州縣。」 book18.org
「但是現在我們只剩八百餘人,除開有少數殘疾的(醫療條件低下,重傷者一般都很快死去,所以重傷殘疾的很難活下來),還有很大一部分人的傷沒養好,無法參戰。以現今的狀況,短日內再進行一場戰役恐怕十分艱難。」韋斌說道。 book18.org
張寧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下令只要參與攻城者,拿下辰州後每人賞價值五十兩的財物,並分土地房屋。咱們進城後就組織搶掠,以充軍費。還有俘虜的衛所軍士也可以收編一些進來,那些人雖然不怎麼堪用,但好歹見過戰陣血火,總比拉壯丁收流民要好。我們必須儘快拿下辰州,占據了此地,向北有山路通往辟邪教各分壇,可以召集更多的山民和教眾加入朱雀軍;這些人的人心是向著我們的,只要組織起來,就能迅速擴大兵力。等到朝廷從重鎮調兵時,我們才有實力再次與之周旋。」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三章 伯樂 book18.org
原永定衛指揮使劉鶴舉在被俘後向朱雀軍投降,他稱自己被成國公左右的部將讒言陷害排擠並公報私仇。寧對他在官僚中的勾心鬥角故事不怎麼感興趣,但是劉鶴舉推薦了一個人引起了張寧很大的興趣:罪將馮友賢。 book18.org
馮友賢是朱勇手下以前的騎兵指揮,因罪被關在軍營里,未能參與高都城最後的那場大戰。劉鶴舉很肯定地聲稱,如果當時在西城率領騎兵的人還是馮友賢,朱雀軍絕不可能那麼「輕鬆」獲勝。 book18.org
於是張寧叫人去查那個馮友賢的下落。幾天前朱雀軍乘勝攻占了朱勇在西面大約五里地外的營寨,俘獲了一批人,而軍中被關押的罪犯被以俘虜同樣對待,都弄到了一塊兒;接著負責清點俘虜名單的將領報來消息,俘虜營中果然有叫馮友賢的人。此時馮友賢正在朱雀軍的喂養軍馬的馬場裡,因為軍中缺人手,所以挑選了一些熟悉馬匹習性的降卒在幫忙照料馬匹。 book18.org
經看守馬廄的將領指點,張寧和王賢等兩三個親兵一起走了過去,果見馬廄里有個人正提著水桶專心地刷洗馬身。這個人應該就是馮友賢,看起來比想像中不太一樣。此人很年輕,可能也就二十多歲,和五大三粗的劉鶴舉等武將也完全不同,看起來很有點士人的風範。劉鶴舉所言,此人本就是出身辰州府的地主家庭,並非世襲軍戶,而是通過兵部的武舉當上將領的。 book18.org
就在這時,馮友賢回過頭來看著張寧等一行人,手裡的活也暫時停了下來。張寧身著灰色軍服,衣服乍一看上去和普通將士區別不大,不過頭上戴著方巾帽;馮友賢的目光在張寧的腰帶金扣上稍作停留,執禮道:「將軍是來取馬的?」 book18.org
張寧微微一愣,點頭道:「想在軍馬里挑選一匹坐騎,但我對馬匹不甚內行,你能幫我挑一匹好的?」 book18.org
「請將軍隨我來。」馮友賢向馬廄裡面走了一段路,指著一匹棕色的馬道,「這一匹應該是這裡最好的馬。其它的大多資質平平,因為真正的好馬很少,早就被識貨的人選走了。」 book18.org
「也不見得,有話說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也許有的好馬只是沒被人賞識罷了。」張寧揶揄道。他心道我相馬很外行,相人還是有點見地的。 book18.org
馮友賢笑道:「千里馬不一定願意被人相中,無論是不是為權貴驅馳,它還是千里馬,不需要攀附他人。」 book18.org
張寧也跟著微笑了一下,指著那匹馬道:「它有什麼特別的?而且個頭比旁邊的馬還小。」 book18.org
馮友賢道:「個頭小是因為沒完全長大,而且這匹馬還沒被完全馴服,根本不是軍馬。它是怎麼在軍馬馬廄里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上前掰開馬嘴看了一眼口牙,拍了拍馬肩,「這肉非常漂亮,全身棕毛,四蹄潔白,這匹馬叫千里雪,難得的好馬。不過作為軍馬還需要一點時間經歷成長。」 book18.org
「剛才沒發覺,經你這麼一說,看起來還真是很完美。」張寧看見它身上健美的肌肉,也不禁上去輕拍了一巴掌,「兄弟對馬確實很內行。」 book18.org
馮友賢撫摸著那馬的面骨,淡淡說道:「馬是最有氣度的牲口,它們走路昂首挺胸、姿態優雅,平日很精貴,需要喂精糧有人侍候著,但是也能放下身段去拉車,去忍受艱難與沉重。它既能在被當寶貝時不驕不躁,又能在被鞭打時默默忍受,不卑不亢,別說牲口、有這種氣度的人也很少。馬很通人性,就算被殘忍地對待也不會攻擊人,但戰馬卻能在千軍萬馬中勇猛衝鋒,他們有勇氣卻不濫用……」他忽然回過神來,帶著失落的惆悵、抱歉地說道,「我說得太多了,將軍要好馬,這匹馬不會讓你失望的。」 book18.org
「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賢士良將更不常有。馮將軍是千里馬,朱勇卻不是伯樂,可惜可嘆。」張寧道,「馮將軍可知自己為什麼下獄?朱勇以六千人大敗於我軍,卻不願承擔責任,要把罪責推卸他人,於是馮將軍就是這個替罪羊。可惜失去了一員良將,代價太大了點。」 book18.org
「您是……」馮友賢道。 book18.org
張寧道:「我就是朱勇做夢都想擒殺的張寧,當然我本來姓朱。馮將軍也看到了,我們朱雀軍絕非草寇,起兵是為了正義。當年燕王朱棣起兵造反,非法謀奪大明江山,這個世上總會有公道和是非黑白,我們不能屈服於不義和殘暴。馮將軍只要加入我們朱雀軍,這裡才是你實現抱負的地方,沒有人會無名無故地迫害你。」 book18.org
馮友賢道:「請三殿下恕罪,在下有心而無力,只是個貽誤戰機的罪將,實在不是千里馬。就怕今朝得殿下重用,到頭來資質平庸誤了大事。」 book18.org
張寧聽罷已知他委婉的態度,當下便淡然一笑:「馮將軍並不用急於回答,希望你再考慮考慮。如今朱勇徹底戰敗,你的罪狀是洗不清了,也許還會被加上一個勾通敵軍的罪名,家中會因你蒙羞,你在朝廷里也再也沒有前程可言了,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們不日會攻取辰州府,但願到時候能再見馮將軍。」他轉身招呼外面的將領進來,吩咐道,「馮友賢已經不是俘虜了,放了他,讓他回家。」 book18.org
馮友賢不解道:「殿下此言當真,為何要輕易放我?」 book18.org
張寧取下了那匹千里雪的韁繩,拂其背道,「這麼好的一匹馬,它姿態高貴、不卑不亢,完美的肌肉充滿了力量和勇氣。我要是沒法馴服它為我所用,難道會捨得殺它?我寧肯將它放歸草地野林,讓它在屬於自己的地方活著……可惜天下之大,已經被人主宰了,沒有任何地方是無主之地,它遲早還是會被人抓走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朱雀軍及劉鶴舉率領的被收編的官軍俘虜很快發動了對辰州府的戰役。有人擔心劉鶴舉剛剛投降會有所反覆,但張寧仍然大膽任用了此人,並且讓他統帥投降改編的衛所兵,因為朱雀軍的兵力實在已經捉襟見肘。 book18.org
這座古老的大城,在連續遭受苗軍幾個月圍攻後,再次遭受了十天的炮擊,朱雀軍中的臼炮因長時間使用報銷了三門。守軍已經不堪忍受,終於在火炮蹂躪後的大批軍隊攻入缺口時,他們已無戰力進行巷戰,守軍主將向朱雀軍投降。至此辰州全境落入張寧之手。 book18.org
辰州全境、常德府的高都、岳州府的慈利石門澧州等地現在都在朱雀軍的統治下,整個洞庭湖西側平原地區,除了常德府外圍,盡數被張寧占據。 book18.org
朱雀軍主力在辰州,其它地區的方位非常薄弱。官軍一時無法再調集軍隊攻打這些地區,但是靠近澧州的岳州兵二千餘人完全有機會收復岳州三縣。 book18.org
可是擔任岳州兵主將的覃有勝卻面對三座幾乎不設防的空城逡巡不前。 book18.org
他身邊的幕僚進言:「成國公已經戰敗,眼下湖廣時局混亂,將軍拖延行軍可能會受一些詬病,但沒有有名有實的罪責;反之,如果攻下了三縣,沒有援軍的情況下萬一又被叛軍奪回,將軍就坐實了丟城失地的罪責。」 book18.org
覃有勝不是湖廣的人,是隨朱勇來的部將,他聽了幕僚的建議覺得很有道理,當下就下令停止行軍,並宣稱之前的軍令可能有變,需要自己先去一趟常德府,詢問成國公是否繼續之前的戰略。 book18.org
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在朱勇的作戰計劃里,主要的部分是攻打高都縣,現在主戰場都失敗了,還有計劃可言?朱勇此時根本沒心思管岳州三縣的事。 book18.org
他嘗到了失敗的強烈痛苦和羞辱。其實勝敗兵家常事,兩軍對戰不是勝就是敗;只不過被一個完全處於劣勢的對手擊敗後,恥辱感和不甘心的懊喪就分外折騰了。當年建文皇帝戰敗後,估計也是這麼個滋味。 book18.org
朱勇無法細細地品味自己的感受,他還得費盡腦子想怎麼向皇帝交代,怎麼寫這個請罪書。 book18.org
這一戰的失敗會給朱勇帶來很大的影響,特別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宣德帝剛登基不太久,他會對手底下的文臣武將重新有一個新的評估,而朱勇卻錯失了這個機會。 book18.org
要說值得欣慰的,朱勇很肯定地認為,自己不會因此要受死抵罪,也不會被奪去爵位。無論如何,宣德帝一定會念及他父親朱能的勞苦功高,放他一馬。 book18.org
如果沒有「靖難之役」中那些不要命勇猛作戰的部將,朱棣家是怎麼得到大明江山的?而朱勇的父親朱能是在面對幾十萬大軍勇猛衝陣時戰死的,宣德帝多少也該念點舊情吧! book18.org
而且擺在宣德帝面前的不僅僅是情感這點東西,如果他治朱勇的罪將其處死,極可能引發一場深層的政治鬥爭。永樂、洪熙、宣德三朝,靖難功臣勛貴在權力分配中占有很大的分量,動了朱勇可能會被視作一個權力洗牌的信號……就像後來的崇禎朝,你不能隨隨便便就去動大太監魏忠賢,雖然皇帝真的很不喜歡那個叫人厭惡的九千歲;這麼大張旗鼓地動了九千歲,輿情歌功頌德,可崇禎朝顯然比天啟朝更糟糕。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 book18.org
現在的東部形勢經過短短几個月,朱高煦已經丟失了淮安、揚州、廬州三府,大江(長江)北岸地區盡數被朝廷收回,朱高煦已徹底失去了戰爭的主動權,他唯一的方法只有試圖憑藉大江天險阻擋京營的進攻腳步。但在這場淘汰賽中,正如張寧的看法、只是防守是沒有希望獲勝的。 book18.org
宣德朱瞻基已經把「行在」六部機構及行轅搬到了揚州,積極準備渡江作戰。 book18.org
但主戰場一片大好的情況下,湖廣的奏章和幾份密奏給朱瞻基的心頭蒙上了一絲陰影。他以為朱勇會比一般的武將強,況且是個有身份的勛貴,讓朱勇去平叛是十分看得起張寧了;如今看來,也不知是仍然輕視了張寧,還是高看了朱勇。朱瞻基剛登基一年多,對朱勇等元老的印象確實只存在於紙面資料和他人之口,沒有多少機會親自甄別。 book18.org
對於朱勇的處置,朱瞻基心下認為不宜太重,以敲打為主。除了他是功臣勛貴之外,在戰後的奏章上也讓朱瞻基很滿意,雖然失敗了,但是說辭並沒有多少故意欺瞞新君的內容。根據宦官和錦衣衛兩方面的密奏,和朱勇的正式奏章基本吻合,只是措辭不同而已。 book18.org
朱瞻基匯總手上的奏疏信息,認為朱勇失敗的原因首先是不會用人,自身的失誤是主要的;另外是輕敵,不了解對手。朱瞻基自己也沒料到一個罪官跑掉後拉攏的一幫餘孽戰鬥力會那麼強。 book18.org
這幾天有御史開始彈劾朱勇,說辭並非他戰敗之實,反而是未經司法部門定案就迫害石門知縣家眷的事。朱瞻基相信那些御史根本和石門知縣素不相識,但還是有不少人站出來對抗功臣勛貴了。這些人表面上撈足了氣節和公道的名聲,但在朱瞻基看來主要的原因是同屬科舉文人一系。文官已經表現出了非常強大的潛力,他們在一種無形的東西下會擰成一股繩。朱瞻基無法,只說沒有真憑實據證明朱勇迫害石門知縣家眷,然後隨便派了個人去調查,但他並不想遂了那些御史落井下石的心意。 book18.org
皇帝思路清晰地三下五去二就處理了看似複雜的內部紛爭,現在他不得不重新考慮如何對付新的重要反叛者張寧。 book18.org
張寧的威脅沒有漢王朱高煦大,起兵的底子更相差十萬八千里。可是朱瞻基現在不能不重視,他也不會等到平定了漢王再全力對付張寧,現在就必須打擊。目前的張寧,和幾個月前的處境已經有了本質的區別;以前他只算個流寇,而現在他擁有了一府加幾個縣的地盤,便有了根基。 book18.org
作為皇帝,一般處理問題的方法就是用對人。朱瞻基認為比如朱勇等武將來負責一方大事有很大的局限,為了防止軍閥形成,武將不能有太重的軍政權;主持大局的人最好是文官。朱瞻基雖然對文官權力擴張有所警覺,所以在延續永樂時期開始重用宦官制衡的策略,但文官照樣在帝國事務中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必須要重用,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book18.org
宣德手下有很多文官大臣都不錯,但他目標敏銳地發現了一個人才:于謙。于謙目前是南直隸巡按御史,品級雖然低,但提拔巡按御史是很符合官場規矩的。朱瞻基不僅認為于謙有能力辦好事,同時也是給他一個歷練和資歷的機會,為將來朝廷頂樑柱培養一批人才儲備,也不至於太過依靠樹大根深的元老。 book18.org
于謙,永樂十九年進士,楊士奇一系。永樂末期就進入了朱瞻基的視線,及至淮安之戰時,他前往敵軍營中勸降,其膽略和氣勢讓朱瞻基十分欣賞;後任南直隸巡按御史,按察三府,大膽上書了十條很有實則內容的奏疏,在朱瞻基看來對恢復大江北岸統治的政策非常有用。 book18.org
一個人的能力真不是資歷可以代替的,有的人就算三朝元老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照樣資質平平。宣德帝覺得自己的用人心思並沒有錯。當然偶然間考慮過於謙和張寧好像有點交情,連楊士奇和張寧也有過不尋常的結交;不過朱瞻基很快就釋然了,楊士奇于謙這些人不可能再和張寧有什麼勾通,堂堂朝廷大臣不做,他們有什麼理由和一個已經反叛了的人勾結? book18.org
宣德帝在揚州北城河(後來的瘦西湖)畔召見了于謙。 book18.org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于謙剛剛走到水榭外面,就聽到了皇帝吟詠前人的詩句。當皇帝在甄別于謙這個人才的時候,于謙也在內心裡審視君父。這個皇帝絕不簡單,他飽讀詩書,有大儒教導成人,卻有自己的思想,並不拘泥於文人的思想。 book18.org
于謙在五步一哨大漢將軍林立的亭子外面就伏跪於地,朗聲道:「微臣,南直隸巡按御史于謙叩見皇上萬歲。」 book18.org
「於御史上前來說話。」朱瞻基坐在一把椅子上悠然說道。石桌上擺著茶和精緻的點心,周圍鳥語花香,山水優美。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裡是幾十萬大軍的行轅中樞。 book18.org
待于謙上前來,他又說道:「賜坐。」 book18.org
「微臣謝皇上隆恩。」于謙急忙說道,他已經感覺到要被再次重用了。一般能在皇帝面前坐的人,都是歲數很高的元老,朱瞻基說賜于謙坐,那是破格的禮遇。于謙只能輕輕坐在石凳上的一角,屁股只是微微挨著點,不敢坐實了,這種姿勢真是比站著還累,但心裡是十分舒服的。 book18.org
朱瞻基的性子一向乾脆利索,無論人們覺得多麼複雜的問題,他總能快刀斬亂麻處理好。他當下就直接說道:「這兩年來已經有了各部右侍郎出任地方巡撫的先例,朕如果讓你出任兵部右侍郎,巡按湖廣,你有何見解?」 book18.org
于謙略一思索,就立馬明白了這個差事的主要任務,那就是平叛;作為楊士奇的門生和實權京官,對於天下的時事簡直是如數家珍,朱勇在湖廣戰敗的事于謙不可能不知道。他當即就說道:「回稟皇上,微臣以為若是在湖廣暫設總督巡撫官職,應加派一員良將和一名錦衣衛將軍,方可平定局勢。」 book18.org
朱瞻基點點頭,對於謙的這句話十分滿意。總督巡撫不是割據地方的軍政首腦,而是臨時需要設置的機構,有時候設有時候撤,出任者都是京官,于謙表明自己為皇帝分憂干實事的心跡,而不是喜歡權力。朱瞻基示意他繼續說話。 book18.org
于謙又道:「罪官叛賊張寧殺我官軍,平定叛亂當是湖廣首要之務,需要一名良將;同時湖廣也應未雨綢繆防備漢王。所以設置一名巡撫是必要的,可以統籌協調各方。而微臣讀過成國公的奏疏,其中言叛軍使用了新的火器和戰術,所以微臣以為應該儘量摸清對手,南鎮撫司不僅擅長打探軍情,更有研製火器之職,由錦衣衛出面辦理此事應當穩妥。」 book18.org
朱瞻基道:「你為朕推薦一個良將,誰去最好?」 book18.org
「微臣舉薦武陽侯。」于謙乾脆地說道。 book18.org
武陽侯薛祿,「靖難之役」時期追隨朱棣起兵的武將;永樂朝時封侯,食祿一千五百石,追封三代皆侯爵,賜誥券。真定之戰,持槊刺左副將軍李堅墜馬並生擒;永平之戰,快速奔襲連克大寧、富峪、會州、寬河等地;單家橋之戰,接連攻破順德、大名、彰德、西水寨,並生擒都指揮花英,之後趁勝攻破東阿、東平、汶上;淝河之戰、小河戰役、靈璧戰役…… book18.org
這個人和英國公張輔比起來差了點,前陣子軍隊里有個段子,說的是漢王在樂安時聽說武陽侯薛祿來平叛哈哈大笑,後來又聽說是英國公張輔,就嚇得跑南京來了;不過張輔是不可能離開南京戰役去湖廣的。薛祿和朱能比起來也遜色了很多,所以朱能及其後代能封國公,他只是侯爵;不同的是,成國公朱勇的高位只是因為父親,而薛祿的這個爵位是實打實從靖難之役中真刀真槍戰陣上干出來的……當然,在靖難之役中更大功勞,在軍隊里威望更高的是漢王朱高煦。 book18.org
所以于謙根本不管傳言里對薛祿的輕笑,舉薦時毫不猶豫。 book18.org
朱瞻基也是爽快,當下就點頭道:「就讓薛祿去總兵湖廣的人馬。錦衣衛里你舉薦誰?」 book18.org
于謙忙道:「微臣和武將(錦衣衛也屬於武將)本無什麼來往,舉薦武陽侯只是對他的事有所耳聞。但錦衣衛里,微臣就不太清楚了,還須皇上親自定奪。」 book18.org
皇帝只有一個,但維持國家機器運行和統治的人卻有無數,皇帝要控制這些人,制衡是免不了的。于謙不能說自己內結宦官錦衣衛,外結名將,你想幹什麼? book18.org
朱瞻基沉吟片刻:「陸尚書正好在行宮,他是南鎮撫司的人。現在就能叫他來問問,來人去宣南鎮撫司僉事陸尚書過來。」 book18.org
那陸尚書的名字叫陸尚書,倒不是真的尚書,這傢伙是個武夫,卻取了這個好笑的名字。 book18.org
陸僉事能入皇帝法眼,也非等閒之輩,一來就說話一套一套:「潛入敵軍打探軍情,臣等在蒙古也干過,這是其一;其二,臣斗膽進言,既然說叛軍有厲害的火器,他是從哪裡得來的?難道短短時間內一個讀聖賢書考功名的人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臣以為還得查明此事。」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五章 四面通風光天化日 book18.org
這幾天張寧去了一趟常德府高都縣,回到辰州時才得知姚姬等人已經到了,之前他派了軍隊去鳳霞山迎接。 book18.org
安頓姚姬、小妹、方泠等女眷的地方在城東的一座三進庭院裡,之前這裡屬於一個京官的財產。雖然和富華的宮殿比起來仍相去甚遠,但此處風景秀麗,有名的「辰州三塔」也在視線之中,視野開闊比起藏身山間應該好多了。 book18.org
夏日炎炎,庭院裡草木蔥鬱,宅內的人工湖泊在時而的涼風中泛著美麗的粼光,亭台水榭湖光水色。在這邊陲之城,姚姬相信這所院子是張寧能找到的最好的宅邸。驀然之間她想起他說過的話,要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讓她住在宮殿里受萬人仰慕。 book18.org
