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清新一俚曲 book18.org
蒙蒙的細雨,細無聲,風中的歌聲清晰可聞。爛泥的路面,長著青苔的陳舊房屋,目光呆滯的婦人,耳傍卻聽見了一陣清新的小曲,張寧駐足細聽,「第一繡要繡啥?要繡要挑天上團圓月呀團圓月……」 book18.org
本來他暫時就找不到什麼事要做,此時更忍不住好奇,循著那歌聲走到了一棟舊木樓前面,樓梯入口處站著一個短衣漢子,雙臂抱在胸前,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張寧。張寧雖然穿的是棉布料子,可確實與這地方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半新的直綴乾淨得幾乎一塵不染,只有肩膀上有幾粒雨水珠子,熨得很平整、摺疊的印子清晰可見,身處這個環境恐怕得用「打扮跟新郎官似的」來形容。 book18.org
漢子只是打量著他,他便不動聲色嘗試通過,見漢子沒有阻攔,便繼續往樓梯上走。 book18.org
這時已經聽見了上面的嘈雜聲,除了歌聲和弦聲,還有稀里嘩啦的雜音和說話吆喝的聲音,很熱鬧的樣子。張寧倒想起了以前老街上打麻將的茶館。 book18.org
剛想到麻將館,走上樓一看,張寧頓時就看明白,真是個賭坊。桌面上擺著銅錢寶鈔等玩意,還有人搖骰子,有的則圍坐在桌子周圍拿著一些木片在玩,不是賭錢是什麼? book18.org
上來個把人,大多數人都盯著桌子沒注意,對面有個中年漢子抬頭看了一眼,目光有些空洞,然後伸手捏住鼻子「撲撲」醒了兩下,順手在凳子下面擦了擦手,就埋頭繼續看手裡木片了。 book18.org
張寧循著歌聲一面看屋子角落裡的人,一面向一張大桌子走去,伸手往懷裡一掏,抓了幾張寶鈔出來。 book18.org
唱歌的是個小娘們,之前聽聲音就知道了。模樣長得還行,臉蛋勻稱下巴略尖秀氣、帶著稚氣,就是身材太瘦,乍一看去好像很單薄也沒什麼看點,衣裳又破又大,看起來空蕩蕩的。一旁還有個盤腿坐在地上用琴伴奏的老頭子,凌亂花白的鬍鬚,臉上的皮膚枯而多皺紋,照樣是瘦,老少倆面相有點像,不知是父女還是祖孫。那把琴長得土灰土灰的,倒是和他們的衣服及環境融為一體,只有五根弦,琴身顯得短而小,大約少了少宮、少商兩個音節。 book18.org
賣唱的,只比乞丐稍稍好點。 book18.org
張寧走到圍著不少人的大桌子前,見面前畫的圖案上有大小二字,情知是押寶,就將一張面額一貫的寶鈔順手放在「大」上。寶鈔一貫和一貫銅錢是兩碼事,最多就相當於十個銅錢,要說流通時人們寧肯要十枚銅錢也不想要你那一貫寶鈔,只是強制流通的幣沒辦法將就用了。 book18.org
「看好了!」上方的莊家喝了一聲搖起骰子,左手換到右手十分嫻熟,不料初見呆滯的人玩起骰子來這般靈活。「砰!」莊家猛地將木筒子蓋在桌子上,回顧左右道:「下注下注。」這時周圍的人才紛紛放錢在面前的圖案上,張寧卻早就放了。沒一會兒莊家在眾目睽睽之下小心地揭開木筒子,人們聚精會神地盯著,一時間有人嘆息又人嘿嘿笑。三顆篩子加起來是十四點,應該是大吧?果然上方拿著錢一一對照時,陪了張寧一貫寶鈔。 book18.org
滿是積垢的手背,填滿了黑泥的指甲……張寧的觀念里對人沒什麼貴賤之分,但古人言「新沐者必彈冠」,本來自己穿得乾乾淨淨的本能地不想弄髒,又想起剛上來見到那個擦鼻涕的動作,就算面前擺的是錢也不想拿,輕輕一掀把贏來的一貫和拿出來的幾張寶鈔一起放在「大」上面。 book18.org
一把輸完低調離開。他對這地方已經沒有了興趣,本來好奇於小娘子的歌聲,但親眼看到了就失去了那一份神秘的幻想,發現不過就是無數眾生中的一員罷了。輸光了再走,便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如果直接連錢都不要了就走、好似大款一般,不符合張寧平常的處事風格。 book18.org
不料他一個外行運氣卻特別好,一連贏了幾把,每次都是累加一起下注,一次都沒輸,面前倒堆起了一小堆寶鈔和銅錢。這尼瑪反而左右不是了,就算收錢走人有可能也走不了,他一個陌生人贏了就走會讓賭徒們非常不爽的。 book18.org
「小哥運氣不錯哇!」莊家乾笑道。周圍好幾個人都多看了張寧幾眼。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大伙兒幫我盯著一下,我去趟茅廁,回來收錢。」 book18.org
說罷正待想下樓開溜,不料旁邊有人「好心」提醒道:「邊上就有茅房,那道小門。」 book18.org
張寧乾笑了一聲,道了聲謝,只好向那道門走去。剛推開門,頓時一陣惡臭撲面而來,張寧低頭一看,滿地白色的蛆蟲蠕動叫人頭皮發麻。總算中間放著兩塊磚頭,他硬著頭皮跨到那磚頭上,反手關上門站了一會兒。此時他的腦子裡一陣空白,過了片刻,忽然有點小小的感觸,人確實是很脆弱的,如果自己要生活在大明朝最底層,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從小屋子裡走了出來,回到大桌子前,見自己那位置上的錢已經不見了,一分不剩,周圍的人卻仍然大模大樣地站著坐著沒走。他頓時一臉愕然道:「我的錢呢?」 book18.org
「剛那一把你輸了,你不是自己把錢放在『大』上面的麼?」莊家鎮定地說道。 book18.org
張寧皺眉把手往交領里一摸,空著手拿出來說道:「我不是沒錢,今天帶的不多。」 book18.org
旁邊的人笑而不語,估計不少人在暗想:遇到個富家小哥,完全是傻子。 book18.org
張寧哎地「嘆」了一氣,莊家眼神倒是好,瞅著他腰帶上掛的玉佩:「你那東西值個百十文,反正我贏著,換錢給你?」 book18.org
真把老子當傻子了,這塊玉確實不是什麼高檔貨,但一二兩銀子是隨便值的,張寧便故作生氣道:「百十文?我不如送給那賣唱的爺倆……笑啥,本公子說到做到。」說罷起身走到那角落裡,只見老少二人面前的草帽里放著幾枚銅錢兩張寶鈔,便順手將玉佩丟在草帽里,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 book18.org
剛走幾步,忽然聽到背後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道:「手別伸得太快。咱們爺倆賣唱,貴人聽得順耳賞多賞少是人家情願,唱得不好一文不賞或是攆咱們走,也沒什麼不對,就是沒有收走別人家賞東西的理兒,當著這麼多爺們的面,您說是不是?」 book18.org
張寧頓時站定,不動聲色地轉身瞧過去,只見一個短衣漢子手裡拿著玉佩,彎著腰,手腕卻被那老頭兒抓住了。 book18.org
短衣漢子怒道:「那小哥輸光了欠我錢,我要這塊玉抵百十文,他使氣丟到你這破冒里,怎麼成你的了?」 book18.org
這叫什麼道理? book18.org
「啥?老頭年紀大沒聽清。」老頭兒道。忽見那漢子臉色頓時變得像豬肝一樣,咬著牙愕然瞪著老頭。 book18.org
老頭兒神色如常,又問了一下:「你說啥?」 book18.org
漢子的臉色變得更難看,忙道:「玉是您的……我、我放下。」 book18.org
波地一聲輕響,玉掉進了草帽,小姑娘動作敏捷地伸臂輕輕一掃,草帽就到了她的懷裡,動作非常快。「咱們走。」老頭子站了起來。 book18.org
頓時從押寶的桌子邊跳出來三四個人,張寧興致勃勃地正待想看他們大打出手,見識一下祖孫倆的身手。不料剛才那莊家卻坐著不冷不淡地發話道:「干甚,沒見過錢?你們乾脆把老子這樓砸了!」 book18.org
那幾個人一聽瞪著老少倆,卻後退了幾步。爺倆不聲不吭徑直向樓梯口走去,「噔噔」下樓。張寧忙一手提住長袍下擺,一手抱傘追了下去。 book18.org
走出門來,只見爛泥街上一高一矮兩個背影,深一腳淺一腳快步而行。老頭子背著琴,小姑娘踮起腳把草帽往他頭上戴,老頭子伸手取了下來復蓋在姑娘的腦袋上。 book18.org
張寧忙撐開傘,靠著邊快步跟了上去,走了一會發現旁邊有條窄狹的巷子,他觀察了一下地形便轉身往巷子裡走,剛進巷子就跑起來,濺了下裳一片泥點。出了巷子轉頭一看,見那兩個人正過來,並沒有避開的意思,他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他依然撐著傘,只是傘故意撐得比較低,只能看見他們的小腿位置……根據光線的直射原理,張寧看不見他們的臉,他們也不能看見。 book18.org
倆人一言不發,既不跑也不慢下來,徑直從張寧身邊走過。張寧情急之下說道:「一曲《繡荷包》,天涯何處覓知音……」 book18.org
出口之後他自己都覺得汗顏,居然用了這麼惡俗的台詞。 book18.org
老頭忽然站定,轉身鞠躬道:「多謝公子賞。」 book18.org
「我想找人辦件事,十兩酬金,老先生有沒有興趣?」張寧淡淡說道。 book18.org
「什麼事?」老頭子道。 book18.org
張寧略一思索,說道:「揚州城裡有個人我看他不順眼,想找人揍他一頓,但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是我指使的。」 book18.org
老頭子道:「什麼身份,打成什麼樣?」 book18.org
張寧道:「一個鹽商的兒子,身邊常有練家子跟班。狠狠給我打,打得鼻青臉腫,但別傷筋動骨把事兒鬧太大。」 book18.org
「成交,先付五兩,事成之後再付五兩。」老頭子很乾脆,性子很中張寧的意。 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 吃飽了撐的 book18.org
先付五兩,這倆來歷不明跑江湖的極可能拿了錢就不知去向。不過張寧並不計較五兩十兩,上回謝雋包的二百兩紅包還沒怎麼動,銀子暫時不缺,急缺的是能用的人。不過老少二人很可能不靠譜,他算是病急亂投醫,先試試再說。試能耐,試為人,然後才能作進一步的打算,就算是病急亂投醫也不能太急躁。 book18.org
正好有兩把傘,出門時韓五拿了兩把,很常見普通的油紙傘,張寧拿了就走,不料這時倒排上了用場,他遞了一把過去:「小娘子,拿給你爺爺遮雨。」 book18.org
他們沒有拒絕,張寧又問:「怎麼稱呼老先生?」 book18.org
老頭子道:「您就叫我老徐。」 book18.org
「這事這麼辦,省得麻煩,十兩銀子我一次給你們,事情辦妥了到城北丁家碼頭等我,交代一聲。」張寧淡定地說道。 book18.org
「哦?」老頭有些詫異。 book18.org
張寧的臉被傘遮著,他猶自苦笑了一下,大不了十兩銀子打水漂,錢財嘛來來去去更輕鬆。如果他們拿了銀子走人,那也省去了再試的麻煩。 book18.org
他乾脆地伸手進袖帶摸出了一張銀票,遞了出去:「十兩,錢你先收著,或者先到錢莊兌了硬貨再辦事。」 book18.org
老頭子接了東西,片刻後就道:「大通錢莊的票子,真東西。那人叫什麼名字,住在何處,大致長什麼樣?」 book18.org
「孫二寶,人稱二爺,就是個惡少,您千萬別手軟。」張寧又將此人的特徵和一些信息描述了一番。孫二寶何許人也?反正和張寧無冤無仇,不僅沒過節,而且還是碧園的常客,鹽商家的公子,家境和業界巨子比自然差好大一截,但還算紈絝子弟。 book18.org
也活該這傢伙無緣無故可能挨頓打,張寧確實看他不怎麼順眼,在碧園喝茶聽戲時有一回這小子調戲戲子,人坐著好好的彈唱,他不好好聽動手動腳的看著煩。不過那並不是件什麼要緊的事,張寧選他只是覺得他比較附和條件而已:身邊有跟班打手,在揚州又不算有勢力,就算事情敗露孫家也動不了張寧,大不了結個小過節,到時候想辦法忽悠一下了事。 book18.org
張寧描述罷又忍不住再次提醒了一句:「下手注意下輕重。」 book18.org
「老朽明白的。」自稱老徐的老頭兒道,「明天就辦事,日落時分到丁家碼頭見面;如果姓孫的明天沒出門,咱們不好打上門去,就等後天。」至於辦好了事為什麼還要見面,老頭沒問,收了錢、按金主的要求辦如此而已……又或是拿了銀子就跑,還問東問西幹什麼? book18.org
張寧又道:「無論發生什麼事,別把我抖露出來,我和那孫二寶是相熟的。」 book18.org
老頭兒笑了:「公子大可放心。」小娘們插嘴道:「我爺爺答應你的話,比這十兩銀票值錢,別見咱們眼下窮就瞧不起人。」 book18.org
「人不可貌相。」張寧淡然道,「我要是瞧不起人,先給銀子算哪般?」 book18.org
老頭兒道:「就這樣說定,後會有期。」說罷帶著小姑娘轉身就走。這次張寧沒有跟上去。 book18.org
張寧一個人信步回去換衣服,冷靜了一下感覺今天的事兒確實有些離譜,十兩銀子多半是打水漂了。這也怪不得自己,當時見那老頭一招制服個壯漢,面對幾個大漢面不改色,一下子情緒有點激動,難免辦出後面的事來。 book18.org
沐浴更衣,在院子裡宅了半天,晚上如常歇息,第二天接著去碧園聽戲以及和謝雋見面談幾句,他沒再多想那老徐的事,不過心裡倒是掛著,多少抱了點不大希望。 book18.org
卻不料中午和謝雋吃飯時,謝雋八卦地樂道:「孫二寶,大人認識的,今早剛出門就挨了一頓好打!上午我正好得空閒,就去看他,把我笑慘了,一張臉腫得像豬臉一樣。」 book18.org
張寧心下「咯」地一聲,微笑著說道:「豈不是連他娘親也認不得?」 book18.org
謝雋愣了愣,「撲」地噴出笑來,點頭道:「大人這般說得巧,正是連他娘都認不得,臉都變形了。也不知道是誰幹的,說斜地里衝出來老少倆戴草帽蒙臉的,身邊平日裡牛皮吹得震天響的少林俗家弟子直接被撂倒爬不起來,孫二寶被按翻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好打……哈哈,我估摸著吶,這小子平日裡愛沾花惹草,可能言語上輕薄了哪家小媳婦,把人惹火起了。」 book18.org
「可不是,記得他在咱們碧園還摸戲子的下巴。」張寧笑道。 book18.org
吃過午飯,張寧已經覺得這爺倆有點意思了,臨時就想出了另一齣戲。他離開碧園,難得地去了躺揚州府衙。頭上掛著揚州府判官的頭銜,說實話只有領俸祿的時候才來走一遭,平日基本不來,也沒人過問他,可謂是稀客。 book18.org
他大搖大擺地走過蕭薔,上面刻著怪獸吞日,這圖案他閒得無聊時問謝雋才明白,原來是寓意人心的貪慾猛如怪獸,連太陽都想吞,告誡做官的克服私慾,注意節操……雖然大伙兒的節操早就掉了一地。 book18.org
剛過蕭薔,就碰見了馬捕頭,馬捕頭看著張寧有點面熟,居然沒認出是府里的官,見張寧帶著善意的微笑對自己點頭,馬捕頭只好也點頭回應,擦身而過。 book18.org
