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7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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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那個人 book18.org

「殺了彭天恆?不錯不錯。」身寬體胖白凈臉的吳庸點頭道,口氣里微微有些驚詫但神色仍舊淡泊,他吹了吹茶杯里的水面又抬頭道,「活捉就好了,為何要殺掉?」 book18.org

躬身立於一旁沒戴帽子的中年文士模樣的人道:「他手下有個密探,是女的,被謝雋自作主張當作誘餌,結果呢被彭天恆抓住,下場很悲慘。張寧抓到人之後怒不可遏,親手殺了人,聽說一連刺砍了三十二劍,彭天恆才死掉。」 book18.org

「三十二劍……」吳庸險些沒把茶水給灑了,一大早的他聽著好像是一個笑話,「那女細作很悲慘,怎麼個悲慘法?」 book18.org

無帽幕僚用平鋪直敘的口氣說:「乳尖給剪掉了一個,下身被用燒紅的炭棍燙焦了。」 book18.org

「不愧是錦衣衛里出來的人。」吳庸淡然道,「但張寧就因為這麼件事兒就不顧大局,殺了重要的活口,確實還需要時日曆練……」他翻了翻面前的書信,「上呈的公文里沒見他告謝雋的狀啊,不是謝雋違抗命令擅作主張才弄出事的?」 book18.org

幕僚道:「這個下屬不太清楚。」 book18.org

「上回那封亂黨密信,該到京了吧?」吳庸沉思了片刻,「這件事他倒是做得很好,信拿到咱們這兒費一道周折沒用,只有胡部堂那邊才敢鑑定來源。不過張寧先送到南京來,由我們遞上去,功勞少不得有一份。」 book18.org

幕僚忙道:「大人原本就有功勞,張寧是大人手下的人,您運籌帷幄主持大局方能至此。」 book18.org

吳庸道:「後生可畏。欽案的幕後主使就是那彭天恆,只要把頭顱入匣呈報上去,皇上出了氣,張平安要高升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密信剛送到胡部堂手裡,他就震驚了,字跡太過熟悉,好像就是前朝皇帝建文的手跡!要仔細甄別需要拿到密存的建文帝留下的手稿對比,若再加上幾個精通書法的大儒一起判斷,準確度會高很多。關於建文的東西是禁忌,胡部堂沒敢私存,只是以前見過。 book18.org

總之這玩意胡瀅絕對不敢隱瞞不報,東西經過幾個人之手,瞞也瞞不住……雖然決定了要儘快上奏,但他隱隱已經預感到會有一些麻煩。 book18.org

面聖奏事之後,朱棣拿著紙對著直欞窗的方向仔細瞧起來,又把目光轉向立在殿中的胡瀅身上:「這字跡……」說罷把一隻手從龍袍袖子伸出來,輕輕做了個動作,邊上的內侍知趣地退著向門邊走去。 book18.org

胡瀅道:「微臣一拿到東西,也馬上感覺是他寫的。」 book18.org

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朱棣的神色微微一變,仿佛被這個日期落款給刺痛了。「他果然尚在人世。」朱棣喃喃地念叨了一句。他抬頭看向明亮的窗戶那邊,好似在眺望宮殿外面的世界,想像著某一個人在某一個地方。 book18.org

二十多年了,那個人一點消息都沒有,卻肯定日夜都惦記著自己。他居然還活著!其實那個人還活著並不奇怪,他本來就是朱棣的侄子,晚一輩的人,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發生,他理應比自己活得長。只是,當初那年輕的容貌現在估計也有歲月痕跡了吧。 book18.org

胡瀅小心地說道:「是不是真跡,最好還是要仔細甄別對比才行。」 book18.org

「嗯。」朱棣點頭,「一會讓王狗兒取點東西出來,你們仔細對照,但這事兒不要太多人知道。」 book18.org

「老臣遵旨。」胡瀅拜道。 book18.org

朱棣又看著手裡紙上的字,字不多:大事正是要緊時候,傳令彭天恆不計損耗引偽朝鷹犬注意。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這麼兩列子他現在都能背下來,但還是一字不納地又看了一遍。 book18.org

大事?他們要幹什麼事,能幹什麼事?起兵造反……如果能成功也不用等二十幾年,如若真要造反,朱棣感覺是一點壓力都沒有,他打了那麼多年仗,高皇帝打江山那會兒就帶兵了,戰陣和殺人放火嘛很熟悉。繼續派人暗害俺?這個倒是應該防一防,身邊要留信得過的人。 book18.org

光憑兩行字實在猜不出個所以然來,朱棣便道:「胡瀅,你下去寫份密奏上來,怎麼弄到這份東西的、具體發生了啥事,都給俺寫清楚。」 book18.org

「是,老臣定先找人問明白了,再把那些事寫成文呈與皇上御覽。」 book18.org

……從紫禁城回來胡部堂依據下面的各種奏報,趕著整理書寫成文。皇帝自然沒工夫慢慢地看那些散亂零碎的材料,整理清楚胡部堂來做就可以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燕若飛到書房來了,胡部堂雖然正需要安靜的環境思考,但見燕若飛到書房來也馬上將筆擱到了硯台上:燕若飛不是個馬虎的人,過來應該有較重要的事要說。 book18.org

果然燕若飛拜道:「稟胡公,剛得的消息、兩件事。」 book18.org

「說。」胡瀅停下手裡的所有事。 book18.org

燕若飛道:「第一件,桃花山莊的莊主彭天恆死了,張平安殺的,另外抓捕了幾個亂黨。第二件,上回胡公交代的『小事』有消息,密查到張平安是養子。」 book18.org

「呈報我看看。」胡瀅伸手要過來,是關於桃花山莊那事兒的文字,他要先弄清楚人事情的來龍去脈,到時候皇帝問起才好回答,他一面看一面又說,「把頭顱傳到京師來,用冰和鹽保著。」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沒有關於張平安的呈報?」胡瀅翻了幾下問道。 book18.org

燕若飛沉聲道:「依胡部堂之命,我找的心腹暗查,沒弄出動靜,也沒有片紙記錄,辦事的人回來只是口述。」 book18.org

胡瀅點點頭。 book18.org

燕若飛道:「張平安縣試府試之前找本縣生員保舉,可能那幾個上元生員並不了解實情,至於籍貫案檔上都沒記載張平安的真實出身,只寫著是上元縣張九銀長子。所以這事兒一開始沒什麼問題。但咱們的人暗訪了幾個附近年齡大的鄉親百姓,總算知道了實情;那張九銀之妻二十多年前並沒懷孕,忽得一子,鄰里都知道是撿來的,不過住宅變遷人口流動,很多知情的人一時難以找到了。」 book18.org

「撿來的……」胡瀅心下隨意一算,濃眉微微向上一挑,二十二年前是什麼時候?這個時代重男輕女,棄女嬰的事兒更多,一個男嬰又沒毛病卻不是容易撿到了,莫非那張平安的親生父母遇到了什麼事?當時建文朝滿朝文武都在南京,家破人亡的很多,無法排除張平安就是其中誰家的嬰兒。 book18.org

胡瀅沉吟許久,說道:「就算他的身世有問題,但本人應該沒什麼事,前不久才截獲了一份重要密信,現在又殺了個亂黨,不會與亂黨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是。」燕若飛應了一個字,並不發表自己的看法,他只是在敘述事情而已。 book18.org

胡瀅實在不想搞張寧,因為他知道張寧和楊士奇的女兒有關係,這年輕男女之間的事兒怎麼說得清道得明?而且張寧又和東宮的幾個人多少有交情,除開楊士奇于謙,那個呂縝別人不知道,胡瀅還不知道他和東宮眉來眼去?總之比較麻煩,也許抖出來倒霉了張寧一個人並不會牽涉太多、不算嚴重,可總之是件得罪人的事兒……今天胡瀅見到朱棣,覺得皇帝好像又老了一頭,精神氣色明顯不如去年了。 book18.org

「這件事不要張揚,就咱們幾個人知道。」胡瀅抬起頭來囑咐道,「張寧在老夫手下當差,人沒問題,便與咱們無關;至於這人的科舉資格、出身案檔上有問題,那是地方官在任時的疏忽,論責也輪不到咱們頭上。」 book18.org

「是。」燕若飛還是簡單的一聲。 book18.org

胡瀅抬起手又放下,做了不少瑣碎而沒用的動作,心緒仿佛不怎麼平穩,他又說:「只是……此人終究不太清白,多少要防一下,不能讓他參與機密之事。查獲桃花山莊的功勞,儘量算到吳庸頭上……可這樣一來楊士奇那邊會不會對我有意見?」 book18.org

他有點舉棋不定,其實這一點是胡瀅的長處也是短處,他這些年來總是能做到左右逢源兩邊不得罪,可同樣影響了他的成就,優柔寡斷總會錯失一些機會的。 book18.org

不過很快他就無須自己拿主意了,朱棣幫了他的忙,讓他沒有了選擇。 book18.org

胡瀅整理好奏章遞上去後,很快朱棣又召見面談了一次。朱棣問起人是誰殺的,胡瀅只好說了張寧,吳庸在南京總不能跑到揚州地面去殺人;然後又問密信是誰截獲的,胡瀅提了下吳庸,最後還是沒法避開張寧。 book18.org

朱棣很快就記住了張寧這個人,說道:「他能在短時間之內就做出成效來,此人是能辦事的。你給他多一些權力,讓他順著查下去,查出那個人究竟在哪裡!」說著說著,朱棣的語氣逐漸變急。 book18.org

「那個人」的陰影一直縈繞在皇帝的內心深處,而現在那份字跡更加刺激了他。仿佛「那個人」非常近,閉上眼睛就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氣息。 book18.org

胡瀅還有啥辦法,皇帝都親口提了,那是聖旨,如此一來也就不用糾結了。 book18.org

第七十二章 風景真好 book18.org

剛殺了人那兩天張寧的精神狀態不太好、思維比較混亂,善後工作隨意處理了一番寥寥草草的。調節了幾日,他漸漸恢復了狀態,下意識思考了不少東西。 book18.org

這是一種閱歷,閱歷不一定能讓人成熟和進步,但很容易讓人改變。當他用另一種眼光看世界時,發現一切都有微妙的變化。 book18.org

比如控制下屬不能光憑厚道去感化、自上而下的權力也不是萬能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一旦失去平衡就要失去控制。張寧細想起來,謝雋倒是早有準備,事前送了二百兩「冰敬」,按照張寧的性子出事兒了他不會做得太過分。 book18.org

確實如謝雋所料,張寧沒有告他違抗命令擅作主張。這回倒不是因為厚道,張寧清楚就算撕破臉皮、用這個由頭去搞謝雋,估計效果不大,因為最後斬獲了彭天恆;既沒有效果,又收了錢翻臉不認人,反而下作了。 book18.org

所以張寧惦記著這事兒,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出手。 book18.org

他鐵了心要讓謝雋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倒不是全因為趙二娘的遭遇,這個婦人著實令人悲傷同情,但說到底她和張寧沒有太大的關係,天下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多了,難道路見不平都要出手主持公道並且沒完沒了?他更多的出發點是因為一種隱藏在內心的驕傲心理,他想在自己所處的位置上獲得認同和體現價值,而不是隨便被人當猴耍。 book18.org

他發現官大不一定就拿謝雋有辦法,此人是地頭蛇,所謂鐵打的地盤流水的官,張寧對揚州地面上的關係了解得並不深,那些卷宗上記錄的東西是不會觸及一些隱藏線索的……不過趙二娘是一個突破點,卷宗上明白地記錄有她的信息,永樂十七年就做了密探,比謝雋的資歷還老。 book18.org

這不是利用,趙二娘被害成了那樣,她還袒護著謝雋干甚? book18.org

保揚湖上風景秀麗,畫舫來往,絲竹之聲隱隱在耳,遊人、雅士、公子、佳人隨處可見。財富集中的地方,少見了人間的悲苦艱辛、多見了風花雪月,就如偶像劇里的環境一般屏蔽了世間的沉重,總能讓人愉快起來。 book18.org

租一艘小船,幾道點心一壺酒,泛舟亭台樓閣水煙山石之間,吹吹初夏的涼風,好似度假一般。 book18.org

「我沒時間來看你的時候,你也時常出來走走透透氣打開心胸,別一直悶在院子裡。」張寧親手拿起酒壺將兩盞被子斟滿。 book18.org

趙二娘的臉紅彤彤的,她今天的情緒好像好多了。如果普通人遇到她那樣的遭遇肯定要絕望消沉很長一段時間,但趙二娘不同,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兒。黃連再苦,嚼它個好多回,苦味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就如她第一回遭罪,被人脫了褲子光著屁股在縣衙大堂里打,九十杖應該能把皮肉全部打爛,那苦頭不是一般人受的;更何況當時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心理上的打擊不弱於肉體上的折磨。 book18.org

張寧聯想到這裡,心道:可以怪社會秩序對婦女的高壓禁錮,但秩序規則已經定了,她自己去挑釁它,那就是代價;換一個時代,偷人之類的事兒,遇到有些婦女能扯到追求自由愛情的高尚情操上去你信不信? book18.org

「我沒臉見人。」趙二娘幽幽地嘆道,倒讓張寧有些意外,她又委屈地說,「再說我一個人來看著人家風花雪月的,徒增難過,還是躲在屋子裡掩口殘喘的好。」 book18.org

張寧低頭想了想,可能她是怕以後沒人管她了?畢竟張寧對她的照顧大多只是出於同情和愧疚。 book18.org

他便說:「老徐和文君是我老家的奴僕,我做官後才追隨而來,每人年俸二十五兩,另有零花月錢和賞銀,你好了之後如果願意,也可以和他們一樣;當然和做密探的酬勞比不得,你若嫌少,我不勉強你。」 book18.org

「我不管酬勞,只想知道是不是這樣就可以時常見到你?」趙二娘說。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注意觀察她的神色,嚴肅中帶著一絲無奈的不平等的哀求,不像是玩笑。他便正色道:「我付你酬勞,你不必再回碧園只需為我辦事,咱們如此而已。」 book18.org

「我知道了……」趙二娘的口氣分明帶著些許自卑。她看起來依舊性感,軟軟的胸脯,肉肉的髖部在坐著的時候壓出別有情慾的皺褶,但現在這些資本對她來說又有什麼用的,中看不中用。 book18.org

張寧看著木槳划過輕輕蕩漾的水面,微微嘆了一口氣。也許不必這樣說,接下來就更加順利,但自己始終做不到。 book18.org

「你是永樂十七年投到這邊來的?」張寧語氣有些生硬地問道。 book18.org

趙二娘和他一樣呆呆望著水面,「嗯」了一聲。 book18.org

張寧琢磨了片刻,又問:「我的前任是什麼時候上任的,又是怎麼卸任的?」他的職位權限查不到這些東西,所以隨口問了一些。要不是有趙二娘,他不便問出這些問題。 book18.org

趙二娘道:「大概三年前就做揚州採訪使,謝雋也是隨後才來當的頭目。碧園和其它布置都是您的前任慢慢弄起來的……怎麼離任?具體我不太清楚,好像聽說那人出了事兒,和亂黨那邊有勾結。」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心裡微微一緊,和亂黨有勾結,自己好像也一樣,有時候敵我難分確實不好掌握分寸。不知怎麼就想起一個人來:苗歌。那個擅長沏茶的漂亮女人,記得當初謝雋說過是前任在西南苗疆精挑細選出來的……這麼想來,苗歌其實是「前任」弄過來的人,好像底細有點說不太清楚,謝雋怎麼把她當自己似的? book18.org

她在官吏細作的名冊上都沒有記錄,碧園的人員本身就比較複雜。張寧平日也沒怎麼在意,今天問起趙二娘一些話,這才不經意間注意起來:這個婦人,是不是真有什麼問題? book18.org

這時趙二娘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保揚湖這邊的風景真好,要是有錢有閒,住在這裡真如人間天堂。」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可錢和閒又是怎麼來的呢?同是揚州城郊,南北的情形就像兩個世界,反正他是親眼見過。 book18.org

在保揚湖遊覽了一圈,他找到了一個疑點。但並不打算馬上動手去查,他想過,如果自己去調查審訊苗歌的底細,肯定繞不開謝雋,這樣有兩個不利:一則謝雋可能有所準備,並從中作梗;二則查出什麼來也就罷了,要是沒查出什麼,不是既做了小人又失了威信? book18.org

所以張寧便換一種方式,讓上峰來查。上呈的書信也不難寫,無非上次泄密懷疑有內賊,想查有些卷宗不詳的人的底細。他故意列出了幾個人的名單,苗歌就包含在內。 book18.org

……不料奏呈還沒準備好,揚州府衙就來了公文。升調官員的公文:升張寧為南京禮部郎中,也就是吳庸的那個位置。 book18.org

任命狀很不正規,沒有部議的批文,卻有宮廷硃批。這種任命也有依據,有種稱呼叫「傳奉官」,但不經部議和吏部的政令實際上有點不合法,明朝政治有它的一套規矩,只是受「君權至上」的原則影響,傳奉官就有了存在的依據;這種官多半不好當,官僚制度都不認同的東西……不過張寧這種禮部郎中的職務只是虛銜,傳奉官不傳奉官倒也無所謂了。 book18.org