亭子裡焚著香,在水草茂盛的南方夏天,哪怕是白天也有蚊蟲,近侍們是不允許有蚊蟲靠近主人姚姬的。三十八歲的姚姬有著叫十幾歲小娘妒忌而自信掃地的外貌。四周有不少帶劍白衣女侍在踱步,她們聽著亭台中姚姬在隨性地彈奏古箏。音律時而混亂毫無章法,時而美妙動人。也許其中有人懂音律,但誰也沒有說話評頭論足。 book18.org
少頃,姚姬又生生把一首小曲彈得隱帶錚鳴,琴聲中她仿佛看到了千軍萬馬的怒吼、硝煙瀰漫的戰場。張寧用一千人打敗了朱勇六千兵馬,並攻占了辰州;姚姬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不過知道一定很不容易。這件事現在已經在整個建文余臣的圈子裡聞名,無論是在京師還是遠在南海的人,都在津津樂道。 book18.org
但朝廷還會派更多的人馬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春梅上來輕輕稟報道:「主人,殿下到了,在門外求見。」 book18.org
「你們還阻擋他作甚,是他來了就直接迎進來吧。」姚姬停下來,輕輕取下指套。 book18.org
不一會兒果見身作灰色輕袍的張寧從湖邊遠遠地走過來,漸漸地近了,已經可以看清他的髮髻、容貌和交領內的里襯,看樣子他並沒有在戰場上受一點傷。不知怎地,姚姬突然覺得自己的親生兒子有種陌生感。 book18.org
她的心裡有些凌亂,如同那湖面的水被風吹皺。或許是他從小就沒和自己在一起,長大了難免會有隔閡;而另一種別樣的親近,姚姬認為是不正常的,他只是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哪有親情和容貌好壞有關係的?作為一個家庭里的婦人,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把此中的關係調整過來;應該與他多說說話,彌補他的親情欠缺。 book18.org
「兒臣拜見母妃,因在高都縣耽誤了,未能親自出城迎接您的儀仗,請您恕罪。」張寧抱拳拜道。 book18.org
姚姬道:「正事要緊,你無須掛懷,坐吧。」 book18.org
張寧遂在姚姬的旁邊坐下來,因為那裡正好有條圓凳,他又問道:「您初到辰州,這裡還住得習慣麼?」 book18.org
噓寒問暖的話讓姚姬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你選的地方很好,說到習慣,倒是有一處,以前教內總壇雖然幽閉,山後的溫泉池子確是挺好的。」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姚姬忽然發現張寧的目光漸漸變得灼熱,她也想起在那個石洞裡發生的事。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灼熱的目光,雖然在有意地迴避閃爍,卻仍像一雙無形的手在她身上撫過。身上的桃紅素白相間的襦裙已經無法隱藏她的身體,柔韌挺拔的胸脯把上衣撐起,曲線流暢的腰身,還有坐著時將裙子後面的絲料繃起形成優美輪廓的臀部,髖處的絲綢皺褶襯託了大腿根的柔軟和彈性。姚姬覺得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尷尬,更要命的是自己的乳尖居然有了強烈反應,哪怕為了防止走光胸衣的不料厚實,也因此被倔強的兩點印上了淡淡的凸起。 book18.org
「放肆!」姚姬突然紅著臉輕斥了一聲。引得亭子外面遠遠站著的白衣侍從也側目來看。 book18.org
張寧無辜地看著她:「您怎麼了?我何處失禮了?」 book18.org
姚姬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張寧的目光並沒有什麼失禮,難道剛才是自己的錯覺?但無論如何他確實沒做什麼沒說什麼,姚姬這才摸了摸額頭道:「可能過來路途遙遠,我有些乏了。」 book18.org
張寧忙道:「我送您回房歇著,改日再來問安。」 book18.org
姚姬聽到要回房,他的聲音低沉而好聽,溫和中又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味道和力量,她心下亂如麻,發現自己的腿居然軟得沒法站起來,要是現在離開座位肯定要出紕漏。她便顫聲道:「就在這裡說說話,這裡……四面通風,光天化日……」 book18.org
「這……」張寧的目光仍然審視著她。她感覺自己要被那深眼窩裡的眼睛看穿了。 book18.org
恍惚之中,姚姬又記起了有某種東西在自己的身體里,讓她渾身顫抖、頭皮發麻、四肢無力。她很想忘卻那段記憶,但她面對現實時又明白這輩子是永遠無法將那次誤會和錯誤抹去的。 book18.org
如何忘得掉?身為一個女子她第一次被男人觸碰還不到十三歲,那個男人只是一個符號,代表了權力財富地位,她那時心裡只有想往上爬報復那些肆無忌憚欺凌自己的宮廷婦人,而對其它東西還沒有意識。就只一次,有了「張寧」,然後就和男女之事無緣了,記憶里那一次只有痛苦。而第二次就是在辟邪教總壇的那所小院子地下室里,她感到羞辱,但身體上初次的體驗滋味印象過於深刻。 book18.org
這樣的事要被天譴!姚姬心底有個聲音說。不想再見到眼前這個男人了,不想再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了,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了,不想再看到他的眼睛了。 book18.org
可是這個世上最難斷絕的就是這樣的關係,天然的信任和依靠。從實利上,在明代極端男權社會,姚姬無論是什麼身份都要有個男子作為依靠,她很相信只要張寧擁有的東西、她都可以分享,張寧更是她在生存圈子裡最重要的籌碼,他能給她地位。不僅如此,姚姬剛才想到要決裂時,更是心如刀割,在這個世上,還有誰能說出不離不棄時不被質疑?我給了他生命,他永遠屬於我,是天經地義的事。 book18.org
你這輩子都別想從我身邊逃走。姚姬的目光里藏著一絲激動。 book18.org
因為張寧的錯誤對這種穩固親情關係造成的破壞,她心裡產生一種後娘一般的虐待報復心思。輕輕冷笑後,正欲開口說話,不料張寧先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book18.org
他說道:「剛才我在門口聽到了您的琴聲。」 book18.org
「哦?」姚姬淡淡地問道。 book18.org
他繼續說道:「我不通音律,但聽您的琴聲卻總是能聽出點什麼。明明應該是一首民間昵曲吧?為何有兵戈錚鳴之感,又為何有難以排解的愁緒……您何時能發自內心地笑一次?」 book18.org
姚姬愣在那裡,他的耳邊仿佛響起了一句來遠古的迴音:巍巍乎高山……湯湯乎流水…… book18.org
張寧確實對音律是外行,他連琴譜的符號也一個不識。可是他怎麼從凌亂的琴聲中聽出來兵戈錚鳴的?還有,「難以排解的愁緒」她自己都不知道要用音律表現這種情緒。 book18.org
姚姬輕輕問道:「後半句是何意?」 book18.org
張寧的聲音仿佛在她的耳邊親昵細語又矛盾地好像能穿透她的膚體,「雖然朱雀軍取得了一點成績,大家都很高興,但決計是瞞不過您的,您心裡一定覺得我們仍然沒有希望獲勝。一場沒有結果的歡笑,如何能讓您開顏?」 book18.org
「我並不是那麼貪心,你已經很不容易了。」姚姬忍不住安慰了一句。 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仍然沒有改變自己的心思,淡淡說道:「正有兩件事要和你說,第一件是你的父皇送來了書信,想和我們見面,並給你賜名和封王位。建文君封的名位也許沒有太大的實利,但不是沒有用的,這樣你才可以名正言順。」 book18.org
「母妃言之有理。」張寧點頭道。 book18.org
姚姬又道:「不過如果是你離開辰州過去,就怕馬皇后和太子有什麼歪心思。我的意見是,此行讓我過去周旋,你找藉口推了。這樣一來,馬皇后等人攝於你的實力,也不敢對我不利。」 book18.org
張寧皺眉道:「你去見……父皇?」 book18.org
姚姬盯著他的眼睛,狠心道:「你不必擔心我,我會儘量協調你們父子之間的誤會,如果能再得到建文君之寵,將來排擠打壓皇后太子也不是不行的。」 book18.org
「如何得寵?」張寧問。 book18.org
姚姬道:「上次為他準備了一支舞……你看看我的身體,還是可以跳出美妙的舞吧?」 book18.org
「這不行……我不能讓母妃獨自去涉險。」張寧的神情已經無法自控了,「我是這樣想的,父皇絕不會允許馬皇后等人加害於我們。他還有不甘和希望,如果萬一我真奪回了大明政權呢?他就算沒權,也可以安享太廟,得到失去的很多東西;對於一個曾經做過皇帝的人,那些東西比皇后太子等都重要百倍!」 book18.org
姚姬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亭外陽光明媚,她卻感到雨的纏綿糾纏。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六章 文表 book18.org
() 宣德二年建文二十九年六月,姚姬被(朱允炆)冊封為貴妃,子並封為玉懷王,賜名朱文表。 book18.org
張寧對於這個封號的名稱不怎麼喜歡,聽起來那麼娘,不過他的二哥、就是已經被關在鳳陽二十幾年的朱文圭的封號是潤懷王,同樣也好不了多少,弟弟的封號沒理由比哥哥好聽。至於名字,建文君的長子叫朱文奎,次子叫朱文圭;奎應該是一種星宿,圭和表都是一種測量儀器,建文君這麼取名的意思是長子是天上的星宿,其他兒子監督和仰望? book18.org
(圭:正南正北方向平放的測定表影長度的刻板。表:直立於平地上測日影的標杆和石柱。) book18.org
不過張寧和母妃姚姬還沒去拜見建文帝,就被封了名號,足見建文帝十分承認他們的地位。也許正如張寧臆測的那樣,哪怕建文君還看不到他能奪回政權的希望,但已有所起色,建文君太想得到後世的承認了,他不會放棄任何可能的希望。 book18.org
許多從未蒙面和結交的人都送來了書信祝賀張寧封王,雖然沒有「朝廷」賞賜敕建的王宮,更沒有受封典禮,所謂封地也是張寧自己的人馬拿性命打下來的,但正式封號無疑意義重大,至少在建文余臣內部得到了公開承認,而不是以前那樣只是打著旗號。 book18.org
正好姚姬三十八歲的生日就在六月底,雖然她不準備要大開壽宴,但一些舊臣女眷也送來了禮物,少數人甚至親自登門祝賀。也許貴妃這個封號也是建文君送給她的一份大禮,可是這樣的封號已經今非昔比,想當年建文君還在南京的時候,天下有多少女子為了這個封號可以不計代價,特別是已經身在宮廷的女子,包括姚姬,她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可以如今它也就那樣了,代表不了太多的東西。 book18.org
前來祝壽的人中間,有個特別重要的人是周李氏,她是追隨建文帝的大將周夢熊的妻子,與她同來辰州的還有次女周二娘。 book18.org
那天姚姬在張寧面前提過兩件事,一件是去拜見建文君,第二件就是關於聯姻。追隨建文帝的文臣最重要的人是鄭洽,武臣只能排周夢熊了;這個周夢熊和當年在「靖難之役」中南征北戰的名將相比默默無聞,沒什麼名聲,但平安盛庸等建文大將早已戰死或被害,剩下來在建文身邊不離不棄的武將也就只有周夢熊等無名之輩了。他的名聲比不上名將,但二十幾年來在建文余臣中也算一個分量人物。 book18.org
姚姬想通過聯姻拉攏他們一家和建文余臣的關係,確立張寧在朱家皇室的地位,畢竟張寧二十幾年是張家養子,不有意經營,很難真正得到人們的認可。因為周夢熊前陣子在軍中,姚姬也聽說他的次女知書達禮,所以才提及此事。 book18.org
另一方面,姚姬認為收養她兒子的張家以前沒有盡心,居然讓他二十餘歲還未成親,在她看來這種事本來就是父母的責任。明代有法令,男子十五從速成親生子,張寧快二十五歲了還未成家,這也是姚姬本來就打算辦的事,正好時機到來,她對此事是很上心的。無論如何,她不能讓自己的兒子那麼大不成家,淪為別家笑柄。 book18.org
她向張寧提及此事時,張寧也沒有任何不滿,這樣的態度讓姚姬很滿意。 book18.org
和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女人結婚,說實話張寧心裡多少有點牴觸,誰知道對方長相如何、性格如何?雖說提到外表太膚淺,但他覺得無論男女總有自己的審美觀,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誰也不想和一個不喜歡的類型朝夕相處。他聽說是周夢熊的女兒,就想起了周夢熊那絡腮大鬍子…… book18.org
在官署碰到桃花仙子,她也聽說了聯姻的事,看起來很失落的樣子,抽空嘀咕了一句:「當年先父也是建文君親點的榜眼。」 book18.org
張寧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就沒有搭理她。她又說道:「果然女子還是待在家裡好,拋頭露面在外頭無論多厲害,一樣得不到人們的承認……可憐方姐姐對你一片情意,你們連聲招呼都沒打。」 book18.org
「晚上我就去見顧春寒。」張寧忙道。 book18.org
他心裡明白得很,什麼跑江湖的桃花仙子、南京「舊院」呆過的顧春寒這樣的人,是絕對不可能公然娶進皇室的,哪怕建文帝已經淪落到躲在深山寺廟了,世俗的規則仍然十分有效。 book18.org
他也從來沒想過要上演為了愛情的脫俗鬧劇,說到底婚姻也就那麼回事,看開就好了。作為有出身的人,最好的選擇無法是聯姻,普通的人也差不多,古今都在延續。想當初在幾百年後的生活,有過相親的經歷,女子無非先問問工作收入,見見人、然後去家裡看看物質條件等等,不過如此罷了。 book18.org
既然姚姬說和周夢熊家聯姻好,那為什麼要拒絕?將來有了家庭,就有了丈夫和父親的身份,有家有室的人在正事上更容易得到人們的信任。現在他只希望周夢熊生的女兒別太難看就好了,既然娶進門來,不能太冷落別人,至少要讓妻子盡責任為朱三家添香火。 book18.org
「周二娘有什麼好的……」桃花仙子看起來比張寧本人還不滿。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忽然想起什麼,忙問:「莫非你見過她?」 book18.org
桃花仙子點點頭道:「幾年前見過一次面,她倒真是等的,這麼大了還沒嫁出去。」 book18.org
張寧想用委婉的話來打探一下相貌,沒辦法他一個年輕男子總是看重女人的外表的,但想了想還是直接問:」長什麼樣?「 book18.org
「也就那樣,看著就不順眼。」桃花仙子也是一點偽裝都沒有,「只記得眼睛不大,說話冷冰冰的很不好相處,幾年過去了,可能更丑,哪有女子越長越好看的,不都小娘子漂亮麼?」 book18.org
「只要五官還算端正就好了,娶妻還是應該注重品行和修養,端正賢惠為上,是否美貌倒是其次。」張寧忍不住失落地說道。 book18.org
想來從男人嘴裡親自說出這句話,真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book18.org
不過還好,張寧現在壓力很大,對於家裡的私事也不是十分計較。如果不久的將來在戰場上戰敗,一夜回到解放前什麼都失去了,誰還顧得上老婆漂亮不漂亮這等事? book18.org
幾天後姚姬就派人來朱雀軍官署叫張寧去「貴妃園」請安,這倒奇怪了,張寧平時去問安都是靠自覺,這回姚姬主動要求恐怕有別的事。果然送信的侍從提醒他道:「周將軍的家眷也在,夫人讓你換身體面的衣裳再去。」 book18.org
張寧一聽就恍然大悟,心說既然是相親總得先見見面,這不一個道理麼。哪怕在古代,父母之命也不是真的要洞房才見第一次面,當初張小妹去相親也是要漸漸男家公子的。 book18.org
至於穿戴倒無所謂了,周夢熊幾乎是建文家臣,讓他女兒明媒正娶嫁給朱家皇子,他還有什麼不願意的,估計輪不上那周二娘有啥意見。而且張寧想起自己竟然沒什麼「像樣」的衣裳,以前最正式的就是官服,現在都不是官了自然不能穿官服,皇室的那套禮服因為用不上也沒準備,通常是穿朱雀軍的軍服、表示與將士同甘共苦。 book18.org
他低頭自省一番,發現現在穿的這套衣服就不錯,從外面的青袍到里襯都是小妹親手一針一線做的,洗得也乾淨,衣服上還有摺疊過的痕跡。小妹為張寧做過三套衣服,其中一套是藍色絲綢的,她說不好看強行收回去了,另外兩套都是棉布的,一套灰一套青,青色這套已經穿兩三年了……穿著小妹做的衣裳去相親,張寧覺得很不錯,隱約中也想表現自己的內心,究竟真正看重的是誰。 book18.org
於是他就徑直去了城東的「貴妃園」。在白衣侍衛的帶領下,來到了後園的一棟大房子前,姚姬就在這裡的廳堂接見周李氏母女。 book18.org
跨進門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位上坐的姚姬,她一身從未見過的打扮,外面是大紅色的大袖,裡面青色打底,頭戴鳳冠。六月底的天正熱,她還真穿得住這麼長又大的衣服。很顯然姚姬為了見周李氏是刻意注重了衣著等級的。她身上穿的並不是禮服,皇妃禮服的翟衣特點是紋有翟鳥,不過就現在這樣的常服也夠複雜正式了。 book18.org
張寧一時間就覺得自己穿著布衣就來,會不會讓姚姬覺得不上心,惹她難過? book18.org
接著他又發現了西邊的几案旁坐著的兩個婦人,多半就是周李氏和她的次女。那周李氏看起來倒也年輕,可能不到四十歲,這個時代的婦人多半都嫁人很早,周李氏穿著一身誥命服,複雜的規格很多裝飾連張寧都搞不清楚,他還做過禮部的官。而她旁邊的小娘就清爽多了,穿著普普通通的淺色襦裙,頭髮上的金玉玩意也很少,小娘應該就是周二娘。 book18.org
張寧一看之下微微一愣,可能是因為桃花仙子的話先入為主讓他以為周二娘長相醜陋,不料親眼見到很是中意。眼睛果然不大、單眼皮,但在細眉的襯托下很是秀氣,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唇,一張瓜子臉有著少女的清純感。身材也是窈窕,個子不矮,皮膚白白的。 book18.org
這倒讓張寧有些意外的驚喜。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七章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book18.org
周李氏母女見到有個男子走進了廳堂,估計已經猜出張寧的身份,她們先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張寧先上前向姚姬見禮,問母妃身子安好。待得姚姬將兩個女客引薦,周李氏忙屈膝行禮。 book18.org
張寧琢磨著:自己從身份上雖然是「皇室」成員,但天下也就只有皇帝一個人可以在很多情況下無視輩分吧?他本就不是一個託大的人,當下也回禮道:「見過伯母。」那周李氏聽得,臉都笑爛了,伯母這個稱呼著實叫人聽著舒服,還沒成親呢叫得就像親戚一樣了。 book18.org
他又轉頭看向周家的妹子,本想點頭以示相識,畢竟只是平輩、男尊女卑,而且周家身份地位較皇室較低。不料那周二娘視而不見,只是屈膝作了個萬福,目光地低垂迴避。很多小娘看著地面迴避男人的目光時都帶著羞澀,她卻不是,好像只是一種尊卑禮節,果然桃花仙子沒有完全亂說,這周家小娘給人的感覺果然冷冰冰的。 book18.org