張寧只聽見身後一個聲音小聲道:「張判官。」然後是馬捕頭的恍然「哦」地一聲:「今天不是領俸的日子吧?」 book18.org
這時張寧微笑著忽然轉過身來,馬捕頭忙抱拳道:「見過張判官。」 book18.org
「酉時下值了馬捕頭帶一些兄弟幫我辦點事?」張寧扶他的時候將一錠銀子從袖子裡滑進他的手中。馬捕頭有些猶豫:「這……抓人麼?沒牌票啊,到時候不好說話。」 book18.org
「我知道,主要事兒太小,不然我乾脆去向堂尊請票名正言順拿人了。」張寧有些無奈道,「真是不上不下的,不管呢,那邊好友又拉不下情面。」 book18.org
馬捕頭聽他說得輕鬆,握著銀子問道:「您說的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有個好友被人打了一頓,就是點皮外傷……」 book18.org
聽到這裡馬捕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什麼屁大的事,街上打架鬥毆,差役直接拿到街坊官鋪里關一兩天禁閉放了了事,如果家裡捨得給錢關禁閉也省了直接放人,都沒資格見官。馬捕頭毫無壓力地爽快點頭道:「卑職了解了,下值就跟張判官一起去逮人,哪條街抓的就關哪個官鋪。不過打回來出氣卑職認為不妥,身上弄出傷來說咱們私設刑堂,大小是個麻煩,叫人言語嚇嚇他就沒問題。」 book18.org
「成。」張寧淡然地轉身指著府前街對面的茶樓,「我一會在門口的位置喝茶等兄弟們,徑直去拿人,關一天就放。」 book18.org
張寧預謀著弄一出鬧劇,基本屬於瞎折騰,不過也不是沒有必要。那老小倆倒是兌現諾言把人打了,可還是了解得不夠,再試一試不嫌麻煩。萬一因此弄出什麼節外生枝,也沒關係,因為孫二寶本身就不是個不能擺平的人物,總之怎麼弄都收得了場。 book18.org
現在瞎折騰問題不大,萬一真辦事的時候出了漏子,那問題才大。沒辦法,現在張寧的選擇餘地太小,要麼放棄要麼冒險,兩權相害只能權衡利弊、靠自己判斷決定……這世上又有多少能夠做到萬全準備萬無一失的事呢? book18.org
酉時,張寧獨自到了府前街茶樓,雖然天色灰濛濛的下著小雨不見太陽,但離「日落時分」已不遠,要是老徐祖孫兩個回去,再過一陣應該就會到碼頭。 book18.org
見到馬捕頭,張寧便交代道:「兄弟們先換衣服,換好了直接去丁家碼頭,布好陣。我找輛馬車過去盯著,見人來指給馬捕頭,大夥就馬上動手抓人。一老一少,小的是個娘們,老的背把琴,看好了。」 book18.org
吩咐停當,張寧便雇了輛車徑直去丁家碼頭。如果祖孫倆不食言,他們一定會中圈套。就算是老江湖也料不到此時會被算計,沒別的原因,金主幹嘛要算計他們,動機何在?畢竟世上吃飽撐著的、大把花錢瞎胡鬧的人確實很少碰到。 book18.org
此時的人們多習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個時間差不多該回家吃晚飯準備歇息了。不過碼頭上人還是不少,有一艘貨船靠在那兒,許多搬運工在卸貨,路上又有行人經過,河面上浮著大小几艘船,場面有點混雜。 book18.org
張寧叫馬夫遠遠地停下,看看情況再說。小雨依舊連綿,下得不癢不痛,卻沒看到天晴的跡象。 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 相忘於江湖 book18.org
「碰碰」木板被敲得兩聲響,張寧便輕輕拉開門,馬捕頭貓著腰跨上車來,手指拈住衣袖抖了兩抖,彈起一陣細細水花。「您瞧見人了麼?」 book18.org
張寧撩起氈車側面的竹簾一角,慢慢地觀察前頭的情形,頭也不回地說:「暫時還沒見人,再等一會兒。」 book18.org
雨天的光線好像比往常要降得更快,時間一點點地過去,碼頭上各色人來來往往,就是沒見著他想見的人。那自稱老徐的老頭兒是不是不來了?拿了錢,也辦了事,不再出現也無關人品,從交易上來看本身就沒多少必要。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的眼睛忽然一亮,只見路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正在緩緩而行,雖然看不清臉,但張寧已認出來正是那祖孫二人,老頭打的傘還是昨天送給他的。 book18.org
「他們?」馬捕頭也注意到了。 book18.org
見張寧點頭,馬捕頭便放開帘子一角,一手按在腰刀上,說道:「您要見人,到丁家巷官鋪。」說罷便推開門跳了下去。 book18.org
張寧不再多看,拍拍了車廂喚馬夫:「調頭,走。」 book18.org
車輪子剛轉起來沒一會兒,就聽得後面高聲的吆喝:「站住!箭矢不長眼,咱們可不想傷人。」 book18.org
張寧閉上眼定了一會兒神,等馬車駛過兩條街,他便叫停,付錢下車走人。撐開傘不急不緩地步行至丁家巷,正遇著馬捕頭騎馬,帶著一隊攜兵器的捕快迎面過來。張寧將傘抬了抬,問道:「辦妥了?」 book18.org
馬捕頭從馬上跳下來先作禮,回頭對兄弟們揮了揮手:「散了,回家吃飯。」然後笑道:「小事一樁,就兩個人被圍了個措手不及,拿馬套丟過去,順手就拿了。」 book18.org
「因為促不及防便容易了,這倆人身手不錯的。」張寧點點頭,「也別太虧待了,吩咐官鋪里的人晚上給弄口熱飯。明天上午馬捕頭過來嚇嚇他們,什麼也不必問,就問他們為啥打人、是誰雇的。我中午過來取人。」 book18.org
馬捕頭微微有些詫異道:「張判官親自來領人?」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微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book18.org
馬捕頭抓了抓腦門,好像明白一樣說:「倒是不錯。」 book18.org
……第二天張寧先辦了點小事,差不多中午了才晃悠著去丁家巷官鋪,鋪子就設在街口的牌坊旁邊,有一間關人的臨時牢房、兩個差役,只管街面上治安的,有人打架鬥毆收保護費什麼的鬧起來、差役就不管三十二十一逮進來再說。不過馬捕頭這時也在,昨天張寧說了中午要來領人,馬捕頭不到這兒他還不好領到人,鋪子上的差役又不認識張寧。 book18.org
「問出了什麼?」張寧問道。 book18.org
馬捕頭微微有些尷尬道:「什麼也沒問出來,打又不敢打更甭提用刑,老少二人愣是不開口。我嚇唬他們,說惹錯人了,那苦主在六扇門裡有人,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要是查不出是誰指使的,你們別想出去,明兒就送官府里關個一年半載再說;又說苦主言語了,只要他們道出是誰指使的,就不追究小人,冤有頭債有主不關他們的事。不想那二人是硬軟都不吃,也不見被嚇住。」 book18.org
「算了,我領人出來讓他們帶幾句好話。」張寧摸出一個小袋子,「這些分給兄弟們,昨兒走得急,茶也沒喝口。」 book18.org
馬捕頭反倒不好意思地說:「您真是太客氣了,都是一個府里領俸的,這麼……」 book18.org
「都說了是私事,拿著。」張寧塞了過去,指著門前的馬車道,「把人弄出來,叫他們上車。」 book18.org
張寧說罷彎腰上車等著,過了不久,就有人敲門,他便拉開一半,就見老徐詫異的一張臉,他便說道:「趕緊上來再說。」老徐遂拉了那姑娘一起上了車,坐到張寧的對面,張寧又拍拍車廂,前面就傳來一聲馬鞭「啪」地一聲。 book18.org
「放你們的人姓馬,是揚州府的一個捕頭,我認識,花了點銀子。」張寧小聲道,「不想辦法把你們早點弄出來,遲早把我抖露出去。」 book18.org
「我們敢收你的錢,就不會輕易出賣人,爺爺說過,隨便出賣別人沒什麼好下場。」姑娘撇了撇嘴,「只是這回的事真是怪了,官差是怎麼跟到碼頭上的?」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道:「你們昨天辦完事,是不是被人跟蹤了?」 book18.org
老徐碰了碰孫女,淡然對張寧說道:「是不是咱們這邊出的漏子暫且放下不論,出了事咱們可沒壞規矩,所以公子此前給的酬金老朽拿得應該?」 book18.org
張寧笑道:「那是當然,我是決計不會要回來的。」 book18.org
老徐也露出一絲微笑:「那咱們是不是該緣盡於此,相忘於江湖?」 book18.org
張寧乾笑了一下,低頭皺眉一尋思,說道:「今晚已經關城門,你們出不了城又惹了事,呆在外面恐怕不是很安全。這樣吧,我給你們安排個住的地方,沒別的人,就你們祖孫二人暫且住下,明天一早徐老如果還覺得『相忘於江湖』更好,那我也留不住你們,只不過再也聽不到姑娘的《繡荷包》罷了。」 book18.org
姑娘聽張寧提起她,她便瞪了他一眼:「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book18.org
「我出於什麼原因會害你們不成?」張寧坦然道,瞅了一眼那姑娘,模樣兒雖然帶著點秀氣,可身材太平沒什麼看頭,我就算是黃世仁想收白毛女,總得挑個有滋味的貨色吧? book18.org
老徐想了想道:「既然公子好意作了準備,咱們卻之不恭,多謝。」 book18.org
「好說好說。」張寧露出了笑容,遂給馬夫說了個地方。下車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城西北一條比較清靜的巷子。上午張寧在城裡轉了半天,就是租這個小四合院來的。巷子比較老舊,多住著上年紀的人,勝在清靜,基本的生活設施不缺裡面也鋪得是石板,院子裡還有口水井。張寧看了就很中意,就算排不上用場,自己租一段時間有時候過來住住也不錯的,謝雋那裡耳目太多。 book18.org
張寧摸出鑰匙開鎖,引二人一起進院子,姑娘東張西望的,其實沒什麼好看的,一進的簡潔院子裡面很安靜連一條狗都沒有。 book18.org
先帶他們進柴房,張寧點燃燈,說道:「柴禾、米、作料、一些菜,我給房主銀子讓他買的……晚飯也可以將就做一些,熱飯熱菜,吃飽了好好歇一晚。」 book18.org
第五十九章 人生苦短世事無常 book18.org
江湖不是那麼好跑的,手裡有大把銀子帶著車馬奴僕的還好,否則衣食住行諸多不便,生存的基本條件都是問題,還談什麼其他?正如深山隱士不是一般人當的一個道理。所以張寧沒有準備口頭上的太多巧言說服,只是準備了這個乾淨的院子,加上一些柴米油鹽醬醋茶。花錢不多卻很有效,他留心觀察老少二人的表情,發現了不少東西。 book18.org
他作為拿著錢的僱主,和老徐他們現在的關係實際上是一種雙向選擇,是否能達成合作,大約都在試探吧。 book18.org
張寧說話溫和而緩慢,保持著謹慎只說些瑣事。他此時忽然覺得人與人之間的各種關係其實有一些共同之處,就像現在這種合作意向和談戀愛的關係是一樣,慢慢地接觸試探,怕直接說出來反而嚇跑了別人、或是對方無意自己在那表白也是無用。 book18.org
果然張寧在一邊隱隱就聽到那個姑娘對老徐小聲嘀咕:「無事獻殷勤……」 book18.org
他不以為意,厚著臉皮笑道:「現在這個時辰家裡已經吃過飯了,二位不介意我留下吃過飯才走?」 book18.org
「公子才是主人,我們是客。」老徐淡然說道,「讓文君做飯,我們等一會兒。」 book18.org
原來這姑娘的名字叫文君,不錯不錯,再加上老徐表現出來給他的感覺,張寧判斷這倆人恐怕多少有些來頭,以前可能闊過。他沒有表達任何讚美人家姑娘名字的話,甚至故意冷落,畢竟不熟和小娘子保持距離反而更讓人有安全感吧? book18.org
於是張寧便請老徐出了柴房,另外掌一盞燈一起到北邊的堂屋入座。 book18.org
「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老徐道。 book18.org
張寧坦然道:「我姓張,揚州府的判官,添注官。」 book18.org
老徐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寧,忙起身道:「原來大人是官,失敬失敬。」 book18.org
「罷了,坐下說話。」張寧做了個扶的動作。既然他承認自己是官,那今天老徐他們被抓……或許老徐現在已經猜到鬧的那一出只是個考驗。被老徐猜到也沒什麼,張寧本身並無惡意。既然有了用意目的,興許老徐反而能安心一些,那文君嘀咕的一句「無事獻殷勤」確有幾分道理,莫名其妙有人對自己獻殷勤又不知道目的,不提防著才怪。 book18.org
既然自己已經亮出了身份,本可以問老徐的來歷了,不過張寧還是覺得火候不夠,坐著佯裝看院子裡的黑乎乎的風景並不問這個。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想要避免冷場的禮貌口氣問道:「老徐今後有什麼打算?」 book18.org
老徐的臉上忽然露出些許滄桑,或許是皺紋太多給人的錯覺?他不緊不慢地說道:「走街串巷跑江湖賣唱的,能有什麼打算?四海為家罷了。」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隨口道:「人生苦短。」 book18.org
老徐倒忍不住露出笑容:「大人如此年輕,反倒慨嘆這個?」 book18.org
「年輕或者年長,人生每個階段都有要做的事,錯過了今後難免倉促尷尬。」張寧微笑道,「我現在得成家立業,得在前程上有點進取,否則轉眼到中年,膝下無後或者一事無成,豈不尷尬?錯過了光陰機遇臨時想補回來談何容易?」 book18.org
「大人年輕有為,明事理,可賀可贊。」老徐點點頭,神色卻微微變得有些憂慮。 book18.org
張寧面帶榮辱不驚般的微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老徐,輕輕說道:「我閱歷尚淺,不知好歹冒然說一句,老徐已到殘年,四海為家固然洒脫,體衰不能自給之時已為時不遠,這不過是萬物更替人生興衰的自然之道,不必感傷卻也不可不察。」 book18.org
「身份卑微的老朽,無名無姓埋骨荒草有何不可?」老徐的臉色有點不高興了。 book18.org
張寧前世因病而終,沒體驗過老年人的感覺,但看得也不少,大多數人見兒女成家立業了、最後還得給自己準備個棺材,什麼都弄好了才放得下心。張寧知道年紀越大的人越固執,就算身份地位高這樣說他也不會高興,可道理是順著老徐說的,張寧知道見效了:老徐一直表現得很淡然,何以忽然悲喜形於色? book18.org
他不管老徐的感受,接著道:「您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得想想孫女不是?她一個女兒家若是沒了父母長輩作主,又沒有個見人的身份來歷,怎麼四海為家?如果你們的狀況沒有改觀,今後老徐不在了,您倒是想想她會是怎麼個處境……」 book18.org