被任命為南京禮部郎中,明擺著就是接手了南直隸整盤的局面,張寧感到比較意外,立功了可能會有獎賞,但一下子升那麼快卻沒想到。 book18.org

碧園的大小頭目人等可能也沒料到,隱隱聽到有風聲議論說張寧上面確實有人。核心的那幾個人紛紛前來祝賀高升,謝雋又是設宴款待。 book18.org

酒後謝雋另外又給了一份「盤纏」,張寧卻婉拒:「你留著給新來揚州的人。」 book18.org

謝雋伸出出來不知怎麼收回去,頓時非常尷尬,一旁陪酒的苗歌也勸道:「別人的盤纏都收了,大人偏偏不領謝老闆的情,還生著氣呢?」 book18.org

張寧正惦記搞謝雋,現在確實不想收他的錢,語氣有些生硬地說:「不要便是不要,今日之後我也不再是謝老闆的直屬上司了,你好自為之罷。」 book18.org

謝雋賠著笑臉道:「上次的事兒是卑職做得不對,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別在計較了。大人不是說茶的心境,凡事無須太過計較麼?」 book18.org

張寧冷笑著點點頭:「謝老闆果然說得輕巧,罷了,送別宴也吃了你的,緣盡於此。」說罷起身離席。 book18.org

酒桌上杯盤狼藉,客已走得差不多了,還剩謝雋和苗歌兩個人。謝雋把杯子裡剩的半杯一飲而盡,沒好氣地說:「亂賊乾的事,能算到老子頭上不成!」 book18.org

苗歌一面斟酒一面輕輕說道:「要不是謝老闆私下裡重新安排趙二娘,能釣出彭天恆來?現在立了功,官是張大人升了,不仁不義的帽子卻戴到了您的頭上。這回謝老闆真是失算了。」 book18.org

「不是……這事兒確實我沒辦好,又說不上來是哪不對……」謝雋搖頭晃腦地做苦思狀。 book18.org

苗歌一時好心提醒他道:「事辦沒辦好不是最要緊,您在張大人那裡的位置站錯了。」 book18.org

第七十三章 辟邪教 book18.org

啟程離開揚州之前,張寧給羅么娘回了一封書信。出京約四個月,共收到她的信件兩封,一次是通過送公文的官差捎帶到揚州府衙、一次是通過來往於運河上的一個熟人商賈;這回張寧回信,正好可以給錢讓送升調公文的差役捎回去。本來按照律法制度有公務的差役不准帶私人物品,但出於利益,這種事屢見不鮮,張寧也是做官之後才逐漸了解這些事的。 book18.org

掌燈重讀她的兩封書信,張寧不禁露出一絲笑意,腦子裡浮現出與她各種鬥嘴的場面,不料她寫的信卻是規規矩矩,既沒有責問他是不是亂搞女人、也沒有寫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話,敘述白話中時不時又有幾句文言,看起來挺客氣的,大有一番「相敬如賓」的錯覺。 book18.org

張寧靜坐了一會兒,伸手提筆在硯台里蘸了蘸,一手托住袖子,一行「羅小姐雅鑒」落於紙上如行雲流水一般,然後出了問候冷暖等等,說明了自己將去南京任職的事兒。 book18.org

……這次去南京不再是形單影隻,帶了三個隨從。與吳庸交接了公文,喝了一頓酒送五十兩盤纏;吳庸住的那座園子「吳園」就易主了,本身就是公物。 book18.org

他又抽空回家了一趟,大伯他們照樣說了些家事。張寧反覆叮囑:不要隨意收錢和東西,若是毫無理由一分也不能收;如果逢年過節或者遇上生辰等,價值十兩以下可以收,再多就不能,推脫不過找他商量,云云雜事。 book18.org

張家從來沒人當過官,就怕大伯和堂兄被人一吹捧什麼錢都敢收,誰的錢都不是白給的,收了錢不辦事或者根本無能為力,到時候怎麼好弄? book18.org

沒過多久北京來了個胡部堂手下的官,密談了一些事,說那封密信出自建文帝之手、皇上很在意,要他順著線索想辦法查下去。果然這次升官不是天上掉餡餅,而是有事要讓他辦……或許前陣子拿住了關鍵人物的書信、又斬了那彭天恆為皇帝出惡氣,太出風頭了。 book18.org

張寧有了吳園內檔案的調閱權限,忙著查那揚州前任採訪使的卷宗,不料其它府的人事卷宗都有,獨獨沒有自己要找的。這事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幕?他思量一番,乾脆直接寫信給胡部堂問那事兒,理由是懷疑碧園兩個人的底細;如果胡部堂不願意說,他大可以找藉口敷衍過去,反正問問應該沒事。 book18.org

……官府信差傳遞信息非常快,半個月後張寧就收到了回復。和私信簡直沒法比,想那羅么娘的信平均一兩個月才能送到。 book18.org

張寧從信使手裡接過信來,隨手扯開一看疑似胡瀅的親筆,瞧了一眼旁邊還沒離開的信使,他趕緊雙手將信擱下,叫人打水來洗凈雙手,這才正襟危坐閱讀。裝神弄鬼一番,他心道:這廝回去最好把見面的過程說詳細點,看老子對胡部堂多尊敬! book18.org

果然那苗歌的來歷有點玄虛。這個連造冊上都沒有名字的婦人,說到底只是碧園的一個妓女,卻被張寧盯上了……雖然從謝雋那裡得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但張寧質疑苗歌的底細多半是靠直覺,這事兒總之有點巧合的因素。 book18.org

胡瀅在信中提及前任揚州採訪使已獲罪下獄,提審之後問出了二人的來歷。而張寧其實只關心其中的一個苗歌。那苗歌來源於雲南一個巫術教派名曰「辟邪教」,是前任採訪使在雲南做官時收來的女子,不久後建立碧園,就將女子安置在內作為藝妓。 book18.org

什麼神鬼教本身就是胡瀅這幫人暗查的目標之一,偏偏那苗歌和亂七八糟的教派扯上關係,真是沒問題也有問題了。張寧讀罷信暗呼不妙。 book18.org

不出所料,沒過幾天吳園就來了兩個錦衣衛校尉及幾個軍隨,都作便裝,亮出北鎮撫司腰牌見了張寧。他們很直接就說了正題,來的目的就是抓人,抓兩個人:謝雋、苗歌。張寧能攔住錦衣衛不成?別人過來說一聲是給面子,因為要抓的人是南直隸採訪使的屬下,就算不打招呼直接抓了你能拿廠衛怎樣?不僅攔不住,還得派個人跟過去協助。 book18.org

送走了錦衣衛校尉,張寧坐在椅子上愣是發了好半天呆。 book18.org

他是在北京的錦衣衛衙門裡見識過那幫人辦事的,當時對待周氏一家三口還算客氣的,沒動刑只是威逼;想那前任揚州採訪使,被一提審把什麼都招了……苗歌被抓進詔獄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book18.org

忽然之間他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暗忖道:我搞這些事究竟為了什麼?張寧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苗條美女沏茶時的嫻熟姿態,一時間心裡十分難受。 book18.org

當初要做揚州採訪使是為了拿回桃花詩的把柄,消除隱患;然後東西拿回來了,辦事時情況比較混亂,謝雋擅作主張、一個密探趙二娘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他想治治這個謝雋,覺得謝雋害人不能輕鬆就算了,苗歌又是突破點……結果搞成這樣。 book18.org

人太容易走得遠了,就忘記當初的初衷。 book18.org

謝雋是被整治了,可張寧卻感覺不到一絲報復的快感。也許憤怒與仇恨就是這個樣子,怒火一燒就想報復;但真的報復成功了,又能得到什麼?無法空虛罷了。 book18.org

張寧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適合幹這一行差事,什麼建文帝什麼遺臣關自己屁事,胡瀅這套班子和廠衛乾的活一樣髒,跟著他瞎鼓搗幹什麼?做貪官污吏大不了貪點不幹凈的錢,這一行倒好動不動就大刑侍候,著實有點干不下去。 book18.org

眼下只好混吃混喝,找機會調離神馬採訪使的職位是正事。做個七品知縣什麼的,以後混得好弄個五品左右的官,謹慎貪污點錢買房置業,再整點商賈上的副業,過日子算了。 book18.org

於是他想起了江浙才子蘇良臣,這陣子正在南京,便約他喝花酒吟風賞月去去陰氣。席間張寧偶然間表現出羨慕他清閒的語氣,不料蘇公子心思靈活聽出味兒來,反過來說:平安仕途正盛,如果能換一換,我倒是很願意……這世道,有志氣想作為的人偏有了良田豪宅和一肚子詞曲詩賦。 book18.org

之後老徐找張寧說了件事,想落籍為佃戶,張寧沒怎麼多想就答應了。老徐又道:「揚州碧園的謝老闆被抓了,那地方總得有人管著……」 book18.org

這麼一提,張寧立馬就明白了其中玄虛,脫口問道:「老徐想去做那密探頭目?」 book18.org

旁邊沒別人,老徐便點點頭:「我尋思著那謝老闆是匠籍出身,他能做、證實那個位置要求身份不高,我一落戶,接手碧園就是東家一句話安排的事……若是東家另有人選安排,那便罷了,我就是隨口一提。」 book18.org

因為那個位置有碧園名下資產比較肥,肥了外人還不如給自己人,所以老徐才說得毫無壓力,也許在他看來是兩全其美的事兒,張寧沒理由會不高興。 book18.org

不料張寧卻一點都不爽快,他勸道:「干那一行有風險的,你看謝雋不是被逮了?」 book18.org

老徐微笑道:「那是謝老闆不會辦事,在我看來在碧園當差比當初我做武官輕巧穩當得多……」 book18.org

張寧沉吟了好一會兒,心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確實做碧園老闆不僅是身份地位還是物質上都有所提高,老徐前陣子辦事還算仗義,沒道理不對他厚道些。至於老徐以後會不會被細查底細,除非張寧提前倒霉了、不然沒人會輕易查他的。張寧便微微嘆了一口氣道:「也好,你要想去我給你安排,現在我這個位置安排個所屬州府的密探頭目是有權力的……你我雖然相識時間不長,但我沒有把你當外人看,實話告訴你,我已無意於繼續做採訪使,過陣子估計要離任,你到了碧園以後好自為之吧。」 book18.org

老徐忙問:「東家仕途得意,剛升五品,為何……」 book18.org

「這個五品是虛的。」張寧強笑道,「你也不必多問,我志不在此而已。」 book18.org

老徐道:「那碧園的差事,我還是不去了。」 book18.org

「怎麼又不去?」張寧道,「你既然覺得那個位置好,有沒有我也能做下去,官員的調遷和密探頭目關係不大,前任揚州採訪使獲罪下獄,謝雋不也沒動?」 book18.org

「初時我提這事兒,以為東家做採訪使,我在下面也是為您效力。」老徐道,「現在東家說了志不在此,我再去何益,反似不忠。」 book18.org

張寧笑道:「說什麼忠不忠的,我早就和你說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淡點好。你要覺得我對人還行,也無須感恩戴德鞍前馬後,心裏面有數某些時候別落井下石就行了。人各有志,我不攔著你。」 book18.org

「這……」老徐忽然一臉為難,「老朽這把年紀還有什麼志?不過留在東家這裡不出幾年反是拖累,如此,文君就托東家照顧。」 book18.org

張寧淡然地點頭:「南京青年才俊不計其數,我瞅見合適的,文君也滿意,給她個歸宿。」又見老徐的表情有些傷感,張寧雖然年輕反而勸道,「人生聚散本是常情,不用太計較。」 book18.org

第七十四章 異香 book18.org

今年年初,蒙古韃靼首領阿魯台以為明朝已經疏於防備,遂率眾在邊境襲擾。永樂帝得到邊關軍情之後,決意再次率兵北征。此時京師京營和南京京營是明軍最有戰鬥力的兩大主力,永樂帝即率京師京營出征。去年投降來的王子忠勇王金忠屢請出兵攻擊阿魯台,願作前鋒效力,朱棣批准了他的請求,遂以金忠為前鋒、自率大軍三十萬隨後,大舉北伐。 book18.org

而另一件牽掛在永樂帝心頭的事,在離京時交待給了胡瀅,並說希望勝利班師回朝時能有進展。 book18.org

胡瀅叫錦衣衛校尉拷問了苗歌,審出此人確與亂黨有關係,遂當成了一條線索。但過去的十幾年他獲得過許多線索,每一條都沒查到頭,查著查著就沒了,這回他也不太樂觀,只能比毫無頭緒要好。 book18.org

詔獄裡的女犯終於招了,她實際和南直隸的亂黨包括桃花山莊並沒有聯繫,她能聯繫上的地方遠在四川布政使司治下的巫山縣。此人本來不是被故意暗查到南直隸這麼遠的,因為一個官員的關係陰差陽錯才到了碧園。 book18.org

川北川東山區是胡瀅以前派人暗查過的地方,建文不太可能藏身在那裡,但胡瀅判斷可能巫山縣內的據點是他們聯絡中原的一個門戶。假設建文餘孽在西南某偏僻山區,交通極為不便、不容易和外界聯繫,於是在巫山這個數縣交匯的地方設一個據點,就能達到聯繫的目的。 book18.org

胡瀅推論之後,直接派自己的親信屬下前往巫山縣實地取證,由燕若飛親自帶領。燕若飛是胡瀅身邊的心腹,長期不離左右,這次他是對巫山縣這條線索極為看重的。 book18.org

兩個月過去了,燕若飛自巫山縣快馬趕回,人沒抓到一個,但取回了一些物證線索。一切都在胡瀅的預料之中,這麼急著跑去抓人當然不容易抓到,只要能獲得一些線索就算不錯。 book18.org

胡瀅立刻擬成了奏章,設計出新的追捕方案,急著趕去北疆面見永樂帝,希望能得到批覆儘快展開布局。此時胡瀅聞悉明軍主力已取得勝利,正在榆木川,便與隨從一起向榆木川趕去。 book18.org

……不料到達軍中通報,幾天見不到皇帝,胡瀅感覺不妙,按理他身為禮部尚書朝廷大員不應該被這麼涼在一邊、更別說他與永樂帝的特殊關係比一般的朝廷大員還有特權。幾天之後隨軍的大學士楊榮、金幼孜總算找了胡瀅見面,胡瀅進入中軍大帳後發現外面立刻有禁軍封鎖。 book18.org

楊榮含淚道:「皇上已……」 book18.org

胡瀅心下頓時「咯噔」一聲,撲通就伏倒在地,金幼孜立刻說道:「胡部堂先別顧著哭,現在消息不宜泄露,謹防有變!」 book18.org

胡瀅抬起頭來時,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哽咽道:「數月前皇上在京師還諄諄叮囑老臣用心公務,音容如在眼前,不想一去便成永別,皇上啊!」 book18.org

楊榮上前扶他:「大家都很傷心,但眼下最重要不是哀慟,咱們受命於危難之中,定要保障帝國平安過渡,方不負皇上平日之恩。」 book18.org

胡瀅含淚點頭,心道這回來正巧,摻和到中樞機要決策之中,說不定能在新君面前混個擁立之功。便小心地問兩個輔臣怎麼辦的,不料楊榮一口就說:「胡部堂呆在中軍大營隨我們回去就行了。」 book18.org

擺明了不當胡瀅是自己人,之所以放他進來,是因為胡瀅在外面亂晃實在太可疑,平常胡瀅見皇帝都是很容易的……據報營外那漢王的密探來往頻繁,不得不防。現在放進來了容易,胡瀅想出去就沒戲。 book18.org

胡瀅品出味兒來,也是沒轍,這裡是他們說了算,之前胡瀅在皇帝面前再怎麼受寵也是白搭。他只好祭出最後的苦情戲,一把淚一把涕地說:「老臣在皇上面前鞍前馬後一生,能最後看皇上一眼嗎?」 book18.org

楊榮和金幼孜迴避商量了幾句,答應了胡瀅所請,將其帶進靈堂拜一拜就要把他軟禁。胡瀅進入靈堂跪著又流了好多淚,一半是憋出來的一半是確實傷心,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皇帝蹬腳了新皇帝上台還不知道會被怎麼對待,能不傷心嗎? book18.org

也許是傷心得不夠,胡瀅沒有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注意力一分散,忽然聞到一股子若有若無的異香。他十幾年來當著大官長期不在任,江湖跑得熟見多識廣,但這股子味兒非常陌生而且特別,從來沒聞過。他又凝神嗅了一會兒,確實有那麼一種特別的味兒,當下有些疑惑。 book18.org

他心道:皇上兩三個月前還好好的,身體有恙能御駕親征麼?帶兵打仗時也沒聽到任何傳言,突然就暴斃,一點預兆都沒有,實在有些蹊蹺。 book18.org

加上這股子莫名的異香,讓胡瀅心裡疑竇重重,直覺其中有曲折。 book18.org

可是大學士和隨行的親信宦官不可能允許他去動皇帝的屍體,更不允許他去調查。甚至於人們根本不關心皇帝怎麼死的,因為去管這事兒皇帝也活不過來;眼下非常緊急的是讓太子順利繼位、以免國家發生動亂,任何大事都比不上這一點的嚴重性。胡瀅就算想查,現在也不是時候。 book18.org

……此時北征大將寧陽侯陳懋和陽武侯薛祿率三千精騎還衛京師,全副武裝的鐵騎匆匆進入德勝門,讓京師內外氣氛驟然緊張,每逢政權交替時候,稍不留神就可能造成血雨腥風。 book18.org

楊士奇等東宮官僚團結在太子朱高熾周圍,積極出謀劃策,起到了極大的作用。很快皇長孫朱瞻基就帶領衛隊出京迎先帝遺體。 book18.org

等到皇長孫到達北征大軍軍營時,一干近臣才向全軍宣布了皇帝駕崩的消息,長期追隨永樂帝南征北戰的將士慟哭震天。大臣們隨即宣布朱瞻基為北征大軍最高統帥,即刻護送遺體自開平外拔營回京。 book18.org