接著張寧入座,幾個人閒聊了一陣,主要是姚姬和周李氏說話,因為她們是長輩,周二娘一聲不吭,張寧只是時不時應付兩句。周李氏一開口扯閒話就暴露了其庸俗的內在,無非是衣服料子首飾、家裡家常的八卦,張寧一點都不感興趣,只是禮貌地帶著微笑。 book18.org
不過張寧有意無意間還是逮著周二娘的目光了,偶然的四目相對,她馬上迴避卻難掩其實。 book18.org
果然她還是對張寧很感興趣的。很多事都可以具體化,兩個彼此之間素不相識的男女,女孩關心的無非幾個具體化的內容,貧富貴賤、相貌、儀表禮節。都是用眼睛可以看到的東西,只能是這樣,不能怪別人。 book18.org
當有些東西已經擁有了,就能自然而然地自信起來。這種自信的體驗是前世的張寧無法感受到的,原來也不過如此。 book18.org
張寧在廳堂里坐了一會兒,便告辭離開。這個時代的相親,不會故意給男女留有單獨相處的空間,找機會相互看上一眼就罷了;要是在民間,很多人還遮遮掩掩的,比如先請男家敘茶,小娘為了矜持不會出面躲著看幾眼,然後找個時機讓小娘稍微露面讓男的也看一眼,如此了事。 book18.org
次日,張寧又到貴妃園與姚姬見面,不過這次周李氏母女不在場。姚姬大致是想問問張寧是否滿意。 book18.org
他只道:「一切就由母妃做主。」 book18.org
姚姬點頭道:「那我便先寫封信給你父皇,然後向周家下聘禮了……衙門裡的事,你是否應付得過來?」 book18.org
張寧笑道:「日常事務不過熟能生巧,身邊都是同一批人,處理事情的方式也大同小異,管一個府和一個縣區別不大。除了重要的事親自過問,平日無非三種方式理政:其一,頒法令定規矩;其二,向幕僚參議部描述意圖,讓他們具體拿出細則達到目的;其三,委派一個人全權負責某事,主要了解身邊的人長短之處,讓他們做勝任之事。」 book18.org
姚姬微微有些感嘆道:「你從小就沒有父母在身邊管教,卻也學會了很多東西。」 book18.org
為張寧操持婚事這回,她又找到了做長輩的感覺,可是很快又消失了。她也曾究其緣由,或許是張寧已經長大,能力心智已不下於長輩,姚姬無法再對他進行管教;還有一件重要的事,雖然她不願意承認,在辟邪教總壇的那個秘密,就像陰魂一樣無法驅散,讓她從內心裡失去了作為長輩的威嚴。 book18.org
這時張寧又道:「近日有個消息,母妃應該也知道了。朝廷又派了幾個人主持湖廣事務,第一個是于謙,第二個是武陽侯薛祿,另外有錦衣衛的人。于謙的職務是湖廣巡撫,以其級別可以斷定,官府準備的下一次平叛規模肯定比朱勇進剿大很多,我們必須要儘快綢繆。」 book18.org
姚姬問道:「你打算如何應對?」 book18.org
「擴軍備戰自是從未停止,父皇這次對母妃和我的分封、以及與周家聯姻,都能讓更多的余臣後人加入朱雀軍,我們也在從辰州府篩選徵募勇壯擴軍。但這些常規手段遠遠不夠,我正在考慮一項更實質的施政策略。」張寧道,「當下我們占領了辰州全境、常德高都縣、岳州慈利石門澧州。對各地的治理最重要的不是政治清明、讓百姓安居樂業,而是怎麼利用這些資源,最大地轉化為武裝實力,唯一的方法是怎麼因地制宜實現軍國主義……」他意識到自己的話里有些脫離這個時代的描述,反應過來愣了愣道,「我對您說兵事是不是太過無趣了?」 book18.org
姚姬搖頭道:「上次你說的西方羅馬的事兒,不是挺好麼?你瞧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我聽你說話雖然覺得新奇,不過挺喜歡這種口氣,沉穩專心認真;我也聽得明白,這樣的感覺很好、很近……」說著說著姚姬的臉上微微一紅,回過神來故作淡定地停止說話。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撫過,便又說道:「以往我考慮過占有大義和得到公認的重要,輿情掌握在地主士人手裡,所以占領一地後都頒布了平平無奇但能讓人公認的法令,如不得擾民、善待拉攏士人等等。但情勢越來越讓這種思路走進死胡同,特別是南京漢王局勢的每況愈下,讓希望愈發渺小。武力在這種格局下顯得尤為重要,當年燕王就證實了這個道理。」 book18.org
「所謂軍國,就是動用一切可能的潛力來進行戰爭。之前無論是永定衛之戰,還是高都之戰,我們與朱勇的對抗都只是軍隊的比較,湖廣明明有千萬人口,但朱勇只能控制幾千人;我們也是一樣,僅僅高都一縣就有幾萬人口,但能夠用於作戰的卻只有朱雀軍一千餘人,其他人在戰爭中幹什麼去了?除了很不容易地拉到少數壯丁修城運輸,連糧草物資也大部分來自官府府庫,巨大的資源沒法利用到戰爭中。絕大部分人,在發生戰爭後沒有做出任何貢獻,無論是對官軍還是朱雀軍。」 book18.org
姚姬很有興趣地問:「百姓既然不願意為官軍參與內戰,更不願意替我們賣命,你有何辦法?難道要強拉丁夫?」 book18.org
張寧道:「作戰不只是在戰場上兵馬廝殺,有很多方面的限制,比如後勤軍需、鼓舞士氣等等。依我看來,士氣最容易的來源就是給將士好處,沒人能夠在盤剝軍戶的同時阻止他們在戰場上逃跑……戰爭已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此時對於掌權的人,為什麼要讓士族縉紳占有浪費大量資源,僅僅為了一個好名聲?我的想法首先是將各地的財富向軍事傾斜,對戰場最有利的那些人將獲得最多的好處和地位……」 book18.org
……他經過周密的思考之後,急切地就要把這項改革具體實現化。說是「周密思考」,實際上只是幾天的時間,又缺乏實地考察和定點試驗,卻要動搖千百年來的施政核心,如此下決定,未免顯得過於急躁了。不過張寧自有膽大的依據,以他現在的處境和地盤,自不必背負整個天下的興衰使命,他有什麼不敢折騰的? book18.org
治略意圖是「把資源向對戰爭有利的人極大傾斜」,生產力和財富(蛋糕)就那麼大,如果有人占據了大塊,那麼總有一些人要吐出來。誰才是對戰爭有利的那些人?目前朱雀軍地盤的當權者,無非兩種人:第一是張寧嫡系官員幕僚,參議部的那幫人和各地駐軍的文職官;第二就是武將,朱雀軍武將經常出入參議部議事,一樣是說得起話的人。 book18.org
這些參與決策的人,要麼為戰爭出謀劃策,要麼是帶兵動手,都是「對戰爭有利的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參與決策的這幫人沒有理由否決張寧的提案;憑什麼老子流血流汗,手握生殺大權,卻要看著那幫縉紳老爺坐享富貴左擁右抱?這種事如果在更大的政權里,當然會出現一些為了「百姓」「社稷」勇於站出來撈名聲的文官;但在張寧集團內部不可能出現這種人,他們大部分是些武將,文官的文化水準也不見得多高,最高的恰恰是張寧本人,那個汪知縣也不過是個監生。 book18.org
參議部很快拿出了幾項具體手段。「徵用」城廂地區的肥沃平坦的耕地,分封給議官將士,理由是既可以集兵於城廂堡壘,又可以屯田,這個屯田和衛所屯田不同,就如城廂土地的價值和邊防山區的土地價值不同一樣,果然那幫人還是逃不出農耕思想的圈子,首先想到的好處就是土地,而且人口密集地區的土地,占用了完全可以找佃戶租出去坐享其成,一夜變成地主;准許有功武將改任地方長官,這就是提高武將政治地位的干法,在唐朝就有出將入相的規矩,後來當權者認識到軍閥割據的可怕,宋明完全廢除,參議部的第二項策略也是意料之中,大明社會官本位,大夥想要土地之後就想要官,就這麼回事。 book18.org
諸多提議,讓張寧很快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副作用:可能出現軍閥割據。其實他一開始提出軍國治略,就難以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讓將士得到足夠的財富、政治地位,不正是軍閥的節奏?從社會進展的角度看,這樣做完全就是倒退。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九章 鬱悶的邂逅 book18.org
身體發福的兵器局提舉官馬大鵬掏出帕子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汗,又抓起蒲扇使勁扇了扇,他的動作讓人感覺焦躁,「枉我平日和那姓范的稱兄道弟,怎麼就看走眼了他?」 book18.org
茶几旁的椅子上坐著的老徐也附和道:「對於這種人一定要嚴懲,他雖然帶走了長子,不過父母、女兒和小兒子尚在辰州!」 book18.org
張寧的手指習慣性地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心道原屬官軍的將領劉鶴舉都能反水,自己這邊的人投降又有什麼奇怪的,人各有志罷了。不過他不能這麼說,要是明說出想法不是鼓勵人們叛逃?當下便說道:「若是范老四真被官府招安了,他也不一定好過。一個不忠不義侍奉二主的人,在哪裡被人看得起?」 book18.org
這句話一說引起了官署內不少人的共鳴,張寧已經摸准了明代人的價值觀。雖然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古今相通,但他們還是比較看重忠誠信義的。 book18.org
老徐當下就對眾人現身說法:「老夫當年就在官軍里干過將領,因為被人陷害獲罪狼藉江湖,十分清楚官軍里的規矩。像范老四這種在反叛朝廷的人馬里干過的,一輩子都別想洗清污點。過得好的話,也就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在裡頭混口吃食,前程是決計沒有的;若是不好,一旦利用完了,就要秋後算帳……而在咱們這邊,父母妻兒也討不得好,總是要替他頂罪。兩頭不是人。」 book18.org
張寧忽然想起張家幾口無辜的人被牽連迫害的事,心下並不想殺范老四家的人,其實他的家人也是無辜的。便提醒道:「范老四等人是否投靠了官府,暫時還未有真憑實據證實,你們先不必拿他家人問罪。」 book18.org
「這麼大個人,誰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再說還有幾個工匠一起跑的,不是去投靠官府是作甚?」 book18.org
張寧道:「話雖如此,定罪還早。只不過參議部在防備官軍時,應該考慮到我們的軍事泄露的可能。這回出任湖廣巡撫的人是于謙,或許諸位還沒聽過他的名聲,但我曾與之共事,深知此人不是善主。他心思縝密,不僅識人而且善於服人;最難對付的是,這個人作風正派,好像沒有弱點,一個找不到弱點的人,就很難存在僥倖心讓他出錯。」 book18.org
他說話時表情嚴肅,不料一個武將卻玩笑道:「那于謙與主公相比,誰更厲害?」 book18.org
張寧聽罷玩笑里其實有誇讚自己的意思,既然剛才說于謙厲害,那武將便與自己相比,自然是有資格比的人才能放一起。因為史上于謙的名聲,張寧並不覺得自己一個無名之輩能與之相提並論,不過現在於謙倒是還沒什麼成就。 book18.org
他便放鬆了面部表情,笑道:「以前與于謙公事,咱們是站一塊兒的,沒分過勝負。若要相比,就看這次孰勝孰敗。」 book18.org
「主公數月前只有一千兵馬,尚能擊敗成國公的數倍之敵。現在咱們兵強馬壯,兵力急速增長,眼下算上農兵,已有七八千人,以後更多;還能怕了那什麼姓於的不成?」 book18.org
張寧並不會被部下吹噓幾句就忘乎所以,只是淡定地看向馬大鵬:「范老四的事與馬提舉無關,你無須再過問此事。具體的事,我準備組建一個近衛局,專門負責收集情報和管理內部問題。兵器局只要造好武器就行了,你要讓所有工匠都明白:造出來的東西是給將士們上戰場用的,若是一桿火銃沒法開火,極可能會連累使用它的將士在陣前送命!兵器局的人是流汗,上戰場的兄弟是在流血!」 book18.org
馬大鵬聽罷忙正色抱拳道:「臣自當慎重。」 book18.org
張寧滿意地點頭道:「除了火繩槍、臼炮、短程子母炮,長管重炮也必須加緊製造。火槍陣並非牢不可破,不會每次都遇到敵軍步兵沖陣的戰法,官兵也會吃一塹長一智。按理說單有火槍陣弱點很大,但如果裝備有足夠的火炮、騎兵,三軍協同,弱點就很小了。」 book18.org
他的理論是基於歷史經驗的見識,十五世紀以後,西方的戰爭發展速度明顯領先了,它們在歐洲大陸進行了幾個世紀的混戰,戰爭規模越來越大,很多戰術都是實戰證明過的,所以張寧才會這麼想。人類戰爭先是冷兵器,後來既然放棄了刀槍弓箭為主的作戰方式,轉而裝備火槍火炮,哪怕黑火藥兵器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也很說明了這種軍隊綜合強於弓馬騎射;若是很容易被克制,那些國家也不會選擇。 book18.org
張寧的辦公套房裡照樣貼滿了各種各樣的紙條,他要處理大量的事務,因為乾得好不好事關生死,他並不想把自己的成敗寄託到別人手上;現在這幾間屋子裡有了一個簡單的秘書局,徐文君和方泠兩個女子在幫他整理一些瑣事和卷宗。外面是一間大廳,便是朱雀軍中大名鼎鼎的參議部,這地方以前是個倉庫。 book18.org
走出「倉庫」就是一個院子,這所院子以前整個都是做倉庫用的。辰州府衙就在旁邊,相比之下作為中樞的官署反而很不起眼在角落裡;因為朱雀軍的官署並不處理民政和案件,所以大堂之類的地方就不需要了。 book18.org
他忙完事在酉時出官署時,遇到了一件不甚愉快的事。 book18.org
從坐的馬車裡,他偶然看到了「未婚妻」周二娘。這個小娘在成親之前大約是不打算回去了,本來按照習俗女方出嫁之前應該在娘家,等著花轎去接;但事有權宜,周夢熊家在建文帝那邊,建文帝確切住在哪裡是個秘密,連姚姬都不太清楚,所以這婚事是沒法去周二娘家裡迎親的。 book18.org
此時周二娘居然正和一個在街邊賣小玩意的貨郎爭吵,張寧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仔細一瞧覺得就是周二娘。他看向馬車一旁騎馬的桃花仙子,她也冷冷地看著周二娘,觀其眼光恐怕是沒認錯人。 book18.org
「姑娘,俺這做的是小本買賣,你把東西弄壞了,卻又不買,你叫俺吃啥?」那貨郎正在理論。 book18.org
周二娘生氣道:「你的東西本來就是壞的!我憑什麼要花錢買個沒用的玩意?走!」 book18.org
那貨郎情急之下拽住了周二娘的袖子,她頓時一甩,罵道:「你敢碰我,你知道老娘是誰?信不信你買賣別想做了?!」 book18.org
「姑娘自不是缺錢的主,那何必連這麼點小事都不認,非要睜眼說瞎話!」 book18.org
張寧大概是看明白狀況了,也不管誰對誰錯,只覺得那周二娘在大街上和小民爭執實在有失身份,怎麼也不像將軍家的教養,倒像一個小太妹,沒事還想仗勢欺人。 book18.org
他一時十分鬱悶,心說那天在園子裡見她,沒聽她說過話、還以為是矜持,不料竟是這般光景。 book18.org
「走罷。」張寧放下馬車上的竹帘子,敲了敲車廂說了一句。這時聽見外面又有一個男子的聲音嚷嚷道:「少糾纏小姐,她怎麼會占你的便宜?」張寧已無興趣看熱鬧了。 book18.org
回到住處,桃花仙子一離隨從侍衛,進屋就幸災樂禍道:「平安真是選了個好媳婦。」 book18.org
「又不是我選的。」張寧沒好氣地說道,「不過倒覺得奇怪,我與周夢熊相處過,此人不僅有見識也有些學識,怎會把女兒管教成這般模樣?」 book18.org
桃花仙子冷笑道:「你以為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呢?老爹是靠本領謀事,跟著建文君雖說藏起來了,但在余臣中仍然有身份有地位衣食無憂,自然女兒就嬌生慣養了。這種從小嬌生慣養的小娘子,沒吃過一點苦頭沒嘗過世間辛苦,事事要順著她,極難侍候;誰要不從,她當然要發作了,實屬正常。」 book18.org
「你這麼一說,倒也有點道理。」張寧點頭道。心道就算在現代,很多出身好的人因為教育資源好素質高於普通人,不過也不缺我爸是李剛,什麼人沒有、和出身不一定有直接關係。 book18.org
第二天,他忍不住去問了姚姬關於周二娘的品行,不料姚姬說看不出來多麼聰明伶俐、但規規矩矩的還算可以。姚姬甚至暗示張寧,他是不是看不上人家,故意在找託辭。 book18.org
張寧一語頓塞,忙又強調道:「一切盡從母妃安排。」 book18.org
他漸漸已經想通了,實在沒心思去管那些煩事,既然是聯姻那便是看重一種家族結盟,還要求什麼?大不了到時候娶回來養著,周夢熊怎麼養她十幾年的,張寧也應該養得起。反正他又不缺女人。 book18.org
凡事看開了就好。 book18.org
於是他便不再過問這件事,只忙活朱雀軍的擴軍備戰;家事完全讓姚姬主持,反正「一切從母妃安排」的話都說出去,給建文君的書信也送走,若是臨時改變十分麻煩,沒必要出爾反爾。 book18.org
婚事沒有耽誤,照樣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主要是等著建文帝的回書。雖然事有從權,一些習俗無法遵從,但建文君是父親,怎麼也要經過他的首肯。 book18.org
沒過幾天,一向沒有言語和來往的周二娘忽然派人來邀請張寧見面…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八章 炎炎夏日冰塊之貴 book18.org
經過一番妥協之後,張寧仍然頒發了一系列新的法令,制定出重視軍事的策略。因占據辰州後大量的兵員加入,他們首先對兵馬進行了編制,分作兩類,第一類是常規兵,以早期追隨的將士為核心,兵源以出身和戰功為憑,作為朱雀軍的主力部隊;第二類稱作農兵,只是個稱呼,其中也包括新徵募的礦工、作坊僱工等。 book18.org
兩種兵的待遇不同,常規軍駐紮於靠近重要城池和要地的寨堡,平時訓練和維持重鎮城防,除了軍餉還有公家就近給的一塊土地;若是有將士戰死,家眷給撫恤,可准許其父子兄弟繼承原職務,但若是他的家裡無人再到朱雀軍任職,則收回公家土地,公地一律收取低於賦稅一半以上的糧稅,免徭役。農兵則不分配土地,只給軍餉和口糧,而且比常規軍少,訓練滿期後、非戰時以參議部的軍令為憑遣散務農。 book18.org
常規軍將士在參議部的軍戶司考核太差者,予以淘汰至農兵;農兵殺敵三人以上,升作常規兵,或是某一支部隊立下大功,便可整體升遷改編。 book18.org
將士不限制科舉,及轉任地方文職官吏。 book18.org
此後張寧又鼓勵建文黨後代到官府出任書吏,熟悉政務之後進行考試升作官員。因余臣後代大多讀書識字太少,直接科舉恐怕難以維持,只能如此作為。而且張寧在明廷做了一段時間官後發現,一些進士舉人完全對行政一竅不通,政務全靠吏員,肚子裡墨水多、能考取功名的人也不一定是干政務的料;也許大明的科舉不全是為了選拔賢能,也是一種上下「血液」流通平衡社會矛盾的法子。 book18.org
就在張寧風風火火折騰的時候,忽然得到一個消息,兵器局的副提舉官范四不見了,一起不見的還有兵器局的幾個工匠。有人檢舉前陣子范老四和一個老家「親戚」見過幾次面,可能被官府招安叛逃了。張寧意識到了事情有點嚴重,范老四可能泄露火器製造的機密,雖然朱雀軍使用的兵器遲早會被官兵學習仿造,但如此一來泄露就得太快。 book18.org
……范老四挾其長子已經到了武昌,他為立功,還私自帶走了幾張兵器局的機密圖紙。 book18.org
剛出任湖廣巡撫的于謙極其幕僚王儉正在巡撫行轅琢磨范老四進獻的火器圖紙,旁邊坐著的一個人正是武陽侯薛祿,薛祿也裝模作樣在觀察桌子上的圖,不過好像弄不太明白。 book18.org
這時錦衣衛南鎮撫司陸僉事走了進來,和于謙等人見禮寒暄了幾句。于謙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陸僉事剛到湖廣便立下大功,不愧皇上肱骨之臣。」 book18.org