老徐忽然站了起來,臉色異常道:「你我互不相欠,咱們家的事用不著說長道短!」 book18.org
張寧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了,也跟著站起來,適時說道:「言盡於此,看來這頓飯我是無福受用,先行告辭。」 book18.org
說罷將鑰匙輕輕丟在坐的椅子上,不容分說轉身便走。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文君拿一塊布墊著捧一大碗湯菜走了進來,放在桌子上,見老徐板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忍不住問道:「爺爺怎麼了,那個人呢……鑰匙?」 book18.org
「走了。」老徐緩下臉色,頓了頓又道,「他是揚州的判官,上回拿十兩銀子來估計就是為了試試咱們。」 book18.org
文君撇了撇小嘴:「有幾個臭錢,拿人當猴兒耍!不過遇到個冤大頭也好,十兩加上那塊玉佩,夠我們好長一段日子了。或是留著這個錢辦點什麼?」 book18.org
老徐道:「能辦什麼?買地又不夠,只能弄點家什做佃戶,可是人生地不熟落籍就不容易,也怕官府查咱們弄出底細來……這個張判官應該看到咱們有點身手,想籠絡咱們,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用意。你看這院子裡的準備他很用了點心思,沒有目的大可不必如此。」 book18.org
「種這些當官的名下的地沒有徭役,糧稅也輕。」文君輕輕說道,「可他肯定不是為了籠絡咱們做名下的佃戶,咱們也沒勞力,他更不用費那麼多事找那種人……」 book18.org
聽到沒勞動力老徐的嘴微微抽動了一下,說道:「正是如此,世上之事,給什麼禮遇就得做什麼事,守門小吏朱亥受魏國信陵君重用,獻的是殺魏國大將竊符救趙之計,計成只能望大軍出師而刎頸謝罪。今日張判官不計身份禮賢下士,讓我們做的肯定不是什麼輕巧事,這碗飯咱們是不是端得了?」 book18.org
文君好言道:「不行就算了嘛,這也是爺爺有本事,不然那官老爺怎麼沒瞧上別人光瞧上您了?」 book18.org
……喝了一碗甜而晶瑩的銀耳湯,吃了些糕點,張寧美美地在熱水裡沐浴洗漱,換了貼身舒服的上好棉布衣裳,在窗前的案旁坐會兒準備休息了。柔和的燈光、舒服的的大房子,這世上人與人之間占有資源的多寡區別太明顯,也許公平如同典籍里的道義一樣很容易淪為洗牌的一種藉口,人類先學會了使喚奴役動物,然後就學會了奴役同類。 book18.org
不過在生老更替面前,確實人人都是平等的。他靜坐了一會兒,見柜子上放著紙筆,便起身拿了東西過來,一時興起將茶杯里水倒了一點在硯台里,拿一枝沒清洗過的筆蘸了蘸,寫下了四個頗有柳骨顏筋感覺的字:人生苦短。 book18.org
消磨了興致,他便順手將毛筆往硯台里一丟,脫衣服上床睡覺了。沒一會韓五便竊手怯腳地走進來,默默地為他收拾亂擺的東西。一個男的在臥房裡幹這種事,張寧不禁頭皮一陣發麻,不過這是他自己說要男僕的,怨不得別人。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起來,張寧收拾停當到馬廄里取馬,徑直就去了城西北的那個院子。他牽著馬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門沒鎖,又想人如果走了也不好把門鎖上,鑰匙不是留在裡面了?他便伸手輕輕一推,不料就把門給推開了,一進的院子一目了然,只見祖孫二人還在。 book18.org
老徐正坐在台階上的一把藤椅上,手上端著一個茶盅,而文君姑娘則拿著一根木棍在站在院子中間,正回頭來看。老徐起身拜道:「張大人。」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順手將院門關上,然後把韁繩隨手往一棵樹上一拴了事。不緊不慢地做完這些瑣事,他便向前面走去,問道:「二位還住得習慣麼?」 book18.org
「不錯,很清靜。」老徐道。 book18.org
張寧又淡然道:「我付了半年的租金,空著也是空著,住著習慣多住一陣子,不習慣了言語一聲便行。」 book18.org
「張大人請,屋裡坐下說話。」老徐道。 book18.org
二人進堂屋入座,不一會文君端著兩盞茶上來,便站在門口賴著不走,好奇地想聽他們說話。老徐沒言語,張寧自然就由著她。 book18.org
客套了幾句廢話,好像就沒什麼話了,老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開口道:「老夫本在陝西做衛指揮使知事,確是姓徐,倒沒有誆你。」 book18.org
「嗯。」張寧點頭,並不插話,只是聽著。 book18.org
老徐繼續說道:「膝下有個獨子,也在衛所里做武官,不料流年不利染病而亡,只給我留了個孫女,便是文君。她的生母因未能給徐家傳下香火,丈夫又過世便早早改嫁了。前幾年陝西布政使司派人押解本省錢賦上京,衛里命我帶兵護送,卻在半道遇到響馬,那馬賊漫山遍野撲來行走如風,官兵戰不利折損了許多兄弟錢賦被搶了個精光。那布政使司的人勾連衛指揮使,將大部罪責推卸到老夫頭上。老夫只好將老家的家產和所有值錢的東西變賣賠償,饒是如此仍差兩千多兩,已是無計可施。那西安的一家青樓又趁機想用一百兩買文君,老夫一怒之下打傷了數人,帶著文君逃亡江湖,轉眼好幾年了……」 book18.org
「世事無常。」張寧慨嘆了一句,心想做官不小心也可能砸了鐵飯碗。 book18.org
第六十章 規則由我來定 book18.org
聽到老徐說了身家,張寧明白人是籠絡住了,中不中用還得觀後效。他很快就翻臉比翻書快,一改客氣,正色道:「不管老徐你以前是做官的還是幹什麼的,現在你們什麼也不是,再提當年勇毫無用處。」 book18.org
老徐愣了愣,不動聲色聽他究竟要說什麼。 book18.org
「現在我這兒有份差事,願意不願意干隨你。兩個人,年俸共五十兩,吃住及辦事費用由做東家的我報銷;另外老徐每月領銀一兩或銅一貫……」張寧用餘光看了一下那文君姑娘,忽地想起自家妹子要存點私房錢買個人用品,有些用度她是不好對長輩說的,便頓了頓說道,「文君也領一貫,月俸各領各的,年俸一併支付給老徐。如果不滿意,亦不強留;如果願意,咱們之間的規矩由我來定,概不討價還價。」 book18.org
老徐道:「張大人說的是待遇,咱們的分內事有哪些?」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分內事就是我交代的事……先聽我說完,言明這規矩由東家定的。一般的事,也就是明顯容易辦到的,你們不能拒絕。若是有強人所難之嫌,你們可以拒絕;不過如果去辦好了,另有賞錢。」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又道:「還有一個事兒,待我回京後找熟人確認你們的身份,屬實的話我承諾為你們落籍,當然如果二位嫌入別人家的佃籍、雖不徭役不納糧卻不光彩,那也不強求。待你們落籍張家,老徐的身後事由我承擔,文君將來要出嫁,我會送一份嫁妝;哪天在婆家鬧彆扭,大可以把張家當做娘家回來住住。」 book18.org
說罷二人沉默了一會兒,老徐沉聲問道:「張大人定的這些規矩,說到做到?」 book18.org
「醜話說在前頭,院子裡的規矩和老徐行伍里的法令是一個道理,令出不行如何服人?不過法令沒有一成不變的,規矩亦是如此,改規矩也是我說了算;到時候如果改得無法接受,你們還可以重新選擇。」張寧道,「你考慮考慮?」 book18.org
老徐果斷拜道:「無規矩不成方圓,東家能說到做到,屬下自然心服口服。」 book18.org
張寧聽到他的稱呼,頓時露出了笑容,點點頭摸出準備好的銀票放在桌子上:「今後的年俸一律預付,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book18.org
是否真的可以用人不疑,那倒未必,不過眼下這狀況,利弊權衡全在胸中。 book18.org
…… book18.org
遊戲已經開始了,最有趣的是遊戲規則自己來定,沒別的原因,就因為是主動出擊掌握著主動權。就算到時沒成功,也可以稱之為「敗」,而不是命運控於他人之手坐等被審判。 book18.org
「趙二娘,湖廣常德人。永樂十七年,嫁本府城內魏家,不守婦道與鄰和姦,捉至縣衙,杖九十,夫休之。及歸,父羞拒入……」張寧拿著名單卷宗在謝雋詹燭離面前不慌不忙地念起來。 book18.org
歇氣喝茶,謝雋道:「那時趙二娘沒地兒可去,只好隱名埋姓離開本府進了個窯子,因年輕貌美每天納客一二十人,就是個淫婦也受不了啊。後來被屬下相中,給她謀了個好生計,現在還乾得有滋有味高興著。對了,去年起她的身份就是儀真縣大樹坳村一個老財主的小媳婦,然後勾搭上了揚州幫的一個頭目,有機會不管是幕天席地野合、還是索性在家裡讓老財主做烏龜,與那頭目來往甚歡,讓咱們對揚州幫的動向了如指掌,是很得力的一個細作。」 book18.org
「揚州幫在江浙也是財力雄厚啊。」張寧淡然說道,「有錢偏偏冒著險寵一個有夫村婦,趙二娘應該姿色手段都不錯?」 book18.org
謝雋見張寧神情自若精神很好,便忍不住小聲道:「我不知如何說,大人何不親自試試,無妨的。」 book18.org
張寧沒好氣地瞧了他一眼,語重心長地說:「蛇有蛇道,人有人道。咱們既然付酬用她為細作,又怎麼能無故讓人三陪?要不謝老闆把她納回家去養著,天天能讓她陪,別讓她在外頭討生活了?」 book18.org
「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謝雋忙擺手道。 book18.org
張寧這才說道:「密招她回來,揚州幫別管了,現在咱們的重點是桃花山莊。」 book18.org
「卑職即刻就辦!」謝雋積極響應。他是明白桃花山莊的嚴重性,張寧所謂另闢蹊徑的布置又醞釀了那麼久,現在不用心辦差,朝廷用他幹什麼吃的? book18.org
卷宗上有許多名單,張寧偏偏選中了趙二娘,整盤計劃的「眼」就是色。沒辦法,用常規方法混進去只能陷入謝雋描述的情形,要先取得亂黨們的基本信任就是場曠日持久的戰鬥,張寧耗不起那時日。利用女人,雖然趙二娘本身就干這行,但在張寧心裡仍然不怎麼光彩,不過換做胡瀅的話肯定毫無壓力的,張寧也就不想去糾結了。 book18.org
以前在京師時,聽到過一些關於彭天恆的信息,最重要的一個細節:彭天恆教唆「宮女周氏」去干御膳下毒的事,這簡直就是風蕭蕭兮易水寒英雄一去不復還,和荊軻入秦刺秦王一樣根本不可能活著回來,這是多麼具有勇氣和決心的大事!彭天恆這廝倒好,先忽悠著把人睡了再說,免得浪費…… book18.org
要色到什麼境界無恥到什麼境界才幹得出來?這樣的人弱點非常明顯,不攻其軟肋攻哪裡? book18.org
待那趙二娘秘密回到揚州,從後門進碧園,張寧和謝雋等人一起接見了她,吩咐如何去辦,說得非常詳細。交待清楚他忍不住臨時加了一句:「這事兒比較危險,彭天恆是帶著兵器的亡命徒,一旦事敗你的情況堪憂。你雖然在我們手下當差,但這回我不勉強你,不願意去你就說出來。」 book18.org
「帶的什麼兵器,槍嗎?」趙二娘一臉浪浪的表情,這娘們確實看起來很有肉感,讓人聯想到水波蕩漾的意象。她見張寧呆雞一樣愣在那裡,忍不住又笑道,「我們做這一行,啥時候不危險?現在大人怎麼提起這茬了?」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你畢竟是個女人,婦孺在任何時候都應該區別對待。」 book18.org
「那倒是,想當年姦夫杖八十、我卻是九十,咯咯……」趙二娘笑得花枝招展、前仆後仰,聽到張寧的那句話好像是她平生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一般,她笑夠了才問,「賞銀多少呢?」 book18.org
張寧看向謝雋道:「事關欽案,如果立了功就算頭功重賞。」 book18.org
「張大人您說了算。」謝雋忙道。 book18.org
張寧點頭,垂首猶自將事情在腦子裡清理了一遍,抬起頭正色道:「據探報這段日子嫌疑鹽幫的人正分散陸續進入儀真縣城,大量採購各種農具廚具,我認為他們收鐵是為了打造兵器箭矢,估計要到運貨的時候了。機會稍縱即逝,事不宜遲明早出發!」 book18.org
……次日人馬出動,先在儀真縣城布置停當,張寧和兩個直屬下屬才來到縣前街的客棧里,一間上房,窗戶正對縣衙大門口。張寧伸出手指輕輕撥開草帘子的一角,將整條街全收眼底,便回頭對謝雋道:「你的人辦事挺靠譜的。」 book18.org
謝雋道:「也是大人的人。」 book18.org
張寧便轉身坐到桌子前,手下的一個後生泡茶上來,他嘗了一口笑道:「只是縣城的一家客棧,和謝老闆園子裡的茶是有些區別。」 book18.org
謝雋沒回話,卻沉聲道:「趙二娘去了。」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若是出了意料外的狀況,再緊張不遲。」 book18.org
謝雋便聚精會神地在草帘子後面盯著外面。只見那趙二娘穿了一件碎花褙子,底下是素色布裙,頭式穿著和一個家境殷實的俏媳婦沒什麼兩樣。她邁著小步低著頭走到了縣衙的大門口,動作舉止和身份很契合,怯生生的仿佛沒見過什麼世面,真是比戲子還會裝。 book18.org
趙二娘走到地兒,一句話不說就跪在了門口,將一張寫著字的大紙拿石子壓著放在面前,仍舊低著頭。那縣衙大門外的牆壁經常要張貼知縣政令榜文的,每天都有生員或者關心政策的識字人來看,不一會兒就聚了一些這號人,多是穿長衣的。縣前街是城池的主幹道,人流量本身就比較大,好奇的人們也紛紛停在那裡圍觀起來。 book18.org
沒過多久,後來的倒擠不進去了,甚至都不知道裡面是神馬,卻越是好奇在外頭轉悠著不走。這時有個為公眾服務的人陰陽怪氣地念起紙上的字來:「民婦胡氏,儀真縣大樹坳村人……也。上告儀真縣典史宋……?今年三月,宋典史過村道,民婦正於溪中浣衣,他見民婦便起歹心,教人威脅民婦欲仗勢凌人。四月初,派人復來,言不從便嫁禍於夫君。民婦既憤又怕,不願做出那令夫家蒙羞之事,求人寫狀紙遞官府,卻被人扣下,無奈之下只得進城求知縣老爺秉公執法,為民做主……」 book18.org
客棧樓上的張寧靜坐了一會兒便說:「通知下面的人,準備看情況行事。」 book18.org
第六十一章 狗熊救美 book18.org
大明朝縣一級的官府辦事效率好像不怎麼樣,趙二娘在太陽底下曬了好久都沒什麼動靜,周圍的人早已是議論紛紛竊竊私語了。 book18.org