皇長孫帶著三十萬大軍向京師進發,意味著全盤已成定局。遠在永安的汗王什麼也來不及做,等事情都成定局了,幹什麼都是找死。 book18.org

國喪開始了,朱高熾一面主持喪事一面籌備登基,在先帝的屍體前坐上至高無上的位置,是完全合法的程序。不過暗地裡有從宮裡傳出來的秘聞,新皇沒脫孝衣就在後宮胡搞起女人來……也許不能怪他,他戰戰兢兢生怕有一點不合禮法地憋了太久,突然上面的壓力一下子消失,能不把這些年受的憋屈找回來? book18.org

永樂帝朱棣靜靜地躺著不能再折騰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book18.org

不論功過是非,永樂帝毫無質疑地堪稱強主,他不僅留下了很多政績,還留下了很多國策。政績可以在史書上濃墨重彩地書寫上一段,國策卻沒有前世萬代的,一切都漸漸開始改變。 book18.org

首先東宮那幫跟著他吃苦的官僚立刻平步青雲,迅速占領了權力高層,那些被罷官的關在詔獄裡的立刻被釋放出來衣錦加身,那些死了的人平冤昭雪追封榮譽的工作正在展開;而那些曾經讓新皇不爽過的人,戰戰兢兢地等著頭上的利劍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清算到頭上。 book18.org

風水輪流轉,禍福天降,生死榮辱就在彈指之間。當然這只是對於那些官僚,權力更替對普通百姓的影響體現出來還需要一個漸進的過程。 book18.org

…… book18.org

南京的各級官府在消息公開後也很快就得到了來自京師的加急傳報,衙門立刻停止辦公,政府機構的運轉暫停,大堂里都布置起來,官僚們三天時間披麻戴孝起來祭奠。從衙門裡發出的唯一政令是禁止一切娛樂場所開業、禁止婚嫁等喜慶的活動,舉國哀悼一代大帝的逝去……當然有的人想張燈結彩慶祝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book18.org

不過對於一般的下級官員來說,除了覺得二十多年的皇帝一下子換了不太習慣外,影響也不是很大。古代禮法國喪三年,但對於一個龐大的帝國來說有點不現實,發展到現在「天下吏人,三日釋服」,意思一下就行了。 book18.org

張寧也去南京禮部裝哭了三天,要說真正傷心卻是談不上,他連永樂帝的面都沒見過一次,想傷心也找不到感覺。內心多少有些唏噓感嘆是真的,永樂帝在歷史上多牛的一個人,生在這個時代見也沒見到、而今再次化為歷史。 book18.org

他心裏面盤算著,胡瀅肯定做不成禮部尚書這麼高的位置了,因為胡瀅又不是新皇的心腹,能把那麼好的位置留給他才怪……胡瀅靠不住了,正好看楊士奇那裡能不能給調個位置,另外找份差事干;至於搜尋「亂黨」遺臣的偉大事業,誰他嗎去管,隨它去罷。 book18.org

歷史他只記得個大概,只知道永樂帝當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皇帝、所以沒料到他是今年駕崩,不過好像永樂帝的兒子是個短命皇帝,折騰不了多久又得掛。這倒無所謂,新皇朱高熾和他的繼承人關係沒那麼緊張,在朱高熾那裡混得好的人下一代皇帝那裡也不算差,楊士奇于謙等人的前程不錯的,跟著他們混不會太慘。什麼國喪期間……張寧的情緒已經變得不錯了。 book18.org

第七十五章 胡部堂的處境 book18.org

張寧任命老徐為揚州細作頭目,為他改名造冊,名曰徐光謅。又因揚州信使詹燭離離任,遂命「徐光謅」暫兼信使,將其派往京師遞送公文,實為了解胡部堂的情況。胡部堂如果倒了,遍布江浙、湖廣、兩廣等地的採訪使機構遲早要裁撤的……況且對於胡部堂這個頂頭上司、此項偉大事業的奠基人,張寧著實很關心他的近況。 book18.org

過了一段時間徐光謅從京師回來,打聽到了胡部堂的一些情況。 book18.org

一開始,朱高熾登基胡瀅就上了一道奏疏呈十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建議皇帝把首都遷回南京,「建都北京非便,請還南都,省南北轉運供億之煩」。 book18.org

理由神馬的說得是冠冕堂皇,但是張寧是不會被這種表面文章所迷惑,胡瀅的真正用心是迎合新君洪熙帝的心思;洪熙帝做太子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南京監國,對南京是很有感情的,而北京對他來說十分陌生、甚至於厭惡也不為過,先帝永樂對他的高壓和不斷打擊產生的逆反心理是人之常情,而永樂帝就經常在北京發號施令,現在洪熙帝即位了想離開北京那個令他厭惡的地方是極其可能的。胡瀅便是抓住了這一點。 book18.org

果然洪熙帝當時就很高興,立刻召為行在禮部侍郎,所謂「行在」就是隨行在天子身邊,不一定呆在京師。 book18.org

不料好景不長,胡瀅立刻就遭到了前東宮一些人的排擠,有人就近在皇帝耳邊說胡部堂以前曾經在先帝面前密奏、說過皇上的壞話,洪熙遂不太高興……於是胡瀅的行在禮部侍郎位置還沒坐熱,就轉任太子賓客、兼南京國子祭酒,暫時還在京師因為太子朱瞻基也在京師。 book18.org

胡瀅目前成了東宮官僚,雖然沒能進入現在的決策圈子,但其實待他還算厚道,這也得益於永樂朝時他沒得罪什麼人,也就沒人把他往死里整。東宮官僚,大家都懂的,和太子走得近至少前程還是有,只是暫時退居二線而已。 book18.org

至於胡瀅搞出來的一整套機構的處境,一時間還沒有準確消息。不過很快就有了眉目。 book18.org

不久後洪熙帝頒布了一道聖旨,通過官報向全天下公布了出來: book18.org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建文諸臣家屬,在教坊司、錦衣衛、浣衣局及習匠功臣家為奴者,悉宥為民,還其田土,言事謫戍者亦如之。 book18.org

然後又有消息說,他一次在廟堂上當著許多人的面談及:建文諸臣,已蒙顯戮,然方孝孺輩皆忠臣也! book18.org

洪熙帝的干法很明顯,覺得建文諸臣是冤枉的,要為他們平冤昭雪!又公開說建文一朝是合法政府,要把永樂朝取消建文年號的錯誤糾正過來…… book18.org

張寧在南京禮部衙門讀到邸報,當時心裡納悶了。 book18.org

他對建文朝及遺臣是沒有什麼立場可言的,既不覺得多光偉正也不覺得壞、成王敗寇而已,只是有點不理解洪熙帝的立場和邏輯,這廝貴為天子不會邏輯混亂吧?洪熙帝自己之所以是合法皇帝,是因為他是永樂帝的繼承人,而永樂帝自稱是名正言順的合法皇帝;如果建文也是合法的,那麼永樂朝就是篡位和非法政權,洪熙帝繼承一個非法政權,當然他自己也就名不正言不順。 book18.org

還有當著皇帝公然說自己不是名正言順的干法? book18.org

不過換一種角色想問題,可見洪熙帝對他爹有多麼怨憤!張寧從聖旨的字裡行間看見了一把辛酸淚啊,不過永樂生前確實對洪熙帝壓得太過分了,強主的兒子,不是那麼好過的。 book18.org

現在倒好,新君自己都說方孝孺是忠臣,那些人自然就不是亂黨了,至於胡部堂搗鼓的玩意,如今成了毫無意義。採訪使這套機構,註定遲早要裁撤了。 book18.org

大家總是在瞎折騰啊。張寧嘆了一氣,優哉游哉回家去。 book18.org

他本來是住在「吳園」,方便見客、與上下採訪使保持聯繫,很少回家的以免讓家人牽連到那些破事中去。但最近的情況讓他覺得無所謂了,採訪使機構快走到了終點,自己現在基本就是掛著個閒職等待新的仕途,和罷官待用差不多。 book18.org

伯父伯父是近親,還有個妹妹呢,家裡總是叫人踏實。不過今天張小妹的神情不怎麼對,好像有事兒。張寧正想找機會問問她,伯父張九金和大哥張世才就從外頭回來了。 book18.org

「二郎。」伯父立刻招呼張寧進堂屋。這家裡的輩分就是這樣,無論你當多大的官,長輩照樣把你呼來喝去,不過伯父現在說話是要客氣得多。 book18.org

「記得上回跟你提的那個鴻運錢莊老闆麼?他姓蘇,找媒人為他們家二公子提親來了。」張九金的臉帶著紅光,情緒比較激動的樣子。 book18.org

張寧點頭繼續聽著,別人家的二公子來提親,肯定對象是張小妹,否則來搞基麼……這時張寧一臉恍然,剛才見小妹臉色不對,原來是想著這事兒。 book18.org

張九金道:「蘇家在江浙那是有良田無數,錢莊、珠寶行、車馬行、鹽業都有涉足,大老闆膝下兩個兒子,二公子尚未成親,據說有生員功名,他們家是書香門第的儒商,看上咱們小妹,真是……嘿嘿。」平時故意要嚴厲的家主張九金已經喜形於色了。 book18.org

「那二公子的親哥哥好像和二郎還有結交,是江浙大才子蘇良臣。」大哥張世才插了一句。 book18.org

張寧恍然道:「原來鴻運錢莊是他家開的,對,蘇公子和我有數面之緣,結交也談得上。」 book18.org

小妹在門口沒好氣地說:「哥哥都沒成親,慌著我的事作甚?」 book18.org

張九金立刻大怒,拉下臉轉頭道:「有你說話的份?誰賣你?這樣的家勢你還不情願了,你想怎麼地,想進宮做皇后啊?」 book18.org

「二郎和楊士奇家的千金的事兒也別拖著了,張小妹這邊可以先把親訂下來,等二郎成婚後再操辦。」張世才有條不紊地說,「蘇家能看上咱們,多半也是因為二郎。聽說蘇大公子結交很廣,估摸著知道了二郎和楊家千金的關係,這才趕緊上來提親的;聽說楊士奇現在可是皇上身邊頭等的紅人……要不因為這個,蘇家怎麼看中咱們家小妹了?」 book18.org

張九金點頭道:「大郎說得在理。」 book18.org

「那蘇家二公子本人怎麼樣,見過沒有?」張寧這才輪到說話了。 book18.org

張九金父子都搖頭,張寧便道:「找個機會先見見那二公子再說。家勢好固然也好、小妹嫁過去能衣食無憂,但最重要的還是瞧瞧二公子本人怎麼樣,咱們得讓小妹日子好過啊,大伯您說呢?」 book18.org

大伯的神色有些勉強,不太痛快地微微點頭,畢竟張寧才是張小妹一家的、大伯只是比較近的親屬而已,長兄如父,在這種婚事上張寧很有發言權。 book18.org

先見見面什麼的實屬正常,和現代相親有點類似。傳言里,面都沒見過就結婚的,固然也有,多半是父母太強勢兒女年齡比較小還沒多少主見,父母說了算;但很多情況下男女之間還是要相互了解一下,父母之命不假、但父母多半也不想過分勉強兒女。比如張寧第一次定親和王家,他和王家小姐之間平時就有來往。 book18.org

大伯實在有些不甘心地說:「媒人提了一下,聘禮是武定橋那邊的珠寶號,房契、存貨金銀珠寶全數包含,大郎昨兒去看了一下,單是裡面的東西價值不下於五萬兩!」 book18.org

五萬兩!大概相當於三千萬,這份聘禮真正是大手筆,蘇家恐怕可以用富可敵國來形容。無論是古代現代,突然有人說給三千萬娶家裡一個姑娘,等於是暴富,任誰也會動心的,難怪伯父張九金那麼焦急了……張寧想起一個現代笑話:某公一天接待了個中年男子,男子說不好意思把你家女兒的肚子搞大了,某公正待要暴走,男子淡定地說如果生了男孩就給三家酒樓和一千萬現今、如果是女孩……某公急不可耐地說:那你就再搞大她的肚子一次! book18.org

張寧不管伯父怎麼急,仍然淡定道:「先瞧人,讓小妹也找機會看看中意不中意。」 book18.org

張九金父子無奈,只好點頭應允,只恨張小妹不是他們家生的。 book18.org

小妹至始至終沒得到發言權,但張寧把話當著家人的面說出來、給了她選擇的權力,若是小妹不滿意、任他家財萬貫張寧也不會點頭。 book18.org

其實就算她滿意,張寧心裡還是很不舒服,很特別的感受;不過他想來應該是正常的,就像父親要嫁寵愛的女兒,也會有些難過的,有句話不是說女兒是父親最後的情人嘛……再寵愛也不能把她留在身邊,那是害她。 book18.org

既然愛著小妹,就應該儘量讓她以後生活得好。張寧這樣對自己說。 book18.org

只是他的情緒仍然會變得低落,突然發現張小妹離開自己的過程越來越近了,好像要失去什麼心愛的東西一樣。不經意間意識到,秋季的凋零再次來臨了,他把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個紅色的小東西。 book18.org

第七十六章 你也捨不得我 book18.org

空氣中隱隱有股子桂花香,簡陋的書案、陳舊的一扇窗,很熟悉的場景,至少記憶里非常熟悉。以前的張寧在這個角落裡度過了無數的日夜,他在這裡長大的。 book18.org

又想起了剛從這個屋子裡醒來,面對嶄新生命的那一刻,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張小妹那張驚喜的臉,多麼可愛的一張臉啊;除此之外,他對小妹還有心底里更隱秘的感情,或許她身上有另一個人的影子,那個永遠停留在幾歲的小姑娘、她的樣子現在張寧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心底里只有個朦朧的印象,甚至於夢裡她的臉都是空白的。有時候張寧會產生一些奇怪的錯覺,既然自己可以重生,也許張小妹就是她重生的。 book18.org

第一眼看到的、第一次愛的人,到老也很難忘記的吧?愛,這個詞比較大比較複雜,張寧兩世也沒完全搞懂理解,但他確定自己愛張小妹,在十五世紀這個世上他最愛的人……也許是親情也許更多,總之不是簡簡單單的想把她怎麼樣。 book18.org

有時候他的感情很無私,就想張小妹平平安安過好日子;有時候又會變得有些極端,想要留她在自己的生活里,不想失去她,哪怕她離開了自己的世界也可能過得好,張寧也會很難受。 book18.org

正情緒複雜時,突然聽到樓梯上響起了熟悉的「嘎吱」聲,張寧側耳一聽辨別出是張小妹上來了。便收起了手裡的吉祥符藏於懷中,一副淡定地繼續坐著。 book18.org

果然是張小妹推門進來,她有點不高興地說:「哥哥真要我去見那個什麼二公子?」 book18.org

張寧的左臉條件反射般地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看著張小妹那張白凈清純的臉,她就像一個天使一般純潔美好。 book18.org

「我知道你也捨不得我。」張小妹喃喃道。 book18.org

很快張寧回過神來,心中如翻江倒海。畢竟沒有血緣關係,自己的某些隱秘的情緒不算骯髒?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己從襁褓起就姓張,如果發生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毫無懸念會遭到全社會道德輿論的唾棄;人是社會動物,完全不顧影響很難生存,特別是明朝這種道德大於法律的時代。總之後果比想像中可能嚴重。 book18.org

他頓了頓便強笑道:「當然捨不得小妹了,不過你大了本來就要出嫁,天下所有的女孩都不能呆在娘家一輩子,這個道理還要哥哥教你嗎?有的女娃十二三就嫁人,小妹今年要滿十六了。」 book18.org

「唉。」張小妹還帶著稚氣的臉像大人一樣露出焦愁嘆了一氣,走到張寧的對面坐下來,用雙手撐著下巴瞪著明亮的大眼睛看著張寧。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窗外,無言以對。 book18.org

「哥哥說的我也懂啊。」張小妹又喃喃道,「可是,我只想和哥哥在一起,我想看著你在家裡讀書,就算不在的時候也能等著,有個念想。」 book18.org

柔柔的情愫撩撥著張寧本來就脆弱的心理,他沒說話。 book18.org

張小妹又說:「要不把蘇家的事兒先推了,以後再說罷。」 book18.org

張寧一想也是個辦法,已經忍不住要答應了,忽然轉過頭來神情就像鬆了一口氣似的,伸出手來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幹什麼,停在半空,又慢慢縮了回去。 book18.org

言行之間的情緒讓張小妹感受真切,她也是一喜,情緒有些激動地脫口道:「要是能嫁給哥哥就好了!」 book18.org

「你說什麼?」張寧頓時皺起眉頭。 book18.org

張小妹急忙挪凳子過來,一把抱住張寧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聲道:「我亂說的。不過如果我不嫁,一直陪著哥哥也是一樣的,那些七姑八婆最多對我有點閒言,又不關哥哥的事。」 book18.org

乍一聽上去對張寧來說非常誘人,他內心的認同,讓他認識到自己原來也是非常自私的。 book18.org

不過張小妹比較單純,張寧卻知道沒那麼簡單。他自私地想占有,反正是小妹情願的,但是他很容易就意識到:有一天她或許會怪罪自己,甚至唾棄厭恨;不想那麼遠,就算是眼下這樁看起來不錯的婚事,如果因為自己的決策失誤,也許等小妹更懂人生了也會在心裡埋怨,畢竟什麼都好的婆家不是隨處能找著的,過了這村也許沒那店了,不然現代怎麼那麼多恨嫁的剩女? book18.org