陸僉事聽到文官贊他,一張臉頓時笑爛了,嘴上卻說道:「哪裡哪裡,於大人才可稱皇上鞏固之臣,本官此番作為不過小事一樁何足掛齒?那范副提舉也是趨利避害的人,只要曉之利害,再承諾個錦衣衛的官,他還能不懂怎麼辦?在叛賊那邊鞍前馬後當差,始終只是個叛賊,哪裡比得上在朝廷里堂堂做個官……有了這些東西,咱們南鎮撫司數月內就可造出新的火器,保證武陽侯大軍一到,無往而不勝。」 book18.org
于謙也絲毫不反對視仿造新兵器,他雖然是個文官,但漢人士大夫其實很少有反感「奇淫巧計」的,說到底是一種實用主義的文明,覺得什麼有用就學什麼,基本毫無節操可言,很多人既可拜佛也信道同時接受基督。激起士大夫反對的東西,除非是對其倫理統治基礎衝突的,比如有人突然說父子、男女平等,那便行不通;或者變法時影響了一些人的利益和地位,真正墨守成規的人反而很少。 book18.org
于謙聽罷陸僉事說的話,道:「火器自然應該試造觀其實效,但我們恐怕沒法讓武陽侯等幾個月再對辰州動武。這些東西,在眼下最重要的作用不是仿製擁有叛軍同等兵器,而是了解其戰法,以便我們預先準備相應的戰術,不至於臨陣不知所措。」 book18.org
薛祿聽罷拜服道:「於大人此言深得兵法之妙。」 book18.org
陸僉事道:「此次我們安排了幾個眼線和聯絡人,除了勸降范四,還打探到了一個消息。以前的永定衛指揮使劉鶴舉已經投效叛賊了,另一個指揮馮友賢也和賊首來往甚密。劉鶴舉那裡沒法聯絡,但按照於大人的意思、我們的人在永定衛及朱勇敗軍將領中問了一些事,大致弄明白了賊軍戰術。」 book18.org
于謙看了一眼薛祿,又對陸僉事道:「陸僉事說說。」 book18.org
「賊軍主要是步軍,看重火銃以結為密集方陣,正面前兩排持長槍一丈五尺、側翼同樣以長槍手為前,步軍主要為了保護其火銃兵。結陣之後,以待對手進攻。其火銃射程百步,可穿鐵甲;三列輪流發射,則銃聲絡繹不絕。步軍在幾十步內遭受幾輪齊發,必潰,難以接敵;騎兵靠近,則以長槍手防守陣營,賊軍軍紀整肅、陣堅,所以朱勇吃虧就吃在這裡。」 book18.org
于謙的幕僚王儉忍不住說道:「重箭也沒法百步穿楊,更不說破甲了,賊軍的火銃如此厲害,咱們還用弓箭作甚?」 book18.org
陸僉事笑道:「看來那『神銃』著實厲害,不過我覺得他們大量用火銃不用弓箭,恐怕是其兵馬不善弓馬、又難以極快訓練,用火銃自然就容易了。火銃發射十分麻煩,等它發射一發,弓箭已經射出好幾箭了,也難怪他們用密集方陣的法子輪流發射;火銃沒什麼準頭,打不打得中全憑運氣……雨天無法使用,當然下雨天作戰咱們的弓弩也沒法用,大家只能短兵拼殺了。」 book18.org
他歇口氣又說:「另外賊軍還有兩種炮,只知其中一種『將軍炮』的使用情形,他們叫作臼炮。先架於城頭,射程一里有餘,待對手不知狀況下進入射程布陣,他們便以火炮擊陣,造成陣營混亂打擊士氣。同樣臼炮威力有限,也沒什麼準頭。」 book18.org
這時薛祿沉吟之後說道:「要破此陣,說來並不難。既然賊軍以密集方陣,先以大將軍炮轟之、攻城的回回炮也可以,亂其隊列,再以馬隊沖其側後,破陣之後,和平常馬兵打步兵的打發也沒什麼區別。」 book18.org
于謙立刻表現出了自己協調各方的本職:「武昌、荊州、長沙鎮都有天字號大將軍,重兩千多斤一門,只得從水路運去好一些。我可以下令各府調船,先將炮自洞庭湖運到常德府;等待武陽侯集結兵馬後,運抵常德府的大炮便可就近交付諸軍。」 book18.org
薛祿拜謝。 book18.org
于謙微笑道:「你我同為皇上辦差,當此之時叛軍橫行地方,平定叛亂乃湖廣當務之急。我雖為巡撫,但甘願為武陽侯督辦軍器糧草,定當竭盡全力免去你的後顧之憂,願將士旗開得勝,為皇上分憂解難,盡臣子之職。」 book18.org
薛祿想起自己就是于謙舉薦過來平叛的,于謙不可能拖自己舉薦的人後退。想到這裡薛祿心裡是十分安心,果然一些時候還是要文武合作才好辦事。 book18.org
于謙又道:「張寧此人……他得知咱們勸降了造兵器的人,也許會改變作戰戰術。所以陸僉事還得繼續派人打探情況,切勿輕敵。」 book18.org
二人一起拜道:「下官遵命。」 book18.org
于謙在行轅堂上辦完公事,回到住處休息。其妻董氏忙歡喜地上來噓寒問暖,端來了冰塊為他去熱。不料于謙看了一眼門外燒炭似的夕陽,忍不住埋怨道:「炎炎夏日,冰塊何其之貴,天下尚有百姓衣不遮體食不果腹,我們正當節儉為好。」 book18.org
董氏聽罷好似被潑了盆冷水,但她平常性子很弱,只好恭敬地答道:「是,我只想著夫君成日操勞,一時疏忽了。」 book18.org
本來於謙就不贊成出任湖廣巡撫還帶著女眷,但因為他一出京就是好幾個月,長期不著家,董氏藉口出門在外自己好照顧他可以省去請奴婢的花銷,再三要求,于謙這才答應下來。 book18.org
他到家了還是念念不忘公事,猶自說道:「這回的對手是張寧,你也見過的。唉,世事無常,誰又料到他竟然反叛朝廷?」 book18.org
董氏本來無甚興趣聽他的公事,但正好她還記得張寧,便隨口問:「他真是建文君的後人?」 book18.org
「估計錯不了,聽說躲起來的建文已經封他做玉懷王。」于謙沉思了一會兒,「幾年前楊公曾托我帶他去京師,路上十分兇險,此人頗有膽識又心思縝密,確是一個難得的對手。」他說到這裡,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興奮,難以言狀的心態,就像一個下棋高手想要戰勝同樣級別的棋手時的心情。 book18.org
這時董氏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羅么娘送了一封信過來,你不在我收下了。你們……她真是不嫌山高路遠,這麼遠也寫信給你。」 book18.org
于謙聽得口氣不對,正色怒道:「我尊楊公為師長,已經娶妻豈能對其養女存有一絲邪念,你把於某看成什麼人了?」 book18.org
董氏氣道:「你沒娶妻才好,娶楊公之女比我好千百倍!」她一時沒能忍住發泄了一句,就停不下來,「還有南京舊院呆過的那個方姑娘,你和她究竟什麼關係?我知道我不好,比美貌才藝比不上那個什麼方姑娘,比出身又比不上羅么娘……」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九章 鬱悶的邂逅 book18.org
() 身體發福的兵器局提舉官馬大鵬掏出帕子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汗,又抓起蒲扇使勁扇了扇,他的動作讓人感覺焦躁,「枉我平日和那姓范的稱兄道弟,怎麼就看走眼了他?」 book18.org
茶几旁的椅子上坐著的老徐也附和道:「對於這種人一定要嚴懲,他雖然帶走了長子,不過父母、女兒和小兒子尚在辰州!」 book18.org
張寧的手指習慣性地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心道原屬官軍的將領劉鶴舉都能反水,自己這邊的人投降又有什麼奇怪的,人各有志罷了。不過他不能這麼說,要是明說出想法不是鼓勵人們叛逃?當下便說道:「若是范老四真被官府招安了,他也不一定好過。一個不忠不義侍奉二主的人,在哪裡被人看得起?」 book18.org
這句話一說引起了官署內不少人的共鳴,張寧已經摸准了明代人的價值觀。雖然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古今相通,但他們還是比較看重忠誠信義的。 book18.org
老徐當下就對眾人現身說法:「老夫當年就在官軍里干過將領,因為被人陷害獲罪狼藉江湖,十分清楚官軍里的規矩。像范老四這種在反叛朝廷的人馬里干過的,一輩子都別想洗清污點。過得好的話,也就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在裡頭混口吃食,前程是決計沒有的;若是不好,一旦利用完了,就要秋後算帳……而在咱們這邊,父母妻兒也討不得好,總是要替他頂罪。兩頭不是人。」 book18.org
張寧忽然想起張家幾口無辜的人被牽連迫害的事,心下並不想殺范老四家的人,其實他的家人也是無辜的。便提醒道:「范老四等人是否投靠了官府,暫時還未有真憑實據證實,你們先不必拿他家人問罪。」 book18.org
「這麼大個人,誰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再說還有幾個工匠一起跑的,不是去投靠官府是作甚?」 book18.org
張寧道:「話雖如此,定罪還早。只不過參議部在防備官軍時,應該考慮到我們的軍事泄露的可能。這回出任湖廣巡撫的人是于謙,或許諸位還沒聽過他的名聲,但我曾與之共事,深知此人不是善主。他心思縝密,不僅識人而且善於服人;最難對付的是,這個人作風正派,好像沒有弱點,一個找不到弱點的人,就很難存在僥倖心讓他出錯。」 book18.org
他說話時表情嚴肅,不料一個武將卻玩笑道:「那于謙與主公相比,誰更厲害?」 book18.org
張寧聽罷玩笑里其實有誇讚自己的意思,既然剛才說于謙厲害,那武將便與自己相比,自然是有資格比的人才能放一起。因為史上于謙的名聲,張寧並不覺得自己一個無名之輩能與之相提並論,不過現在於謙倒是還沒什麼成就。 book18.org
他便放鬆了面部表情,笑道:「以前與于謙公事,咱們是站一塊兒的,沒分過勝負。若要相比,就看這次孰勝孰敗。」 book18.org
「主公數月前只有一千兵馬,尚能擊敗成國公的數倍之敵。現在咱們兵強馬壯,兵力急速增長,眼下算上農兵,已有七八千人,以後更多;還能怕了那什麼姓於的不成?」 book18.org
張寧並不會被部下吹噓幾句就忘乎所以,只是淡定地看向馬大鵬:「范老四的事與馬提舉無關,你無須再過問此事。具體的事,我準備組建一個近衛局,專門負責收集情報和管理內部問題。兵器局只要造好武器就行了,你要讓所有工匠都明白:造出來的東西是給將士們上戰場用的,若是一桿火銃沒法開火,極可能會連累使用它的將士在陣前送命!兵器局的人是流汗,上戰場的兄弟是在流血!」 book18.org
馬大鵬聽罷忙正色抱拳道:「臣自當慎重。」 book18.org
張寧滿意地點頭道:「除了火繩槍、臼炮、短程子母炮,長管重炮也必須加緊製造。火槍陣並非牢不可破,不會每次都遇到敵軍步兵沖陣的戰法,官兵也會吃一塹長一智。按理說單有火槍陣弱點很大,但如果裝備有足夠的火炮、騎兵,三軍協同,弱點就很小了。」 book18.org
他的理論是基於歷史經驗的見識,十五世紀以後,西方的戰爭發展速度明顯領先了,它們在歐洲大陸進行了幾個世紀的混戰,戰爭規模越來越大,很多戰術都是實戰證明過的,所以張寧才會這麼想。人類戰爭先是冷兵器,後來既然放棄了刀槍弓箭為主的作戰方式,轉而裝備火槍火炮,哪怕黑火藥兵器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也很說明了這種軍隊綜合強於弓馬騎射;若是很容易被克制,那些國家也不會選擇。 book18.org
張寧的辦公套房裡照樣貼滿了各種各樣的紙條,他要處理大量的事務,因為乾得好不好事關生死,他並不想把自己的成敗寄託到別人手上;現在這幾間屋子裡有了一個簡單的秘書局,徐文君和方泠兩個女子在幫他整理一些瑣事和卷宗。外面是一間大廳,便是朱雀軍中大名鼎鼎的參議部,這地方以前是個倉庫。 book18.org
走出「倉庫」就是一個院子,這所院子以前整個都是做倉庫用的。辰州府衙就在旁邊,相比之下作為中樞的官署反而很不起眼在角落裡;因為朱雀軍的官署並不處理民政和案件,所以大堂之類的地方就不需要了。 book18.org
他忙完事在酉時出官署時,遇到了一件不甚愉快的事。 book18.org
從坐的馬車裡,他偶然看到了「未婚妻」周二娘。這個小娘在成親之前大約是不打算回去了,本來按照習俗女方出嫁之前應該在娘家,等著花轎去接;但事有權宜,周夢熊家在建文帝那邊,建文帝確切住在哪裡是個秘密,連姚姬都不太清楚,所以這婚事是沒法去周二娘家裡迎親的。 book18.org
此時周二娘居然正和一個在街邊賣小玩意的貨郎爭吵,張寧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仔細一瞧覺得就是周二娘。他看向馬車一旁騎馬的桃花仙子,她也冷冷地看著周二娘,觀其眼光恐怕是沒認錯人。 book18.org
「姑娘,俺這做的是小本買賣,你把東西弄壞了,卻又不買,你叫俺吃啥?」那貨郎正在理論。 book18.org
周二娘生氣道:「你的東西本來就是壞的!我憑什麼要花錢買個沒用的玩意?走!」 book18.org
那貨郎情急之下拽住了周二娘的袖子,她頓時一甩,罵道:「你敢碰我,你知道老娘是誰?信不信你買賣別想做了?!」 book18.org
「姑娘自不是缺錢的主,那何必連這麼點小事都不認,非要睜眼說瞎話!」 book18.org
張寧大概是看明白狀況了,也不管誰對誰錯,只覺得那周二娘在大街上和小民爭執實在有失身份,怎麼也不像將軍家的教養,倒像一個小太妹,沒事還想仗勢欺人。 book18.org
他一時十分鬱悶,心說那天在園子裡見她,沒聽她說過話、還以為是矜持,不料竟是這般光景。 book18.org
「走罷。」張寧放下馬車上的竹帘子,敲了敲車廂說了一句。這時聽見外面又有一個男子的聲音嚷嚷道:「少糾纏小姐,她怎麼會占你的便宜?」張寧已無興趣看熱鬧了。 book18.org
回到住處,桃花仙子一離隨從侍衛,進屋就幸災樂禍道:「平安真是選了個好媳婦。」 book18.org
「又不是我選的。」張寧沒好氣地說道,「不過倒覺得奇怪,我與周夢熊相處過,此人不僅有見識也有些學識,怎會把女兒管教成這般模樣?」 book18.org
桃花仙子冷笑道:「你以為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呢?老爹是靠本領謀事,跟著建文君雖說藏起來了,但在余臣中仍然有身份有地位衣食無憂,自然女兒就嬌生慣養了。這種從小嬌生慣養的小娘子,沒吃過一點苦頭沒嘗過世間辛苦,事事要順著她,極難侍候;誰要不從,她當然要發作了,實屬正常。」 book18.org
「你這麼一說,倒也有點道理。」張寧點頭道。心道就算在現代,很多出身好的人因為教育資源好素質高於普通人,不過也不缺我爸是李剛,什麼人沒有、和出身不一定有直接關係。 book18.org
第二天,他忍不住去問了姚姬關於周二娘的品行,不料姚姬說看不出來多麼聰明伶俐、但規規矩矩的還算可以。姚姬甚至暗示張寧,他是不是看不上人家,故意在找託辭。 book18.org
張寧一語頓塞,忙又強調道:「一切盡從母妃安排。」 book18.org
他漸漸已經想通了,實在沒心思去管那些煩事,既然是聯姻那便是看重一種家族結盟,還要求什麼?大不了到時候娶回來養著,周夢熊怎麼養她十幾年的,張寧也應該養得起。反正他又不缺女人。 book18.org
凡事看開了就好。 book18.org
於是他便不再過問這件事,只忙活朱雀軍的擴軍備戰;家事完全讓姚姬主持,反正「一切從母妃安排」的話都說出去,給建文君的書信也送走,若是臨時改變十分麻煩,沒必要出爾反爾。 book18.org
婚事沒有耽誤,照樣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主要是等著建文帝的回書。雖然事有從權,一些習俗無法遵從,但建文君是父親,怎麼也要經過他的首肯。 book18.org
沒過幾天,一向沒有言語和來往的周二娘忽然派人來邀請張寧見面。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章 不想爭寵 book18.org
() 既是周家二娘親筆邀請,張寧當然會赴約的,不過也只能在酉時之後,他並不覺得周二娘在辰州會有什麼重要的事相商。(無。,彈窗....明代的時間是依照太陽的高度為參照,再輔助以沙漏等工具,所以夏天的酉時和冬天的酉時明顯不是一個時間點。此時夏末太陽下山之後,大約有八點左右了。 book18.org
約的地點是在城東鹿鳴塔,張寧下直後徑直趕過去,不過到了地方夜色也已降臨。這座塔始建年代不詳,到而今已幾經修繕,平時除了供遊玩,看不出有什麼作用,塔高七層、但內部空間狹小,也無人駐守看管,一到晚上黑燈瞎火的,沒人上去。 book18.org
他們一到塔下,隨從的王賢就指了兩個人提燈籠上塔去看看確保安全。 book18.org
張寧以為周二娘見面後會抱怨「以為你不來了」之類的話,不料到她只是規規矩矩地作了個萬福,開口說道:「見過三殿下。」 book18.org
「天色已晚,我用馬車送你回家,咱們有什麼話在路上邊走邊說。」張寧道。 book18.org
周二娘態度冷淡地說道:「我就想和你說幾句話,也不必勞殿下親自相送。」接著她支走了身邊的隨從,張寧也知趣地示意桃花仙子等人離開一段距離。 book18.org
隨從都站得遠遠的,他們倆就在塔下相對,沉默了一陣。張寧正待聽她有什麼話要說,不料她低頭皺眉還不開口,張寧也只好安靜下來等著。 book18.org
偶然發現此地地勢較高,整個辰州城幾乎都在眼底。剛剛入夜,許多房屋都還亮著燈,一時夜色中星星點點如同天上繁星,十分美妙。他一時感慨,便閒話道:「辰州有無數的人都在同樣的夜景下,命運似乎也有關聯,此時其他人在看這樣的景色時,會有什麼感想……或許人們忙碌了一天,很少有人有興致看,我平時也幾乎不看夜景的。」 book18.org
周二娘聽罷不禁回頭,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山下的燈火,又轉頭打量了一番張寧的臉,這倒是相識以來她第一次拿正眼看張寧的臉龐。 book18.org
張寧感覺到,便轉頭看她,意料之中她一觸到張寧的目光便迴避了。片刻之後,她終於開口道:「為什麼你不讓姚夫人制止這樁婚事,卻仍送信給建文君了?」 book18.org
張寧聽得奇怪,又觀察了一番她那雙明亮的眼睛,點綴在一張秀氣的臉上,讓整個面相洋溢著一種靈性。張寧再次肯定自己當時看到官署外那一幕插曲的感受,他不相信在這樣的外表下會是十分粗俗的內心。 book18.org
「那天在街上,你是裝的?」他反問道。 book18.org
周二娘並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冷冷說道:「今天邀你來說話,是有一事相求,你能不能推掉這樁婚事?」 book18.org
「你不願意,又不是我不願意,為什麼要我來推辭?」張寧溫和地說。 book18.org
周二娘道:「你是明知故問,我想推辭,有用嗎?」 book18.org
這肯定是句實話,在明代如果父母堅持,女子是幾乎沒有權力的;何況還有建文君和貴妃出面,至於當事的女孩怎麼想就毫無作用了。既然社會如此,張寧也不想充當好人,因為覺得這件事如果反悔就太麻煩了。 book18.org
他依然保持著笑容道:「恐怕我不能接受周姑娘的要求。給你說件事,我這已經是第三次和人訂婚,如果三次訂婚都沒成,你說我有多難受。」 book18.org
周二娘聽罷愕然,終於忍不住好奇道:「前兩次怎麼沒成,難道她們也來求你?」 book18.org
張寧道:「那倒不是,第一次是涉嫌科場作弊案下獄,那家姑娘全家都趕緊撇清關係;第二次是在朝廷犯了事,大臣家的女子也被迫毀約。那你又是為何一定要推辭這樁婚事?」周二娘道:「不久前我看中了其他人。」張寧問道:「我不如他好」 book18.org
周二娘猶豫了一下,情緒不穩道:「我不想爭寵。況且我問你,你答應婚事是因我父親的身份?家父一向很得建文君信任,你和周家聯姻,不過是為了經營關係的一步,那我又算什麼?我只想有個好的人,顧家看重妻兒,而不想去爭那些虛名虛位、隨時擔心失寵……」 book18.org
張寧聽罷頓時愣在那裡,他確是沒想到明朝女子也並不是工具,她們只是被有權的人當成工具而已。其實無論性別人的本質是區別不大的,男的有獨占欲,女人也不例外,她們或許並不想與人分享一個人,而想要男人屬於她,這本身並沒有什麼錯。 book18.org