過了好一陣,才見裡面出來兩個戴高筒帽穿皂衣的衙役,腰裡挎著刀,徑直走到人堆外面大聲吆喝起來:「散開!散開!知縣大人有令,拿人進去對質。」 book18.org
驅趕了一會兒,人群總算紛紛離遠點繼續圍觀,不料趙二娘忽然抓起地上的紙提起裙子就跑猶如驚弓之鳥,一面喊:「冤枉啊,冤枉啊,官老爺亂抓了!」 book18.org
一個衙役罵道「哪裡來的刁婦」,另一個道:「追,拿了人交差。」 book18.org
卻不料趙二娘跑起路來十分靈巧,跑得飛快,連那兩個衙役都比不上,街上人多,人們避讓不及非常影響兩個衙役的速度,真是有腳力使不上。趙二娘跑了兩條街就甩開了衙役,但她仍在跑,時不時喊「冤枉」「救命」之類的,她一個婦人又喊著這樣的話誰去攔她?人們最多注意她後面追的是什麼人。這會兒追她的人已經不是衙役了,而是幾個穿短衣的後生,在後面緊追不捨。 book18.org
奔至水門附近的運河邊,恰好在一個特定的地方,趙二娘被前後堵住了。她高喊一聲「官府殺人了」縱身就往運河跳了下去,追她的幾個青年跑到河邊往下看了看,這才快速地往後避走。趙二娘在河裡撲騰起來,河邊上的人紛紛喊救人,有的急著拔外套要跳河了,這時一個中年文士不動聲色地說:「這個婦人惹上了官府,你去救她不怕被當姦夫?」 book18.org
河中心正漂著一艘三明瓦烏篷船,趙二娘往船的方向撲騰,又驚又急地時不時冒出一聲「救命」。過得一會兒那船上總算伸過來了一條長槳,讓趙二娘死死地抓住了,然後把她緩緩向船邊拉過去。船艙里走出來兩個壯漢,他們俯下身一人提她一條胳膊,輕輕鬆鬆就把趙二娘提上船去了。 book18.org
「這娘們正落水在附近,見死不救反倒惹眼。」一個聲音說。 book18.org
船艙里坐著一個彪型大漢,坐在裡面卻仍然戴著一頂窄斗笠,斗笠遮了半張臉,下半張臉毛很多。他頭也不抬地說:「馬上出水門,出城了把她丟岸上去。」 book18.org
戴斗笠的彪形大漢正是彭天恆,他親自來了儀真縣城,這倒是張寧他們沒有料想到的。碧園的人其實誰也不知道彭天恆什麼樣子,只能靠趙二娘見機行事,她在此道是得心應手,抱定了主意不見兔子不撒鷹,除非被當眾來強的或者確定了彭天恆的身份,她是不會輕易委身於人的,就算確定了也要玩玩手段,要讓他看得見吃不著……趙二娘深知男人的德行,沒吃到的東西才最好。 book18.org
這時彭天恆伸手微微抬了一下斗笠,拿眼看向趙二娘,不料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 book18.org
趙二娘一身水淋淋的,碎花褙子和襦裙貼在身上,線條盡露,特別是那胸前的一對奶子被濕衣服緊緊一包簡直是微顫顫的說不出的誘人。她雙臂抱在胸前擋著,手還把住那大波浪作勢捂住,姿勢卻是像那發浪了的娘們在自摸一般。彭天恆一下子就覺得小腹一熱,全身都冒出一股子火來。 book18.org
「你是什麼人?」彭天恆忍不住開口了。 book18.org
趙二娘不答,蜷縮到了角落裡,輕輕拉著一塊帆布遮掩,牙關「咯咯」輕響,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畫眉,全船的男人見了都又愛又憐。 book18.org
旁邊一個漢子說道:「這婦人姓胡,大樹坳村的人,起先見她在縣衙門口喊冤呢。」 book18.org
「老子問你了嗎?」彭天恆冷冷道,見那漢子的眼睛也不斷往趙二娘身上瞅,氣就不打一處來,說話也沖了。又或許是在這麼一個美嬌娘面前,他情不自禁要表現出一股大男人的威風來。 book18.org
趙二娘一聽船上有人之前看見她了的,心道多說反而不好,說個不清不楚更顯得真,便怯生生地說:「奴家……奴家現在只想回家去,你們能讓我下船麼?」 book18.org
彭天恆拿出和善的笑容來,好言道:「你家在哪裡,我派人送你回去。」 book18.org
「大樹坳。」趙二娘可憐兮兮地說道,「我要自己回去,不然我家老爺看見了要打我。」 book18.org
「娘的,那什麼男人,還打自家婆姨?」彭天恆罵了一句。事到如今他是不可能輕易放走這娘們的,遂招了招手,一個手下附耳過來,他耳語道,「派個人去大樹坳打聽打聽,是不是有個姓胡的婦人走失了。」 book18.org
交代完,彭天恆又露出半張笑臉,問道:「你怎麼落水的,誰追你?告訴我,興許我能幫你哩。」 book18.org
趙二娘埋頭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遞出一張完全濕透的紙來,紙都爛了,別說上頭的字:「村裡一個童生寫的。」彭天恆接過來,愕然拿在手裡,爛都爛了怎麼知道寫的啥? book18.org
彭天恆又道:「胡夫人,你看這樣行不。你這個樣子回去像什麼話?先到我家,讓賤內給你換身乾衣裳,再把事兒說清楚,咱們好好地送你回家,和你家老爺講明道理,不會為難你的。」 book18.org
「我不認識你。」趙二娘仍然蜷縮著,帶著害怕的眼神看著他臉上的毛。 book18.org
「我做生意的,鹽生意,不是壞人,你看我像壞人?」彭天恆自以為和善地笑著,一臉的不懷好意卻不自知。 book18.org
趙二娘搖搖頭,什麼也不說。 book18.org
這時船已經安然出了城,靠岸後彭天恆不再和趙二娘囉嗦,起身離開船艙,回頭沉聲道:「帶回去,誰敢碰她,拿只手碰的剁哪只!」 book18.org
「是,莊主。」旁邊的人應了一聲,被船艙里的趙二娘聽了個一清二楚。 book18.org
彭天恆又道:「把她的底細查清楚了,我再過去。回去的時候看著點路,留心有沒有尾巴。」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得了報,謝雋就提醒道:「真不派人跟過去?」 book18.org
「不用,我不是信不過你的人,小心行得萬年船,那幫亂黨也是老江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被發現了,全盤就砸了。不僅打草驚蛇,趙二娘怎麼回來?」 book18.org
謝雋嘆道:「如此一來,趙二娘便會音信全無,成敗不知,咱們蒙著眼睛確是干著急。」 book18.org
「沉住氣,恆用。」張寧淡定地說道,「客棧里留兩個人兩匹快馬,在這兒住著;大樹坳那邊蹲個人。咱們幾個能辦的已經辦了,再做什麼全是畫蛇添足,現在回揚州安心等消息。」 book18.org
第六十二章 見縫插針 book18.org
一人一馬走過青石路巷子,馬還是拴在上回那顆樹上,習慣真是隨處能養成,哪怕只來了兩三回。或許人總是喜歡按照熟悉的經驗來幹事。 book18.org
他到這處院子來了幾回,每次都沒有刻意避人,卻很可能除了他沒人知道老徐祖孫的存在。張寧不是嫌疑犯,不會有人時刻監視他的活動,只有詹燭離也許情況有些複雜,每次有重要決策他作為信使卻都在場,僅此而已。 book18.org
「東家,裡面請。」老徐彎腰拜道,態度已有了上下尊卑的表現。到底是官場裡經歷過的人,容易找到自我定位,而不是一味倚老賣老。 book18.org
張寧回頭看了一眼身作緊身短衣的文君,她那身打扮估計剛剛還在練習,稍微細心點能發現她的臉色比起剛來那會紅潤健康多了,生活環境對一個人的氣色還是很有影響的。老徐也仿佛沒那麼老,很有精神頭,彎腰抱拳的動作鏗鏘有力。 book18.org
「最近有件事要你們去辦,可能有點難度,你們就這樣保持好狀態。」張寧用隨意的口氣說,一面向堂屋走去,「這是交給你們的第一件事,我想老徐不會拒絕罷?」 book18.org
老徐道:「東家對咱們有恩,只要是力所能及,自是在所不辭。」 book18.org
「言重了。」張寧微笑道,「你別覺得我對你有恩,如果認為我對人還行,有事的時候別落井下石就行。」 book18.org
老徐頓時愕然,文君也皺眉看著他。他想起和方泠、羅么娘二人的糾結,方泠幽怨的聲音「你還是娶楊士奇的千金罷」如同縈繞在耳際,四處留情又不是玩得起感情的人,他一時間好似有些感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興許應該淡點好。」 book18.org
「無功不受祿,老朽受了恩惠,既然有事還用得上,東家請吩咐。」老徐也淡然道。 book18.org
「嗯。」張寧點點頭,低頭再次梳理思路,好像並不著急。過得一會兒,文君端上來兩碗茶,冷淡地說道:「粗茶,您這公子爺喝得慣就喝。」老徐瞪了她一眼。 book18.org
張寧反而不以為意,抬起頭笑道:「喝茶喝得是心境。」 book18.org
老徐二人是第一次聽他說這句話,頓時還覺得挺哲理一般。 book18.org
「是這樣,我要你們做的是去抓一個人。此人會經過的路線地點都察清楚了,而且沒有太多防備。不過他出身行伍,正當壯年,應該身手不錯。或許身邊會有個把人,但他行蹤比較隱秘,絕不會帶太多人。」張寧道,「你們有沒有把握拿下?」 book18.org
老徐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沒試他的身手,不敢放出大話來,但是一兩個人單打獨鬥,自問不算差,文君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把式,咱們二人能相互策應。」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要說冒險打不打得過還是其次,因為可以搞偷襲,真正冒險的是其它不可預料的因素,手裡的條件又比較苛刻。 book18.org
今天上午已經從大樹坳村傳回來了消息。趙二娘成功之後,被帶到了一個田莊上,正是彭天恆的一個窩點,但彭天恆只是時不時來一次並不常住在那裡;趙二娘趁夜跑回大樹坳村,將消息通過藏在附近的密探遞了回來。當時儀真縣的典史被無辜壞了聲譽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查到那老財主家派差役蹲守,趙二娘便在村子裡走了一遭就繼續跑出來了,正好藉口無家可歸,又被彭天恆的人帶了回去。跑出來遞消息這一趟沒什麼漏洞,偷偷跑回家見到官府差役又逃出來,於情於理符合趙二娘的身份和心理。 book18.org
但這個消息是通過採訪使密探傳出來的,首先要經過密探頭目和聯繫人謝雋,才到達官員張寧的手裡,不可能只有張寧一個人知情。他現在的難度就是,既要讓密探那邊有所行動,又要自己人搶先一步抓住彭天恆,否則落到官府密探手裡,什麼都完了。 book18.org
整個一系列行動有多步,其中一個環節出了錯就得以失敗告終,總之風險不小,本身又是細節操作可能會發生偶然事件節外生枝。 book18.org
「辦成這件事,賞銀一百五十兩。」張寧看著老徐說,一百五十的數目有點奇怪,因為他只有一百五十兩整數的身家,官俸一月才幾兩,錢還是謝雋給的。 book18.org
老徐聽罷神情微微一變,抱拳道:「我一定竭盡所能。」可以說賞金是非常豐厚了,想想他的孫女要賣而且是賣去妓院才最多一百兩,做武官的官不大的話冒著殺頭的危險喝兵血才能貪幾個錢? book18.org
「此事要保密。」張寧故作鎮定,卻忍不住又強調了一句,他又沉吟了一會兒才說,「我和你們一起去,院子裡的馬算一匹,今晚酉時文君到我的住處來,咱們一人牽一匹馬走,三人在北城外碰面。」 book18.org
主要不是擔心老徐的人品,而是一種預案:萬一行動失敗,張寧就在那時給桃花山莊的人預警,免得彭天恆落進官府手裡;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彭天恆肯定非常不爽也許會報復,但總比落網後只有魚死網破托張寧下水要好。 book18.org
交代完事,張寧也沒多說什麼,更沒說有嚴重,直接回碧園去了。 book18.org
謝雋和幾個密探頭目很快來見他,由於有行動這段日子謝雋也不怎麼管生意,基本是隨傳隨到,分得清輕重的樣子。見到他們,張寧卻好言道:「別著急,揚州到南京才二百里,快馬一個來回辦事最多兩天兩夜就夠,等詹燭離拿到公文,咱們立刻和兵馬司一道布下天羅地網,不差幾天工夫。」 book18.org
其實他比誰都急。 book18.org
「那田莊上好像人手不多,咱們自己的人就能湊上百十號的……」謝雋多少有點立功心切,莫大的功勞就在眼前誰不眼熱? book18.org
張寧語重心長地說道:「彭天恆是做過御前侍衛的武官,身邊說不定也有高手,咱們百十號人是人多勢眾,仍不算穩妥;還有一點,我們的人是做密探的人才,不是去拚命的,能少一點傷亡是一點。」 book18.org
謝雋旁邊的幾個頭目聽了這口話,反而有些動容,當官的惦記著兄弟們的性命總不是壞事。 book18.org
張寧又道:「南京上峰那裡有加蓋兵部印信和硃批的文件,事關欽案,上峰肯定會給。拿到公文就到兵馬司要兵,當兵的本來就是吃賣命這口飯,他們去抓人是分內事。急也不急這幾天時間,如果事情彭天恆警覺了,就算現在去抓人也抓不到;他沒發現,等幾天是一樣。」 book18.org
「是是,大人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謝雋只得抱拳道。 book18.org
張寧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恍若裝比,實則目光裡帶著憂慮。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自我排解道:還不到生死存亡的時候,事情有風險,但就算失敗了給彭天恆預警是沒有問題的。他一甩袍袖,站了起來:「回去沐浴更衣了,散吧,都安心一點別弄得人心惶惶的。」 book18.org
回到住處,韓五討好地湊上來侍候,被張寧攆走了。站在懸山頂屋檐下,好像能幹的只能看太陽什麼時候能偏西,他要是戴著手錶肯定看錶看得比較勤。 book18.org
四處踱了幾回,走近書房,忽見牆上掛著一把裝飾用的劍,他不禁端了凳子墊上取下來。「鐺」輕輕一按機關,劍身彈出來一截,明晃晃的鐵傢伙貨真價實的劍,卻不是完全只能做擺設的。張寧便拿住劍柄將劍拔了出來,手指伸過去摸了摸劍口,好像挺鋒利的……這玩意確實是武器,雖然大明火槍在軍隊已經流行了,不過冷兵器仍然沒有被取代。 book18.org
這麼長的劍,普通人不能隨便佩戴上街,要被抓的,不過有功名的人卻可以明目張胆地佩戴。完全是個諷刺,允許文人帶劍,無非拿來裝比罷了。 book18.org
張寧把劍鞘隨手一扔,拿著劍胡亂揮了兩下,沒練過的人拿著這玩意嚇唬人還不錯,打練家子估計有沒有武器差別不大。他倒不是覺得武功的威力有多厲害誇張,就算是現代,你一個普通青年和人武警出身或者練過散打什麼的人打一架試試,就知道差距是什麼了。 book18.org