誰才是女人心中最重視的人,這是一個不斷改變的變量。通常情況下,以後有一天對張小妹來說,自己應該不再是最關心的人,而只是她的哥哥、一個娘家的近親,僅此而已;現在她說得那麼親熱,那是她的世界還沒成熟,而恰恰自己是家裡對她最好的人,產生了依賴感……大約是這麼一回事。 book18.org

「你又在說傻話。」張寧輕輕推開張小妹,語重心長地說,「以後你要多學點為人處事之道,明白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不應該,免得到了婆家受委屈。」 book18.org

張小妹被拒絕的動作推開,臉上頓時露出委屈的表情,看得張寧心裡一陣難受。 book18.org

「哥哥!你是不是厭煩我了,巴不得我早點嫁出去!」張小妹被推開了好像要哭出來一般。 book18.org

「我怎麼厭煩你呢……」張寧情緒複雜地看著她,心道我愛你都來不及,任何時候都不會有所改變的;要是有一天能改變,現在就答應你了。我為什麼要拒絕呢,你能懂嗎? book18.org

他低下頭,緩緩說道:「我不求現在你多麼依賴我,只想很多年後,你見到我了還能高高興興地喊一聲哥哥,咱們聊聊舊事拉拉家常。」 book18.org

或許是張寧無意間流露出了很有感染力的傷感情緒,張小妹忽然嗚嗚哭了起來,傷心得什麼似的。 book18.org

張寧好言安慰道:「以前咱們的父母去世早,兄妹倆相依為命,小妹是怪可憐的;以後你會有新的人生,有自己的夫君和兒女,他們都是你的親人,生活會圓滿的。」 book18.org

不料越安慰,她哭得越凶,而且光哭不說話了。 book18.org

張寧便道:「伯父會安排與蘇家的見面,你不用出面,悄悄呆在堂後瞧瞧。」他說罷站起身來,「我要回吳園了,有公務在身。你在家聽長輩的話,又不是馬上要你離開張家。」 book18.org

「哥哥不和我一起去?」張小妹抹了一把眼淚,急忙拉住張寧。 book18.org

「我不用去了……」張寧心道我去見那什麼公子完全是找虐心,好像是自己的情敵一樣,偏偏又沒法與之較量高低。「蘇家的背景應該沒多大的問題,蘇良臣我認識,有功名的人祖上三代都是清白的,生員功名就證實了很多信息。主要是小妹自己的印象,看著順眼不順眼,言行舉止是不是得體等。也不用著急,慢慢了解。」 book18.org

小妹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本來她的眼睛就很有神,一笑一顰很有感染力,張寧故意不去看,徑直下樓去了。 book18.org

吳園其實沒什麼事,整個採訪使機構都要玩完了,管那麼多幹什麼。洪熙帝登基以來,再也沒有新的布局,大家等著被裁撤、等著清算各處財產帳目,有關係的找關係求新差事,沒關係的另尋出路,如此而已。不過暫時吳園以下的房產還沒收回,能在那裡再呆一段時間;就算明文裁撤那一天,張寧還有南京禮部郎中的品級,添注官也是官、照常領俸祿,不過暫時沒有任何實權。 book18.org

這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寧靜的上午,帶著些許憂傷。 book18.org

他牽著馬在里仁街上走,恍惚之間想起了兒時的夥伴周強,就是和他一起離家出走的那個死黨,從小就在一起玩的。不過十幾歲之後就很少聯繫了,離鄉進城工作之後再也沒聯繫過。 book18.org

回憶往事,拋開黑白對錯,周強其實是一種背叛;只是張寧從來沒記恨過他,因為背叛之前的事本身就是錯的,不符合社會規則的。指天盟誓不過是個笑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終只是一種關係,因為各種原因各種目的、有各種規矩的關係,脫離了特定規則就什麼也不是,人生都是獨行者。 book18.org

忽然之間,張寧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清晨,陪伴自己的「兄弟」不在了,留下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火車站,迷茫地不知人生的意義。明明是承受了背叛,卻要背負教壞別人家孩子的罵名,而且連自己都只能承認。 book18.org

他抖了抖韁繩,仰頭哼起了兩聲小曲,悠閒地繼續走路。世界不全是灰的,有對錯有黑白有規則,咱們只能遵守規則,就算制定規則的牛人也不是想怎麼干就怎麼乾的,需要遵守更大的規則「客觀規律」……那麼張小妹的事兒自己做得很對,至少表現得沒有錯誤,無須去想去糾結了,也許一開始對她產生的那些沒法見光的隱秘情感,本身就是多餘的。 book18.org

里仁街上已經非常熱鬧,排場講究的體面人和顯得不修邊幅的販夫走卒一起熙熙攘攘,各種人的生活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副市井社會。太陽在東邊的雲層里,露出朦朦朧朧的光暈,多雲天氣街巷仿佛籠罩在一層很淡薄霧之中。 book18.org

第七十七章 冷笑話 book18.org

過去了的東西就再也不會回來。 book18.org

張小妹呆呆地坐在張寧房間裡的陳舊書案前,這張桌案實在是有些年頭了。以前他總是會在的,就算白天要去儒學,晚上回來還要掌燈讀書。還是以前好,默默無聞的哥哥搖頭晃腦地念書,雖然沒有現在這麼聽人說起他就很自豪,卻能在漫長的年月里朝夕相處。 book18.org

今天他上午回來沒呆一會兒又走了,張小妹有種不好的預感,以後他回來的日子會更少,上次他說過可能會調任官職,說不定他又會去遙遠的北京,去圍著那個陌生的「君父」轉。 book18.org

那張熟悉的臉剛剛還在眼前,現在已消失不見,諄諄叮囑什麼要學為人處事什麼相夫教子的話好像仍然縈繞在耳際。張小妹的心裡一時間難受極了,抹了一把眼淚就往樓下跑,踩得那木板樓梯嘎嘎亂響好似馬上就要被折騰散架一樣。 book18.org

她飛快就跑出了院門,幾乎沒人注意她,正在幹活的大嫂羅月娥抬頭瞧了一眼覺得好像是張小妹出去了,便埋頭繼續撿大米里的石子。 book18.org

里仁街上有個熟人詫異道:「這不是張家小妹麼,你哭哭啼啼的作甚,張世才搶你的糖蘿蔔了?」 book18.org

張小妹沿著街一路跑,坐船都忘記了,只顧向東南方向跑,吳園就在那邊,她是知道地方的。只要腳步不停,就能離張寧越來越近。 book18.org

越來越近的感覺讓她心裡難以忍受的難過好多了,她是又哭又笑,眼前好像已經看到了張寧那淡定而溫和的笑容,聞到了他懷裡陽光般清淡的氣息,那種安穩的叫人暖洋洋的難以描述的感覺,就像家裡的生意逢淡季沒有活兒的時候躲著偷懶的舒服,心情好極了。沒有任何招人喜愛的東西有那音容令人沉迷,她的腦子裡閃過自己的手被那雙溫暖的大手覆蓋的愉悅。 book18.org

過了兩條街,從一道石橋上過去就秦淮河南岸。不料發現大街上有一大隊人馬擋住了去路,好像是一個大官的儀仗,有拿著「肅靜」「迴避」等字牌子的差役,還有旗、傘蓋、皮鼓等等排場,車馬轎子和步行的隊伍有板有眼地從街中間大搖大擺地行進,速度還慢吞吞的,仿佛在享受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故意讓行人駐足觀看一般。 book18.org

百姓行人自然不敢上去,都避在道旁等著,張小妹也只好停了下來。 book18.org

敲鑼打鼓的氣氛影響了她的情緒,她也不好意思哭了瞧瞧摸出手絹擦了臉,無奈地站在人堆里。注意力被這麼一岔,張小妹漸漸從激動的情緒中回過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就像剛剛從夢中甦醒,漸漸發覺夢裡的東西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好夢還是噩夢都是虛無縹緲的。 book18.org

哥哥肯定要攆我回去,然後自己也會覺得自己太任性、不懂事,而且還不聽話,哥哥不是叫我學很多東西麼? book18.org

這時大街上的儀仗緩緩過去了,街面上重新被市井各色眾人占領,恢復了喧囂雜亂的人流。張小妹卻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跑了。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對面一家樓上有個老婆婆正在嚷嚷:「回家弄飯了!」張小妹愣了好一陣,終於轉身重新走上河面上的石橋,動作軟綿綿的好像一點勁都沒有。 book18.org

…… book18.org

小妹的「相親」張寧果真沒去,那天他去參加了另一個應酬。一個同窗梁守誠年初去北京參加會試、落榜後遊歷了數月,現在回鄉來了,幾個同窗好友團聚算是為他接風洗塵。那梁守誠和張寧平日來往不多,有差不多一年時間完全沒聯繫了;張寧赴宴主要還是因為另一個同窗羅錦的再三邀請,羅錦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上回送楊四海進京趕考就是他牽的頭,張寧能認識江浙才子蘇良臣也是通過他的關係。 book18.org

反正近日張寧就沒什麼事忙,這種應酬去參加參加、結交些三朋四友也不算壞事。人生有進退緩急之道,有時候急不得,削尖腦袋還不如索性混吃混喝。 book18.org

因為應酬是在大白天,秦淮河上的畫舫在白天反而沒甚風景,於是大伙兒約在莫愁湖畔的狀元樓。也是個喝花酒娛樂一條龍的地方,名氣雖比不上舊院,可也算個紙醉金迷之地,關鍵是白天視線好,那邊湖光水色風景不錯。 book18.org

席間有陪酒侍候的姑娘、有行酒令談風月的女史,總之在張寧眼裡一律全是「三陪」小姐。在這種尋歡作樂的地方,就沒什麼男女禮儀可講了,男男女女各種調笑逢場作戲,很自由很輕鬆。張寧感覺不太自然的是陪坐在自己身邊斟酒的姑娘有事沒事老往自己身上蹭,別的姑娘都沒有這麼明顯,偏她這樣,很少參與這種場合的張寧面對大庭廣眾很有點不習慣。 book18.org

梁老表還未顧得上說京師見聞和遊歷的逸聞趣事,倒先說起另一個同窗來了,那個人張寧也比較熟,便是矮子楊鄰楊四海。梁老表嘆道:「南京過去的我認識的人中,會試上榜的就只有楊四海。」 book18.org

「知道知道,上回他們廂敲鑼打鼓報喜的,不就是楊四海殿試被點中二甲麼?」羅錦隨口道,好像天下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似的。 book18.org

比較低調的才子蘇良臣這時也無不羨慕的開口:「去年上桂榜,今年立刻就中金榜,不枉咱們私下裡說他才學不俗。」 book18.org

張寧跟著附和了幾句,沒說什麼。以前和楊四海有點矛盾,幸好去年大夥送他去應考時,席間輕描淡寫地化解開了,此時便沒太多感想。要不是以前的張寧羞辱別人個子矮,估計他對楊四海也沒多少印象。 book18.org

印象里楊四海的樣子非常年輕,可能還比張寧歲數小,連著中舉人、進士,實在不是一般牛;他這樣不聲不響就成了,叫人家考到頭髮鬍子花白的老夫們情何以堪。大明朝疆域萬里人口億計、進士卻非常少,但凡進士出身的人沒一個不是人精,張寧的記憶里就一大堆經書,他很清楚這玩意不是光靠死記硬背能行的。 book18.org

「四海不是咱們凡夫俗子能比的。」有舉人功名的羅錦忍不住又說了一句。他端起酒杯巡了一圈,接著說:「咱們還別不信資質,我以前就是和四海一個儒學讀書,給你們說件小事。去年秋闈之前,不是傳言平安兄咱們應天府才學第一麼,大夥就猜起了誰會是解元,你們想想楊四海是怎麼答的?」 book18.org

提起那事兒,張寧微微有些尷尬,當時傳言自己應天府才學第一,還不是以前的張寧自己給嚷嚷出來的……不過如果以前的張寧沒死,今年是他去參加會試,能不能上榜?這倒是個迷,反正現在的他去考肯定沒戲。要說科舉讀書這條路,楊四海和以前的張寧都很有天份,自己反而比較凡庸了;前世連個重本也考不上,而考清華的難度和考進士都不是一個等級。 book18.org

「楊四海平日裡看起來挺謙遜的,他應該會說解元是平安兄吧?」梁守誠猜道。 book18.org

張寧淡淡笑了一下,什麼也沒猜。蘇良臣毫無壓力道:「我和你們又沒在一塊兒進學,怎麼知道?」 book18.org

羅老表搖搖頭:「梁兄啊,你和我一般,也是個凡夫俗子。我來告訴你們楊四海怎麼答的……他說如果以後想考會試殿試,現在是不是解元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這就好像是個冷笑話,講完了眾人還沒回過味來想明白「笑點」在哪裡。張寧倒是馬上明白了,說道:「四海目光遠大、見識不凡。」 book18.org

片刻之後大伙兒回過味來,無不唏噓感嘆一回。進士的材料就是與眾不同,當時馬上就秋闈了,大夥無不一門心思撲在上面,人家就開始想會試殿試了,思想境界不在一個層次。 book18.org

大伙兒聊到這裡,羅老表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向張寧:「平安兄為何不參加今年的會試,反倒當起官來?您和四海可是咱們貢院齊名有才學的人!」 book18.org

羅老表開口問起,包括蘇良臣都立刻投來了目光,顯然諸生都對這事兒好奇,只是不好問起。 book18.org

張寧一語頓塞,總不能說實話,皮囊下換了個人以前的平安兄考這個行、現在的平安兄現做八股文章根本就毫無水準。 book18.org

他本想自認不如人,但不知怎地心裡冒出一股子好勝心來,畢竟是年輕人誰也不甘願說自己不行!特別是自己曾經還羞辱過楊四海的學問,怎麼別人中進士了就立馬裝孫子?他內心裡的驕傲心理被激了,恍若有一個聲音說:老子做八股文章不如人,但總有地方比別人牛! book18.org

他欠了欠,故作淡定道:「非人人都要進士出身,當今楊少保也不是進士。」 book18.org

楊士奇,布衣出身連個秀才都不是,教過書肯定有學問,但就是沒考中過功名,現在是天子身邊頭等紅人,太子少保、華蓋殿大學士、禮部左侍郎兼兵部尚書,內閣閣臣身份領六部事前所未有,聖眷無人能及。楊士奇不是進士,但他是隨便一個進士能望其項背的嗎? book18.org

「佩服佩服,平安兄有大志也。」羅老表等人只能這麼恭維一句,不能再說其它了。 book18.org

因為楊士奇是個特例,通常來說要有所作為,進士出身會比較靠譜一點。所以眾人無話可說。 book18.org

第七十八章 口渴進來喝茶 book18.org

張寧在衙門裡讀到一份邸報,胡「部堂」要到南京來了,他確實是退居了二線。 book18.org

接著又拿到了一張拜帖,名字是顧春寒。張寧立刻就明白了是誰,此時他正在吳園,暫時是滿園子那種人,實在不便接待「顧春寒」,遂差文君去遞信,下午去她的下榻處拜訪。 book18.org

地點是在青溪上游覆舟山不遠,這地方也是南京城除舊院外最紙醉金迷的四大去處之一,青樓酒肆藝館等娛樂場所非常多。她回南京來住在這地方,或許是對從小生長的這種環境比較熟悉?張寧和送拜帖的人一道循著青溪騎馬而上,現在有車有馬了走陸要效率得多。 book18.org

過了竹林街,來到一棟二層樓房的門口,只見有不少短衣在忙活著搬東西,眼前的狀況就像是在搬家一樣。這地方根本不是一家客棧,而且方泠以前是教坊司籍的人、並無房產田產,這宅院應該不是她名下的財產,她在這個地方幹什麼? book18.org

張寧有些疑惑地被帶著穿過樓閣,來到裡面的一個園子,又穿過一道月洞門才見著方泠,和她一起來迎張寧的還有桃花仙子。 book18.org

「平安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方泠笑吟吟地微微屈膝作了禮,鬆鬆散散的動作非常隨意溫柔,一如她穿的素色對襟半臂,看起來淡雅輕鬆。 book18.org

張寧拱手回禮,又看向一旁的桃花仙子,因在外面就沒有招呼,只道:「幸會幸會。」 book18.org

二人請他進房中用茶款待,她們看起來情緒不錯。前陣子新皇頒布了一道聖旨,宣稱建文諸臣無罪,要為他們恢復名譽,那些被抓了的和做奴隸都歸還田土為民,所以方泠等現在不再是「罪人」,也許那道聖旨對她們意味著新生,因此她們的臉上感覺出來了生活的希望,大約是這樣。 book18.org

但張寧不得不給她們潑冷水,剛坐下來就說:「這個地方離南京禁城和官府太近了,你們還是少露面的好。」 book18.org

方泠品出味來,不禁問道:「胡瀅的人還要繼續糾纏下去?」 book18.org

「不管胡瀅的事。」張寧壓低聲音道,「皇上對先帝有怨,故而初登大位就盡廢前朝之策。可是為建文諸臣平冤昭雪這件事本身就說不通,若建文帝是合法天子,當今朝廷如何名正言順?所以我擔心國策有反覆,你們還是別輕易暴露了身份……這回方姑娘和桃花仙子來南京是做什麼來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方妹妹也改了名字,現在我姓杜名霞。咱們姐妹做什麼來的?上回平安辦得好事,捕殺了彭莊主,各處地方又因此被官府查明了,揚州幾個衙門到處查贓抓人,買來的貨還沒來得及運出去就肥了那些個當官的,人也四散。彭莊主以下各個頭目把剩下的錢財分了各奔東西,我沒地方可去,只好反過來投方妹妹了,至少她那兒有地方住。」 book18.org