周二娘的情緒影響了他,讓他一時忍不住自省。一直以來,他自以為是、覺得自己是個規矩的好人,可是遵守規矩的表面下卻藏著一顆自私的慾望,比普通人的善良都不如。當他感慨親情和婚姻不過如此時,可曾真正付出過真誠的愛心,可曾考慮過他人的情感?很多事都是自己造就的。張寧感到十分羞愧。 book18.org
不過現實並非如此美好,他也無意就馬上要做個好人,當下只是淡淡地說道:「周姑娘既生為周家的人,自應為周家盡一份義務。」 book18.org
周二娘聽罷輕嘆了一聲,說道:「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你不用送,我們自己帶了馬車。」 book18.org
張寧也不堅持,看了一眼桃花仙子,又把目光重新投向王賢,下令:「你帶幾個人,務必安全護送周姑娘回家。」王賢執禮道:「末將得令。」 book18.org
一行人從石路下山,張寧在周二娘的馬車旁道別,說道:「興許周姑娘覺得這次談話不甚愉快,但總歸能說上話了,算是一種進展。我會懷念今晚的談話的。」 book18.org
周二娘道:「殿下請回,告辭。」說罷毫無猶豫地放下了帘子。 book18.org
張寧回到住處,聽到桃花仙子又在旁邊說了兩句周姑娘的壞話,便笑道:「我倒想起了馮友賢當初在馬廄里推薦的一匹小馬,還未馴服,卻不失為一匹好馬。隱約看過她的生辰八字,好像比小妹還小兩個月,見識不凡……很有點見識。」 book18.org
「她能和小妹比嗎?有小妹的一半好就燒香拜佛了。」桃花仙子沒好氣地說。 book18.org
張寧道:「小妹有小妹的好,她有她的好。你不喜歡她,是因為心裡把她當作和你爭東西的人罷?」 book18.org
桃花仙子幽幽道:「我有什麼好爭的。除非當年家父不是為建文君殉國,而是追隨逃出來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房門響起了兩聲「篤篤」的敲門聲,但門並沒有關,果然很快就見顧春寒方泠走進來了,她說道:「方才我在外面好像聽到平安提及馮友賢,正巧了,馮友賢送了書信到官署里,不過那會兒平安已經走了,我見這封信重要,就帶了回來。」 book18.org
張寧果然十分重視,急忙接了過來扯開信大致瀏覽了一遍,很快就仰頭哈哈大笑,心情為之一喜:「這不又一匹好馬被馴服了。」 book18.org
「那個馮友賢願意投效平安?」顧春寒問道。她到辰州落腳後堅持要熟人稱呼她在揚州取的姓名,或許因為不想人們知道她曾在舊院呆過。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馮友賢不過三十來歲,此人年紀輕輕一身本事心氣又高,卻無用武之地,決計是不甘心的。在朝廷那邊被定罪後,不可能再有前程;當時他沒答應投效,可能一是因為沒考慮好,二是對咱們沒信心,眼下朱雀軍迅速發展壯大,他終於想通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老徐收了一些人設立近衛局之後,說過錦衣衛已經有細作混進了辰州,馮友賢突然投效是否可靠?」 book18.org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要用他,自然是先考校過的。」張寧道,「如果別的官軍投誠將領是姦細,我是覺得可能的,但馮友賢不太可能,他自視很高,不屑於這般作為。只是范老四前車之鑑,讓老徐還是安插兩個人去騎兵營,防萬無一失。」 book18.org
馮友賢的到來,讓張寧立刻決定組建騎兵團,從各地繳獲的戰馬已經夠了,關鍵是人。新建的騎兵團隸屬於朱雀軍永定營。古代團營編制,一般營比團要大,比如京師三營已經膨脹到幾十萬人馬。 book18.org
目前朱雀軍編制兩個營,永定營是前期的編制,現在名冊基本定好了,全營官兵約一萬三千人。主戰兵力常規軍步軍三千:前後左右四個哨,每個哨五個大隊共七百五十人;一個大隊兩個總旗共一百五十人。另有農兵六哨五千人。新建的騎兵團戰兵一千五百,輔兵三千。炮隊五百人。三軍全營官兵總共一萬多。 book18.org
除了永定營,剛剛設立了另一個常德營。不過被任命為指揮使的姚二郎暫時還沒法找到有戰鬥力的人馬,拉了一幫石匠和破產流民編作農兵訓練。 book18.org
小小的辰州地盤和岳州三縣的物資在承受一萬多軍隊的軍需時已經捉襟見肘,參議部剛不久才強征了很多人的土地,如果進一步壓榨勢必激起嚴重的矛盾。唯一的出路就是擴張,勢在必行。 book18.org
但在這時,湖廣巡撫行轅同樣認為官兵仍然掌握著進攻的主動權,他們要收復張寧僅有的地盤。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一章 澧州(1) book18.org
于謙薛祿等人來到湖廣後一個月才基本摸清當地比較複雜的軍政情況。他們發現澧州以東駐紮有覃有勝的岳州兵兩千多人;且打探清楚了澧州、石門、慈利等三縣的叛軍部署,實際上比較脆弱。此時三縣僅有「叛軍」主力三百人,另在當地徵募了近千人的農兵,那些農兵幾乎沒有形成戰鬥力,還在訓練;主要兵力都駐紮在澧州,可能他們也察覺到了東部官軍的行蹤。 book18.org
三縣距離叛軍的統治中心辰州較遠,難以得到增援 」「 。雖然這個時候薛祿還沒準備好對叛軍作戰,從各地動員調兵也未聚攏;但于謙仍建議讓他先收復三縣,開個好頭。 book18.org
薛祿當即下令正在護送火炮輜重的馬岱率兩千人離開水路,和覃有勝合兵一處,即刻突襲澧州,殲滅其守軍主力。 book18.org
幾天之後,三縣兵馬的指揮孔武陽派快馬向辰州告急,旋即被圍在澧州。覃有勝馬岱軍四千多人,以絕對優勢兵力對澧州各門發動進攻,孔武陽抵抗了三天,城門和城牆都被損壞嚴重,將士傷亡慘重疲憊不堪。 book18.org
黃昏時分,官軍派了使者入城勸降。孔武陽召集隊正總旗官商議,認為火藥箭矢告罄、城池守不住了,也等不到援軍到來,再抵抗下去毫無意義。 book18.org
「很多兄弟家有老小,我希望大夥至少能留一條性命,活下去。」孔武陽誠懇地對眾將說。 book18.org
眾人沉默良久,終於有人說了一句:「官府會怎樣處置咱們?」 book18.org
孔武陽道:「按理他們會有司法定罪,可能有一些人會被判死罪,一些人關大牢,大部分人興許會被流放戍邊罷。但願兄弟們將來某一天還能在家鄉見面。」 book18.org
其中的武將不少是建文余臣,聽罷不禁神情黯然。家鄉在何方?武陵大山中麼,或許真正的家鄉應該在南直隸。 book18.org
因無人反對,孔武陽隨後見了來使,答應他們在次日早晨繳械投降。當晚孔武陽下令燒毀了所有和辰州來往的機密信件和卷宗,炸毀了火槍一百多枝、炮兩門。 book18.org
次日凌晨,朱雀軍三縣守軍最後一次奏響軍樂,將城頭已經殘破不堪的軍旗緩緩降下,全軍解除了兵器。老兵在軍樂中痛哭失聲,農兵因剛加入朱雀軍仍茫然不已,他們不久大部分只是澧州各地的農民。 book18.org
南門開啟,倖存的朱雀軍官兵約一千人手無寸鐵從城門出來,準備向官兵投降。城外是覃有勝馬岱的大批人馬嚴陣以待。朱雀軍指揮孔武陽等人騎馬上前,送上佩劍和軍旗表示投降。馬岱因為在三天的攻城戰中也傷亡慘重,頓時大怒,當場要孔武陽跪下磕頭羞辱他。不料覃有勝卻勸阻下來,好言道接受叛軍投降,讓孔武陽約束將士聽從安置,不得混亂云云。 book18.org
孔武陽被要求率軍到瓮城集結。瓮城裡一旦前後的門關閉,城上步兵防守,就等於進了死胡同。但他們既然已經投降,只能答應要求,孔武陽下令各隊進了瓮城,然後被關在了裡面。 book18.org
及至下午,官軍用吊籃送了吃食下來,將士稍安。 book18.org
覃有勝向正在常德督促軍運的總兵官薛祿告捷,信中提及了攻城戰慘烈折損了不少人馬,叛軍投降時軍紀整肅,毀掉了火器信件等事。薛祿心裡有個崇拜的偶像,便是開國大將常遇春,常將軍一聲戎馬所向披靡、敵軍無不膽寒,但此人嗜殺;薛祿也不例外,他認為善戰的大將都是白骨堆成,正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於是薛祿當即派出密使,下令將俘虜全部就地處死,以震懾叛賊。 book18.org
覃有勝等見到密使及總兵親筆軍令後,不敢怠慢。馬岱很輕鬆地說正好俘虜在瓮城裡,殺起來十分方便;但覃有勝是個很有點官場頭腦的人……幾個月前他就應該去攻打三縣的,當時下令的人是朱勇,不料朱勇很快戰敗;覃有勝怕自己打下了三縣,但官軍新敗增援不力,可能重新丟失,到時候會反被治丟城失地的罪,所以才按兵不動。 book18.org
這回薛祿又下令他殺俘,軍令當然只能遵守,可是覃有勝又明白,殺俘不僅不是光彩的事,而且真要追究起來是違律法的。大明總有國法鐵律,雖然朝廷可能不會追究屠殺反叛者的責任;但未經司法定罪,擅自殺人總歸是說不清楚。何況就在城裡殺俘,影響太壞。 book18.org
……兩天之後,孔武陽得到官府的命令,讓他把全部將士以總旗為單位,分批離開瓮城。孔武陽詢問要去哪裡,但沒得到回答。 book18.org
接下來大約半個時辰就會開城門一次,會有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在城外等候,押送一個總旗六十多人的俘虜離開澧州。當天中午,孔武陽隨另一個總旗的人馬離開了,剩下的部將都紛紛向他告別,期待有朝一日能在他鄉重逢再敘生死之交。有個將領強笑道:「若是哪天回去了,孔指揮的小子得認俺做乾爹。」孔武陽也回笑道:「就這麼說定了。」 book18.org
在官兵的催促下,孔武陽率領幾十個將領出了城門。剛出城一會兒,又來了一隊官兵,拿著麻繩不由分說就將俘虜全部反綁,又用繩子栓在一起,防止他們單獨逃跑。 book18.org
他們被押著向東步行,沿大路走了一段距離,然後就被驅趕上了一條小路,幾十個人排成長長的一路。小路前面是澧州東面的一片山林,孔武陽發現路上丟著朱雀軍使用的水袋鐵盔等物,證明之前的人也是走的同一條路;而不是像官府所說,把他們分開收押。孔武陽頓時覺得十分不妙。 book18.org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毫無辦法,手被反綁,周圍有披甲執銳的官兵看著。 book18.org
行至山林邊上,又見一隊鬆散的官兵在那裡,有的坐在地上啃著乾糧喝水,有的冷笑著看著俘虜。孔武陽被驅趕著走進山林,沒一會兒,就看見林子裡有個幾個大坑,坑邊的泥土黏糊糊的全是血,鼻子裡也聞到了一股讓人作嘔的腥味。眾人頓時譁然,紛紛停止了前行,想要跑但繩子栓在一起,一時混亂人們不可能一起向一個方向跑,頓時許多人摔倒在地。一小支馬隊很快衝了過來,揚起皮鞭在人群里胡亂揮打,頓時慘叫痛呼不已。 book18.org
人群已經十分混亂,兩股官兵戒備將六十多人圍在中間,但並不馬上殺他們。很快十幾個官兵出列,一員小將抽出腰刀砍斷了繩子,將分開的十幾個人先鞭打驅趕到一個大坑邊,凶神惡煞地喝令他們跪下;後面站著一排拿刀的官兵,一聲令下,隨即揮起軍刀,向俘虜的後頸砍去,大部分人的腦袋並沒有被砍下來,但幾乎是活不成了,當場鮮血飛濺,人們摔進了土坑裡,另一些持長槍的官兵則在坑裡胡亂戳了一頓,確保俘虜全部被殺死。 book18.org
孔武陽很快也被驅趕到了坑邊,他平時受人尊敬,就連皇子張寧和他說話也不會大呼小叫,這時卻被像牲口一樣鞭打,來到坑邊腿上頓時挨了一腳,不得不跪倒在前。他向下一看,裡面全是狼藉的屍體,許多死屍大睜著眼睛,泥土和血都攪合在了一起,場面十分恐怖。孔武陽不再掙扎了,他閉上了眼睛,一時說不上是懊悔還是什麼感受,最後浮現出了家裡尚未成人的小兒,希望他們母子能好好活下去。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下雨天(2) book18.org
武昌府,湖廣三司治所。浪客這是一座古老的城,無處不透露出它的滄桑歲月,斑駁的城牆,長滿青苔的院落,地面上磨損嚴重的石板。 book18.org
于謙剛從官邸中走出來,忽然臉上一點冰涼,抬頭看天時,只見雨點由疏而密,漸漸就下起大雨來了。他怔在那裡,良久看著雨幕拉開,耳邊響起「嘩嘩」的噪雜之聲。隨從忙踢了一腳馬腹,一邊走一邊說道:「主公稍等,小的回去拿傘。」又有人勸道:「您快到檐下避避雨吧。」 book18.org
他仍坐馬上一動不動,好似入定了一般。但他並沒有出神,恍然之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從來沒這麼清晰。 book18.org
街巷中有人徒勞地抬著臂膀遮在頭頂,在雨中奔跑,突然的大雨讓人們驚慌,卻生生為這座古老陳舊的城市平添了幾分活氣兒。興許千百年後這座城市還會是這般模樣,人們已經忘記了曾經發生的大事;就算是今時,人們也只看重眼前的小利,又有多少人去過問國家興衰之勢?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主街旁邊的石巷中兩把油紙傘「走」來,前面的傘下,只見一襲淺淺的襦裙在濕潤的風中飄蕩,下擺已經被濺起的雨花打濕了。陳舊的街巷,新的裙袂,色彩反差明快美好,如同畫兒一般。 book18.org
于謙這才發覺,好像過來的正是他的夫人董氏。正好官邸的後門過來就是走這條巷子。 book18.org
董氏走到馬前,只見於謙在雨中呆呆的想什麼,臉色有些沉鬱,她也莫名地感到有些憂傷起來。她輕輕說道:「夫君下馬來,我給你送傘來了。」 book18.org
于謙卻答非所問道:「武昌府下雨,常德是否也同期有雨?」 book18.org
「要不夫君作首詩念想一番她吧。」董氏輕輕挖苦道。很久以前「方姑娘」寫過一封信給於謙,就是來自常德府。 book18.org
于謙聽罷一拂袖子道:「婦人之見!」說罷也不要傘,踢馬便在雨中穿梭而去。 book18.org
…… book18.org
常德同樣下雨了。一天之後,城外的雨中已是人馬如蟻,不復寧靜。地上泥濘不堪,別說火器弓箭,就連馬兵都慢得和步兵一樣。身披鐵甲手持鐵器的官兵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泥濘中跋涉,鐵甲的冰涼透過濕透的衣衫貼著人的肌肉,將士苦不堪言……薛祿已經下令兩營官兵出動了。 book18.org
朱雀軍同樣只能被迫在這樣的惡劣天氣中應戰。張寧不可能下令暫避敵軍進攻,如此泥濘的道路,火炮根本沒法運走,要退兵只能丟棄輜重,沒了火炮如何有效攻城?一旦撤軍就意味著喪失這次攻城的戰機。 book18.org
其實張寧及參議部早就對雨中作戰有所準備,只是沒料到官兵真會在這樣十分不便的時候出擊,折磨對手的同時恐怕也是在折騰自己。不僅遠程兵器一律不能使用,士兵身上的衣服盔甲浸水之後比平常重得多;而且古代可沒有水泥路面,一下雨道路就是泥坑,上面稀泥下面的土硬,滑得一不留神就會摔倒。 book18.org
部下照樣要拿遮擋的東西讓張寧避雨,但張寧拒絕了,騎在馬上陪將士一塊兒淋雨,所有的人全身早已濕透。只有桃花仙子拿了頂斗笠卻不戴,抱在胸前……張寧是明白緣故的,古代沒有文胸,衣服一濕貼在身子上女子就要走光。 book18.org
周圍有將領大罵薛祿,不過張寧看起來卻很樂觀的樣子,他大聲道:「咱們可不想在這鬼天氣里消滅敵軍,敵軍也甭想消滅咱們,我就不信,這雨能連續下它半個月!」 book18.org
眾人哈哈大笑,正是苦中作樂。 book18.org
這時張寧大喊一聲:「整軍備戰,準備迎敵!」 book18.org
號角在雨中吹響,雨聲同樣無法掩蓋住將士們沉重的腳步聲。中軍沒打算要進攻,全部兵馬都收縮在營寨附近,兩股人馬分別在南北兩面布方陣,還有一部分人留在營寨里嚴陣以待,作為預備隊。 book18.org
張寧慢騰騰地騎馬在陣營中巡視,雨水不斷從帽子邊緣留下來,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嘴角卻嘗到一絲鹹鹹的味兒,估計是頭上之前幹掉的汗水被雨水衝下來了。娘的,大熱天的快十天沒洗澡了,正好淋雨當洗澡。 book18.org
這時雨幕中隱約看到了人影,無數黑漆漆的人形似乎在蠕動,雨中突然來了那麼多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搶洪救災的人馬。 book18.org
張寧揚起佩劍大喊道:「讓敵人瞧瞧,咱們朱雀軍不用火器照樣是鐵軍!」 book18.org
「朱雀軍必勝、必勝……」「萬歲!」眾軍在雨中吶喊大呼,兩軍已越來越近了。衣甲打濕之後都黑漆漆的分不出顏色,一時間地面上緩緩被一大片烏漆漆的顏色布滿,如同天上的烏雲。 book18.org
官軍南北兩面進擊,但道路泥濘和視線不清導致進攻沒能同步,北面的官軍先來一步。指揮作戰的韋斌怕大股人馬擠在一起出了意外導致崩潰,於是他下令前面的一部在官軍接近後主動向前推進交戰。 book18.org
雙方兵力差距不是很大,橫向寬度擺開相當,大部分遠程兵器也沒法用了、騎兵衝擊也實效,這仗實在枯燥至極,唯一的法子只有走到一起面對面對捅……可見任何因素都無法阻止人類相互廝殺,假如有一天突然全部人都不准用武器了,可能還會發生用拳頭牙齒大規模毆打的場面。 book18.org
就在這時,軍樂隊的那父子帶著徒弟奏響了琴笛之聲,這才讓一場了無生趣的廝殺有了一分點綴。前列的百戶官們紛紛拔出佩刀,大喊道:「進攻!」濕淋淋的朱雀旗緩緩平放下來,在空氣里一點又抬起。片刻之後,一大片將士便拿起了兵器緩緩開始向前推進。 book18.org
隊形實在沒有平日那般整齊,人們步伐沉重而歪歪斜斜,勉強保持著隊形。雖然剛剛才有三殿下和武將們在陣中鼓舞,大夥也在雀躍吶喊,並且還有音樂伴隨他們前進;但是,將士們仍然充滿了緊張,誰也不敢說此時自己真的一點都不害怕。 book18.org
兩邊的步軍十分緩慢地向前靠近,如同兩股長長的浪潮,直到近得能聽見對付粗重的喘息。雙方如同商量過的一般,都是前兩排長槍手,後面主要是刀盾手;因為只有這樣才最好,這個時代東方主要的近戰兵器本來就是刀和槍,前面的對沖、隊形十分密集,需要長達一丈多的兵器才行,不然如林的長兵器衝過來,躲沒地方躲擋又擋不住。 book18.org
「殺!」「殺!」泥濘中響起了人們瘋狂的吶喊,長槍已經相接了,喊聲中能聽到木桿相互碰撞的「噼啪」聲音。片刻之後,互捅就開始了,慘叫聲和金屬叮噹碰撞聲夾雜在一起,嘩嘩的雨聲更攪合得戰場上噪雜一片。營寨里管弦悠揚的音樂在粗暴野蠻的殺聲中頓時黯然失色。 book18.org
雙方都無法保持攻擊梯度和衝擊力,沒一會兒隊形都開始亂了,各持兵器在泥濘和血水中混戰,甚至出現了一些人在泥坑裡扭打的場面。果然這種戰鬥方式還是效率太低,沖沒法沖跑沒法跑,全都陷在泥濘里,而且沖前面的人幾乎都披甲,被擊中一刀一槍很可能死不了也傷得不重,殺人效率也低。雙方打了許久,各有死傷退了回來。 book18.org
下午時南面的官軍又發動了一場進攻,照樣沒法奏效。 book18.org
第二天,雨小了許多。朱雀軍改變了戰術,他們不再以橫向排列的隊形,而改以幾個方陣正面推進,方陣之間空隙較大、但因此有了更大的縱深。 book18.org
兩軍再次接敵後,朱雀軍前面在拼殺,後面拿起只有幾尺的短槍一齊投擲。這下朱雀軍占據了極大的優勢,他們因為有縱深打擊殺傷力明顯增強。 book18.org
從以前起朱雀軍步軍本來就裝備了一兩枝短槍,除了是為潮濕天氣作戰的準備;最大的原因是短兵相接的戰鬥,長槍只能在起初使用,一旦兩軍衝到了一起,長達丈半的長槍就毫無作用了,你捅不到近處的人,這時候就得用腰刀更好,但是用刀砍鐵甲很容易折損。參議部因為考慮士兵負重和軍費問題,所以給步軍另外裝備了木柄短槍。不料在這場戰鬥中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book18.org
官軍在冷兵器戰場上被擊退。 book18.org
等到第三天時,雨停了,天氣轉晴。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二章 澧州(2) book18.org