以後有機會了向羅么娘學幾招防身,人在江湖走、完全不會也不太好。 book18.org
不過這武器拿在手裡好像能鼓舞情緒,張寧拿著在書房裡對著空著捅了幾下劈了幾劍,覺得好像感覺沒之前那麼壓抑了。他遂將劍鞘撿起來,準備把寶劍帶上。 book18.org
消磨了許久,眼看日已西斜,然後韓五就拿了帖子進來,說外面有個姑娘求見。張寧遂帶上劍,到馬廄牽了兩匹馬出門,果見是徐文君,只見她把頭髮拿塊布扎在頭頂,上衣下褲、簡潔利索,估計為了辦事方便,打扮成後生的模樣卻看起來依舊俊俏可愛,到底是女的和那清秀俊俏的韓五很有區別。 book18.org
徐文君沒說什麼話,卻拿眼睛看了幾眼張寧腰上的長劍,目光里宛若有幾分嘲弄,果然文人佩劍在練家子眼裡就是這麼個形象。 book18.org
張寧的外表本身就年輕又俊朗,帶著個娘們騎馬出去實在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況且詹燭離已經不在揚州。 book18.org
第六十三章 伏擊 book18.org
人偶爾會遇到這種狀況,去做有失敗的風險;不幹有坐以待斃的風險。可謂進退兩難。不過他和老徐祖孫踏上前往儀真縣地界的大道時,走出來就已經沒法退縮了,也許更早就決定了如此。自從官府密探掌握了彭天恆的信息,再去權衡進退已經失去意義。 book18.org
或許他和彭天恆之間就是一種「遠近」規則。接近目標時是張寧的機會,只有在此時他才有發揮的餘地;而彭天恆的活動應該是遠離接觸的時候,對手夠不著他才有更多的活動空間。現在張寧夠著了彭天恆,掌握了他的動向,抓住機會充分發揮才是正確的決策吧? book18.org
他們出城後做了點準備,買了些乾糧,還有一頭牛預備需要時做偽裝,然後連夜趕到了預定田莊附近。張寧觀察了地形,便帶著兩個下屬爬上了一座灌木叢生的山丘,山頂多長雜草,山坡上卻被開墾出了一些小塊土地,種著耐旱莊稼。老徐和文君沒說什麼,聽從張寧的安排,三人默默爬上山坡。 book18.org
旁晚時出的揚州城,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了,只有冷清清的月光。雜草中可能有些帶刺的植物或者草葉子呈鋸狀的,饒是張寧穿著長衣長裳手背上此時也發覺又癢又痛,被劃了些皮外傷。 book18.org
「北面有一個田莊離得還比較遠,現在看不太清,沿路過去就是了。賊人可能從田莊出來,也可能從外頭去田莊,不過必經這兩天路中的一條,因為出莊子的大路只有這兩條,目標沒有防備不太可能往野地里走。」張寧撓著手背說道,「伏擊的準備分三步,第一步去田莊附近瞧瞧那人在不在裡面……」 book18.org
剛爬完山,張寧體力不是太好便喘氣歇一口停頓,文君便很快問道:「怎麼才能知道?」 book18.org
張寧左右一看,找到一塊石頭坐下去,「咱們有人在裡面做了暗號,西邊樓上有扇窗子,若是窗戶半掩裡面掛晾著紅色的女人衣服,就是人不在;如果關著或者什麼也沒掛,人就在裡面。稍微靠近一點就能瞧見,十分容易。」 book18.org
他說得十分容易,但文君依然一臉迷惑,可能覺得張寧什麼都準備好了,連他的人也臥底到了別人內部,卻為何偏偏找他們兩個結交不久的人來辦事?文君和老徐對這事兒理不順的疑點不只一個,但老徐都沒問,她也算懂事沒亂問。 book18.org
「我去。」老徐道,可能他覺得一個人靠近那田莊多少有些危險。 book18.org
這時張寧便道:「行,老徐辦這事。但文君也有另一件差事,就是準備的第二步,下山去瞧好路線和咱們藏身伏擊的適合地點。因為不確定那人究竟走哪條路,這座山上視線比較開闊,只有看到了人馬才能臨時下山趕到預定地點……地點要選兩處,等老徐回來再決定選在哪個方向。」他頓了頓又道,「選擇路線有兩個要求:第一可以及時趕到預定設伏點,第二行動時能儘量隱秘避開大路上的視線。二位都聽明白了?」 book18.org
文君脫口道:「那你做什麼?」她可能對張寧有點小成見,還是其他什麼心理,張寧倒沒心思去弄明白,反正她在挑釁自己的權威。 book18.org
「我什麼也不幹,指揮你們倆。」張寧毫無壓力地說。 book18.org
老徐道:「東家運籌安排條理清楚,這才是我們辦事成功的首要。」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勘察路線之類的,本來就是你們的經驗更豐富,交給文君也是我對你的信任。出發,辦好了事回來休息。」 book18.org
老徐先下山去,估摸著半夜了才回來。 book18.org
「尋到了那窗子,太晚沒掌燈,跑到圍牆跟前才確定窗子關著,這大半夜的都關著窗子,不會有錯?」 book18.org
「不會出這種錯,那賊就在田莊裡,估計不會一連幾天都在那裡,我們守株待兔等著他出來。」張寧表面淡定地說,好像成竹在胸一般。 book18.org
張寧想起自己在南京家裡被偷襲時的情形,「莊子裡是對方的主場,賊人不僅熟悉地方,更有部下人手幫忙,咱們進去辦事難度太大,還是按照原定計劃,沿途設伏。文君下山去勘察路線地點,讓你爺爺歇會兒。」 book18.org
徐文君領命而去,回來時描述了一番勘察的路線和設伏計劃,張寧聽來還算靠譜,轉頭看老徐,老徐也點點頭。 book18.org
張寧便道:「最後的準備就是辨人了……」他回憶了一下密探報信的描述,「那賊長得又高又壯,四十餘歲,面闊臉上鬍鬚很密形同胡人,江浙這一帶臉上長那麼多鬍鬚的人反倒少,所以便於辨認。此人出門多半是騎馬,因為這鄉間的路沒法行車,步行又太不方便。」 book18.org
老徐提醒道:「站在這山上看,有點遠可能看不清面相的。」 book18.org
「關鍵是人手不夠……」張寧道,「只能這樣辦,看著有點像,我們就立刻趕去設伏地點等著。如果確是抓的賊人便動手,否則就藏著不動。」 book18.org
當然這樣安排有漏洞,如果他們是分兩批在短時間內出莊子,而且是各走一條路,彭天恆走後面;那張寧等人就可能撲空了。彌補的法子就是重新勘察,等這彭天恆回來時動手……人不夠有啥辦法。 book18.org
三人便輪番休息,一人醒著觀察情況,其他二人靠樹睡覺休息。 book18.org
張寧一晚上基本沒睡著,手背上癢痛、脖子裡好像鑽進去了什麼小蟲子咬了幾個疙瘩,反正很不爽,心裡還掛著事,怎麼也睡不著。果然風餐露宿是件辛苦事,老徐他們願意投靠靠山安頓下來不是沒有理由的,什麼浪跡天涯無拘無束都是扯淡;定居本身就是人類生存條件的改善基礎。 book18.org
直到早晨時困得沒法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會兒,不料剛迷糊過去就被叫醒了。老徐指著南邊反方向的路道:「有一騎從外頭往莊子這邊來了。這鄉下行人稀少,騎馬的就見這麼一個。」 book18.org
張寧揉了揉眼睛,往南邊瞧了一陣,說道:「賊人在莊子裡,不會從外面來,別管他。」 book18.org
「那吃點東西,長精神。」老徐說著從包裹里拿出乾糧和水袋來。張寧接過來一團東西,弄開包著點心的大葉子,只見裡面是糯米糰,咬了一口沒什麼味道,食慾不佳,就要過水袋喝水,一面觀察著那個向莊子裡騎馬的人。 book18.org
路上一騎由遠而近,好像穿著月白袍子。從這兩條路過去,只能去那田莊,路上騎馬的人多半和彭天恆也有點關係,不過應該不是他本人。不料那人並未繼續前行,而是下馬沿著田間小道進了一間破敗的茅草棚。 book18.org
那茅草棚應該是莊稼成熟時農人們蹲守避免被盜,或是午間在裡面休息的臨時搭建的簡陋棚屋。騎馬的人進棚屋確是有點奇怪,特別在南方一般莊稼戶哪裡會騎馬?連張寧生在殷實家庭以前都不會騎馬的。 book18.org
奇怪的人多了去,張寧也不管人家是幹什麼勾當的,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逮住彭天恆! book18.org
又過了許久,田莊那邊一騎過來了,這下張寧等三人都提高了警惕,小心地張望,老徐開口道:「東家……」 book18.org
「先別急,那人走得慢,等近一點。」張寧心下緊張,但一個聲音說越是關鍵時候越不要急。 book18.org
等了好一會兒,文君忍不住說道:「不就是你說的那人麼?臉上黑糊糊一片鬍子老遠就看見了,而且人高馬大。」 book18.org
「嗯。」張寧點點頭,「不過我瞧著他不像是要出遠門,走得慢、而且常常東張西望,面向那間窩棚已經三次,說不定是去和剛才過去的人見面的。」 book18.org
話音剛落,果然見那漢子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牽著馬往小道上走。老徐回頭道:「東家真是神機妙算。」 book18.org
只要穩住氣不心慌,是個人都看得出來的事,實在算不得多高明。張寧沉吟片刻說道:「那漢子就是咱們要抓的人!改變原定計劃,直接去草棚抓人。」 book18.org
「這樣反而簡單了。」老徐道,「那草棚四周都是水田,如果騎馬逃,羊腸小道般的田坎不利行馬一旦馬蹄陷到水田裡,比徒步還慢。」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才道:「牽牛馬從山後下山,避免被提前發現。下山後把馬拴在下面……老徐牽著牛裝作農戶繞著走,繞到草棚對面的位置。我和文君徒步從正面的小道過去,前後夾擊避免他提前警覺想要逃跑。老徐的身手應該最好,弱點在咱們這邊,文君能纏住兩個人等老徐合圍過來麼?」 book18.org
「應該能行!」徐文君正色道,「不過如果我是被堵在草棚里的人,肯定往爺爺那邊走。爺爺也許真是農戶呢?就算懷疑一個老人家總比兩個年輕人好對付嘛,誰知道你不會拳腳?」 book18.org
「言之有理,就這樣辦。」張寧斷然道,「出發!此事全仰仗二位之力了,成敗在此一舉。」 book18.org
三人遂從後山默默下山,老徐忽然說道:「如果老朽有什麼閃失,文君……」 book18.org
張寧道:「老徐儘管放心辦差,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保管給文君找個好人家。」 book18.org
老徐道:「東家收她做妾也行。」 book18.org
「爺爺……」文君臉上頓時一紅,「不會有什麼事,爺爺對付兩個人綽綽有餘!」 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 一身泥水 book18.org
老徐從包裹里掏出衣服換上,把褲子捲起來赤腳趕牛而去,張寧一看真有五分像個老農,離得遠點便更分不清了。於是他和文君也依樣換身破舊的短衣,打扮成鄉間小兩口的模樣,在山邊等著老徐繞過去。 book18.org
過了許久,眼看老徐已經到位,張寧不忘把自己帶來的武器一把長劍用衣服包起來背在背後。一起向大路那邊走去。 book18.org
「你就不能裝像一點,做做樣子?」文君在背後提醒道,「背挺那麼直,走路大模大樣的,你當自己裝的是青天大老爺微服私訪呢?」 book18.org
張寧想著,雖然兩個陌生人忽然向那草棚走疑點很多,但在彭天恆作出反應之前越靠得近越有利。所以依文君的提醒,試著改變了一下姿勢,不料身後就傳來一聲笑,文君突然「撲哧」笑出聲來……平時的動作習慣一下子要變,整成了一個四不像的滑稽樣,張寧平時還算比較穩住嚴肅的一個人,這麼一下難怪別人忍俊不禁了。 book18.org
「怎麼?」張寧回頭正色問道。 book18.org
徐文君見他的神色,只好忍住笑拉下臉來,搖搖頭:「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book18.org
二人剛過大路,走到水田間的田坎小道上,果然就見彭天恆和另外一個人從草棚里走了出來,牽了馬徑直往東邊老徐的方向走。那草棚在兩塊水田之間,兩旁是長著綠油油稻子的水田,就一條東西延伸的田坎,走到頭才能轉向。除非彭天恆想從水田裡走,否則不朝老徐那邊就得面對張寧等二人;水田裡的水便罷了,水底下還有爛泥,踩上去深的地方能陷到膝蓋,稻子也是阻礙行動的東西,所以要想儘快還得走田坎。 book18.org
「察覺我們了,追!」張寧說罷一面從背上取下長劍。 book18.org
這時老徐正趕著一頭大牛堵在對面的田坎上,彭天恆一面疾走一面對著他大喝:「讓開!下田去!」 book18.org
老徐充耳不聞,依然趕著牛不緊不慢地迎面走來。 book18.org
彭天恆走在另一個人的前頭,他已經從腰裡拔出一把短刀,沖了過來。剛剛靠近,老徐便從懷裡掏出一把利器在牛屁股上扎了一下,牛「牟」地痛叫了一聲,拔蹄就跑。這麼大一頭牛奔過來,人還能和他對頂不成?彭天恆反應很快閃身就跳進了水田裡,後面那人的動作就閒得遲鈍凝滯了,一慌就伸出手去擋牛角,立刻就被大力掀倒進田裡。那牛受了力也胡亂跑,跟著下了田,將稻子踩踏一片。 book18.org
老徐隨後已經操著匕首趕過來了,他看得明白,後面那穿長袍的傢伙就是個四體不勤的文人,動手比莊稼漢還不如,只有絡腮鬍大漢才有兩下子。 book18.org
彭天恆跳進水田裡,立刻就跨開腿站了個馬步,看準老徐的來勢。照面還沒動手,可見彭天恆倒非等閒之輩……一般人遇襲,後面還有兩個對手的援兵跑過來,其中一個提著半人長的長劍,恐怕首先想到的就是跑;彭天恆卻沒馬上跑,已經陷在水田裡跑不快,老徐已經接近眼前,這時跑就把背露給了別人。 book18.org
老徐見狀站在田坎上並不進攻,他情知越拖時間越對自己有利,有援兵嘛,對峙起來求之不得。彭天恆盯著他,張開雙臂一手拿著短刀,慢慢提起一條腿向田坎方向移動,也沒打算進攻。 book18.org
老徐遂向後退了兩步,一直控制著距離,心道:你不上來,在水田裡走我看你要走到何時? book18.org
說是遲那是快,老徐剛一向後挪步,彭天恆就猛地向前一跳,提刀向老徐的肚子上捅。老徐看得來勢,也順勢向邊上一跳避過攻擊,田坎太窄步子都擺不開一不留神就得踩到水田裡去。 book18.org
雖然輕鬆躲過一擊,但一味後退會放彭天恆上來,白白丟失居高臨下、活動比陷在泥里更靈活的地形優勢。於是老徐收住身勢向後的慣性,飛快地向前跨出一步,拿著匕首對著彭天恆的腦袋橫掃過去。彭天恆站穩下盤,上身輕輕向後一仰就躲了過去。照面一個來回不分勝負,兩個出身軍官的人身手看來沒有本質的代差。 book18.org
老徐也是經驗豐富,情知一招不一定湊效,用力不老容易控制慣性。果然彭天恆腰力相當了得,上身後仰馬上就向左一扭硬生生把上身變為前傾,拿刀攻擊老徐的下路。老徐提起另一條腿,準確地向他的右小臂踢過去,「砰」地一聲撞擊,彭天恆愣是用胳膊擰大腿,硬擋了一記,雖然短刀被大力一震飛了出去,身體卻穩穩地沒動彈;左手隨即伸出抓老徐定下盤的那條腿。老徐另一條腿剛剛踢出去沒著地,另一條腿眼看要被抓沒借力點不好移動,只好猛地向上一跳;但這一跳就沒法在空中做方向性的改變了,連個借力的地方都沒,大不了把腿儘量往上收。 book18.org