方泠接著說:「我們住在保揚湖那院子裡,既無產業又沒事要辦,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便與仙子合計,帶著剩下的幾個人到南京來,將咱們的錢拿出來開個鋪子,就是現在這地方,正張羅呢。」 book18.org

「在青溪這種地方,你們開什麼鋪子?」張寧忍不住問道。 book18.org

方泠笑道:「放心好了,咱們還能改行做那鴇兒不成?這個鋪子準備作梨園,辦戲班子;除此之外還經營樂器、戲服、胭脂水粉等買賣。我主內負責教人唱戲和檢樂器,仙子主外,帶人聯絡作坊進貨等事。咱們都商量好了。」 book18.org

「這行能賺錢麼?」張寧恍然道。 book18.org

方泠道:「要是賠本了沒有容身之所,只好去投奔平安先生。」 book18.org

桃花仙子聽罷媚聲道:「我們姐妹一起服侍你,只需吃住,便宜你了,你不會不情願的吧?」 book18.org

方泠聽到一起服侍,臉上一紅唾了一口:「叫你說正經的。」 book18.org

張寧佯作沒聽懂,只好說道:「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那便試試吧……我以前也說過,松樹栽在盆里不好,方姑娘身負才藝,要是這麼浪費了著實可惜。」 book18.org

「我名分上不是什麼茶商的小妾麼,也不想拋頭露面,就是教別人。」方泠看著他的臉。 book18.org

張寧大方地說:「上次提過的蘇公子,他一直仰慕你的才藝。現在我和他有來往,正好可以請他來捧場,加上你在揚州曾經響過的名氣由蘇公子那些人幫忙一說,對前期經營大有裨益。」 book18.org

他心裡還有點擔憂南京這個地方方泠以前呆得太久,名聲一出去,很可能被人認出來。不過暫時倒是沒問題,朝廷已經明文大釋在教坊司功臣家為賤籍的建文諸臣家屬從良,方泠現在被認出來也不能拿她怎樣。可畢竟做過妓女,如果有她以前的客人認出來,而且出口羞辱,叫張寧怎麼個心情?這會兒他就是想高興也高興不起來。 book18.org

方泠察覺他的神色,終於帶著愧疚的口氣說:「你要是不高興,咱們也不開這梨園了,你讓咱們在你身邊做妾為奴服侍你。」 book18.org

桃花仙子感覺氣氛不對,口上卻不饒人:「妹妹可不能那麼信他!現在就嫌棄上了,以後膩煩了還了得,說不定哪天就把你趕出來!」 book18.org

「平安不是那樣的人。」方泠毫不猶豫地說。 book18.org

張寧愣在那裡,剛才自己確實有點嫌棄她的以往,完全是一種本能……那時間一長,真會如桃花仙子所說?他的腦中浮現出了最初纏綿時的濃情蜜意,雖沒有海誓山盟也是情真意切;還有在揚州時說的那些話,什麼想她好之類的,簡直是說的比唱得好聽。 book18.org

他的心緒有點混亂起來,果然這兒女私情是剪不斷理還亂。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還是按你們商量好的辦吧。」 book18.org

方泠向桃花仙子遞了個眼色,桃花仙子一臉不悅地起身離開。方泠便抓住了他的手,可憐兮兮地說:「平安怎麼了?是不是覺得這蓄養優伶的戲園子太下作?我也不是非要擺弄這些事,只是桃花仙子沒地方可去了,現在又不必去做那些刀口嘗血的險事,我是依她……你也別怪她,她從小就沒個依靠,你叫她突然指靠你過活,她還習慣不過來。」 book18.org

「興許我不該太較真,我幹嘛非要約束著你?」張寧嘆了一聲。 book18.org

方泠聽罷幾乎要哭出來,帶著哀求的口氣道:「我沒有怪你約束,從舊院出來後我沒和其他人有過什麼糾纏,你不信我麼?」 book18.org

忽然手背上一熱,張寧發覺一大滴眼淚滴了下來,心下一軟,便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身,正待想說兩句寬慰的話,嘴上就是一陣溫軟,方泠含淚親了上來,側身坐到了他的腿上緊緊抱住了他,生怕他會跑掉一樣。張寧這時才琢磨到,方泠高高興興地從揚州跑到南京來,可能也是因為自己在南京做官不短時間了,也沒有再回揚州做地方官的跡象。 book18.org

胸膛上感受著軟軟的一團、聞著美女肌膚上的清香,他是充滿了糾結的慾望……如果一開始就抱定主意逢場作戲的心情,只說聲色不說情意,又哪來的肝腸難過?或許是前世張寧沒福氣遇上美女的多情,一下子遇到了就沒把持住心態。總之現在他是沒法再薄情寡義。 book18.org

「我想要你了……」方泠的眼淚還沒幹,卻一副討好的嫵媚勁,看在張寧眼裡是說不出的感覺。 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想什麼,便粗暴地伸手脫她的長裙,連著褻褲一起往下推。白生生的線條優美的臀部很快暴露了出來,他便伸手用力地抓揉,入手處如絲之滑而彈手。 book18.org

她是併攏雙腿側坐在張寧懷裡的,現在裙子被推到大腿上,更是無法分開,見張寧如此粗暴急躁,便也佯作動情地掏他的活兒,然後把在手裡,將臀抵上去往某地方塞。她咬著朱唇強塞了進去,張寧這才感覺乾澀難行。他忙道:「慢點別急。」 book18.org

「一會兒就濕滑了。」方泠顫聲道,抓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衣襟里塞。秋的季節,張寧的手之前敞在外頭是冷的,一下子就感覺到了熱熱的體溫,還有又軟又滑的觸覺。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桃花仙子從屏風外面走了進來,瞪著椅子上的兩個人,哼了一聲道:「大白天的,在客廳里就弄進去了,還真是不嫌羞。」 book18.org

方泠頓時耳根都紅了,羞得將臉埋進張寧的頸窩裡,她也不中止那事兒,只悄悄說道:「用你的上衣把我後面遮住。」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忙拉了自己的外袍連著袖子把她白生生的屁股遮掩了一下,回頭看向桃花仙子道:「你是故意破壞別人的好事?」 book18.org

桃花仙子笑道:「我哪有那般壞?」 book18.org

張寧厚著臉皮道:「那你進來……是為了觀摩周公之禮?」 book18.org

「我……突然口渴了,進來喝茶,你們不用管我。」桃花仙子那笑容下終於露出了羞臊的紅暈痕跡。張寧心道我看你裝,比誰的臉皮厚而已。 book18.org

「那仙子請自便。」張寧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一手托住方泠的翹臀上下聳動起來。 book18.org

第七十九章 秦淮小聚 book18.org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極其微妙。張寧在既有的秩序下擁有清白的身家和社會地位,方泠與他的關係便處於非常被動的局面,很不平等;可過了兩天通過張寧引薦蘇公子等人與她會面,只見蘇公子的仰慕之情溢於言表、求一見而不得的心情,立刻又讓方泠仿佛變得高不可攀。 book18.org

在名士圈子裡,方泠對蘇公子這樣的人都不太賞臉,猶自避在裡間竹簾後面只聞聲不見人;而蘇公子等人執禮甚恭,好像在拜見什麼大人物似的……確實名妓雖是賤籍,說起來地位低,對一般人而言卻遙不可及。 book18.org

張寧不禁暗自感嘆一回,她哪裡會缺人追捧,又何必放下身段去哀求別人的情意呢? book18.org

和蘇公子一起來的另外兩個人也是才子名士,談論的是戲曲音律。方泠雖是女子,卻在這等雅物上見識不凡,言談之間常令名士們拍案稱讚。 book18.org

而張寧就有點像打醬油了,為了避免完全插不上嘴的尷尬,他也湊熱鬧談了一些籠統的觀點,還好只要別說具體只談大方向的概念,好像還像那麼一回事,不算出醜。 book18.org

大夥談起南戲北戲,張寧便說:「北戲結構嚴謹、南戲流麗悠遠,若是集二者之所長,是否能開創新的流派?」 book18.org

只是隨口這麼一忽悠,不料蘇公子便極給面子,跟著用專業的論據為張寧的觀點闡述了一番,認為這個方法可行。不知確實是張寧想法好,還是蘇公子故意給面子的原因。他一直就想結交「顧春寒」,只有通過張寧才得償所願,因此他不能讓張寧難堪不是。 book18.org

張寧在戲曲方面實在是個半吊子,在碧園是聽過不少戲曲,對此也了解了許多基本的東西,可要深入理解就不行了,畢竟是半路出家的業餘愛好者,和「曲中謫仙」和方泠這號人根本沒法比。就好像現代的足球,大部分人都知道踢進對方球門就算贏,可只有那些真正的愛好者才看得懂什麼戰術技巧,看一場精彩比賽才能津津有味;太業餘的愛好者像張寧前世,看世界盃什麼的就圖個熱鬧勁,至於裡面有啥高明之處就完全不懂了…… book18.org

蘇良臣道:「如平安兄所言,詞曲唱腔可集南北之所長,若是顧夫人能在舞蹈手法上為新曲改進,新的唱腔必能有一番成就,可預料盛極一時絕非戲言。」 book18.org

受了蘇良臣的鼓舞,他也不怕貽笑大方,本來就沒說自己內行,鬧了笑話也沒啥,便想起在碧園感悟出的點子:「既然要創新,就別拘泥於南北戲現有的本子,我們何不寫一本新戲,就像《牡丹亭》之類的更有娛樂性的東西?到時春寒梨園開業,也讓顧夫人搏個好頭。」 book18.org

「何為牡丹亭?」蘇良臣很配合地問道。 book18.org

張寧便忽悠道:「我在揚州做判官時,於民間聽了個傳說。南宋時有個才女叫杜麗娘,一次遊園做了個夢,與夢中的書生在牡丹亭畔幽會。醒來後相思成疾香消玉損,後來那書生進京趕考路過牡丹亭,拾得杜麗娘的自畫像,發現杜麗娘是他夢中幽會的佳人。幾經周折讓杜麗娘海魂復生,那書生考取狀元,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book18.org

「這個傳說真是有趣。」竹簾後面傳來了悅耳的聲音,蘇良臣等急忙屏住呼吸,全都側耳聽著。又聽方泠道:「結局尤其好,我挺喜愛的。」 book18.org

顧春寒都表態了,蘇良臣等人立刻就拍板說這本子好,絞盡腦汁讚譽了一番,唯恐落後,其間夾雜引經據典的文詞兒,立馬將故事拔高了一個高度,好像除了娛樂大眾還有什麼特殊意義似的。 book18.org

蘇良臣一本正經道:「我看這樣辦比較好,這個本子先寫成話本,刊印出來,由咱們家的印刷坊來操辦,能有個人氣基礎。」 book18.org

張寧道:「正好近日我比較閒,本子我來寫,蘇公子將曲完善,之後咱們再依照話本的劇情填詞,完工後交給顧夫人排練。這樣如何?」 book18.org

「那敢情好,平安兄曾是應天府才學第一的人,你來寫本子再沒有更合適的人了。」蘇良臣道。 book18.org

張寧表示壓力不大,這種話本篇幅不長、故事也算簡單,肚子裡的墨水完全夠用了。寫個故事未必有寫奏章那麼難。 book18.org

「有平安先生的詞,江浙大才子的曲,這個本子我真得用心教習才好。」顧春寒的聲音道。 book18.org

蘇良臣納悶:「顧夫人不親自上台麼,那真是缺了好些韻味。」 book18.org

顧春寒道:「春寒梨園裡能挑選出合適的人。」 book18.org

見蘇良臣面露失落,張寧也有點期待方泠一展才華,一時間覺得不應該禁錮她,便道:「若是第一場由顧夫人親自演出,定然有一番非同凡響。」 book18.org

顧春寒沉默了好一陣,才說:「那我只演一場。」 book18.org

這時其他三個人都忍不住向張寧投來了艷羨的目光,見他的話在顧夫人面前如此管用,大夥免不得暗自猜測這倆人恐怕另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幾個人談論了許久,又想請方泠唱一曲,按照規矩只要她隨意彈唱一曲,彩頭是不能少的,加上蘇公子那幫人個個家財萬貫以上,銀兩肯定要比一般規矩翻幾倍。不料方泠卻婉言謝絕,說「我已為人婦不便如此,等著瞧幾位公子的上好本子」。 book18.org

他們告辭出來,蘇良臣私下提醒道:「當今最得聖眷的楊少保最喜聽戲,平安兄若是用得上在下資助,請別見外言語一聲便是。」 book18.org

「蘇公子的心意,先謝了。」張寧忙抱拳道。 book18.org

蘇良臣卻隻字不提他的弟弟和張小妹的婚事,想來是多方面拉攏張寧,不只局限於聯姻……張寧和羅么娘書信來往密切,或許早已被蘇家打探清楚了。 book18.org

蘇家富可敵國,但朝中無人,能坐享富貴應該不簡單,利益關係極其複雜,現在一直在拉攏張寧就體現了他們的眼光和人脈消息;一般權貴如果眼紅他們的財富想動他們,也不是那麼容易。這一套玩意明朝人就玩得很嫻熟,太祖時候江浙首富沈家倒霉是被皇帝惦記了,那實在沒辦法。 book18.org

……張寧很快就把話本寫了出來,又修改潤色了幾回,交給蘇良臣去刊印。由蘇家印刷坊出來的新本子,紙張裝潢精良,一開始走得就是高檔路線。 book18.org

顧春寒的名頭在南京還沒打出去,沒料到張寧就先搏了個微名,這也是沾了蘇公子的名士光環。在那舊院和四大風月之地,傳言張平安文採風流,正和蘇公子一起開創新曲「蘇腔」,人們早早地就期待起來。 book18.org

張寧在吳園無所事事,公文來往越來越少,卻一時間收到了打量請帖,全他媽是青樓妓院的。吳園中熟悉的下屬偶爾還拿這事兒開玩笑。 book18.org

那號稱善和坊第一美人的柳明月也發來了請帖,說是中秋畫舫賞月、秦淮小酌。張寧直接丟一邊沒管,把司務房的官吏艷羨得咬牙切齒。 book18.org

蘇良臣很快把曲給整理好了,好像他這幾年一直在尋求突破,此時拿出手並非倉促上陣。「曲中謫仙」的名頭不是完全浪得虛名或僅靠家勢財富,他以前確實有一番作為,包括修訂前人的曲譜和編撰音律古籍等,刊印過好些書。 book18.org

接下來就是填詞填曲,唐詩宋詞元曲,填戲曲也是一種詩詞歌賦方面的創造。除了講究平仄韻腳,還要文辭優美,可惜《牡丹亭》的大部分詞曲內容他都記不得,這個活就真有難度了,張寧花了很多時間。 book18.org

那戲曲歌舞說是優伶乾的事,實際上很多工作就是官僚文人們在執筆,這一行缺了文人很難發展。 book18.org

張寧號稱應天府極有才學的人,可填曲這項工作真是讓他掉了不少頭髮。雖然腦子裡有以前的張寧的經書儲備,可要用出來也極不容易,連抄帶編費了很多工夫。 book18.org

春寒梨園還沒開張,在南京城已經越傳越熱了,照這樣下去第一場得發請帖,只邀請一部分人,要是不加限制方泠那棟樓肯定是坐不下。 book18.org

第八十章 拋棄幻想 book18.org

和蘇良臣合作做好戲本子,張寧回家才知道鄰里已流傳起張家的故事來,大概就是張小妹將嫁江浙富豪、很快就會大富大貴那麼回事。這些流言肯定是家裡人急著拿出去炫耀才會產生,不可能是蘇家傳出來的,那富豪之家和里仁街這邊的市井百姓根本沒有來往關係。 book18.org

張寧見到大伯就提起此事,言語間很是不悅:「小妹的事禮還沒下,八字也沒一撇,你們早早就宣揚出去,萬一事兒最後沒成,咱們怎麼下台?」 book18.org

「誰拿去宣揚了?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能管得了那麼寬麼?」張九金辯道。 book18.org

張寧心道,真是怪了,消息能平白無故地被四鄰知道不成?人有虛榮並不奇怪,但你早早就吹噓著大富大貴,幹嘛還開那鋪子做著小本生意,家裡的女人仍然成天幹活忙個不停?這不是自己給自己難堪麼? book18.org

正是黃昏時候,男人們收得早就在堂屋門口說話,女人們則忙著準備晚飯。他回頭尋了一番,只見張小妹正端著盆從廚房裡出來倒水,倆人對視了一眼,她繼續忙活去了,卻在窗戶里時不時抬頭看。 book18.org

「既然不是咱們自己人說出去的,便罷了。」張寧不便和長輩爭執,無論爭贏還是沒掙贏也不會有人說自己對,晚輩忤逆長輩就是不對現在的道德秩序就是這樣。他又問,「前幾天您和伯娘去見過那蘇家二公子,如何?」 book18.org

張九金立刻讚不絕口:「大戶人家的兒郎,禮節非常講究。那二公子不裝大,話不多卻很得體,投足之間就看得出不是一般二般,也沒有那紈絝子弟的浪蕩輕浮,不錯不錯。」 book18.org

堂兄附和道:「長得也是人高馬大頗有氣勢,而且一直在進學不是那粗漢子的作派。」 book18.org

張寧應付了幾句,情知小妹在長輩們面前沒說話的份,也沒當著眾人的面問她。等吃過了晚飯,見著她進屋去了,樓上的燈亮起來,他這才走到廂房門口去敲門。 book18.org