尚在武昌府的於侍郎(兵部右侍郎)聽說澧州的事後為時已晚,當即寫信送到常德府質問。又因有其它的事,于謙便招薛祿返回武昌面見。 book18.org
薛祿仍不知錯,對自己干下的殘暴之事不以為然,認為「賊兵」活著就是後患,朝廷也不會追究責任。于謙忍不住發火道:「叛軍已經繳械成為階下囚,你這麼殺他們有何益?何況據報近一千人中大部分是叛軍剛剛招募的新丁,這些人剛不久前還是農戶,妄加屠戮有什麼用?」 book18.org
薛祿無言以對。于謙又道:「紙包不住火,此事一出,往後與叛軍作戰,敵軍定負隅頑抗死戰不降,就算是我們占優勢的戰役,也定然要付出不必要的傷亡。唉……武陽侯何以如此糊塗?」 book18.org
這時薛祿才不甚情願地服錯,又說道:「還好咱們首戰告捷,斬敵一千餘,於侍郎何至於愁眉苦臉。想之前的成國公戰敗,叛軍也只有一千餘人。」 book18.org
「今非昔比,當時成國公對陣的全是叛軍主力,這次覃有勝遇到的不過是叛軍的一小部,其中大部分只是新丁。何況眼下叛軍已然坐大,兵力達到一萬多人。」 book18.org
于謙見薛祿已經認錯,也不想再與他鬧出矛盾,便說道:「我在向朝廷報頭功時自應為薛將軍計較,殺俘虜的事只會用密奏遞呈兵部。但願薛將軍今後以大局為重,切要慎重。湖廣事已至關重要,若是我們再出差錯,勢必釀成大患,淪為千古罪人。你我既受皇命於危難,萬勿壞了皇上的大事。」 book18.org
「是。」薛祿聽罷這才正色拜服。 book18.org
于謙不禁在心中感慨,真正無懈可擊的人才實在少之又少,武陽侯這種朝廷大將之才也不過如此,到頭來還得自己一個文人為他在軍事上謀劃計較。 book18.org
「這回召武陽侯到武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于謙道,「原定以荊州武昌及長沙兵集結為兩路進剿,但籌措準備尚需時日,這段時間我們不能毫無作為。兵無常勢,敵軍不會等著我們準備好了再動手。收復澧州三縣算是一件好事,第二件我們得注意防守……常德府,這幾日我與幕友多次辯論,認為需要立刻急調兵馬防備。」 book18.org
薛祿一副意外的表情道:「於侍郎覺得叛賊敢主動進攻大城?」 book18.org
「有什麼不敢的?」于謙道,「叛軍兵力擴大到上萬,小小的辰州府根本無以承擔,於情於理他們會再次攻城略地。眼下對張寧來說,哪個地方最有價值?」 book18.org
薛祿道:「這麼說來,叛軍可能真想得到常德府,這地方風調雨順稻米常年豐收,水產豐富,富庶之地。」 book18.org
「不僅如此。此地的戰略也十分重要,我們一直以來就是打算以常德為根基進剿,此地不僅靠近叛軍主力據有之地,更有水陸交通之便;大江直接入洞庭,船隻穿過洞庭就是常德府,據有此地,官軍可以靠江船運送大量的輜重糧草戰備物資到前方,保證將士補給。而對叛軍來說,如果能攻占此地,不僅能解除一大威脅;更能從湖上威脅襲擾洞庭沿岸大片區域,特別是襲擾糧道和後方輜重,用少部分兵力就能迫使官軍分出大量兵馬防守,掌握主動。」 book18.org
聽了于謙一番話,薛祿誠懇地深深一拜,頓時心服口服。 book18.org
這時就連剛剛進來的錦衣衛陸僉事也服氣道:「咱們的人不久前打聽到,賊軍新設一營兵馬,取名常德營,或許玄機正在此處。」 book18.org
……有人說最理解自己的人是敵人,有時候這話很準。張寧取名常德營確實有一番考慮,他早早就發現了常德在這一階段戰役中的重要戰略價值。不過自己人中反而很少有人明白它的含義;或許人們只是覺得不過是個名字而已,常德營也好、長沙營也罷,取名叫京營也沒什麼不對。 book18.org
朱雀軍的第一支軍隊起初只有一百多人,名字叫永定營左哨第一大隊,永定營的名字由來就是張寧當時認為永定衛是起兵初期最重要的戰略要地。可是直到現在,永定衛城仍然在官軍手裡;起初他一直都沒法攻占這座十分看重的衛城,隨著形勢的轉變,它漸漸失去了價值,也沒必要專門去攻取了。任何地方的輕重,都看它處在什麼時候,不過如此。 book18.org
而現在常德府又進入了張寧的視線,他忍不住用作第二營的名字。有時候眼光確實是一種天分。閱歷經驗能讓人熟練;而天分才能讓人具有想像力和創造性。 book18.org
澧州等三縣失陷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辰州中樞,先是收到孔武陽的告急軍報,接著就確認三縣落入官軍之手。澧州部被屠殺的事也不久被打探清楚;當地除了軍隊還有不少朱雀軍的人,那麼多人被屠殺,哪怕是在山林僻靜中,也很難瞞住的。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個消息,回想一下,仍然還記得孔武陽的音容笑貌,這個武將他是認識的。在軍營中常常見面,議事時偶爾也有參與。他一面痛惜失了一員將領和一部人馬,一面理智地考慮,覺得這應該是于謙的失誤……不過也很可能不是于謙下令乾的事,以張寧對他的了解,他不應該是做這種殘忍而又沒什麼好處事的人。官場上規矩多,但擅作主張的人也不少。 book18.org
經過參議部的議事,朱雀軍內部決定拿這件大書特書一番。這時候還沒有人權的概念,但道義的觀念還是有的;不管是罪人還是什麼、都是漢人,屠殺同族顯然不是光彩的事。就算是當年的永樂帝朱棣,殺了很多人,也沒見他自己拿出來炫耀。 book18.org
先是汪昱等人找了一批文人寫了幾篇煽情的祭文,藉以煽動士人的黑白價值觀,因為對於百姓來說,很容易受讀書士人的輿情影響。接著參議部又發公文把澧州慘狀的事通報全軍。 book18.org
參議部認為孔武陽在彈盡糧絕敵眾我寡時投降,已經盡了守土之責,遂將死難的將士以戰死的待遇撫恤家屬。現在他們並不擔心這是鼓勵投降,恐怕今後很難有人願意投降了,與其被像牲口一樣坑殺,還不如戰死的好。 book18.org
張寧見識過現代政治各種顛倒黑白的手段,並不滿足於將真相告於世人,他還要創造一番。不久後便指使參議部杜撰了很多官軍占領澧州等地後的暴政,官兵燒殺姦淫無惡不作云云……而且這些事聽起來很像真的,在老百姓的經驗里,一遇到兵禍,外地來的兵和土匪其實沒什麼區別。 book18.org
有各種「事實」為憑據,張寧便能在辰州各地堂而皇之地宣傳自己的大義和正義性,為了推翻暴政的戰爭、而不僅僅爭奪統治權的內戰,指「偽朝」不義不法(按照傳統制度,朱棣從太祖長孫手裡奪得政權就是不合法的)。這番言論不僅鼓動了一些外行的人,就連朱雀軍內部許多將領都深信不疑。 book18.org
在準備攻打常德府之前,張寧更是親自在城門口前大街上演講鼓動士氣。當日大街上將士雲集,還有許多看熱鬧的百姓,一時擠得水泄不通。 book18.org
他宣稱天子是受命於天,一旦有通過「不道」手段上位的人占據,就會妖孽叢生。所以如今的世間才會出現很多冤案,冤死的魂魄在人間不散,正義不得伸張,官紳勾結魚肉百姓云云。當然這些問題是任何封建王朝都難以避免的問題,不過冠以神化的論調,反而能引起軍民的贊同。 book18.org
接著他又說自己的兵馬就是為了建立一個公正、正義的國度而存在的,要矯正大明走上的歧路,重建強盛富庶帝國的夢想。 book18.org
城裡的將士高呼萬歲,一時群情洶湧,熱鬧非常,堪比過節般的盛況。 book18.org
這時張寧偶然間發現有一隊衛士護衛著城牆邊的一棟樓閣,樓上觀看的人好像是周二娘。張寧腦子裡不禁浮現出那雙清澈的眼睛,潛意識裡覺得自己的言論會不會被那小娘給識破?他的情緒因此受了點影響,滿口大話說不下去了,便向城下的人群揮了揮手,離開了城頭。不料人們意猶未盡,大呼玉王的名頭。 book18.org
張寧走到城樓里,正見著在裡面的王賢等人,還有周二娘的爹周夢熊。他便隨口問周夢熊:「方才我當眾說了許多話,是否言多有失?」 book18.org
不料周夢熊撫掌讚不絕口,直言他口齒清楚、言語誠摯而有氣勢,更有成大事的胸襟。汪昱也說道:「一直以來無論皇親國戚還是封疆大吏都身居高牆之內,常人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王爺直面軍民百姓、視為一體,名望必聞於鄉里。」 book18.org
他隨即回到官署繼續忙活事兒,周夢熊隨後進言朱雀軍大部分兵馬都是新丁,訓練時間也不足,還沒準備好進行大戰。暗指急於進攻常德的計劃。 book18.org
張寧卻道:「最好的訓練就是在戰陣上去經歷,打幾次仗,新軍就成精兵了。」他再次尋思了一下自己的戰略思路,忍不住又問:「現在身為湖廣巡撫的于謙會怎麼考慮?」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下雨天(1) book18.org
細作報來消息,覃有勝軍四千餘人已放棄駐守澧州,南下至常德府;另有幾股人馬急調進常德;加上知府趙敏在府城等地部署的守軍,如今當地已集結官軍一萬多人。如此判斷,可能武昌已經嗅到了常德之戰的氣味,張寧的突襲計劃落空了;但他依舊打算進攻奪取此地。 book18.org
或許他計劃這一戰的眼光是有的,卻有點缺乏想像力,因為距離辰州最近的大城就是常德府,誰也不難想到。 book18.org
沒來得及和姚夫人、小妹細述離別之情,連離情別緒仿佛也是詞人的奢侈。古往今來有許多文人在書寫戰爭的詩篇,但對於親歷戰陣的人來說其實十分無趣壓力又大,或勝或敗或生或死、如此而已。張寧出動了永定營大部分兵馬,抱定必取常德府的決心;他好像每一場大仗都在傾盡全力。 book18.org
常德府是湖廣中部重鎮,不僅牆高城堅,外圍就近一些城鎮同樣起到了依託的作用。主城西南依次有武陵、桃源二城,東南有龍陽城;要攻主城,其實從北面進攻最好,這樣常德就處在凸出部,周邊工事很難有效威脅攻城部隊。但張寧的部隊從辰州來,只能以高都為起點,從西南進擊。 book18.org
他決定繞開武陵、桃源二城,直接攻打主城。這樣確實很冒險,但如果把時間花費在不斷的攻城消耗中,可能會等來官軍更多的援兵,同樣是在冒險。 book18.org
他們幾天前離開高都行至武陵縣,天還沒完全亮主力就拔營從武陵城北面向東挺進,而側翼不遠處的城池尚在官軍之手。朱雀軍前鋒更早就先行了。 book18.org
夏末秋初的清晨,原野上居然降了濃濃一陣霧,路邊的水稻田很多,空氣十分潮濕。不過等太陽升起來驅散霧水,情況應該會好起來。 book18.org
張寧騎著馬在大軍中隨行,霧中視線不清,只能看到無數的人影在稻田中穿行。緩緩的「噠噠」馬蹄聲、腳步聲中,偶爾聽到馬的嘶鳴和人的咳嗽,很少有人說話。大地仿佛盤古開天闢地之初一片混沌。人們的心情好些有點緊張,因為大夥都知道不遠處就是官軍掌握的一個城池,存在被城中兵馬突襲的風險。不過走了很長的路一直都很寧靜,並不見官兵來襲。 book18.org
在霧中行走,如同摸索的人生叫人胡思亂想,你怎麼努力也看不清前路。 book18.org
等到太陽升高時,擔任前鋒哨官千總的張承宗才派人回來稟報情況。官軍在常德城西面分別有兩個營寨,駐有大量兵馬,北面與岳州地盤交界的山脈南部有一股騎兵,數目不詳;張寧估計武陵縣城中也會有一支數量可觀的官軍,他們主將不可能看不到武陵縣對於朱雀軍側翼的威脅力。 book18.org
從了解的情況猜測,官軍好像並不打算憑藉堅城死守,而是採用積極防禦並試圖反擊的部署。這樣的布局沒什麼奇妙的地方,不過也應該是正確;守軍的兵力並沒有明顯弱勢,犯不著死守在一個沒有發揮空間的城池裡。目前還不清楚湖廣總兵官薛祿是否在常德親臨此戰。 book18.org
既然是來攻城的,首戰就該拿出氣勢來,而不是畏畏縮縮。張寧下令繼續行軍主動進入官軍的「合圍」形勢中:官軍在城西南北兩個營寨,北面又部署騎兵,西南有武陵縣城的兵馬可以依託城池隨時出擊,實際上就是布了個口袋陣。 book18.org
但雙方的兵力相當,張寧進入合圍中間,卻有一個優勢,合兵一處。故而實力擺在那裡,得到一些優勢就要失去一些東西。 book18.org
從武陵縣北面逼近到常德城,路程非常短,不過朱雀軍攜帶有幾十門臼炮和輜重,行軍緩慢,直到下午才到達城下五里開外的地方。官軍在半天多的時間裡竟然按兵不動,南北兩大營寨都毫無動靜。 book18.org
張寧也先不管官軍,繼續抵近常德西門先把幾塊稻田的水放了,又選擇較高的旱地安營紮寨,修築腰牆藩籬工事。次日他又下令在城外挖掘溝壕埋設陷阱木樁,阻擋城內的守軍找機會出來襲擊;另外一些將士則在城門一里地外構築臼炮陣地。準備先把守城的軍隊堵在城裡,用火炮轟它幾天再說。 book18.org
常德城部署有一些銅炮和碗口銃,但射程很短,如果只呆在城牆上他們只能看著朱雀軍炮轟毫無辦法。 book18.org
…… book18.org
而這時正在常德城中的薛祿是十分生氣,他不氣別的,就因叛軍的氣焰實在是太囂張,竟然無視兩側重兵威脅,直抵城下;這已經違反了戰陣常識,是對他極大的藐視。因常德府陸續趕來的援兵,總兵力已經超過進攻的朱雀軍,這時不少部將便建議官軍從側後翼夾擊,主動進攻。 book18.org
但薛祿惱怒之餘,仍然沉住了氣,他打算再等等。常德城比當地其它城都要堅固,不會炮轟幾天就被攻陷……薛祿等的只有一件事:下雨。 book18.org
時值夏秋之交,西南地區雨水較多,看著天氣,過不了多久就可能會下雨。只要一到雨天,火器便沒法使用,避開敵軍的長處,那時候才是進攻的最佳時機。薛祿已經把打算送信給於謙了,于謙也贊成他的想法,所以暫時不必輕舉妄動。 book18.org
下雨天弓弩幾乎也沒法使用,以蠶絲和牛筋為原料的弓弩弦下雨時容易損壞報廢,弓弩造起來也不便宜,大明還沒富到如此浪費的地步;何況在下雨時弓弦潮濕彈性減弱,箭矢羽毛也受潮,殺傷力本身就大幅減弱,對付裝甲的軍隊意義不大。總得說來,一到下雨雙方在兵器上仿佛平等了,但本來朱雀軍的火器就有優勢,所以對薛祿有利。 book18.org
沒兩天,炮聲就在城外開始了轟鳴。如同雷鳴般的巨響一大早就開始,然後到旁晚才停歇。 book18.org
只一天工夫,布置在城牆上的官軍銅炮等火器便幾乎全數被摧毀,牆垛損壞嚴重,一些城牆上方有塌陷,外面的包磚也大片脫落。牆上的守軍傷亡不少,薛祿只得下令把主要兵力調到城牆裡面,不過仍然有些石彈胡亂擊中陣營造成傷亡。更有一些炮彈落進了城內,造成了許多房屋倒塌百姓傷亡,常德府處於內地多年太平人口密集,幾乎只要有炮彈落進來總會造成殺傷。一時城內人心惶惶,動盪不安。 book18.org
在薛祿的戎馬生涯中,曾有率兵進剿少民叛亂的經歷,這種平叛戰爭,官軍擁有優良的裝甲和遠程優勢,裝備技術上是壓著少民打。但這回卻讓薛祿感受十分不習慣,竟然反過來了。 book18.org
他著實也親自感受到了遭受優勢火器打擊的憋氣,以後一定要上書皇帝,堅持製造稱手火器的主張。 book18.org
其實不僅薛祿納悶,錦衣衛的陸僉事一直都疑惑不解,一群叛軍是如何擁有優勢火器的?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六章 責任(2) book18.org
() 當天旁晚,湖廣巡撫于謙意外地到了常德城,這讓將士們更加堅信這座城池的重要。于謙到常德城的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實際上以傳統的軍事常識判斷,此時的官軍掌握著絕對優勢:兵力多於叛軍;手握著戰場周圍所有的重鎮,占盡地利。 book18.org
于謙從城池西南面入城,南部的龍陽城、武陵城等各地都在官軍手中,這個方向連叛軍的斥候都難以活動。實際上連叛軍在其營寨附近的一個採石場也在幾天時間裡被官軍斥候襲擾了幾次;其糧道補給線更是完全暴露在官軍手裡,他們幾乎沒法得到新的物資補充,一旦戰役拖延下去,唯一的下場是不戰自潰。 book18.org
但這一切都只是表象。于謙一到常德就從殘破的城牆工事和黃昏時零星的炮擊中感受到了戰事的舉步維艱。 book18.org
因為叛軍的火炮陣地在一里地以外,官軍的火器和守城器械都打不了那麼遠,所以戰爭開始以後就一直處於挨打的狀態;守軍也沒法出城作戰,實際上城外有將近一萬人的步軍和三千人騎兵,不應該讓守城的軍隊冒險出城。 book18.org
于謙剛到常德,就不顧將領們的勸說,執意到各處城牆上巡視。這時候叛軍的炮擊十分稀疏,但還沒有完全消停下來。守城的官軍將士垂頭喪氣士氣十分低落,任什麼人經歷了連續許多天不斷傷亡,卻連敵方的汗毛都摸不到,也不可能高興得起來。 book18.org
人們見巡撫大人和氣,不斷對將士噓寒問暖,就有一些人忍不住在上官面前抱怨,有一個隊正說:「天氣一晴城牆上太熱了,還要擔心石炮落下來,守在這地方還不如出城和賊軍決個勝負。」還有個將領說:「衙門裡應該找些郎中過來,很多人都得病了。」 book18.org
但很快隨行的薛祿就不滿地斥責那些妄言的將士:「為皇上守土盡責是我等之本分。既從軍,就不能有貪生怕死之念!」 book18.org
于謙尚未弄清楚當地的狀況,只能臨時大致觀察一番。他雖剛出任兵部的官,實際上只是個文官,從來沒有打過仗。真正具體負責作戰的人是軍中的武將,他只能從中協調和提出建議。 book18.org
當晚薛祿便同趙知府等人在城中的一個酒樓里設了幾桌簡單的酒宴為他于謙接風洗塵,這只是同僚之間的禮節往來,盡到心意就行了。菜沒幾個,因為這家酒樓隔壁的一片建築白天也剛遭了炮擊,連累酒樓里的許多廚子和小二都私自跑了。 book18.org
于謙在酒桌上也不忘詢問戰事的細則,如何布兵,如何作戰等等。 book18.org
……及至凌晨,整個天地仿佛都沉睡過去,而朱雀軍馬兵團已然悄悄出動,率領這支部隊的人正是馮友賢。他數月前還是官軍的騎兵將領,現在卻要去打官軍。 book18.org
對這次突襲馮友賢胸有成竹,因為他打聽到了官軍馬隊的指揮是張忩。馮友賢認識這個人,在都司主持訓練的時候,張忩一向都是負責步軍,對馬隊可以說一竅不通(因為馮友賢覺得張忩連馬都習性都搞不清楚),他本人也是資質平平;馮友賢根本沒把他看上眼。 book18.org
讓馮友賢心裡有些牽掛的反而是內心裡的一些矛盾,他其實很不願意與官府為敵,哪怕後來決定投奔朱雀軍以後,仍然不想和官軍廝殺。 book18.org
但是他心裡又一腔怒火,對成國公朱勇的不滿,進而對整個明朝官場也十分不滿。他本來一直的想法就是替朝廷征戰,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但是官府寧肯啟用張忩這等庸才,也容不下他馮友賢。被朱勇逮捕之後,他從來就沒服氣過、更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錯,私下裡對那次陷害的黑暗失望透頂。 book18.org
馬隊緩緩地在稻田中間的大路上行進,馬鐙里的腳能感受到露水的涼意。天還沒亮,但東邊的天空已漸漸發白。在充滿了相間氣息的莊稼之間,騎槍豎立的黑影和盔甲金屬摩擦的聲音顯得格格不入,好似在這大自然的景象中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book18.org
馮友賢的內心也並沒有因為寧靜的凌晨而安寧,他的腦海里一遍遍地浮現出往事。作為一個武將,服從軍令是基本,當時他未接到命令便不能擅自出擊;等到進攻時,他也盡了自己的本份努力殺敵,無奈那時官軍步軍兵潰如山倒大量軍隊竟無法做出一點配合。馮友賢多次在心裡認定,高都之戰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蒙蒙亮了,各隊馬兵陸續穿過一片樹林,對面有一個種著菜的山坡旱地,翻過山坡就應該是官軍騎兵營的駐地了。 book18.org
前面的斥候來報,許多官軍騎兵已經離開營地、正在前面布陣。馮友賢卻淡定地回應道:「官軍紮營後極可能在南邊的路上安插了暗哨,在我們行軍時就察覺到了。這是情理之中,如果一支兵馬在睡夢中被攻擊倒是反常。不過他們剛得知有情況,必定準備不足,奇襲仍然是成功的。」 book18.org