彭天恆不慌不忙地等著老徐的腿落下來,才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猛下往懷裡一拉。老徐在空中就情知這一招不能躲過去,只好留後手,身體被拉得一歪橫摔下來,瞬間他便扔掉了匕首,雙手一起按在田坎地面上一借力,趁勢送被抓的那隻腳猛向彭天恆正踢過去。 book18.org
電光火石之間彭天恆正看準老徐的赤腳,準備用另一隻手將他的腳踝弄脫臼,不料那赤腳來勢忽然變急,一個沒注意下巴就「砰」地吃了一腳,頭昏腦脹沒控制住力道身體向後摔去。瞬間之後老徐也橫摔到了水田裡,他早就預計,很快就讓腳脫離了彭天恆的控制,翻身過來向他撲過去,一把掐向他的脖子。老徐那鐵鉗似的的老手要是掐中了脖子,喉嚨怕是瞬間要斷,彭天恆感受到死亡的威脅反應倒快,掙扎著躲了過去,老徐一手按進了水裡,另一隻手胡亂一抓抓住了彭天恆的嘴鼻立刻將他的腦袋往泥水裡按。 book18.org
「啪!」老徐的腦袋一側耳朵里一聲巨響,側臉挨了一巴掌,頓時七葷八素。 book18.org
彭天恆趁勢掰開老徐的手,腦袋從泥水裡冒出來,「呸」地吐了一大口泥水,又一拳向老徐的腦門揮了過去。老徐伸出胳膊一擋,「砰」地一聲,身體就被震得側摔下去。彭天恆趁勢反敗為勝,猛地向泥水中的老徐撲下,將其按進泥水裡。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一聲憤怒的嬌斥,只見一個穿破舊短衣的娘們提著匕首衝來了,她的身後還有個年輕男子,手提明晃晃的半人高長劍,好他娘的嚇人! book18.org
彭天恆一肚子火,但他不是個沒腦子的人,情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脫身,不願意浪費一丁點時間。他立刻放開混在泥水裡的老徐,又跳又爬上了田坎,轉頭尋他的同夥被牛撞進田裡的文人。 book18.org
「鄭先生!快起來!」彭天恆猛喘了幾口氣,喊了一聲,不料那人正仰在倒塌的稻子和泥水中一動不動,好像被牛一撞就暈了過去。 book18.org
他急忙奔過去,正想下田去拉人,追來的娘們卻快到鼻子底下了,要帶人除非先和他們過幾手才有機會;又見那泥水裡的老徐也爬了起來,猛甩腦袋上的泥水,拿手在臉上一抹。 book18.org
那拿著匕首的娘們和拿長劍的青年身手怎麼樣不知道,彭天恆知道光是那老頭子就很難對付,剛才最後占了優勢,一心急沒把他往死里弄可能有點失誤。 book18.org
容不得彭天恆多想,他一咬牙撒腿就跑,先保住自己性命再說,不然性命都丟了其他什麼玩意對他來說都是白搭。 book18.org
「爺爺!」徐文君大喊了一聲。 book18.org
張寧見狀忙道:「老徐沒事,趕緊先追人!」 book18.org
老徐那樣子死不了就不算事,但跑了彭天恆真是要人命啊!老徐也開口道:「文君趕快追,老朽誤事了!」一面說一面連走帶爬地從泥水裡往田坎上掙扎。張寧見他這般拚命的表現,心裡幾乎就原諒了老徐,打不贏又不是不盡力,怪他有什麼用? book18.org
文君隨即追了出去,老徐上來之後也一面咳出泥水,一面尾隨而去。歲數那麼大了還干拚命的活,真是人生苦辛之味全在眼前,張寧也沒法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 book18.org
事情已經搞成這般,張寧再去跺腳怨天怨地毫無用處,自己追上去也沒用。他注意到了水田裡還有個人,彭天恆喊「鄭先生」,可能有點身份,如果真是要緊人物到時候拿來做籌碼交換東西。他便提著劍走了過去,細瞧了一下發現那廝昏迷不醒,那正好。 book18.org
張寧立刻解了自己的布條腰帶,跳下水田去,不問三七二十一先把人的雙手反綁了再說。然後才把人拖了上來,一番折騰那人便悠悠醒轉過來,瞪著張寧說不出一句話。張寧立刻揮了揮長劍,聲色俱厲道:「規矩點,亂動一下一刀捅了你!」 book18.org
「好說好說,先生拿的是劍……」這個中年人看起來好像很鎮定似的。不過也是嘴皮子鎮定,起先張寧親眼看見他被一頭牛就撂翻了。這麼看來,好像這人和張寧倒是一路貨,甚至還不如,想當年他張寧可是在好幾個人圍攻中翻牆成功跑掉了的。 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 三寸不爛之舌 book18.org
老徐和文君空手而返,見張寧已牽馬出來,正押著一個被反綁的人在大路上,老徐便喊道:「莊子裡出動馬隊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也不搭話,趕緊把馬牽到路邊的土坡旁,用劍指著中年文士:「上馬,敢搗亂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說著還舉起半人高明晃晃的長劍,作勢隨時都會砍下去一樣。中年人沒法只好磨磨蹭蹭地上馬,韁繩卻被張寧一直拽在手裡。 book18.org
這時老徐等人奔到了面前,張寧便用很快語速下令道:「老徐騎這匹馬,控制住這個俘虜別讓他瞎折騰,咱們上馬出發!」 book18.org
由於馬匹等提前準備,張寧等上路時還沒見著後面馬隊的影,馬蹄聲也聽太清估計沒幾匹馬。不過老徐看來不是張飛那種一人干千軍的主,加上彭天恆也不是吃素的,硬拼不是辦法,先跑路才是王道。 book18.org
「我辦事不力……」老徐有些愧疚地在馬上說道。 book18.org
張寧道:「先別說這個,回去再說,現在你最要緊的是看好這個俘虜,沒抓住賊人,此人也用處不小。」 book18.org
路過儀真縣城,張寧下令不進城,直接向揚州的大路上走。因為儀真縣的客棧里布置有謝雋的人,張寧親自安排的,萬一弄出什麼動靜不巧被密探看到了,又是個麻煩。 book18.org
過了儀真縣,再不見追兵的一點影兒。老徐便解釋道:「那漢子的手段不算太高明,好幾回合我都占了上風,但他身強力壯沒奈何住他,最後又掉進了泥水裡成了扭打的局面,體力優勢就明顯了……老朽終究是歲數不饒人,體力跟不上。不過如果在寬敞地方拿長兵器對打,我應該能贏他。」 book18.org
「你是張平安?」中年人忽然開口問道。 book18.org
張寧有些詫異地轉頭看他,他又道:「我聽桃花仙子提過你……還有方姑娘。」 book18.org
「閉嘴!你想靠三寸不爛之舌忽悠我,怕是找錯人了。」張寧罵了一句。 book18.org
徐文君忍不住說道:「咱們張大人也是靠這個的,爺爺沒打贏那大鬍子,東家勝一個給我們開開眼界?」 book18.org
「我自有辦法對付此人,安全弄回去再說。」張寧道。 book18.org
臨近揚州時,張寧又叫老徐拿銀子去一個鎮子上買馬車,好將俘虜裝在車裡弄進城,免得被綁在馬上太顯眼。進城沒什麼阻礙,大白天的張寧又是官,一路綠燈。 book18.org
徑直回了北城老徐住的小巷子,連人帶車給弄進了院子裡才消停了會兒。三人閂上院門,這才把中年人押下來進一間廂房。張寧覺得自己是在綁架,腦子裡就出現了一個電影里的場景,一個人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嘴裡還堵著一團布。遂依樣學習,忙活指揮找繩子將俘虜五花大綁在一把梨花椅子上,又覺得此人沒問他話也說太聒噪,把嘴也堵上了。 book18.org
忙活了一陣,老徐坐下來歇氣,文君忙著去燒水,老徐和俘虜一身都是泥水,得洗澡換衣服。張寧便在那人身上亂摸,想搜搜有什麼東西,就算搜點錢出來也好。不料那人之前不掙扎此時就掙扎了幾下,拿眼瞪著張寧「嗚嗚」地從嘴裡發出聲音想說什麼的樣子,幸好預先把他的嘴堵上了也省得聽他廢話。 book18.org
果然從腰裡的袋子裡搜出了一些銀子銅錢和銀票,這傢伙還是個大款,隨身帶著幾十兩現錢。不好意思張寧只好笑納了。他又在中年人的懷裡摸到了一件什麼東西,便毫不客氣地伸進去摸了摸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來。 book18.org
信封已經打濕,張寧小心翼翼地把裡面的紙抽了出來,攤開放在桌子上。有信封的保護,紙張雖然有點濕了,卻沒被泡爛,大約能辨認出字來。 book18.org
中年人不掙扎了,卻瞪圓了雙目看著桌子上的紙,只是他無可奈何。 book18.org
張寧見他的表情,更加好奇,遂馬上去辨認紙上的字:大事正是要緊時候,傳令彭天恆不計損耗引偽朝鷹犬注意。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 book18.org
二十六年?張寧掐指一算,只有用建文年號才算得到二十六年去,這廝是亂黨無疑。他看了一眼五花大綁在椅子上的中年人,也不問什麼,拿走了紙,叫老徐也一起出來。 book18.org
二人一起到了廚房,文君正在燒水,一身濕的老徐便坐到灶前去添柴也好烤火。張寧道:「這件事一開始的目標是抓住絡腮鬍大漢,現在沒成功,所以賞錢……」 book18.org
老徐道:「既然有規矩,老朽絕無怨言,東家按規矩辦便是。」 book18.org
「聽我說完。」張寧道,「所以一開始承諾的賞錢一分沒有,但抓住的這個人挺有用,功是功過是過,後面這一功賞銀一百兩,二位可服?」 book18.org
老徐有些詫異,隨即便點頭,文君沒說話老徐在場都是他說了算。 book18.org
張寧又掏出一個錢袋,就是從俘虜身上搜來的,將裡面銀的銅的紙的倒在灶頭上,然後將袋子丟進火里燒了。他指著那些錢道:「抓住俘虜是二位之力,現在額外分贓。你們一人一半。」 book18.org
這麼一弄事情搞出諸多周折,賞錢其實差不多,只是說法不同。本來老徐覺得放走了目標人物事情辦砸了,沒想到張寧那麼厚道,倒有點不好意思:「要說分贓東家也有一份。」 book18.org
張寧笑道:「論功分贓。錢是我出、物是我出,我是做東的,我要功勞幹什麼、問誰要賞?所以功勞都是你們的。」 book18.org
祖孫倆一下子就得了大約一百五十兩,差不多相當於十萬塊吧,干一票才花幾天時間,確實是暴富。這身家如果在小地方,完全算得上一地小財主了。 book18.org
老徐雖是見過世面的人,此時不禁面露紅光,心情大好。 book18.org
「抓俘虜的賞銀下回給你們,我沒帶銀票。」張寧正色道,「下面還有一些收尾的事兒,同樣馬虎不得……」 book18.org
他琢磨著自己在揚州幾個月除了和方泠有聯繫,也沒見有不明身份的人跟蹤,這處院子不一定亂黨找得到,而且他們要進府城干一票也挺不容易,城裡管得比較嚴;但他作為桃花山莊注意到的人,做好心理準備不是壞事。想罷便說:「如果有人來劫人,你們就拿人質威脅,他們不管死活搶奪,你們就先想辦法跑,別管人質了。」 book18.org
「不對俘虜動手?」老徐問道。 book18.org
張寧想起那傢伙說起方姑娘又是桃花仙子的,便搖搖頭:「別殺他,在城裡做下命案諸多麻煩。」 book18.org
就算萬一人被劫了,拿著手裡這張紙換自己那張詩,大約還是可以的。至於官府那邊就不用操心了,沒人會不經張寧跑來亂搞,揚州密探這邊張寧的官最大,要私自對他動手動腳要麼越級請示上峰需要費時日、要麼就是吃飽了撐的嫌自己混得太安穩,官場和江湖還是很有點區別。 book18.org
第六十六章 交換 book18.org
坐在了碧園的茶間裡,聽著唱腔不上心乍一聽就像靡靡之音一般。回想起在現代的地鐵或公交車上時,他也喜歡戴個耳機聽音樂,如今不同了是聽戲、真人唱的。偶然之間發現了一點兩者不同之處:歌曲聽久了,可以完全當作背景音樂一般不受影響地想別的事;但戲不同,很容易干擾人的注意力,因為戲音的穿透力太強,至少在碧園聽的戲是這樣。 book18.org
唱戲的唱戲,品茶的品茶,偶爾有三兩客人從廳里進出,這裡面的雅間相對高檔價格更貴,人不太多也不那麼紛繁吵鬧。一切如常。不過張寧著實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感」,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不只一個人在重點關注著自己,這在前世很少體驗到。 book18.org
記得十多歲的時候就是流行「三八線」那會兒,和一個鄰家女孩兒關係很好,便經常和她膩一塊兒,不想那些屁不懂的孩子經常起鬨,那妹子的父母可能也提醒過她,然後她就不和自己一起了,說有閒言碎語。當時著實傷感了好一陣子,默默地關注著那妹子,卻被人忽視,毫無存在感。 book18.org
張寧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端起茶細細地品了一口,那微微的澀味宛若青春的青澀,帶著絲絲甜蜜又有微微憂傷。 book18.org
站著的趙二娘沒敢坐,有些愧疚和擔憂地說:「當時莊子裡一陣騷亂,有人大喊出事了,我以為是咱們的人開始動手,如果不想辦法脫身,我的嫌疑最大那彭天恆肯定叫我生不如死,就急著尋機逃跑……」 book18.org
「詹燭離剛剛才拿著能調兵的公文從南京回來,我們還沒動身,怎麼可能是我們的人動手了?」謝雋的臉色十分難看,眼看煮熟的功勞就這麼飛了,他有火氣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你這麼一跑,還直接回揚州來了,不是做賊心虛是什麼?那姓彭的還會在莊子上坐以待斃?!當初把大事交給你,你是怎麼說的?現在又怎麼說?」 book18.org
趙二娘道:「要不我現在回大樹坳村去,既然不是我們的人,彭天恆可能懷疑不到我頭上。上回我就跑過一次,再跑一次我能想到辦法化解。」 book18.org
「不行!」張寧這時立刻斬釘截鐵地開口說了兩個字。 book18.org
怎麼回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時趙二娘再落進彭天恆手裡,只有一個死字。 book18.org
「張大人,您說現在該怎麼辦?」謝雋皺眉道,想了想又說,「趙二娘雖是婦人,但同是咱們的細作拿的錢不比男人少,自然應該和其他人一樣一視同仁。」 book18.org
趙二娘站直了身體:「大人讓我回去吧!」 book18.org
可能正如謝雋說的規矩一樣,有賞就有罰的,壞事的人會受到懲罰,這大約是趙二娘願意冒險的原因。但再張寧看來她不是去冒險,而是去送死……而她失敗的原因不是她做得不好,而因為張寧是「內賊」。他怎麼能讓一個婦女來頂罪呢?有些事他實在過不了自己一關,干不出來的;何況趙二娘不一定能頂得了這個罪,張寧從來不把上頭那些動嘴皮子決策的人當草包。 book18.org