他很少進小妹的閨房,畢竟都長大了,沒事往姑娘家的房裡竄不太像話,不過今晚因為有話單獨問她,這才進去。張家的經濟狀況其實還算殷實,但此時百姓崇尚的是勤儉興家,有點錢不是存起來就是買地,也有去放貸的。只見妹子的房間裡大家什和張寧那邊一樣陳舊簡樸,不過看起來是有些不同,窗戶的帘子上有她刺繡上去的小花,床前還掛了一道珠簾,那珠子卻不是什麼珍珠,是一種樹上結的小堅果,拿紅線穿起來做的裝飾。她的房間一看上去沒一件值錢的東西,卻顯得秀氣靈活、乾淨整潔,小家碧玉一般的感覺。 book18.org

見小妹悶悶不樂的,張寧便強著笑臉好言問道:「聽說你看到人了?那二公子怎麼樣,看著順眼麼?」 book18.org

張小妹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有氣無力地說:「有鼻子有眼睛的,還行吧不難看。」 book18.org

「不難看就夠了,人不能只看外在。」張寧說道,「其它的還滿意?」 book18.org

張小妹不答,他沉默了許久,才言不由衷地說:「正如堂兄所言,可能蘇家提這門親事有聯姻的目的。不過也不用計較,別人是要明媒正娶的、又是原配,別說蘇家那種有名氣的大家族,就是普通老百姓也很在意這方面的德。」他又故作輕鬆地笑道,「你別拉著一張臉,就沒想過過蘇家門的好日子?穿不完的漂亮衣服、金銀珠寶首飾,養尊處優的身份,好多女孩兒都做這樣的夢……」 book18.org

「誰還有工夫去做夢啊!」張小妹沒好氣地說,「我看大伯他們挺喜做夢的,成天就想發財。」 book18.org

張寧嘆道:「也不能怪他們,拋棄幻想後的淡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和活了多少歲數關係不大……這門親事最終還是你來拿主意,我聽你的,然後如果我不點頭,大伯畢竟只是大伯、他也無權強求。」 book18.org

小妹低下頭說道:「我再想想,哥哥說得也對,我倒不是圖人家有錢有勢,蘇二公子的人看起來也不算壞,過陣子看他是不是裝的。」 book18.org

聽到她這樣說,張寧反而有點不是滋味。莫非自己希望聽見小妹說看不上、希望她說那蘇二公子的壞話?人心真是矛盾,自己不一直在勸她選個好夫婿麼,現在遇到了個她說不錯的,為何會有這般感受?言不由衷的大方……可不表現大方又能怎樣? book18.org

或許自己和大伯他們一樣,也在做夢也在幻想,拋棄幻想的境界又豈是那麼容易的。 book18.org

「嗯,時間不早了那我先下去,你哪天想好了告訴我……不必被大伯堂兄的話左右。」張寧佯作淡然地起身。小妹也沒留他,出門走到屋檐下時他不由得自嘲地搖搖頭。 book18.org

空氣中仍舊飄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他伸手從衣袋裡摸出那吉祥符來,第一次拿到這東西時也是在桂花的香味中,他記得很清楚。 book18.org

張小妹站在窗後面,輕輕挑起帘子依依不捨地想看他回房,卻看見他駐足在屋檐下,捧著一枚紅色的東西輕輕放到嘴巴前。她好奇地細看他拿的什麼東西,光線太暗卻沒看清楚。 book18.org

…… book18.org

放下功利虛榮後的淡雅含蓄,是張寧最喜歡的感覺,就像方泠表演的戲。 book18.org

準備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春寒梨園終於開張,情況和預料中一樣樂觀。頭一晚就是高朋滿座,應邀前來的都是南京城多少有點身份的人,這些人不缺錢正是潛在的常客。人們興沖沖的來看新梨園的第一場戲,無非就是衝著新曲「蘇腔」來的,這段日子在金陵是傳得沸沸揚揚,今晚正可以聽聽究竟是何物。 book18.org

張寧當然要去捧場的,他和蘇公子等幾個名士一道,坐了大堂中的好位置。木樓上有座有案、地方高視線好,真正是貴賓席,可以居高臨下不急不緩地觀賞。俯視大廳中全是人頭攢動,坐的和站的位置都滿了。 book18.org

等了一陣,人聲嘈雜中敲起鑼鼓,最先上來的是末角,念白故事楔子。蘇公子要說什麼話,因為有點鬧只得偏頭過來,饒是如此聲音也不清楚,好像他是說台詞是平安兄寫的還是說什麼,張寧沒聽清只好報以微笑。 book18.org

戲開始了,大多數人開始正兒八經看戲,噪雜聲總算才漸漸降低。末下去之後,樂工敲起了木梆,清脆的節奏中只見一襲白裙款款上台來,蘇公子等人立刻睜大眼睛聚精會神地看向戲台子,張寧也立刻認出來旦角正是方泠。 book18.org

她就沒穿戲服,穿著素色交領襦裙、頭髮上簡簡單單一副玉簪,手裡拿著一把綢扇,款款走上台來,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個居家的大家閨秀一樣,非常素雅。但她的臉上卻畫了濃濃的戲妝,濃得和張寧見過的京劇戲妝有得一拼,真人臉長什麼樣根本看不出來,只看臉說不定男女都分不出,像糊了一層面具似的。 book18.org

木梆打節奏,少頃笛聲簫聲一起響起,台子上的方泠簡簡單單便拿著扇子開唱,方唱出一句「素妝才罷」,大廳立刻就明顯地靜下來。 book18.org

她的身姿手法如信手作來,一點做作之感都沒有,又非常柔軟緩慢非常有韻味兒,如平日的舉止,又如一種特別的輕舞;唱腔吐氣也是婉轉悠長、連綿起伏。沒有喧囂熱鬧沒有五彩繽紛,卻有含蓄余香千鍾柔情,剛剛開場就極具感染力地將人帶入了纏綿悱惻的濃情境界之中。 book18.org

逐漸偌大的大堂里無數的看官都沒聲兒了,只剩下那動人的唱腔和管弦旋律,使那聲音愈發具有穿透力,每唱完一句都好像在堂上的木樑上縈繞不去。 book18.org

這戲的布置的場景完全不如現代影視逼真,一看就看到是戲,唱的演的故事方式也和平時說話生活完全不同。但一旦入戲,簡直如身臨其境,又有無盡的幻想空間。張寧是覺得自己睜著眼睛也做起夢來。 book18.org

耳邊響起雷鳴般的叫好聲,張寧才從夢中醒來,暗自嘆方泠在戲曲藝術上確實很有天份,或許將她藏起來本就是一種抹殺。 book18.org

在座的人也回過神來,紛紛讚嘆,旁邊一個老表笑道:「蘇兄的曲又到更高的境界了,台上那顧春寒唱得也好。」 book18.org

蘇良臣隨手拱了拱手:「馬兄這句美言我不否,實受了。」他又笑看向張寧,「說起來咱們在揚州就認識了顧春寒,忽然想起咱們還沒見過她的芳容。平安兄瞧,她畫著這種妝,明擺著不讓人看到她的真容嘛。」 book18.org

「不穿戲服,確實不用畫那種戲妝的。」有人附和道。 book18.org

蘇良臣又問:「平安兄應該見過顧春寒的模樣?」 book18.org

「沒有。」張寧咬定道,「她是有夫之婦,或許不便露面吧,這處梨園聽說還是她的夫君出的資。」 book18.org

「顧……夫人,呵呵,不見廬山真面,她的夫君也是個神秘人,前陣子我差人打聽了一番,只說是茶商,就從來沒人見過人。」蘇良臣搖頭嘆道。 book18.org

她們偽裝的身份是要躲避官府密探的,蘇公子結交再廣,又從何查起? book18.org

「聽戲聽戲,過了今晚指不定什麼時候還能有耳福。」蘇公子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咱們回頭把《西廂記》改一改,或許又可以聽一齣好戲。」 book18.org

第八十一章 人生路漫漫 book18.org

吳園要收歸公有,裡面的大部分官吏胥役也要遣散或另行安排,胡瀅退居到太子賓客的位置後一項工作就是清點財產做些善後,雖然他寫信來說張寧可以繼續住在吳園,但張寧還是打算要搬回家住,南直隸採訪使的官職也不復存在。 book18.org

他正和蘇良臣合計著重編《西廂記》。西廂記的故事起源大約在晚唐,至元代王實甫作為雜劇劇本之後,情節大抵成熟。其以才子佳人為內容,又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非常適合此時南都士庶的口味,所以張寧等一干人才選中了這本戲為春寒梨園的冬季重頭戲。 book18.org

雖然暫時賦閒,張寧卻沒多少失落感。參與編撰戲曲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book18.org

不過這種風花雪月的雅趣生活沒持續多久,北京就來了調任公文。這倒是在意料之中,採訪使機構的人員都在調動,有的調到其它衙門有的被遣散,張寧自然也不例外,他頭上的南京禮部郎中銜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更不適合年輕官僚,只是此前不知道調任何時會來罷了。 book18.org

公文先到,然後才收到羅么娘的私人信件,信件應該先發出來、只是效率低下延遲了。張寧猜測這次調動應該有羅么娘的影響,畢竟她爹是朝廷要員。 book18.org

新的官職是禮部儀制司主事,正六品,人事文件是通過吏部下發的正式公文。沒有關係是不可能的,以張寧這樣的資歷,入仕才一年又只是舉人功名,如果沒有楊士奇幾乎不可能做到六品京官。從品級上他本來是南京禮部郎中銜、五品,這次調任儀制司主事好像是降級,但實則是提拔;如果平調進北京讓他做五品官,反而太吸引眼球、拉仇恨的干法,降兩級是好事。 book18.org

雖然將要離鄉進京、離開這秦淮風光好地方,但張寧並沒有多少不舍,準備欣然而往。他秉承了前世規規矩矩走人生路的習慣,情知自己現在這個年紀不是貪圖享樂的時候,先干點事業成家立業才是這個階段應該走的路;而去北京做官當然對發展更好,因為那裡是權力中心。 book18.org

至於未完成的《西廂記》、佳人溫柔鄉的依依不捨,還是先放下罷。有了前世的經驗,張寧充分認識到,人這一輩子要過得好,只要儘量做該做的事做對的事就行了,然後時運別太差。 book18.org

他把即將離開南京的消息告訴了身邊的人,家人、方泠、蘇公子等朋友,便開始忙著作一些準備。 book18.org

臨行前主要是交待好兩件事,一是妹妹的婚事,二是想要春寒梨園裡唱《牡丹亭》的戲班子。第二件事要湊錢向方泠購買,畢竟方泠她們投入了那麼多成本;湊錢的來源主要靠蘇公子的贊助。讓蘇家出錢不是要施捨,而是合作,就像現代有些國家的政治團體還要拉資本家的贊助,資本家可不會專門花錢做慈善;蘇家本身就有意合作,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好事。 book18.org

張寧從無形價值和有形價值兩方面估算那套戲班子的價位,五六千兩銀隨便值得。方泠付出的成本應該不出幾百兩,但戲班子的價值本身就包含蘇公子的曲、自己填的詞、方泠投入的才華,以及名氣品牌價值、投資風險回報等方面,不是單憑投入數百兩來計算的。 book18.org

考慮到贊助購買方是蘇公子,張寧便打算開價二千兩向方泠購買。首先向蘇良臣湊錢,蘇良臣爽快答應贊助張寧進京費用三千兩銀。錢不是借貸,也不是白送。蘇良臣邀請到平時有結交的一些同窗好友設宴,當著眾人的面提出出資,並讓羅錦作為見證人。 book18.org

大家一邊喝酒一邊說「高義」友誼云云,一邊說錢的事。沒有直言張寧要分擔什麼樣的義務,但他是不能賴帳的,人要在世上立足總要講點規矩,不能在圈子裡把名聲壞了。 book18.org

張寧拿到銀票,便去春寒梨園洽談購買戲班事宜。事情很順利,方泠不僅沒把它當成生意,而且想要白送那套戲班子。張寧便說明其中關節:「現在我們三方是一種結盟合作的關係,你若是感情用事破壞這種關係,自己吃虧又於事無益,沒有必要。所以二千兩銀子應該收,我提出這個價格已經考慮過內部關係了,你不要再推辭。」 book18.org

一旁的桃花仙子也大方地勸道:「既然平安先生把話都說到這份上,咱們就收下吧。何況咱們姐妹把身家都投到梨園裡了,總得見點紅利。」 book18.org

方泠這才為難地輕輕點頭。 book18.org

桃花仙子笑道:「蘇公子真是個金主,又出力又出錢,平安先生結交的好人。」 book18.org

「江湖那套東西你熟,士林這套就外行了。」張寧耐心地解說道,「蘇公子出手就是幾千兩,其實對他們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用九牛的一毛作為政治投資,卻能得到許多看不見的價值,蘇家並不虧;而我是入仕的人、做官才是我本行,不能本末倒置去光顧著賺錢,我在官場有路但缺錢,也需要蘇公子這樣的人資助。這叫一個互利共贏,兩個人合作起來,能量可以超越兩個人的總和。光談我會結交,倒不如說蘇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book18.org

方泠拉了拉桃花仙子的手腕,輕輕耳語道:「我早告訴過你,平安先生雖然年輕,卻是可以依靠的人。你相信我識人的眼光罷。」 book18.org

桃花仙子白了他一眼,口上不饒人:「話是這麼說,他跑到北京去還不是要娶那什麼大官的千金,妹妹只能晾一邊瞧著。」 book18.org

張寧無言以對。在現有的規則下,他根本沒法娶方泠,更沒必要去挑戰世人的價值觀,婚姻說到底還不是一種人和人的關係,何必太執著?娶羅么娘為妻,從各方面來看都是一件正確的事,所以他沒有要拒絕的理由……聯姻帶來的綜合好處,還有她本人也好,身材豐腴生育後代時也降低了風險,不容易發生生個孩子就喪妻之類的悲劇。人生就是要走對的路,到頭來才不會有那麼多哀嘆無奈。 book18.org

他便轉移話題,又拿出五百兩票和一張紙來放在桌子上:「還有一件事要托方姑娘辦。銀票是五百兩,你按著價幫忙購置一套首飾和幾套衣服,女人的東西讓你幫著挑要妥當一點;我家妹子用的,其中一套衣服要嫁衣,這紙上記的是她平時裁衣的尺寸。」 book18.org

「小妹要出嫁了?」方泠見過張小妹便關心地問了一句,她還沒聽張寧提過。 book18.org

張寧道:「媒人說過蘇家二公子,不過現在還不知道成不成。我這一去京師不定何時返鄉,以後只能通書信、不好帶錢物,出門之前先準備好。一套首飾和一身衣服,算是我替她準備的嫁妝,父母去世得早,我做兄長的要盡一份責任和心意。」 book18.org

「嫁妝要五百兩,做你妹妹當真不錯呢,要不我也做你妹妹好了。」桃花仙子玩笑道,「不過呢如果是嫁蘇家,對方給的聘禮也不會少,嫁妝便不能太寒磣。」 book18.org

「正是如此,按照張家的家勢實際狀況,五百兩的嫁妝還是可以見人的。」張寧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幽幽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張寧見狀心道這娘們估計恨嫁了,確實在這個時代以她的年紀算是超大齡女青年。但她那種來路不明的身份要明媒正娶地出嫁實在有難度,只有找同樣跑江湖的人才有可能、比如當壓寨夫人,所謂門當戶對。而方泠這樣的人,可以歸為名妓一類,脫籍從良後做妾是比較流行的歸宿……至於像現代的娛樂界明星能嫁給富豪做正夫人,在這個時代是基本不可能的,無論有大牌的名妓也不行。各時有各時的秩序和主流價值觀。 book18.org

方泠很快就辦好了,可見她是當成事兒來辦的。 book18.org

東西送到張寧家裡,他也沒細看實物,就看了下帳單,總共花費近六百兩,超支部分是方泠墊付,並帶話說算她的一份心意。張寧也沒去計較,受了她的人情。 book18.org

價值近六百兩的貴重物品,張寧交給伯娘保管,並交待清楚:這些東西只是預備,小妹的婚事以後需要託人到北京來送信,自己保留決策權。 book18.org

不過大伯張九金等人已經把蘇家的婚事當成了鐵板釘釘的好事,當晚就商量起那家鴻運號珠寶店的產權和經營。產權只能歸於張寧名下,這是毫無疑問的,作為叔伯關係的張九金家無權占有,除非以前的張九銀這邊無男丁才有法子想;張九金談的是經營權。 book18.org

張寧要在北京做官,當然沒工夫管,只有大伯家可以經營。張九金提出來商量,意思就是先把話說清楚,以後才不容易鬧矛盾。 book18.org

「還是像二郎的那份田產和雲錦鋪份額一樣,咱們幫著經營,把帳合計清楚,自家人,可不像外姓人摻和著的事兒不好扯。」張九金嚴肅認真地發表意見,他在家裡的話是很有分量的。 book18.org

張寧沒表示異議,本來他就沒工夫經營,派老徐一類的人來主持的話不利於家庭和睦,自己的根在老家,團結好家族的人還是很重要的。 book18.org

內外兩件主要的事交接清楚了,他沒有在家呆太久,接著就趕回了吳園。那邊還需要向負責清查公家財產的胡瀅遞交一份呈報,呈報主要是走走過場,但也不能省略不幹。 book18.org

第八十二章 夜如水般涼 book18.org

深秋的夜晚如水般涼,寧靜恬然。 book18.org

張寧正連夜寫呈報,桌子上一疊卷宗帳目被他翻得亂糟糟的,這場面仿佛很匆忙,日理萬機似的;實際上他是優哉游哉慢吞吞在寫,只是平常生活習慣不好,隨手翻了不愛整理,就成了現在這一桌子亂紙。 book18.org