馮友賢隨即策馬爬上了坡頂,東邊的微光和遠處營地里的火光頓時驅散了山下的黯淡,戰場就在眼前。從山坡菜地衝下去,距離官軍營地還有大約一里的曠地,路邊的莊稼地里大約種著一些豆類,並不影響騎兵橫向展開。 book18.org
遠處傳來了人馬的喧囂,據報官軍正在營外列陣。馮友賢的臉色浮現出一絲嘲意:「馬兵到了張忩手裡也成了騎馬的步軍,他一受到襲擊首先想到的就是列陣防禦。」 book18.org
越來越多的馬衝上了山崗陸續集結,戰馬的頭顱在晨光中展現出了昂首挺胸的氣質,將士們紛紛眺望著前面的獵物。朱雀軍這些馬兵的騎術可能很多都比不上官軍,除了一部分是從官軍俘虜中徵募的,很多是朱雀軍內選拔的新丁:騎馬倒是很容易學會,但騎馬作戰或許有點生疏。不過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在馮友賢看來,馬隊不是一個個騎兵分開的,而是一個整體,重要的是鬥志、信念和軍紀。 book18.org
戰場的氣息讓他逐漸興奮起來,作為一個武將,現在應該做的僅僅是是打敗面前的敵人、很純粹很簡單的動機,沒有軍人願意面對戰敗的恥辱。 book18.org
整個騎兵團分四哨建制,前哨、後哨、左哨、右哨,稱呼除了是個名稱、也便於在紮營時分派地方,但不代表戰陣上的位置。 book18.org
馮友賢當即下了軍令。自帶前哨、後哨共約七百五十騎,以總旗為兩排單位,對官軍中央發動衝鋒,意圖直接洞穿撕開其陣營;左哨右哨分別機動到敵軍兩翼,集結之後,待中路進攻得逞,便從兩翼衝鋒,再度分割撕裂敵軍陣型。 book18.org
布置十分簡單,馮友賢的命令十分明確,保持大隊的衝擊力,無須在中間纏鬥,衝破之後,轉身整頓繼續衝擊。 book18.org
各哨千總得令後整頓了兵馬。馮友賢喊了一聲:「出發!」頓時一千多騎在山野間小跑起來,他們先從山坡上俯奔而下,馬蹄聲頓時隆隆作響,如同雲間醞釀的雷鳴閃電。 book18.org
無數的戰馬在身邊奔騰,風聲在耳邊呼嘯,朦朧的景色飛快地閃在身後。此時此刻馮友賢幾乎忘卻了內心的矛盾,他已經念頭通達了。如同鳥兒在空中飛翔,魚在水中暢遊,只要一騎在馬背上衝鋒,他就感覺自己在飛翔,此生從未想像過不能騎馬作戰的人生是多麼無趣。 book18.org
閃電般擊敗敵手,其中的信念已經遠遠脫離了殺戮。並肩作戰的兄弟、騎兵衝鋒無法後退,同甘共苦的戰馬,馬在馮友賢的心裡不是牲口、而是騎兵團中的一員,值得信賴的夥伴。這種信賴和命運相系的感受,只有同樣經歷過的兄弟才能真正領會。 book18.org
一百五十步,不需要命令,將士們已紛紛準備好了武器。馮友賢從馬上拔出了細長的馬刀,指向前方大喊道:「殺!」眾軍條件反射般地喊出了訓練時的話「為了榮耀」,一些人也大喊萬歲。人們的血已經沸騰了。 book18.org
一百五十步、一個步軍用弓箭拋射也不能達到的遠處,騎兵團不到二十彈指間(二十秒)就衝到了官軍跟前,幾乎就是眼皮眨幾下的工夫。同樣大股騎兵衝鋒,什麼武藝之類的巧活幾乎派不上用場,箭一般的速度飛馳而來,連來勢都看不清楚。前鋒馬兵拿著丈余的騎槍,憑藉這急速的衝擊力,將鋼鐵的鋒芒刺入了被動防禦的官軍馬兵身上,盔甲完全擋不住如此鋒芒。 book18.org
騎槍直接洞穿了人的胸口,鮮血在風聲中飛濺。說時遲那是快,馮友賢的兩哨兵馬如同炮彈擊穿土牆一樣,直接貫入官軍陣營。前面丟掉騎槍的人拔出馬刀,瘋狂地劈砍。沒有什麼叮叮噹噹的拼殺,一觸幾乎是一刀斃命,衝鋒的騎士躲不掉官軍的攻擊,官軍也別想招架揮砍上來的刀鋒。 book18.org
人們沒法停止,哪怕是身上的血在飆,只要沒死就無法停下來。後面有多達三十餘列的縱隊在飛奔,一旦停下來只能被鐵蹄踐踏。 book18.org
除了那叫人骨頭生寒的金屬刺入肉體的聲音,還有砰砰砰的火器爆響,這回的槍響卻全是官軍發出的,只有官軍騎兵才裝備了三眼銃。血紅的太陽升起時,曠野上的草木已經被血染紅了。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七章 責任(3) book18.org
() 府衙的二堂內,薛祿仍然用質疑的口氣第二次問:「張忩的馬隊被擊潰了?他在……那個地方叫……」旁邊有個幕僚提醒道:「石場灣。」 book18.org
這並不是因為薛祿玩忽職守,他是清楚自己手下騎兵位置的,只是昨晚駐紮的那地方實在是個太平凡的小地方,大部分人都沒注意名字。如果不是張忩的騎兵部隊多達三千多人在一夜之間在石場灣傷亡慘重崩潰如山倒,想來那地方可能永遠也無法幸運地出現在府衙的官員口中。 book18.org
于謙在一個早晨就仿佛疲憊了許多,他的臉色也看起來有點枯黃。此時令他心裡難受的不僅是戰敗的消息,沉迷的氣氛也叫人十分難受。突然損失了一大股馬兵,官府里的人卻一個個沉默少言。 book18.org
于謙忽然有種感覺,地方上就如一灘死水一樣,沒有一點活力。府衙內陳舊的雕窗,紅木椅子、以及上面四平八穩坐著的文官武將,都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大家一臉正然,個個都貌似很有城府,言行得體穩重,你很難從中找出一絲紕漏,可偏偏用起來就十分的不順手。 book18.org
大明帝國已經建國快有六十個年頭了,在大一統的中原王朝里,她仍然很年輕。但是自永樂時期以來,衛所軍制已呈現固化趨勢,各層上的將領就像這房間裡的幾把椅子,上面坐的總是那幾個人,偶爾有人被群起排擠才會換上新的面孔。 book18.org
這種莫名的感受讓于謙也感覺到了一絲疲憊和厭倦。或許他自己也很所有人沒多大的區別,他雖然還不到三十歲,但坐姿比其它人還四平八穩,渾身一股官氣,就算頭髮鬍鬚花白的官吏也沒人敢小視他的氣度;而且走著同樣的路子,科舉謀出身,和朝廷重臣抱團,時刻觀察著官場上的風向。年少時的一些夢想好像已經有幾年沒想起過了。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于謙總算漸漸從這種低落的情緒中恢復過來。現實很簡單:在大明朝,在智力天份等方面強於常人的人都願意做官,這條路不僅能得到財富、更有社會地位和名聲等等,總有一樣是你想要的。 book18.org
「以武陽侯之見,沒有騎兵是不是就無法擊退叛軍了?」于謙慎重地問道。 book18.org
薛祿皺眉道:「既無炮,又沒了馬兵,僅以步軍對戰恐怕極為不利。帶過兵的人都知道,使用步軍首重結陣,所以通常都是以破敵軍之陣為要;下策雙軍交戰,以殺傷敵方兵馬迫使其無法承受傷亡而至喪失士氣潰散,趁勢掩殺。而今叛軍步兵以犀利火器以待,百步內可穿鐵甲,雙軍對壘,我們尚未接敵就坐實了下風,這等戰法實難取勝。」 book18.org
于謙微微點頭贊同,他雖不是武將,但也想像得到戰場上的情況。對於叛軍火器百步穿甲的厲害,應該也是可信的。不僅薛祿、朱勇用實戰證實了,連錦衣衛掌握的消息也是如此。 book18.org
漸漸地總算有人開始提一些法子,有人說應該把主力撤進常德、武陵等城內,依託工事先行固守,再下令長沙增派馬兵馳援;但是沒有人敢拍著胸脯保證在幾十門大炮的攻擊下,城防能堅持到援兵到來,況且長沙又不是在場的官將們管的地盤,也無法保證他們是否能及時馳援;到了更難保證一定能擊敗叛軍。 book18.org
這個時代的戰爭動員速度很慢,特別是農耕國家。理論上湖廣一省就能集結十萬規模的軍隊,但是平時任何重鎮都難以保持這麼大規模的人數,多是分散在各衛所軍田上甚至民間軍戶中,要聚集起來組成大軍徵發需要一定的時間。於巡撫和武陽侯都不是神仙,他們也沒辦法在幾天之內就把一支軍隊弄到常德來增援,而且要打敗擁有優勢火力的敵軍。 book18.org
大夥表面上不斷出謀劃策,但形勢因石場灣一戰後已經更加惡劣。 book18.org
議事無果而散,城外的炮聲仍在絡繹轟鳴,此時叫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六扇門也在炮聲中顫抖了。于謙在離開府衙去往巡撫行館的路上神情凝重。 book18.org
他私下對隨行的王儉說:「或許我們應該準備充分之後再和叛軍開戰,現在時機尚不成熟。常德府的一萬多將士是湖廣西部各府的主力,沒有必要葬送在這個地方。」 book18.org
王儉忙勸道:「學生觀常德的官將都未失戰心,若是不經決戰就撤退,好像是咱們堂堂官軍怕了一股叛賊,有損官軍之威……說出去也不太好聽。」 book18.org
王儉在於謙面前自稱學生,實則不是真的授業於他,只是一向追隨出於尊敬的緣故。 book18.org
于謙是明白王儉這番話的好心的,他並非真的怕失官軍威名臉面,實則是為于謙考慮。本來丟城失地就是莫大的罪責,如果通過於謙來下令放棄一個府,而府里本來有多達一萬餘守軍……這種事在朝廷官場上實在不好交代。索性這樣,還不如守城戰敗的好,這樣一來沒守住天子的城池應該負責任的人就多了。 book18.org
沒守住城,巡撫作為節制一省軍政要務的大吏雖然也負有一定的責任,但主管軍務的總兵官薛祿也脫不了干係,甚至武昌三司的人也可以罰俸懲戒;還有常德府的知府,作為一府長官收住自己的轄地是最大的職責,難逃其咎。出了事如果巡撫心黑,完全可以找個替罪羊來解決問題,比如在朝里好像沒靠山的趙知府。 book18.org
于謙暫回行館後,在院子裡的一塊石頭上坐了許久,他時而沉思,時而抬頭嘆息。王儉一直恭敬地站在他的旁邊,寸步不離。 book18.org
奴僕沏了一杯茶端上來,細看那杯蓋邊上有個缺。昨晚有個丫頭不小心把茶杯磕碰了一下,當時忙著說要換新的來,但于謙說並不影響使用,叫丫頭留下了。 book18.org
良久之後,于謙終於鎮定地對王儉說道:「你去告訴武陽侯,就說傳我的命令,讓他儘快準備,制定官軍撤出常德的方略。」 book18.org
王儉愣了愣,情知恩師已經下定了決心,卻仍然忍不住再次提醒道:「真的要這麼下令麼?或許薛大人等都想要蓋印的正式公文。」 book18.org
于謙仰望無盡的天空,淡淡說道:「誰都知道,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暫且撤退,為今後圍剿時保留住這一萬多戰兵的實力,而不是無謂地葬送在這裡。但是總有人要擔這個責任,於某自問這點責任還是擔得起的。若是他日有人要藉此言語,那便由著別人說罷,我但求問心無愧。」 book18.org
王儉聽罷深深一鞠,滿懷敬意地說:「學生遵命。」 book18.org
很快薛祿、知府趙敏、將軍覃有勝馬岱等都趕來行館見於謙了,他們連午飯都顧不上吃。這幫人無論文武都不是傻子,心裡明鏡似的,知道于謙是在主動為他們背黑鍋。 book18.org
人心都是肉長的,于謙實實在在地擋槍,一些武將心懷感激紛紛請求作為前鋒先率軍打一仗以觀後效。但于謙決意已定,對眾人淡淡說道:「本官身為湖廣巡撫,所慮並僅是常德一地。湖廣值多事之秋,為患者不只張寧之叛軍。巡撫諸僚自有安排,各位將軍只管遵從下令便是。」 book18.org
眾人只見於謙臉上面無表情,好似深藏玄機。不乏一兩個人見狀心裡多想,猜測是不是武昌受到漢王的威脅了,所以湖廣各地要儘量保存實力之類的。 book18.org
這種情況下,于謙又堅持下令,大夥便爽快地答應了謀劃大軍撤出常德府。 book18.org
不過他們剛剛出來,王儉就追上來了,向薛祿拜道:「方才侯爺等剛走,恩師就說了幾句話,在下覺得應該說給侯爺聽聽。薛祿道:「王先生請說。」 book18.org
「恩師言,大丈夫者,能屈能伸。世間懂得放棄的人少,知進退的人更少。」王儉道。 book18.org
薛祿等人正在琢磨這句話時,王儉又道:「巡撫不願意讓將士們無謂送命,是期望諸位將軍知恥而後勇,帶日後勇於建功一雪前恥啊。」 book18.org
薛祿聽罷頓時神情肅然,向行館門裡望了一眼,對著大門恭敬地拜了一拜。而其它官將則要誇張得多,趙知府已然跪伏在台階下痛哭失聲,哽咽道:「於大人面如鐵石、心如菩薩,下官只恨不能在他老人家的門下做一書童,習得內修之萬一!於大人不僅是咱們為官者之表率,更如同官民再生父母……」 book18.org
趙敏出身寒門磕磕碰碰做到知府級別,紅袍加身,眼下的事不可能看不明白;他的激動一面是出於死裡逃生的感激,另一面也著實在心裡對於謙產生了敬意。 book18.org
有人說要知交情真假,用錢便可一試;而在官場上,功過利弊更加見效,趨利避害人之本能。趙敏不得不服。 book18.org
不久後薛祿也在軍中發話訓斥:從高都到辰州,再到常德,官軍一敗再敗,只有澧州之戰才小勝一場,叛賊坐大武將都負有責任,如果不能剿滅賊軍平定地方,在場的所有人都應該向皇上請罪,而不是厚顏無恥地推卸責任。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八章 責任(4) book18.org
馬長得很快,幾個月時間馮友賢推薦的「千里雪」明顯大了一圈,張寧騎在它的背上,它昂起的頭顱與征服者趾高氣揚的氣勢十分相配。張寧抬頭看在戰火蹂躪後的破敗城樓,一隊士兵已經把黃底朱雀旗插上城頭。 book18.org
而城門外跪伏在路邊的官吏,已經尊嚴喪盡屈膝求生,連正眼都沒被看上一眼。常德府里許多官員已經跑了,但仍然剩下有許多官吏,這些多半是當地的地頭蛇,他們家族財產都在常德,平時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是直接掌握基層權力的人。 book18.org
皮鼓的敲擊聲中,一隊隊朱雀軍將士隊形整肅正式開拔進入常德府城。無數的鐵鞋整齊地踐踏在地面上,發出震懾人心的響亮腳步聲,光是這種充滿力量感的聲音,就仿佛昭示著武力。就近的桃源、武陵等地已快速地投降,相信西南面的龍陽縣也會投降的。各府縣可能不太擁護「叛軍」的進占,但他們也不想為這場內戰做出無謂的犧牲彰顯氣節。 book18.org
「非常人做非常事,也只有于謙敢這麼下令。」張寧回顧左右感嘆了一聲。 book18.org
大夥隨即零星笑了起來,多半帶著一些嘲意,也只有勝利者才有資格這樣嘲笑他人。不過他們大多誤解張寧的意思了,張寧並沒有嘲笑于謙的意思。 book18.org
他想起了史料上于謙在北京保衛戰中的表現,當時京營幾十萬精銳幾乎喪盡,滿朝都籠罩在悲觀的氣氛中、甚至有人主張遷都,但于謙成為了主戰派受命於危難;而這次他卻這麼輕易就放棄退卻,著實與張寧印象中不太相符。不過在張寧理性的思維里,從戰爭本身的角度于謙這麼做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朱雀軍的火器方陣已經領先了這個時代的軍事發展,官軍的常規步軍通常情況下是不可能戰勝火器方陣的。 book18.org
一個明朝人難免思維局限於當時,何況是一個文人,于謙能這麼快認識到戰爭形勢,而不是固執在兵力數量的觀念上,這也讓張寧有些意外。 book18.org
就在這時,永定營指揮韋斌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只可惜馬兵團沒能及時追擊,否則戰果要大得多。」 book18.org
韋斌明顯是針對馮友賢表示不滿和責怪,除了對事,恐怕也對人。馮友賢本來就是新近加入的人,卻一來就身居重要位置,難免和朱雀軍內的老人有些隔閡。 book18.org
陳蓋是韋斌的部下,本就是個口無遮攔的人,此時也用似乎玩笑的口吻道:「馮指揮不會是不忍心追打窮寇,故意放了一馬吧?」 book18.org
馮友賢的臉色十分難看,這句「玩笑」連張寧都覺得有點道理,馮友賢極其投誠部將對官軍確實不夠狠……不過這在張寧看來是十分合情合理的,說明馮友賢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極端之人。 book18.org
張寧便為馮友賢說了兩句:「連我也沒想到官軍真要跑,事前你們誰會這麼想?等到確認事實了,才調馮指揮用馬兵追擊,他一定是擔心冒進中計才走得慢……馮將軍,是不是這樣?」 book18.org
當時官軍主力除了從水路撤走一部分,大部分經龍陽城向益陽撤退,丟棄了大多輜重卻帶走了大量的馬匹。張寧中軍從諸多跡象才斷定他們確實要跑,即刻調馬兵團追擊擴大戰果,而騎兵指揮正是馮友賢。 book18.org
馮友賢正色道:「王爺明鑑,正是如此。我軍出動越過龍陽城之後,敵軍大部可能已經接近益陽了,當時不僅龍陽縣諸城仍在官軍之手,益陽等地守備也不弱。我騎兵孤軍深入,周圍都不是我們控制和清楚的地方,末將心裡有些擔憂,以至誤了事,請王爺責罰。」 book18.org
「謹慎一些也不是多大的錯,雖然結果因此失了戰機。」張寧點點頭,然後伸手和氣地拍了拍馮友賢的膀子,對左右說道,「不管怎樣,石場灣一戰,決定全局。馮將軍當之無愧的首功,諸位有誰不服?」 book18.org
馮友賢急忙放低姿態拜道:「不敢當,末將實在當不起首功。若非王爺統籌全局、韋大人(韋斌)善斷戰機,末將哪裡能立功?末將不過聽命行事,做了分內事而已,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book18.org
他是一口官腔說得尚算老練,表情姿態也極盡謙虛真誠,但張寧實在不覺得這番話是出自馮友賢的本心。他馮友賢正當青壯,如果真那麼謙虛沒有野心和上進心,就應該在家種地、而不是轉投朱雀軍重新出山;馮友賢這麼說,恐怕只是不想得罪人而已。 book18.org
張寧也不點破,只是語重心長地說道:「前路仍舊艱險,望諸位勿忘大局,凡事以公正,不能讓有能力有功勞的人寒心。」 book18.org
這句話明面上是對馮友賢說的,實則是說給在場的文官武將聽。 book18.org
終於有個將領開口道:「馮指揮領首功,兄弟服氣。」眾人紛紛附和。 book18.org
韋斌最後才開口道:「說起石場灣之戰,某人也認馮指揮的能耐,改日稍閒了,營中的兄弟設酒給你慶慶功。」馮友賢忙拜道:「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book18.org
張寧笑道:「喝高興便好,爛醉傷身。」 book18.org
朱雀軍開拔進常德城,控制了所有的交通要道,官軍武裝全部繳械投降。第二天,連同南部斷後阻擊朱雀軍的幾支小股兵馬也投降了。 book18.org
對於俘虜,一些武將嚷嚷著砍了祭澧州死難的兄弟,因為這批官軍戰俘中就有人是參與澧州之戰的覃有勝的部下。但張寧想都不用想就馬上拒絕了那些武將的要求。參議部很快就下令,首先清點俘虜身份名冊,總旗官以下的官兵全部釋放,讓他們回家與家人團聚。軍官則要受到審判,一些參與過屠殺的武將被處死,參議部首次使用了一個新的罪名「戰犯」。 book18.org
張寧要釋放俘虜的士卒理由很簡單,人們被釋放後不太可能對朱雀軍造成什麼威脅,這只是一場內戰;同時通過殺戮削弱朝廷戰爭潛力的想法也毫無意義,大明各省單是軍戶籍貫的人都數以百萬計,你能殺多少? book18.org
緊接著一些常規的法令也陸續頒布,除了對朱雀軍內部重申軍紀不得擾民犯罪等,安民榜文也張貼出來,新的統治者對當地官軍鄭重其事地做了許多承諾,以安人心,讓百姓各安其事。這些事張寧都沒有過問,全是參議部日常做出了安排;張寧再次感覺到自己組建這個衙門的重要作用,著實為他減輕了許多負擔,很多他一個人想不到的事,官員們自己就能按照規矩辦了。 book18.org
或許張寧覺得自己需要「創造性」的做法,到常德後又頒布了一道不同尋常的法令,名曰「軍民同等」。下令治下各府縣,取消軍戶籍貫,軍戶一律改為民籍,今後可以科舉、經商等不受限制。 book18.org
這道法令在此時實際上非同一般,以往的軍戶實質上就是二等民,可能比賤籍好也不會太多,不僅在社會上受到歧視,也受很多限制,不能科舉不能經商,而且世襲,和半奴隸差不多。明證就是軍戶的子女婚嫁一般也是同樣籍貫的人,出身民籍的人不太願意和他們聯姻,人們不想自己的子孫世世代代無出頭之日。 book18.org
太祖言「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夢想是好的,現實卻事與願違,大明立國才不到六十年,軍隊戰鬥力已每況日下,同時很快就衍伸出無數的問題。 book18.org