張寧道:「事情太巧了點,你們不覺得咱們內部可能有亂黨的細作?咱們能派細作混進去,別人為什麼不能?」惡人先告狀大約便是如此。 book18.org
謝雋想了想道:「不容易啊,官府用的人,不是隨便查查家底就了事的,要查祖上三代。」 book18.org
「那京里發生的御膳欽案又是怎麼回事?皇上身邊的人比咱們這裡嚴格吧?」張寧道。 book18.org
又是欽案,又是到南京請調兵令,這件事不算小,失敗了不是隨口忽悠能過去的。張寧琢磨著,上奏的文章怎麼寫? book18.org
「可是……」謝雋一臉不甘心和擔憂,辦事不力有可能撤職查辦或者調離現在的位置,苦心的經營的碧園…… book18.org
張寧道:「趙二娘有功,事情泄露的罪責不在於她,該賞還得賞。其它的事我自有主張,若是上峰降罪,我不會把責任推卸到下屬身上。」 book18.org
趙二娘頓時有些動容,久久關注著張寧那張年輕的臉。謝雋聽到那口話,也有點不好意思:「咱們揚州上下一體,責任也不是在張大人一人。」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這裡我的職務最大,凡事都是我在決斷,出了事我不扛著怎麼行?」 book18.org
降罪什麼的他毫無壓力,只要不是屁股歪,還能殺頭不成?大不了降職罰俸什麼的,身外之物看淡點就好。況且他還有一手,也許能反轉局面。 book18.org
「這件事暫時偃旗息鼓,我想法子上奏善後。」張寧不容分說地道,「趙二娘以前的身份全部作廢,功勞降低一等給她賞錢,找個地方歇一陣避一下風頭。」 book18.org
張寧把話說明白,謝雋如果腦子夠用就不會私自繼續搗鼓,否則出了事他就得扛著,而不是張寧了。 book18.org
打法了趙二娘等人,謝雋又遞上來一個紙包。張寧正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張大人您別誤會,時候是不怎麼巧……」謝雋也很正經地說,好像說的是真心話一樣,「不過老早就想給你了,前陣子不是公務太緊麼?天氣越來越熱,兄弟們的一點小意思,您買些冰塊防暑。」 book18.org
「冰敬?」張寧故作驚詫道,「咱們這地方也時興這個?」 book18.org
謝雋陪著笑臉道:「是有這麼個規矩,只是大夥不會掛在嘴邊。」 book18.org
「如此……那我倒不好獨立特行。」張寧一臉難為情的樣子又把銀子收了,然後放低聲音忽悠道,「謝老闆儘管放心,萬一這事兒上峰要追究,我會把責任全扛下不會連累兄弟們……你先別說感激的話,實話給你說,我在上邊有人,還怕擔這點事?」 book18.org
聽張寧說得這麼直白,謝雋瞪眼之餘,也急忙表了敬意:「在張大人手下辦差,實乃我等三生之幸!」 book18.org
謝雋又要設宴招待,張寧心裡本來掛著其它事,但一琢磨乾脆答應赴宴。拿著人質交換東西的事,要聯繫上亂黨那邊是有途徑的,方泠不是聯絡人? book18.org
不過他覺得穩住氣最好,主動去聯繫他們,好像自己現在還沒主動權一樣……實際上局面全在老子這邊。不換也行,顯然那俘虜非等閒私鹽份子,完全存在可能我直接把人往上面交;之後才扯出桃花詩的把柄,作用就不大了;如果我和亂黨勾結,又怎麼會把重要份子抓捕上去?到時候桃花詩的事兒再找藉口解釋,被牽連就很好說話了。 book18.org
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張寧反制手段的可能性。實際上他不願意這麼干,立功事小,方泠那裡不好交待,那俘虜認識方泠可能還有不小的關係。做人嘛還是要有點誠意,美女都那麼有誠意的怎好做黑心人? book18.org
有時候很多不是那麼重要的人無非是人生一個階段的過客,可人生難道不是一段一段的路組成的嗎?只求結果,結果是什麼?無非是墳墓與塵埃,每個人的歸宿。 book18.org
果然沒過多久方泠就派人遞信來了,約張寧見面。和一首桃花詩比起來,對方是比較在意那個人,張寧拿到信就不禁得意地笑了笑。 book18.org
乘一段北城河的水路,穿一片已是茂盛成蔭的柳樹,來到了那幽幽的別院。這不是世外桃源,風景不錯說成是別墅可能恰當一些。 book18.org
「你鬧騰那麼多事兒,要的東西在桌子上。」方泠看著他柔柔地一笑,「桃花山莊不久才送來的,讓我想辦法用它換人。你要是想換呢就收了它或者燒了;不想換就別動它,不然我可不好交差,沒容身之地了。」 book18.org
張寧與她四目相對,隨即也微笑了一下,走到桌子前拿起上面的紙細瞧了一下,是自己的親筆。字跡這東西模仿也許能仿個八九成像,但完全一樣是不可能的,就像世上沒有完全一樣的兩個人。何況是他自己寫的,辨認起來毫無難度。 book18.org
他便將詩放在蠟燭旁點燃了,方泠沒有阻止。 book18.org
「沒想到彭天恆如此爽快,那個人很重要?」張寧問道。 book18.org
方泠溫柔地把茶杯放在他旁邊,湊過來悄悄說道:「鄭洽,你當著這官肯定聽說過。」 book18.org
二十二遺臣之一,建文身邊的近臣,果然是條大魚。胡部堂辛辛苦苦近二十年,就只成功逮捕或擊斃了四個。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握住她嫩滑的小手,說道:「我回去就放人,讓他過來找你……你和他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方泠掩嘴輕笑:「叔伯輩的人,平安說能有什麼關係?你呀,心眼還挺小的。只許你們男子花天酒地肆意放縱,咱們連見個人,是男的都要多心?」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耐心地說道:「你覺得夫子公子們肆意放縱是好還是壞?」 book18.org
「那還用說,視女子如玩物,只有夫子們才找得出歪理來,好像正大光明似的。」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那便是了,既然不是好事,婦人們怨不公平、難道也想與男人一樣肆意放縱同流合污?」 book18.org
方泠一語頓塞,便嬌嗔著舉起粉拳打他:「你也說歪理,不依你!」 book18.org
第六十七章 盆景 book18.org
一笑一顰、一喜一嗔,不論她是名媛還是曾驚艷四座,在某個人面前也會有小女兒作態的一面,或許能這樣在她心裡反而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book18.org
她肆意在張寧面前打鬧,饒是古代的婦人規矩禮儀那麼多,但喜悅時的天真仿佛是女子的天性。在張寧眼裡,美女總之是美好的事物。他從小就不喜打鬧,連逗孩子都不太會,所以此時倒顯得有點呆板了;不過他仍然友善地微笑著,關注著她,儘量表達出一種肯定。 book18.org
方泠打鬧夠了,便在凳子上坐下來歇氣,毫不客氣地端起張寧喝過的茶水灌了一口,不過在張寧看來此時的她少了許多束縛宛若天然之性,倒也另有一番可愛。 book18.org
「不管怎樣,這回你真讓我刮目相看!」方泠微微喘了幾口氣,脈脈含情地看著他,「鄭叔叔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沒想到能栽到你手裡。你也真有膽識,一聲不吭把那麼多事全設計著辦了!」 book18.org
「完全是碰巧。」張寧淡定地說,「我不想被別人脅迫,無非是對付彭天恆,不料歪打正著。鄭洽栽我手裡,不是我英明神武,而是他手下的彭天恆太豬;這叫一個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一個來路不明的婦人,他見了口水長流,輕易就讓人打入內部,栽了能怨我不成?」 book18.org
方泠笑道:「這不是你們的共同之處麼?你不怕我是那個女細作一般的人?」 book18.org
張寧搖頭道:「不一樣的,不過你要真是,我也不怨誰,心服口服。」 book18.org
「我就愛瞧你這個樣子。」方泠眼神迷離地說,「哎呀,張大人您就別自謙了,反正我覺得呀你挺厲害的,彭莊主也不是你說得那般沒用。」 book18.org
「都是浮雲罷了。」張寧略有些淡然說道,偶然想起這種裝比手法是那蘇公子用過的。想起蘇公子,張寧便問,「方姑娘還在練戲曲麼?」 book18.org
方泠搖搖頭:「練它作甚,我唱給誰聽啊?」 book18.org
張寧想起那日在花間會上驚艷四座,揚名江浙的「曲中謫仙」魂不守舍的誇張場面,心下莫名有些惋惜,便憐惜地看著她。方泠長得很漂亮,但長相不是她最值得關注的地方,美女嘛無非勻稱、對稱、協調;她最美的地方是一言一行的氣質感覺,很柔很雅,如同一曲輕舞,偏偏又沒有絲毫做作之處,一切自然而然,叫人和她呆一塊心境就很受影響,心底不由自主地變得柔軟、溫和起來。 book18.org
幾乎沒有人喜歡爾虞我詐的心態、去讚美黑暗與醜惡、去迷戀血腥與殘暴,張寧也不例外,這樣的溫和、柔軟與美好,他想是上天賜予人的禮物。 book18.org
「那你在這裡不是無趣得很?」張寧隨口道。 book18.org
方泠笑道:「哪裡會?只要沒有煩心事,我倒不嫌閒的,最近也有有趣的事……盆景。我一開始閒著就隨意栽著消磨時間,不想很快發現很有意思哩。你瞧見沒,床邊那一盆迎客松,我栽種裁剪的。」 book18.org
張寧回頭看了一會兒:「我是外行,看不出什麼玄虛來。不過松樹被栽在一個盆里,好像挺彆扭的,大自然的山中才應該是它的世界……和人一樣。」 book18.org
「哦?」方泠的眼珠子一轉,仿佛領悟了,便輕笑道,「你的意思,不在乎我拋頭露面唱曲?你那麼小心眼的!」 book18.org
張寧看著那盆盆景若有所悟地樣子,淡淡地說道:「占有欲仿佛是人的天性,我不是古之聖賢,也不例外。但是後來我好像漸漸悟了,好的東西或是人,看著她好好地生長經歷、過得好,自己也才能真正愉快坦然起來;而不是去占有破壞,那樣的話心裡真的好過嗎?美好的事物,咱們可以用欣賞的心去看。」 book18.org
他說著說著微微嘆了一口氣,心裡卻有一點難受,因為想起了張小妹。 book18.org
方泠微笑著細細地看著他,順眼的一張臉、潔白的內襯衣領、乾淨的手指,仿佛能聞到皂角的清香,淡而潔凈。她輕輕呢喃道:「我覺得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有時候瞧你辦的事和說的話,有股子官場的老舊陳腐味;可有時候又覺得你仿佛是初出茅廬的後生一樣,傻傻的。」 book18.org
她歪著頭想了想,笑道:「人人都應該有一抔最後的凈土……」 book18.org
「興許是這樣。」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信守承諾,回去就放人。但是鄭洽沒有想像中那樣如獲大赦趕緊脫身,反而磨嘰著要那封信。這倒讓張寧更加確定了信的價值,留著大有用處。 book18.org
「方姑娘帶來的交換條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你交換那首詩。現在東西我拿到了,人也如約奉還。公平交易童叟無欺,您又要講價,只好免談。」張寧冷淡地說道。 book18.org
鄭洽好言道:「那封信你拿著沒用,何不做個人情附送?你我雖各為其主,並無私怨,何必把事兒做得太絕?」 book18.org
張寧露出微怒,咄咄逼人上前一步:「你現在和我說人情、說事兒做得太絕?當初你們的人拿著一首詩就要挾我,何曾聽你們說過人情、仁義?」 book18.org
鄭洽皺眉道:「此事絕非咱們的意思,全是那彭天恆自作主張。我也曾勸過他,但他不聽。」 book18.org
「多說無益!」張寧一拂袍袖,冷冷道,「你不仁我不義如此而已,誰也別說誰不對。好走不送,若是拖延得節外生枝,別怪張某人言而無信。」 book18.org
「唉!」鄭洽長嘆一聲,抱拳拱拱手,轉身便走。到底是士大夫出身,張寧了解到他應該是進士,鬧翻了還沒失禮節。 book18.org
張寧拿著那封信琢磨了好多天,這才決定了它的用場。也該上奏敘述公務的時候了。 book18.org
既然入仕,誰不想步步高升,還有當官盼著被罷官降爵的不成?還有背黑鍋頂罪責神馬的,不是實在沒有選擇餘地堅決不背那鳥黑鍋!彭天恆是沒抓住,但姓彭的在高層眼裡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能和鄭洽比分量?拿著鄭洽額外看重的書信去充功,功過相抵,說不定比抓住彭天恆更有用。 book18.org
怎麼得來的這信?來龍去脈張寧也琢磨好了。抓捕彭天恆的事泄露,自己便懷疑有內賊,本來碧園的人就複雜,有內賊不是沒有可能的,什麼查祖上三代?比如那個美女苗歌、祖上三代什麼情況?有嫌疑的不只她一個,反正沒地兒查,除非泥沙並下一起下獄嚴刑逼供。加上張寧才任職幾個月,他對下面的人不算知根知底,完全有理由懷疑內部問題……於是他便避開屬下知情,直接找自家奴僕辦事,依據碧園掌握的私鹽販子活動情況,讓家奴混入其中見機行事,以期將功補過。 book18.org
然後家奴偶然見到了個可疑的人,夜裡入室盜取了一些隨身之物回來交差,張寧便發現了這封信。 book18.org
編排出的這個段子有一兩處巧合可疑,但又沒法完全否定其可能性,大致還說得過去。關鍵得看這封信的價值,如果是確有價值的真東西,怎麼得來的就成細枝末節了;若是沒什麼價值,那還有啥好說的,這瀆職加欺上的黑鍋,只好認了。 book18.org
上呈的書信和重要物證,張寧打算走正常路徑,讓詹燭離去送。雖然東西看起來很重要,但自己親自送又有多大的效果,身手和跑江湖的經歷哪樣比得上詹燭離,反而增大了目標畫蛇添足。況且詹燭離既然被任命為聯繫揚州和南京的信使,應該問題不大。 book18.org
直接交給南京禮部郎中吳庸,張寧的直屬上司。這樣一來,如果有功也分吳庸一份,隨手人情;如果不先給他,越級上呈胡部堂的話,多少是件得罪人的事。 book18.org
張寧將東西全數漆封在信筒里,蓋上印信密封,交給詹燭離道:「儘快送到上峰手裡,必須讓上峰親自接手。」 book18.org
詹燭離正色抱拳應命。 book18.org
一旁的謝雋神情複雜,很好奇的樣子,因為他沒看到信的內容。以前上寧上奏公務,通常會和核心的兩三個人商量商量,這回卻誰也沒參與。難怪謝雋眼睛裡露出那樣的眼神了,好像在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子過節費冰敬樣樣不少,您也口頭上說得好好的,會不會笑裡藏刀私下裡把老子賣了做替罪羊? book18.org