本來就是一份不重要的文章,又是給胡瀅這個老上司,毫無壓力啊。反正睡覺之前沒什麼娛樂活動,又正值秋天外頭院子裡冷颼颼的,與其干坐著或看些閒書,不如慢慢做點活算了。 book18.org

房裡還有個人趙二娘,正在那頭鋪床,往日的密探現在被張寧當作丫鬟來使。在揚州時他想當然地用過一個男僕,發現很不爽有搞基的嫌疑,這叫吃一塹長一智,到吳園後就使喚起了趙二娘,反正她除干這個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book18.org

不過他很快發現也有問題……就像現在,那娘們撅著個屁股趴在床上鋪床,穿得是襖裙也是分外誘人。張寧一副熱血青年的身體,看得幾乎要流鼻血。 book18.org

每寫兩三個字,他都忍不住要轉頭看一眼,完全不能專心。他腦子裡已經不只一回地幻想著將其按翻在床上,胡天黑地的場面……但也許衝上去扒光了看到的不是想像中那麼回事,他當然沒忘記趙二娘遭遇過的悲慘經歷。要是現在鋪床的女人是方泠就好了。 book18.org

「唉!」他深深嘆了一聲,三個指頭拈著筆桿伸到硯台里蘸了幾蘸,繼續自己的蠅頭小楷。 book18.org

趙二娘聽得嘆息,便回頭問道:「文章很難寫?」 book18.org

「是……」張寧隨口道,「用詞想要深入淺出,又只能淺嘗輒止。」 book18.org

趙二娘「噗嗤」笑出聲來:「寫文章還講究什麼九淺一深哩?」 book18.org

張寧頓時愕然,搖頭用自言自語般的口氣說:「儒學先生教得好,年少時要固本培元修養心性。」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在門口說道:「大人,正門的門子說有事要稟報。」張寧便道:「讓他進來說話。」 book18.org

有人要來,趙二娘收住媚態規矩了許多。不一會兒門子過來說道:「稟大人,有個小娘子在吳園門外轉悠一直不走,當值的兄弟覺得可疑,便上前盤問,她竟說是大人的親妹妹。小的們不敢擅自轟走,就報進來了。」 book18.org

親妹妹?張寧確實有個妹子,可這麼晚了大伯他們能准小妹出門?他也覺得可疑,便吩咐道:「帶她進來見一面就清楚了。」 book18.org

「是。」門子應聲退走。 book18.org

張寧隨手丟下筆,更無法淡定了,坐等丫鬟帶人過來。只見果真是張小妹,她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什麼事一樣……天都黑了跑出來,本身就是錯事。張寧先沒和她說話,直接吩咐丫鬟道:「你去傳話,叫剛才那個門子到里仁街給我家裡報信,就說張小妹在吳園,已經見著我了。報了信讓他一定來回稟。」 book18.org

他說罷起身輕輕扶住小妹的肩把她帶進屋來,也沒打算責罵,只問道:「臉都凍白了,小妹有什麼急事?」 book18.org

趙二娘見狀確定這個姑娘是張大人的妹子,便討好道:「廚房煮了甜粥,我去盛熱的來。」 book18.org

等房間裡只剩兄妹二人,張小妹才嘀咕道:「我就知道沒用的……剛才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跑到這邊來,你把我送回去罷,讓大伯罵一頓就沒事了。」 book18.org

「你不告訴我怎麼知道沒用呢?」張寧只好蹲下來看她的臉,因為她埋頭看著腳尖。 book18.org

張小妹沉默了好一陣,才用好聽的官話口音輕輕訴述:「我不想答應蘇家二公子那門親事,今晚忍不住就說出來了,結果大伯他們一個接一個上來擺道理,覺都不讓人家睡,沒完沒了的……」 book18.org

聽到這裡,張寧心裡竟然一陣說不出的快意,心情好得想手舞足蹈……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這種心態是不正確的,心情和處事原則存在邏輯矛盾,便一聲不吭什麼也沒表現出來。 book18.org

「前陣子你不是說那二公子人還不錯?」他不動聲色地問,「是不是後來發現看走眼了?」 book18.org

張小妹使勁搖搖頭,抬起頭來目光閃閃發光地看著張寧。他感覺有點異樣,便閃爍迴避她的目光,繼續保持淡定。 book18.org

倆人僵持了一會兒,她欲言又止,終於輕輕說道:「以前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可突然哥哥又要去京師,我一想到出門去了蘇家,以後肯定難得再見上一面,我便不想嫁了,我想……想……」 book18.org

張寧看著她的唇,內心裡十分期待她繼續說下去。也許是她的聲音太讓容易讓人沉迷,也許……他一時間難以自持,忍著沒有開口鼓勵她,眼神卻出賣了自己分明在鼓勵她繼續下去,哪怕是不應該的。 book18.org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張小妹脫口而出,說罷她的眼睛裡頓時流露出似曾相識的光芒,帶著哀求和無助楚楚可憐,叫人的承受力遭遇極大的挑戰。 book18.org

張寧感覺自己的心在顫抖,他茫然地伸出手來,停在空中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book18.org

就在這時趙二娘端著熱騰騰的粥進來了,才將張寧從夢一般的狀態里解救出來。他正好伸手去接碗,拿起勺子親自舀了一小碗放到小妹的旁邊,說道:「熱的,吃一碗暖暖。」 book18.org

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十分奇怪,像被什麼堵著嗓子一樣。趙二娘也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的臉色紙白,難道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嗯。」小妹看著張寧,突然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說出來就好受多了,哥哥,我不是想讓你為難的。」 book18.org

她說罷低頭安靜地吃著粥,燭光照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泛著鵝黃而美麗的光澤,張寧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天使……老天讓他睜開眼就賜予他的美好事物,全方位的從外到內的恩賜沒有比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好的事物。 book18.org

連趙二娘也驚訝意外了,她不是對張小妹的模樣感到驚訝,而是張寧的神色。從揚州到南京,認識他那麼長時間,大部分時候他表現得很鎮定淡泊,從來沒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一個人……趙二娘還以為在自己獲救之後得到的關心就是難得的溫柔了,原來那根本不算什麼。 book18.org

「做大人的妹妹真是……好事。」趙二娘忍不住說道。不只她一個人這樣說過。 book18.org

張小妹聽罷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眼睛好看得像兩個月亮灣:「姐姐也覺得他是個好哥哥。」 book18.org

過得一會,趙二娘見她吃完就收碗出門,小聲嘀咕道:「小姑娘生在福中不知福。」 book18.org

張小妹的情緒漸漸恢復了,她本來就是個樂觀的姑娘。見桌子上一桌子的亂紙,便習慣性地去收拾,又看了一眼書架和床,脫口道:「哥哥住的地方怎麼比家裡還亂,不是有那麼多奴僕麼?」 book18.org

「公家的人,幹活沒那麼細。」張寧淡然道,「剛才那個趙二娘管內務,但她本不是做這種活的人。」 book18.org

小妹便麻利地干起活來,她根本不像是官宦家的小姐,本來張寧做官也沒多久。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不相關的話,小妹又一直在收拾屋子,時間卻一點點地過去。 book18.org

張寧腮邊的肌肉繃緊了兩次,終於說道:「別忙活了,反正你走了還得亂。我找輛馬車,和你一起回去。」 book18.org

小妹的臉色頓時拉下臉,卻點頭應了,她活了十幾年過得不是千金小姐的日子,並不任性。 book18.org

第八十三章 溺愛 book18.org

車軲轆「嘎吱」地響著,便將市井中的各種聲音掩蓋下去了。長街上仍有燈光偶見三兩行人,但很多鋪子都在打烊,從搖晃的竹簾看出去,常常能看到店傢伙計們抱著木板往店鋪門框上鑲,南京的市井比較流行這種門板,作用應該相當於現代的捲簾門。 book18.org

車廂比較小勉強夠兩個坐,窗邊掛的馬燈也是忽明忽暗。兄妹倆並排坐在一起,沉默無言氣氛不太活躍,好像在各想各的心緒。 book18.org

現在南京這邊大概已經安排妥當,張寧心裡挂念的主要是進京後的事。他和楊士奇還沒確定岳婿關係,別人在這回調任官職的事上明顯出了力,規矩還是要有,直接送錢有賄賂之嫌,何況他老人家也不缺這個、送錢反而落了下乘,所以他此前就準備好了送戲班子。 book18.org

不是說楊士奇喜歡聽戲麼?從南京過去正好帶上新曲的戲班,既表示了心意又落不下把柄;楊士奇這樣的人雖然沒有進過儒學,但出仕就是文官身份,喜歡的還是士林中時興的那些玩意,講究個雅而合群。至於明顯有逢迎討好之嫌,張寧就顧不上在意了,本來士林就不是人人都走清高路子的,會為人處事的官僚文人照樣有市場。 book18.org

既然楊士奇那裡都有心意了,對老師呂縝是不是要有所表示?還有于謙屬於平輩朋友關係,上回在北京人家幫忙著租院子送別時還贈盤纏,這是人情,那麼從南京過去帶點有特色的禮物也是應該的。羅么娘這個娘們對自己也一片心意,不多少給點驚喜會辜負人家的情意。在這個世上混,誰也沒欠你什麼,沒有誰天生就應該無條件對自己好,投李報桃是也。 book18.org

張寧猶自考慮著諸多繁瑣事務,他的坐姿很端正,手放在膝蓋上好似坐軍姿,只是身體要放鬆得多。 book18.org

「哥哥的行程定了哪天麼?」小妹的聲音讓他暫時從紛亂的思緒中解脫出來。婉轉的口音中夾著離愁別緒,帶著淡淡的傷感,但它簡單美好。或許不涉及利益的東西都會顯得更單純罷。 book18.org

張寧答道:「後天。」 book18.org

小妹一臉失落傷感,她轉頭看著窗外不說話了。 book18.org

南京的街巷路況不錯,但馬車沒有減震系統、又是一匹馬拉的平衡性也不太好,所以有點顛簸。在搖晃中,他的手時不時就觸碰到軟軟的涼涼的東西,他沒好意思低頭瞧,憑感覺能想像出是小妹的小手。微妙的觸覺,想靠近又不能,手卻捨不得拿開……此情此景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這涼風不是在深秋,而是在春寒季節。 book18.org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仿佛仍在耳邊迴響,他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那情緒那回憶。 book18.org

「小妹面對的事情和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張寧溫和地說起來。說教式的教育是不好,他懂這個道理的,但眼下諸事倉促和妹妹相處的機會不再多,語言是最快捷有效的方式,沒有選擇。 book18.org

好在他心態擺得很正,平等的口氣以及這個開場白更容易讓小妹接受認可。感同身受四個字讓她回過頭來傾聽,而不是像對伯父伯娘那樣的反應「沒完沒了,覺都不讓人家睡」,人都是有感覺的,誰不想被人理解被人體諒呢? book18.org

張寧很有耐心,尤其是對小妹,他慢慢地繼續開導道:「你是不是覺得蘇家那邊誰也不認識,也不知道會面對什麼樣的生活,感到惶恐和不安?」 book18.org

「嗯。」小妹感激地看著他大眼睛裡閃著美好的光,也只有張寧才能對她說這樣的話。 book18.org

張寧微笑了一下,趁機把大手覆蓋在她的小手上,自然而然地……他繼續保持這樣的表情道:「不僅你會有這樣的感受,哥哥有時也會產生這種憂慮。」 book18.org

「我以為哥哥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辦到。」張小妹溫柔地依偎到他的膀子上。 book18.org

一時間張寧都有點不想繼續教育了,生怕一開口說話就會破壞這樣的寧靜和依戀,帶著淡淡的清香有青春的味道。他沉默了一陣才說:「有些時候我到了陌生的地方,比如一次去北京,後來到揚州,都會缺乏……安全感,你想想舉目無親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種日子就和你現在一樣惶恐,會念舊會懷念熟悉的環境。但是人要在世上立足、人生還得走下去,就不能逃避,要試著去習慣,陌生漸漸就變成熟悉了。」 book18.org

「嗯。」小妹輕輕應了一聲,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把軟軟的胸脯貼在他的胳膊上,依偎了過來。 book18.org

張寧沒動靜,反正在車廂里不會有別人看見。他情緒複雜地問:「想通了沒?」 book18.org

「哥哥說得在理。」小妹道。 book18.org

「那就好……」張寧口是心非地正經說道。 book18.org

「我不怕和那些不認識人在一起了。」小妹在他的側臉旁耳語道,他甚至能感覺到從她的檀口中呼出的氣息,然後又聽她繼續喃呢道,「我只怕熟悉了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哥哥這樣的人,再也沒有人和我說這些話了。」 book18.org

張寧無言以對,坐在那裡沒動。 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像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輕呢細語,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又捨不得哥哥的樣子,還有你的聲音……我最歡喜哥哥的手這樣握著我……」 book18.org

張寧心下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兄妹關係能好到依賴成這個樣子?讓她嫁人就像斷奶一樣。 book18.org

他意識到此時的行為太過曖昧,想把手抽回來,又不忍心讓她難過……自己確實對她是一種溺愛,又情不自禁地溺愛著。 book18.org

他努力讓自己的思維保持清晰,默默地重新理了一遍其中的關係,卻發現它並不比官吏士子之間的結交關係簡單,主要是太微觀的東西不容易量化分析……它很小,但是不重要嗎?官升三級或者斂取一萬兩銀,和小妹比起來哪樣更重要?小並不一定輕,至少在張寧心裡很有份量。 book18.org

畢竟她才十六歲,就要讓她嫁人,這種為了農業文明的人口需要而產生的秩序規則本身就算不得完美。古時的人早熟,也是被逼的,嫁做人婦只能學著當家為人;現代也有遇人不淑的女孩子十二三就懷孕的,可見早熟與否只是一種社會認同。 book18.org

張寧按照自己的邏輯來一想,感覺對小妹有點殘忍……或許應該給她更多時間成長?又或者這只是自己潛意識裡給自己找的藉口? book18.org

他正胡思亂想,忽然感覺自己的腮幫處濕漉漉的,忙轉頭托起小妹的臉,只見她沒出聲地在哭。眼淚讓張寧的情緒立刻變得簡單起來,廢話不說直接道:「你跟我一起去北京,留在我身邊照顧你。」 book18.org

「哥哥……」張小妹立刻就坐正了身體,傷心的表情立刻就從她的臉上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是有些疑惑地哽咽道:「你是當真說的?」 book18.org

張寧毫無壓力地點點頭:「兒女之情本是很吸引人的,你倒好,弄得哭哭啼啼的。我覺著這樣也不是辦法,不必著急,等你真遇上了根本不用哥哥逼你,到時候怕是想阻止都很難。你在我身邊過活,也不用再擔心伯父他們成天念叨你,多簡單的事。」 book18.org

完全是一種溺愛,之前還口口聲聲教育妹子不要逃避,這下子幫著她逃避,連家裡也不用她擔心交代。張寧心道:不過也好,快刀斬亂麻省得心煩,進京做官還有一堆事要操心沒工夫讓私事影響心情。 book18.org

小妹一頭撲進張寧的懷裡,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哥哥太好了!」 book18.org

張寧呼出一口氣,將她推到一旁:「別高興得太早,我得慢慢管教你。」 book18.org

小妹根本就不怕他,直接當耳邊風了,她用袖子三下五除二就擦掉了眼淚,破涕為笑。車廂里原來的憂傷和沉鬱氣息立刻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小妹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活潑地說笑,又問京師什麼樣、要走多久等等問題。她渾身都散發出活潑的青春氣息,本來就不是個林黛玉,沒有壓力這才是原本的她。 book18.org

張寧耐心地解答了兩個問題,馬車卻到家了。 book18.org

敲開門,只見家裡的人都沒睡,家人平常免不了世俗的言行,但一看就知他們心裡還是很在意小妹的,不然已經差人回來報平安了他們怎麼還不睡呢?顯然是挂念著事兒。 book18.org

張寧打法馬夫回吳園,今晚不早了打算等會就住家裡,省得來回折騰。帶著小妹進院子,只見大伯張九金是一臉怒色,指著張小妹罵道:「我看你是翅膀長硬了要飛!」 book18.org

堂兄也道:「你什麼事兒白天出去不行,咱們到處找你,太不聽話了。」 book18.org

「少說兩句。」伯娘鄒氏碰了碰她的兒子,又悄悄說道:「又不是你的親妹妹,二郎知道管教。」她以為張寧沒聽見。 book18.org

張小妹低著頭,和往常一樣在長輩兄長面前完全說話的地兒,不過今天還好她下意識就往張寧身後躲,可能前面有哥哥擋著就沒那麼怕了。 book18.org

大伯一家都不是壞人,不過是普通人,貪圖富豪家的風光和嫌平愛富都是人的本性,能算什麼錯?張寧努力琢磨著溝通的方式,想儘量安撫家人……不過他已經意識到,一說出拒絕蘇家那樁婚事,沒人會高興得起來,任你花言巧語屁用沒有,幾句話能當白花花五萬兩使用? book18.org

「大伯……您別生氣,是這樣的……」張寧強作笑道開口,「小妹有事急著找我,慌著了就考慮得不周全……這事兒也怪我,我也糊塗了,老半天才想起差人回來報信。」 book18.org