張寧與諸文官議事時,在一篇文章里論述,認為軍籍就是一個弊政。他認為國家武備是自上而下每個人的責任,沒有理由只讓一部分人既負擔兵役又出軍糧,這種說法是不公正的;公正的做法是上到宗室貴族,文官士大夫,下到黎民百姓,都應該為武備出力。 book18.org
政令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和辰州一樣,常德在城破的那日起就處於朱雀軍的統治下,以前的官吏沒有任何話語權只能屈服於鐵蹄下仰仗鼻息生存;而朱雀軍內部無論文官武將,日常理政軍務為要,這種政策和他們利益沒有什麼衝突。只不過有幾個有點見識的文官知道軍制實際是出自太祖之手,算是一個「祖制」,不過既然張寧身為太祖的子孫都違背祖制,下面的人並非大儒、誰也懶得管了。 book18.org
其實在張寧看來一種過於不公平的政策,就算憲章祖制也無法長久。明中期以後就出現了嚴重問題,因為以前是通過壓榨軍戶來維持國防,很快府兵敗壞軍費難以維持,轉而無奈由國庫負擔,結果就拖累了整個財政,軍費成了國庫開銷最大的一項;大明朝的財政問題,張寧認為軍制也負有一定的責任。 book18.org
但是廢除了朝廷既定的國策,他又沒能設計出一種新的制度來代替;不過眼前這個問題還不是問題,他面對的是如何打敗強敵,而不是怎麼治理國家。 book18.org
張寧站在常德府的城頭上,久久眺望著視線中的河流、原野、山脈,若有所悟地想一個人的眼睛確實也是身處的位置決定的;僅僅幾年以前,他從來不真正關心這些事,看到的只是自家如何過日子而已。 book18.org
第二百五十九章 奇術之源 book18.org
常德之戰後,那些與此有關的人都需要向皇帝上奏解釋,而現在朱瞻基仍在揚州。 book18.org
從揚州發出的各部公文都批註了「行在」二字,也造成了朝政日常的一些不便。不過陪在宣德身邊的孫貴妃好像挺喜歡這裡的,不僅山水園林風景秀麗,氣候也比京師更濕潤,孫貴妃覺得對自己皮膚好;也許最讓她滿意的還是在揚州,離開了三宮六院無數的女人,心裡踏實一點,雖然在京師皇上也最寵她,但畢竟那些競爭者著實就在眼皮底下。 book18.org
朱瞻基日常處理事務的地方有兩個,都在北城河邊一個叫「徐林小築」的園子裡面。這處園林是江浙一個姓徐的鹽商在洪熙年間建造,當他得知皇帝御駕親徵到揚州時,主動上書貢獻出自己的園林作為朱瞻基的行宮。朱瞻基接受了他的好意,並因此省去了一筆開支;明朝皇帝到江浙來主要花費還是軍費,和後來滿清皇帝南巡動輒以千萬兩的耗費沒法相提並論……這種事在大明朝廷是難以想像的。 book18.org
一座較大的樓閣里是朱瞻基與大臣商議軍務政務的地方,內有許多六部官吏當值;後面的幾處湖邊水榭則只有內侍宦官走動,朱瞻基在這裡私下接見一些人。 book18.org
比如錦衣衛的人、東廠的人,他處理的事不是所有都可以在朝廷里公開。 book18.org
現在朱瞻基在水榭里見的人就是錦衣衛南鎮撫司的陸僉事,陸僉事剛剛從湖廣過來,身上的風塵僕僕也未去盡,就趕著來面聖了。 book18.org
錦衣衛的人不是時時都說文官的壞話,很多時候他們還是比較務實的。陸僉事這回的言論就挺支持于謙,他表示不知撤軍是否做得對,但當時在戰陣上確實難以取勝,並提供了一些證據……這些真憑實據也是陸僉事在這次差事中主要的作為。 book18.org
不管怎樣,錦衣衛的人在士林名聲很臭,他們不會故意幫著文官說話,所以陸僉事的說辭應該還是可信的。 book18.org
這時內侍把一副長長的木匣子抬進了水榭,司禮監掌印王公公親自下令宦官們把匣子打開,只見裡面是兩枝嶄新的火槍。陸僉事躬身道:「微臣到湖廣後,一面聯絡北司給的名單,一面重新安排人手,勸降了張寧叛賊中負責為他打造兵器的偽官和工匠數人。之後召集了一些人手,下令降官仿製出叛賊使用的火器。這種火器稱為火繩槍,便是叛賊主要的兵器;整體不難製造,只有槍管較費時日,要先用鐵不斷鍛打成精鐵皮,鍛裹成管之後還需用鋼鑽鑽進打磨,鑽成一枝槍管需要一月時間,稍有不慎便可能出現炸膛等差池,報廢無法使用。」 book18.org
陸僉事見皇帝在聽,便又繼續說道:「這種大火繩槍射程可達一百多步,有效射程約百步可穿鐵甲。所謂百步穿楊的神兵恐有不實,但賊軍以三段擊戰術,整列步軍齊放,對我步軍威脅極大。戰陣之上,鉛彈無跡可尋,鐵甲不能阻擋,被擊中者慘不忍睹,又聲大如雷、徒增聲勢,故幾次步軍交戰官軍幾乎都是一觸而潰。」 book18.org
「還有這種火藥請皇爺過目,是以各料加水用木舂,晾乾打碎以竹篩,可得米粒狀之物。以微臣察之,米粒藥攪拌均勻不會因顛簸分層,也能防風吹散,防潮也有效用。」陸僉事一併呈上了自己的戰果,「賊軍還曾使用過圖上的炮,或稱之為子母炮,不過微臣記得幾年前鄭公公提到過的弗朗機人船上的炮,與之仿佛相似……臣以此斗膽猜測,建文餘孽是否在海上有所活動,並和弗朗機人有所勾結,從夷人手中學到的這些火器?」 book18.org
朱瞻基當即下令道:「把人和東西就送南鎮撫司,讓他們試造,若是可用,則交兵部議決成批製造。」 book18.org
陸僉事又道:「據降人交代,賊軍用炮時另有『銃規』,只可惜他們都不懂,微臣盡力把其它的東西也打探清楚。」 book18.org
叫皇上點頭,並有讚許之意。陸僉事心下高興,知趣地跪拜告退。 book18.org
王狗兒忙吩咐道:「來人,把東西都抬下去放著罷。」 book18.org
朱瞻基不動聲色地坐著,手指輕輕放在於謙的奏章上。陸僉事的論述讓他心裡多少體諒于謙,但並沒有因此對湖廣的人滿意:雖有諸多理由,但不戰而逃放棄府縣,實在考慮欠妥;另外在戰事的描述中,常德騎兵一部於城外被劣勢賊軍突襲擊敗,又和火器有什麼關係?恐怕武陽侯薛祿本身作戰也有問題。 book18.org
朱瞻基不是一個猶豫不決的人,哪怕是看起來很複雜的事,他也能三下五去二處理。這時他從諸多考慮中很快清理出幾個關鍵點:臨陣換人反而不利;派到湖廣的各派人士也並非無能;放棄常德是沒法拿出來說通的。 book18.org
所以朱瞻基很快就作出了決策,很簡單:不問不理。 book18.org
既不問罪,也不催促。常德府之戰對於整個湖廣局勢不過是其中一個環節而已,真正的大戰還在後頭,應該給於謙和薛祿一些時機。 book18.org
而朱瞻基最急的,是希望張輔儘快渡江攻占南京,解決禍亂之源。但他仍然沒有過分催促張輔。 book18.org
…… book18.org
陸僉事不是時時都趁手,他回揚州後不久,有個人在辰州被抓住了。 book18.org
這個人的真實身份是錦衣衛總旗官,名叫王忠,本屬北鎮撫司,不過陸僉事到武昌後便暫時受命於他。逮住他的人不是張寧新組建的「近衛局」,反而是姚姬的一個護教。當時有個錦衣衛的軍隨在辟邪教內做臥底,好幾年前就混在裡面了,那軍隨被逮住之後,經過一番嚴刑拷打才供出了上面的王忠;隨即教徒就悄悄抓住了王忠。不料那王忠被逮之後立刻就願意招供,比一個小小的軍隨還容易對付得多,因此沒吃什麼苦頭。 book18.org
一隊精兵秘密將王忠押送去了常德府。 book18.org
張寧知道後,隨即親自去見這個人,因為他立刻就明白了此人的重要作用,最起碼可以嘗試從他口中弄清楚,朝廷官軍究竟對朱雀軍的底細了解到什麼程度了。 book18.org
在府衙旁邊的一個戒備森嚴的小院落里,張寧走進了一間廂房,只見這個錦衣衛實在其貌不揚,外貌普通得很有做細作的資質。屋子裡的將領見張寧進來,便聲色俱厲地呵斥王忠:「跪下磕頭!」 book18.org
張寧忙制止了將領,和顏悅色地說道:「不必如此,王總旗是錦衣衛的,他最清楚用哪些手段折磨犯人,或許我們就可以省去那些讓人不快的環節了。王總旗覺得我說得可對?」 book18.org
王忠的臉微微抽動了一下,說道:「小人一定知無不言,絕不敢隱瞞半句。」 book18.org
「爽快人。」張寧招了招手,「給王總旗拿杯茶來潤潤嗓子,以後不用太虧待他了。」 book18.org
「謝大人。」 book18.org
張寧道:「你先把自己知道的說說看,是不是和咱們知道的對得上。你說完了,我再問你。」 book18.org
王忠沉默了一會兒,張寧耐心地等待著。王忠終於開口道:「貴軍兵器局裡投奔錦衣衛的人有四個,提舉范四、工頭嚴石、工匠李大姜瘸子。這事是下面一個校尉去辦的、我沒有出面,那校尉已經去武昌了,小人句句屬實,不過另有一些人是我直接聯絡的,小人願意供出來。」 book18.org
他見張寧沒問話的意思,想了一會兒又道:「上面的人是南鎮撫司僉事陸尚書,他不會親自到敵境上來,所以並不隱瞞身份;手底下的人不止我一個,不過另外還有誰我便不清楚了,只有陸僉事才知道。上頭給咱們的命令有三條,一是弄清楚火器如何製造、二是摸清火器之術的來源、三是混進貴軍打探軍情……這些事小人在辰州已經招過了,確實只知道這些,絕無隱瞞。」 book18.org
「火器之術的來源?」張寧反問了一句。 book18.org
王忠道:「正是如此,這是陸僉事很想查清的一件事。貴軍在戰陣上所用兵器,非大明之物,與交趾繳獲的『神槍』也大為不同,故而上頭要查清來自何處。」 book18.org
張寧又問:「反叛的范四,是否在仿造火器?」 book18.org
王忠苦著臉道:「小人不敢妄言,這事真不清楚,咱們只管把人弄上去。」 book18.org
張寧的嘴角露出一點笑意,心道錦衣衛的人恐怕永遠也弄不清楚這事兒了。就算直接告訴他們實話,技術來源於後世的見識,有誰會信? book18.org
就在這時,王忠忽然想起了什麼,恍然道:「還有個消息,咱們查清了大人身邊有個人叫宋虎,此人本名是趙二虎、徐州人士,原為鄭公公麾下的一員小將,立過功,卻不知何故改名換姓投到大人麾下了。」 book18.org
王忠這麼一提醒,張寧倒是想到了火器之術來源的一個合理解釋:通過鄭和的海軍,從西洋人那邊得來的。 book18.org
十五世紀上半葉的西方兵器發展,在張寧的臆測里應該開始追趕並領先東方,至於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卻不太清楚,到明朝後還沒見過西洋人。不過此後歐洲漸漸開始了大航海時代,風帆戰列艦需要裝備火器,或許在火炮方面開始接近朱雀軍使用的火器了。 book18.org
第二百六十章 夢境 book18.org
張寧隱約記得名著百年孤獨上有一段關於家鄉的論述,如果在某個地方安葬過老死的親人,就可以把那個地方當作自己的家鄉了。按照這個標準,無論是武陵山還是辰州、常德,所有的地方好像也算不上家。自己不過是這些地方的一個匆匆過客……哪怕鐵蹄之下它們曾臣服,但依然無法給這些古老的城帶來多少改變,除非氣急敗壞地扮演一個小丑想將其夷為平地。 book18.org
於是他只是暫住在常德府衙旁邊當作官署的一個院子後面,一間屋一張床一日三餐,人生不過如此 」「 。 book18.org
等到姚姬等人將要到常德的時候,他才想到派人去物色一個地方好作為女眷的住處。但很快他就自己想到了一個地方,那就是幾年前曾被他徵用為茶園的沅水之畔的一個園子。那園子最開始是官府的公物,周圍環境也不錯,正是適合的地方。 book18.org
張寧一時興起,便與老徐、王賢等親隨一起去了園子裡看看。只見幾年時間這裡再度恢復成了一個供人遊玩的遊園,當初做茶客生意的痕跡只剩下丟在雜物間裡的一些椅子桌子等物什。園子後面的那所別院,張寧曾住過,如今也成了別人買下的財產;不過老徐受命給了一筆錢,很快那家的主人就避之不及了。 book18.org
「我以前就睡這屋。」張寧回頭對隨從笑道。 book18.org
王賢等將士不知怎麼答話,都只得彎腰附和。 book18.org
張寧抬頭從窗戶看了看外面的天,又說道:「今天我就在這裡住了,下午可能還有一些事沒辦完,讓汪昱派人把公文卷宗送過來,晚上我會看完。」 book18.org
老徐抱拳應道:「是。」 book18.org
外頭有不知什麼鳥雀在鳴唱,樹木在微風中嘩嘩作響,周圍一片寧靜。他似乎忘記了整日惦記的事務,心下感覺有些疲憊,便索性打算在這裡小睡一會兒,然後起來吃晚飯,晚上還有時間處理一些事兒。 book18.org
一個熟悉的並且花錢買下了的地方,張寧卻有一種感覺,這地方和自己無關,十分陌生。一種毫無歸宿感的心理,時刻在大明朝的日子裡伴隨著。 book18.org
他做了一個夢,夢境里時而信以為真;時而好像又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夢境支離破碎,一瞬間他閃過一個念頭,等到自己醒來的那刻會很清楚地記得,但很快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book18.org
忽然他來到了一個白霧籠罩的地方,就像在電視劇西遊記里看到的南天門般的光景,霧裡走出來一個小女孩,張寧看不清她的臉,卻不知為什麼知道她是誰。那女孩道:「哥哥,你去哪裡了,我怎麼找不到你?」張寧想了想說道:「我本來在明朝……我們現在在哪裡?」那女孩道:「我也不知道呢,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張寧說道:「我怎麼會忘記自己的家人呢?快過來,我們回家了。」 book18.org
接著夢境再次破碎,張寧一下子醒了過來。和往常一樣,這一刻他對夢裡的記憶十分清晰,雖然等意識完全恢復後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不留一絲痕跡。 book18.org
回家?張寧還記得夢境中想到的家的模樣,那是一個在小河邊的散居的小村子,夏日炎炎的河水十分清徹,在「上個世紀」的時光里完全沒有工業污染,裡面有螃蟹、田螺和各種魚。 book18.org
果然人無論走多遠,總無法忘記自己長大的地方以及最初的生活方式。 book18.org
「東家,你醒了?衣服在旁邊,你自己換里襯罷。」一個人的聲音恍惚在耳邊響起。 book18.org
張寧轉頭一看,原來是徐文君,便嗯地應了一聲,隨口問道:「你剛過來的?」 book18.org
文君一面做著瑣事,一面頭也不回地說:「昨晚你睡著了,爺爺就沒叫醒你,安排王賢的侍衛在附近布防,然後叫我過來照顧你起居。」 book18.org
張寧看外面,恍然道:「原來已經過了一晚上。」 book18.org
文君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你還是要將息自己,別忙壞了身子……今天下午姚夫人她們就該到常德了,好像周家的小姐也要來,聽說姚夫人這回來常德要為東家主持大婚。等東家成了親,夫人肯定會自己安排人照顧你的衣食,我就不好老是在你的房裡進出了……」 book18.org
張寧不置可否,想了想急匆匆地說道:「讓王賢去叫馮指揮過來,調一隊騎兵去接姚夫人她們,務必保證安全。」 book18.org
徐文君遲疑了一下,或許感覺不妥:姚姬身邊有很多人馬,從辰州到常德府都是朱雀軍控制的地盤,一向很太平;再說他早幹什麼去了,都快到了才急著要派兵去護送。不過文君還是依照張寧的意思辦了。 book18.org
等到王賢進院子裡來,張寧果然發覺剛才自己的命令不妥,便取消了命令,只讓他準備一支儀仗人馬,等姚姬進城時去迎接。 book18.org
當天下午,姚姬等一行數百人到達了常德城,大多是辟邪教總壇的教眾人員。朱雀軍將城中的一條大道清理出來,列隊迎接他們進城。沿途有許多百姓看熱鬧,多半也也只是湊湊熱鬧,對於新來的統治者權貴不甚瞭然。 book18.org
旁晚時張寧先去拜見了姚姬,談論了一些關於錦衣衛密探和西洋火器的事。他隨即就去找張小妹了。 book18.org
在小妹住的房門口碰到了一個剛從裡面出來的丫頭,那丫頭屈膝作了個萬福,卻大膽地抬起頭來看著張寧,眼睛裡帶著一些期望。張寧自然記得她,這個丫頭叫小荷,本來是漢王大臣朱恆家的奴婢,是張寧把她從山東大老遠帶回來的,自然很有印象。 book18.org
「小荷。」張寧叫出了她的名字。 book18.org
小姑娘頓時喜得眼睛都笑了,高興地應了一聲。張寧便道:「平時都是你陪著她,你可得用心服侍。」姑娘忙輕快地說道:「小姐對人可好,奴婢心裡只想著小姐,沒有別人哩。」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伸手敲門,聽得裡面張小妹的聲音道:「哥哥,你進來罷。」 book18.org
走進門,眼前是一個出落得清純漂亮的大姑娘,她穿著淺色的襦裙,頭髮烏黑肌膚似雪,頭髮手臂上簡單的珠玉首飾點綴得雅致,小妹已有大家閨秀般的氣質。張寧一直把她當做小姑娘,這回見到,意識到小妹早已長大了,實際上比將要嫁給自己的周二娘還要大兩三個月。 book18.org
小妹請張寧坐了,又端來了茶和點心。張寧噓寒問暖了一番,她說:「小荷形影不離,我不覺得悶啊,還有方姐姐常常也和我在一塊,她教我寫字畫畫和琴譜。」 book18.org
她說起話自然而然,再也不像有一段時間那樣不搭理張寧。或許她已經想通了,張家伯父伯娘他們遇害並不是張寧的罪過,雖然他連累了他們負有一定的責任,但不能把傷心和憤慨算到他的頭上。 book18.org
但張寧總覺得她在漸漸疏離自己,手裡握著曾經她給自己求的紅色祥符,卻再也感覺不到小妹對自己在心靈上的依賴了,哪怕她現在的一切生存條件都是張寧給予的。 book18.org
難道是這兩年自己老是在外面奔波,和小妹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又或是因為張家遇害的那件事? book18.org
「哥哥,你這麼盯著人家看作甚麼?」小妹的聲音微微有些怪罪的口氣。 book18.org
張寧心情有些失落,沒頭沒腦地問道:「你是從哪裡來的?」他一直當小妹是單純的女孩,又是自己人,所以也不必裝腔作勢。 book18.org
張小妹愣在那裡,好像這個問題實在不好回答。 book18.org
「為甚這麼問我?」小妹皺眉道。 book18.org
張寧緩緩說道:「你有沒有一種印象,比如在做夢的時候,或者偶然之時,看到一個地方……有一條河,河邊長滿了竹子,夏天會掉很多筍殼,是很好的燒柴;河裡總是有螃蟹和魚。河岸上有一些住戶,但並不是聚居的村莊……」 book18.org
小妹搖搖頭:「我只記得秦淮河和青溪,河邊除了橋大多是店鋪啊,白天人很多,哪裡來的竹子?我們老家鄉下的河邊好像竹子也很少呢。哥哥說的地方在什麼地方,我們去過嗎?」 book18.org
張寧微笑著搖了搖頭,把手裡的祥符遞了過去。小妹接過來滿臉吃驚,忙用手捂住嘴,沉默了好一陣才輕咬了一下嘴唇,小聲道:「哥哥怎麼還留著這個。」 book18.org
「我睜開眼看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就看到這玩意。」張寧頹然道,「或許它並不是我想的那樣,還給你吧。」 book18.org
小妹輕輕說道:「本來就是送給哥哥的,你留下吧。」 book18.org
「以後怕是會搞丟,放你這,你幫我收著。」 book18.org
小妹倔強地塞了回來:「我不要,你拿著!」 book18.org
張寧又道:「哥哥要成家了,以後這些小東西你嫂子會看到,問起來要解釋挺麻煩。」 book18.org
「兩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知道哥哥幹嘛突然說這事。」小妹埋怨道。那枚祥符被丟在桌子上,讓倆兄妹毫無意義地推來推去。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張寧又像以前那樣一副兄長的模樣說道:「小妹已經長大了,哥哥先成家,隨後就給你操辦大事。」 book18.org
不料這回小妹竟然沒有說什麼,只當是默許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