「罷了,二郎吃了沒?」張九金嚴肅地問了一句,本來是關心人溫飽的好話到了他嘴裡都變了味。 book18.org

「吃了吃了。」張寧急忙點頭,這都啥時候了不能換個方式問候麼?也不知道說到正事後,張九金還會不會有心思問候…… book18.org

第八十四章 是不是闖了大禍 book18.org

張寧非常委婉地說明了拒絕提親的決定,結果早在預料之中,大伯一家的臉色就像將下暴雨時的天氣、又像遭了晴天霹靂。 book18.org

小妹立刻倒霉了,她在張九金的口裡很快就變成了包括很不懂事、腦子不好用等一堆毛病一無是處的丫頭,或許越熟悉的人越容易遭遇無所顧忌的責罵。剛不久還活潑開心的她,現在判若兩人,一聲不吭地低著頭又是委屈又是傷心。 book18.org

而張寧卻被區別對待,大伯對他的不滿情緒是溢於言表,不過沒有一句責罵的話。哪怕他是晚輩,但他現在有官身,張九金本能地有些敬畏,所以至始至終沒有惡言相向。 book18.org

「您別責怪小妹,這件事是我拿的主意。」張寧忙解釋。他不是對大伯的態度不滿、人之常情而已,而是覺得他們把所有責任都推卸到小妹身上很不是滋味。既然生為男子,雖無法承擔得起所有的事和責任、也許某些時候沒辦法要靠別人擦屁股,但有所擔待的心態一定要有,這是張寧的觀念。 book18.org

他說道:「我私下也問過小妹,她也說蘇家二公子人還不錯,但是我多方考慮之後,覺得兩家門戶差異太大,不一定合適;而且我與蘇家大公子又是好友,現在答應了萬一以後產生什麼矛盾,反而壞了交情。」 book18.org

「這算什麼道理,算什麼……」張九金情緒有些激動。 book18.org

張寧道:「咱們舉個例子,蘇家是大戶人家,規矩多,咱們小妹卻不懂那些禮儀規矩,光是這一點就非三五月能彌補的。所以我想帶她在身邊,多見見世面學些禮節,過段時間再操心她的婚事。」 book18.org

堂兄驚訝道:「二郎要帶小妹一起去京師?」 book18.org

張九金終於忍不住撂下氣話:「行!張小妹你帶走,算咱們沒養過她!」說罷轉身就走。 book18.org

其實張寧此時心裡也很不爽,年輕人火氣大,要不是忍著就想對著干,他是一肚子的道理想反駁過去,是不是別人家大業大就完全不管自家女人的感受?但什麼道理都是沒用的,你一個侄兒去指責伯父的不是,大夥恐怕要在心裡罵你書讀到狗肚子裡了。 book18.org

他二話不說,當即就跪倒在庭院裡。兄妹倆現在沒有爹娘的情況,宗族觀念濃厚的大明朝伯父和父親的地位沒有區別,下跪並不丟臉;而且換個角度看世界,要不是有張家這個根、不是父親收養供吃供讀書,以前的張寧就是個來路不明的賤民,考個毛的科舉做個毛的官。這一跪,是替他表達感恩的心。 book18.org

張九金立刻就停下腳步,忙道:「二郎,你這是作甚?」 book18.org

全家人都把目光聚集在張寧的身上,多少有些詫異。輩分高低自是不假,但世人是勢利的,張寧做官出人頭地了在家裡的地位就會變得特殊,商賈家庭家規又不嚴,連張世才成人後都很少向他爹娘行跪禮。 book18.org

張寧用誠懇地說道:「先父早逝,大伯伯娘及嫂兄多年照顧我們兄妹,才有我和小妹的今天。今晚我們兄妹忤逆長輩,張寧磕頭謝罪,請大伯息怒。」 book18.org

小妹見狀也趕緊在後面跪下來,跟著張寧磕頭。 book18.org

張九金情緒複雜,開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肚子裡到底沒有張寧墨水多道理多。其實張寧既然說忤逆是過錯,他就不該挑戰家主的決定,可他只是認罪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依然強行握著決策權。張九金實在沒有辦法了,頹然道:「起來,起來,今晚就這樣了,吵吵鬧鬧叫鄰里看笑話。」 book18.org

大伯說完話就徑直回房,伯娘和堂兄急忙過來扶他們。伯娘鄒氏是個和藹人,不斷說著什麼別往心裡去之類的話。一家人不歡而散,各自回房去了。 book18.org

小妹怯生生地看著張寧:「哥哥,我闖大禍了……」 book18.org

「沒事。」張寧對著她溫和地笑了一下,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往西廂房這邊走。 book18.org

開了小妹那邊的房門,張寧去掌燈,正想叫她上樓休息,她卻死抓著張寧的手不放,顫聲道:「哥哥送我上去,我……我怕得要死了。我闖出這麼大的禍,大伯會不會上來打我啊……」 book18.org

畢竟是十幾歲的女孩子,自然沒張寧的膽子,在她心裡今晚的事肯定是很嚴重的。他便點頭,掌燈送她上樓,一面寬慰道:「大伯是凶了點,但他不是壞人,對小妹也沒有壞心,怎麼會半夜三更來打你,放心好了。」 book18.org

小妹瞪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他使勁點頭,雙手卻一刻也不放,抓得很緊反應出她內心的緊張。 book18.org

進了小妹的閨房,又是晚上,他覺得有點不太好,便勸她早點睡一覺,洗漱今晚都可以免了。不料小妹就是不放心,說道:「我一刻也不想和哥哥分開。」 book18.org

她可憐兮兮地求道:「我知道哥哥要說什麼……就一晚上,我真的好怕,求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book18.org

「哥哥就在隔壁。」張寧道。 book18.org

她還是不放,「我是不是做錯了,哥哥罵我吧。」 book18.org

「你沒有什麼錯。」張寧說道,「其實以我的看法,大伯也不是多對,愛一個人是沒有那麼多要求的,無論你能不能變鳳凰都會愛你。不過他是我們的長輩,而且也對我們有恩,不要和他計較這些……我只想說小妹沒有做錯,不用有負擔。」 book18.org

張小妹的眼睛裡全是他,聽得不住點頭,又問:「哥哥說的愛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張寧皺眉苦思了一會兒,自己也解釋不清楚,只好盡力描述道:「就是想看到你笑著過日子,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想和你分享,最寶貴的東西都願意給你。」 book18.org

「哥哥愛我嗎?」她又繼續追問道。 book18.org

張寧愣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仿佛忍受著什麼一樣,終於輕聲說道:「我愛你。」說出口了,語氣便極盡溫柔。 book18.org

她立刻一頭撲進張寧的懷裡,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那句解釋非常模糊,但她感受了張寧的心情,本來就無須什麼語言解釋的。她把嘴唇貼在張寧的耳邊悄悄說道:「小妹一輩子也不和哥哥分開。」 book18.org

窗戶沒關,忽然灌進來一陣風,一下子吹滅了燈,房間裡立刻籠罩在黑暗之中。過了片刻,張寧的手顫抖著放到小妹的腰姿上,將她輕輕抱住了。這樣的擁抱在光下面他是很難做到的,但是黑暗給了人勇氣。 book18.org

也許人的心底本來就藏著罪惡,不幹壞事是因為要承受被多方面制裁的後果……那麼,假如犯罪不用付出代價,這將是混亂之源。 book18.org

摟著她的身子,張寧感受到了她美好的身材,小蠻腰的線條叫人愛不釋手。他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溫度,距離那麼近一如第一次醒來。他有點緊張,不知怎麼手竟然已經移到了小妹的側胸,隔著棉襖也能感覺到那輪廓、加上胸口的柔軟觸覺,讓他忍不住在腦海里收集著零星的感官,想像編織著衣服下面的乳房。 book18.org

他急忙不動聲色地把手挪到了她的背上。 book18.org

不料小妹懂得不多,卻十分敏感機靈,好像能「感同身受」張寧的內心,傻乎乎地小聲問道:「哥哥是想摸摸我的胸嗎?」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那兩個東西每年都要長大一點。」她悄悄耳語道,「一開始有點疼,我覺得奇怪,後來見嫂嫂和所有的婦人的胸脯都會隆起,就覺得沒什麼了。哥哥想摸摸的話沒關係的,剛才不是說什麼東西都願意給對方麼?」 book18.org

張寧輕輕咳了兩聲,沒說話也沒動作。 book18.org

小妹從她懷裡坐直了身體,一會兒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張寧這才急忙問道:「你在作甚?」 book18.org

「我把襖子解開,這麼厚你怎麼摸得到?」小妹的聲音道。 book18.org

張寧忙道:「我不摸!」 book18.org

「我不說出去。」張小妹小聲說道。張寧忙道:「別著涼了,拉攏衣服!我去掌燈。」他說罷從床邊站了起來,摸索著到窗前的桌子上找火摺子。今晚天氣不太好,月亮星星一概沒有,光線黑得不行。 book18.org

終於摸索到了東西,他拔開來發現連一點火星都沒有,「呼呼」吹了兩口氣,連點反應都沒,只好丟下問道:「你房裡有火石麼?」 book18.org

「廚房才有。」小妹說道,「你快過來啊,我看不見你了。」 book18.org

「我想回房睡覺了。」張寧道。 book18.org

突然「咚」地一聲沉重的響聲,然後聽得張小妹痛呼了一聲。張寧忙問:「你折騰什麼,摔著沒有?」 book18.org

「我不要你走……」張小妹忍痛說道。張寧聽得聲音不知道她受傷沒有,便摸索著走過去,兩雙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一起,張小妹立刻又撲進他的懷裡緊緊抱住高興道,「抓住你了。」 book18.org

「真是被你抓住了。」張寧嘆了一聲道。 book18.org

她撒嬌道:「哥哥陪著我,別走了吧。」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道:「那你上床去和身躺下蓋上被子,我坐床邊上,你抓著我的手,我不走。」 book18.org

「你生病了怎麼辦?」張小妹的聲音道。 book18.org

張寧道:「我沒那麼容易生病,就坐一晚上不算個事。」 book18.org

第八十五章 進京 book18.org

一刻也不分開是不可能的。這回上京的準備很繁瑣,顯得行程比較倉促,出發前只有一天時間了,而張寧還有很多事要親自過問著辦。 book18.org

天還沒亮,張小妹情緒穩定一些了就去找火石掌燈,忙著收拾換洗衣物和隨身物品。她覺也不睡,看起來很期待和興奮,卻少了一種即將離鄉的別緒,不知道家人知道她現在的心情會不會覺得有點傷心,相處了十幾年也不多少表現出點不舍來;大約因為是要和哥哥一起走。 book18.org

這是她十幾歲以來第一次出遠門,她的生活圈子就是里仁街這一片,南京城其它地方都很少去,走過最遠的地方是上元縣鄉下的老家,至於出南都一府二縣的地盤是從來沒有過的;這次是有點遠。 book18.org

此時的普通老百姓沒出過遠門很正常,特別是婦人有的活了一輩子幾十年,連本縣縣城都沒去過的一點也不奇怪,生活的村子和相鄰的幾個村莊就是一個世界。也就官員士人和一部分胥役、還有商賈在外面跑得多。所以在人們眼裡從南京去北京是非常遠的地方,其實在張寧的感官里也不算遠,哪怕此時交通慢……南直隸過去,從山東布政使司和河南布政使司之間穿過,就到北直隸地界了,又有多遙遠?在見識過地球村的眼裡,也就是尋常的一次旅行。 book18.org

一大早張寧飯也沒吃就出門了,然後一整天沒見著人。他先是派老徐去和商幫取得聯繫問好行程細節,然後又去購買一些東西。 book18.org

交通方式早幾天就聯絡過的,也下了定金。走運河路線,承接張寧這幫人的業務的是上元縣的一個商幫、由多家商行聯合的組織,常有船隊來往於京杭大運河之間。張寧要帶戲班十幾人和幾個隨從,遂租了一艘船隨商隊一起北上;商幫船隊的起航時間是明天,所以他們須要明天之前把準備工作辦完,不能錯過了時間。 book18.org

旅途所需生活用度由老徐全權負責,張寧沒有過問,他忙著買的主要是禮品。東西從幾錢一二兩價值到近百兩不等,輕重有別。以文人使用的「雅物」為主,字畫、玩物、書房用具等等。 book18.org

其實有些此時南京本地畫家的作品水準很高、看得出花費精力不少,但因為不是特別有名氣的畫家,又是「活人」,所以價格便宜,上好的能賣十來兩,一般的一兩一副也很有品味。所以張寧購買的禮物就包括幾幅這種字畫,既不顯得俗氣又花費不多。至於筆、硯等物,主要看材料是什麼做的,如果材料稀有,多半加工得都非常精細。 book18.org

還有養身之物和稀奇藥材也可以。至於什麼黃金白銀珠寶做的東西,除非是用來賄賂千萬不能買,時代不同明朝士林就愛好個雅致有格調,在這個圈裡里混如果搞得太俗人家會說你是文盲不上檔次。文人們不像唐朝那麼開放張揚,大約那時什麼黃金盞夜光杯大紅大紫綾羅綢緞最受歡迎。 book18.org

當晚向方泠她們道別,行程迫近已沒時間述說衷腸。如果理性選擇的話,太年輕的官僚士子並非佳人們的好歸宿,特別是江浙一帶稍有志向的兒郎們年輕時候更努力,哪裡有那麼多時間花前月下和佳人廝守在一起呢?你去等他紅顏都等老了。別說是名妓美女,就是嫁給那些年輕進士為正妻的女子,丈夫在京里做官很多沒帶家眷、她在老家守好幾年的並不少見;而年輕京官們也鬱悶,京師管得嚴不准官僚嫖妓,很多人解決生理需要的方法是找男的玩,因為律法沒規定不准搞基……比如張寧前一回在京里做官就有這樣的問題,他沒有找男妓,而是自給自足。 book18.org

張寧接著又向家裡的長輩拜別,第二天出發時堂兄張世才也來碼頭送了一回。 book18.org

他忙得頭暈腦脹,好像有很多事還沒辦利索,但船已離岸。南京城的繁華在浪頭中漸行漸遠,秦淮煙雲又將只會出現在夢裡。 book18.org

水路有點慢,但旅途還是很順利很穩的。內河航行自然災難的風險很小;被盜匪劫掠的可能也不大,因為商幫是許多船抱團出行,人多勢眾,不成勢力的綠林根本動不了他們,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商鋪商行要聯合組成商幫。而京杭大運河沿途有兵馬司、兵船巡邏,大股明目張胆的匪眾很少見,所以旅途沒遇到什麼大事。 book18.org

張寧一行十幾個人,老徐祖孫也在其中,採訪使機構都裁撤了,他想管碧園的想法落空,現在還是追隨張寧過活。 book18.org

到達京師時臨近臘月,天氣已經很冷了,一行大部分人從來沒來過北方很有點不習慣,有幾個人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勞頓生病了。好在張寧自己屁事沒有,年輕的身體就是好,哪怕缺乏鍛鍊;連他自己也有點水土不服,不過問題不大,過一陣子就會適應的。北京城裡的水質確實不好,有苦味,皇親貴族自己都不吃,每天有水車從城外的山上運水進城。 book18.org

為了避免給同僚好友添麻煩,張寧剛進城是沒差人報信的……比如說于謙,你找個人專門去告訴別人我來京師了,出於為人處事的禮節,他會不會各種張羅食宿、宴席、衣服被褥等事?給別人添事就是欠人情,在張寧看來沒必要的時候還是要自覺不要透支好感度。 book18.org

他先找了家客棧將人和大量行李安頓下來,然後和老徐等人一道去找房屋出租。在別的城市臨時找出租的院子如果不湊巧可能不好找,但在京師不存在這種問題。因為京師流動人口比較多,有進京做官的官吏、有往來南北的商人,租賃房屋的市場大自然就會刺激供應。而且很多人在京師沒有房產,永樂帝建都北京後地價是一年比一年高,一般人一時半會買不起;不過今年新皇登基很快就影響了京師房價,洪熙帝下旨要把首都搬回南京去!只是一時半會沒法投入實際行動,搬遷首都不是項小工程。 book18.org

不過張寧知道洪熙帝是個短命皇帝,很快太子登基後就會取消遷都,北京依然是首都會一直延續下去。如果張寧想經商賺錢,現在湊錢買地皮肯定能賺,商機無處不在,不過一個人的精力有限無須什麼都摻和,當官照樣能致富,把本分干好就很不錯了……這個信息倒是可以想辦法隱晦透露給蘇公子賣個人情,伯父他們是沒有那麼多資本炒地皮的。 book18.org

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院子,地點當然位於內城的東城,張寧結識的幾個大臣都住在東城,住近一些對關係也有好處。在南居賢坊正覺寺胡同裡面的古井巷,挨著正覺寺不遠,有空還可以去寺廟裡燒香拜佛。 book18.org

二進的四合院,比去年在黃華坊住的地方大得多,房屋格局也更正,比較適合現在張寧的官職身份,六品京官也不算官僚圈子的底層,相應的排場也要跟著潮流走。這院子有大小房屋十幾間,不過房租也更貴,月租三兩五錢、半年支付,要是洪熙帝真遷都了這院子可能連二兩都租不出去。 book18.org

處境和上次差不多,六品官月俸十石,現在朝廷財政算好名義上十石月俸領米、銀、鈔折下來還是有接近五兩左右,房租就扣去大半……光靠工資的話這種京官當久也要借貸才混得下去,除非你根本不用人情來往。 book18.org

張寧來之前從蘇公子那裡搞了三千兩,早知道小妹要跟來就不花那五百兩了會寬裕得多,而現在已是拮据起來。不過還好安頓下來後去禮部報到,能領銀五十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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