張寧交接了正事,便在茶案旁坐了下來,仿佛自言自語地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等著瞧罷。」 book18.org
上呈公文里雖然沒將功勞分給下面的人一份,但張寧也不是想獨占,實在編故事忽悠人不容易……不過要說背後賣人,那倒是完全不存在的,懷疑有內賊不是哪個人的錯。 book18.org
謝雋聽了那句話很快回過味兒來,忙上前道:「兄弟們還信不過張大人麼,您說笑了。」 book18.org
「我說啥了?」張寧指著外頭的彈唱道,「聽戲、品茶,話說咱們碧園的戲子有長進,熟能生巧是良訓。」 book18.org
「是是……」 book18.org
唱的還是那風化體,教人懂倫理綱常的故事,或是傳說了幾百上千年的傳奇,唐傳奇什麼的。 book18.org
第六十八章 一出仙人跳 book18.org
山林、薄霧、土院茅屋、籬笆、蓬門,鄭洽一脫身出來,很快就約彭天恆在這裡見面,就是上回那柴戶家中,目前看來還是一個沒有暴露的地點。 book18.org
坐在邊上的彭天恆看起來焦頭爛額的,眉頭緊鎖。不說現在情況混亂處境堪憂,就是手下收購起來的大量私鹽、極可能運不出去,官府那邊可能已經掌握了他販運私鹽的活動跡象,現在這種風頭上強運風險太大,而手下那麼多兄弟要吃飯,賠本加維持成本就夠他喝一壺。色字頭上有一把刀,如今彭天恆才想起來這個,這回確實太掉以輕心。 book18.org
氣氛不太好,連隨行而來桃花仙子見了鄭叔叔也沒有像上回那般表現嬌憨,嚴肅了不少。 book18.org
「一定是那個蕩婦胡氏!」彭天恆咬牙道。 book18.org
鄭洽道:「事情已經出了,回頭看不如往前看。上回我急著找你,本來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去辦,這下泄密了,眼下首要是設法彌補,否則你我一死難以謝罪!」 book18.org
「對了,上次究竟為了個什麼事?」彭天恆問道。 book18.org
鄭洽沉吟片刻,謹慎地說道:「現在只能暫且放下,我被逮之後被搜走了一封上邊的密信,得想辦法拿回來。事情雖然泄密,但只要拿回證據,按照官場那套繁瑣案牘規矩,又有許多文官眾口莫一,偽朝廷很難有什麼反應。所以拿回那封密信,之前出了什麼事都可以彌補!」 book18.org
彭天恆道:「那姓張的官如今沒有了顧忌,除非冒險進揚州去強奪,否則還有何計可施?」 book18.org
「不計損耗!」鄭洽加重口氣道,「你在揚州地界上的經營就算丟光了,只要立功上頭不會不管你。」 book18.org
「屬下明白了。」彭天恆抱拳道,心下卻對鄭洽的承諾不怎麼樂觀。他是個武官出身的人,情知手裡沒錢沒人和沒兵的將帥一樣說不起話的。特別是如今建文老主人自身難保的情況,作為武將沒點軍閥思維就是傻。 book18.org
彭天恆和鄭洽的會面時間不長,很快就各自離開了山林間的柴戶籬笆院子。 book18.org
……他一回自己的地盤,立刻就召集了幾個頭目、包括桃花仙子,根本不提鄭洽的事,只吩咐他們派人到揚州城周圍的水陸交通要點蹲守,尋那「胡氏」的蹤跡。 book18.org
桃花仙子私下提醒他:「鄭叔叔不是交待首要的事是奪張寧手裡的密信?」 book18.org
彭天恆壓抑住一肚子的憤怒,冷冷說道:「鄭先生被抓已過多日,那東西是不是在姓張的手裡難說,如果咱們貿然行動東西沒拿到反而打草驚蛇,接下來更難辦。先抓個他們的人著手,查清楚那東西的下落再說。」 book18.org
「我覺得……」桃花仙子想說他急著報私仇,但見彭天恆的臉色,終於沒說出來,遲疑了片刻只道,「聽莊主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在江湖上多年,很明白自己這幫人的處境,有上下組織不假,但比較鬆散,怎麼容身怎麼過活基本還得靠自己。建文朝廷早就崩潰了沒有財政沒有勢力地盤,拿什麼管舊臣的死活?所以跑江湖的還是跑江湖,做奴做婢的還是得低聲下氣活下去。好壞看自己的本事,方泠住在保揚湖兩岸是人家自己有錢;桃花仙子現在就是靠私鹽過活,彭莊主的話和鄭叔叔的比起來孰輕孰重最終看得看利益。 book18.org
前一次上頭布置刺殺永樂皇帝的一出,應該也是為了利用遺臣們的仇恨來籠絡人心,方能維持住已經非常鬆散的聯繫。 book18.org
等桃花仙子一走,彭天恆就丟下自己的偽裝,怒色盡顯,一拳捶在桌子上,脫口道:「老子活剝了你!」 book18.org
不知為什麼這件事進行得非常容易,不到兩天下面的人就跟到了「胡氏」的蹤跡,那娘們先在保揚湖出現了一次和一個年輕小生勾搭,然後見到她在揚州內外城各大商鋪大把花錢,買了各種絲綢綾羅去裁縫鋪做衣服,又在珠寶鋪、胭脂水粉鋪花了不少銀子。估計得了不少賞錢忍耐不住早早就出來揮霍了,和彭天恆親眼見的一個小媳婦作派就仿佛兩個人。 book18.org
被出賣、被愚弄的滋味不好受,又聽到那娘們卻還在逍遙快活,彭天恆怒不可遏,什麼都無法阻擋他報復的心情。他也意識到存在誘餌的可能,但不出這口惡氣著實難受。 book18.org
於是他下令手下盯住「胡氏」,伺機將其抓住。 book18.org
趙二娘這麼在外頭亂晃,機會破綻實在太多了。她正約了新勾搭上的年輕公子到住處私會,那公子見她著綾羅綢緞掛金玉珠寶,還以為是某富家的少婦,二人是郎有意妾有情地勾搭火熱。 book18.org
不料忽然住處就闖進來幾個陌生漢子,手持利器控制住了二人。年輕公子見兇器大驚失色,又怒又怕地說:「你們演的是一出仙人跳?我沒錢!」 book18.org
「去你娘的仙人跳。」一個漢子罵了一句,「想活就別瞎咧咧。」 book18.org
帶頭大哥一聽被誤以為是仙人跳倒好,正愁這小子不好處理。大夥雖是腦袋別褲腰帶的亡命徒,亂滅口也不是好玩的,沒必要的命案總之容易搞上麻煩。大哥就開口道:「你在這裡私會有夫之婦,還有理了?」 book18.org
趙二娘心裡明白了八分,沒管他們的口舌之爭,忽然一掙想往外面跑,然後腳下就莫名踢到了什麼東西,「撲通」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救……」剛喊出一個字,眼前就一黑,頭上「嗡」地一聲巨響,挨了一記。 book18.org
小生見趙二娘嘴角流血倒在地上,頓時目瞪口呆,打這麼狠不像是仙人跳啊,真惹上有夫之婦了?他膝下一軟跪在凳子前:「大哥,在下不知道她是有家室的人啊,不知者無罪……」 book18.org
「帶走!」那漢子吩咐一聲,幾個人便圍上去將趙二娘綁住,堵了嘴又拿布蒙住頭。這陣仗將那小生嚇得是身上發顫。 book18.org
好在幾個漢子沒把他怎樣,綁了趙二娘上馬車就走。外頭已經沒動靜了許久,小生才探頭探腦地出門來,也不敢聲張,急著溜之大吉離開這是非之地。 book18.org
趙二娘先被安置在離海不遠的一個山溝里,那地方本來是用於暫存收購上來的鹽的小窩點。彭天恆也多少留了心眼,怕趙二娘是個餌,沒有馬上處理這事;而是另外派了一撥人在遠近設暗哨看情況,幾天都沒什麼動靜,他才漸漸放心了。這回他留心了,行蹤沒告訴任何人,更沒交代去不去處理「胡氏」、什麼時候去。 book18.org
這事兒確實是個餌。 book18.org
謝雋左右權衡之後還是決定告訴了張寧,此時張寧正在碧園生氣。他一臉的怒氣,很著急的樣子,下邊的人還真是沒見過他如此表現,以前都是不急不慢的樣子好像漫不經心的,喜怒形於色很少見。 book18.org
「我是怎麼交代的?是叫你給趙二娘應得的賞錢,讓他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張寧指著謝雋的鼻子,「你肯定是故意讓她出去招搖,她就是被當成了餌,被自己人賣了!」 book18.org
謝雋哈著腰,但他好像並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好像將趙二娘作為犧牲品不是多大一回事;作為決策者的採訪使和他這個密探頭目,更沒有必要去計較一個小人物的死活。 book18.org
正是謝雋這種態度激怒了張寧,張寧罵道:「擅作主張,你是沒把我放在眼裡!因此產生的後果,你自己擔著!」 book18.org
「屬下一時糊塗……」謝雋隨口認錯,但這事兒能有什麼後果?最嚴重的後果就是犧牲掉趙二娘,損失一個密探有多少影響;而逮捕彭天恆整體局面本來就失手了,這回多個機會就算沒成功,也不會有更壞的結果。 book18.org
謝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張寧意識到自己這個年輕官員確實沒能完全制服住下頭這幫人,沖他大吼大叫有什麼用?張寧非常生氣,氣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心道:有機會要給這個謝雋穿小鞋,他才會清楚不聽話要付出代價。 book18.org
張寧便乾脆坐了下來,冷著一張臉思索。 book18.org
一個目光只局限於碧園經營的庸人,竟然也可以自作主張挑釁上峰?為什麼?張寧突然感覺受到了侮辱……已經死去的舊靈魂仿佛在用驕傲的姿態來恥笑自己! book18.org
謝雋好言道:「張大人息怒,事情已經這樣了,再次有了接近彭天恆的機會,咱們……」 book18.org
「你說得對,現在不是談對錯的時候。」張寧淡淡地說道,「你立刻召集碧園所有兄弟,半個時辰之內必須聚集完畢,我們立刻趕去救人!」 book18.org
謝雋頓時愕然:「彭天恆還沒有出現,現在這情況說明他極可能上鉤了,我們這會兒趕過去豈不前功盡棄?」 book18.org
「你沒聽明白我的話,這裡誰說了算,你要抗命?」張寧吐字清楚不急不緩地說,他又回顧送信歸來的詹燭離、沏茶的苗歌以及兩名密探頭目,「只要我一天能作主,一天也不允許出賣自己人。謝老闆這樣做,以後誰還敢為你賣命?」 book18.org
一句話讓詹燭離等人都肅然起來,謝雋意識到自己長期作為地頭蛇的威信受到了打擊,一時間十分尷尬。 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 陽光里飛舞的塵埃 book18.org
陽光明媚,生機勃發的大自然,樹木茂盛鳥兒歡樂地喳喳鳴叫,窩在山溝里的一排瓦房也和自然融為一體分外幽靜。溫暖的午後,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如果沏上一壺下午茶和友人聊聊書畫或者半臥在竹塌上小睡一會兒,都不失為一個靜寧愜意的午後。 book18.org
但太陽下面總會有陰影,天上的太陽如同地上的集權,總會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book18.org
「人就在下面。」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說。推開腐朽的木門,一股子複雜的臭味撲面而來,這是一間地下室,裡面堆放著一袋袋的鹽巴,墊底的有些鹽化了,鹽水讓地面濕漉漉的。 book18.org
陰濕、腐敗、臭,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book18.org
走下去的人正是彭天恆,他拿了根火把在盆里的炭火上點燃,向一個被綁在木樁上的人走過去。那人埋著頭一聲不吭,彭天恆一把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往上一掰,將火把湊過去,一臉勻稱的女人臉,正是那「胡氏」。 book18.org
「嘿嘿。」彭天恆乾笑了一聲。 book18.org
趙二娘的眼睛裡露出了懼意,用哀求的口氣說道:「奴家也不想得罪彭莊主,只是身不由己……您給奴家一個機會好好補償……」 book18.org
「喀……呸!」彭天恆從喉嚨里壓出一口痰來,一口吐在了趙二娘的臉上,「賤貨!抖一抖奶子張開腿就能笑笑沒事兒了?」 book18.org
彭天恆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衣領,猛地一撕,一對白生生的滾圓玩意就露了出來。趙二娘痛呼了一聲,只見白肉上很快出現一道嫣紅的抓痕,顏色越來越深,血珠子慢慢滲出來。 book18.org
「您別著急,慢點兒,這回一定依您。」趙二娘忍住疼痛,討好地說。 book18.org
「真他媽的一個盪貨!」彭天恆鄙夷地罵道,「老子當初怎麼看走眼了你?」 book18.org
不知怎地,初見趙二娘時心裡貓撓似的癢,現在她一副主動獻身的樣子時,彭天恆反倒覺得這個娘們沒什麼了不得的地方,代之以憤怒和反感。他粗暴地一把抓住一個肉球,用力一捏,捏得趙二娘慘叫了一聲。捏在手裡不過是一團肉,老子當初竟然為這玩意弄得如此狼狽! book18.org
越想越生氣,彭天恆左右看了看,找到一把剪刀,立刻便跳了過來。趙二娘一看臉都白了:「你……你要幹什麼?」彭天恆不問青紅皂白,伸手就揪過來,趙二娘見狀腦子「嗡」地一聲。她沒來得及想什麼,聽到「嗤」輕輕一聲沉悶的聲音,她就感覺胸口上突然鑽心的疼痛。血立刻冒了出來,趙二娘這才拚命掙扎嘶聲大叫。彭天恆左手伸過去捏住她的嘴,強行將沾滿鮮血的手指捏著那剪下來的玩意塞進她的嘴裡。 book18.org
放開她後,她的眼淚頓時就如胸口的血一般冒了出來,半張血淋淋的嘴,牙關「咯咯」響起來,恐懼的眼神呆滯地看著他。 book18.org
「想被糙是吧?」彭天恆回頭看向火盆,裡面裝著燃燒的木柴木炭木棍,他便丟掉剪刀轉身而去。 book18.org
陷入呆滯的趙二娘立刻就復甦了,她隱隱猜到了彭天恆想幹什麼,頓時劇烈掙紮起來:「不要、不要……求求您了……不要啊!」 book18.org
由於掙扎得太過猛烈,繩子將一部分皮膚磨得血肉模糊,但她竟然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猶自亂折騰手腳被綁動彈不得,那深深頂入地面的木樁幾乎要被她拔起來。 book18.org
彭天恆充耳不聞,在火盆里挑挑揀揀的,專挑一些大小適合的圓木棍。趙二娘眼睜睜地看著,苦苦哀求,短短的時間好像耗費了她半生,「你殺了我吧,殺了我解恨!」 book18.org
彭天恆挑好了一根燒了半截的木棍,火焰在未燒盡的炭上亂串、半截火炭亮通通的。他走近來,發現趙二娘的下身還穿著裙子褲子,便兩下扯爛了裙子,褲子卻結實一隻手逮住撕了兩下都沒破。他只好將火棍放下,雙手去撕。 book18.org
趙二娘的雙腿顫得像篩糠似的。一不留神彭天恆感覺手上熱乎乎的一濕,又聞到了一股味兒,便笑道:「嚇尿了啊?」他一下子感覺愉快起來,非常享受這種報復的快感;特別還沒動手之前給予趙二娘的心理壓力,他一看到趙二娘處於極度驚懼和無助中,就說不出的高興。 book18.org
「媽的,還沒解腳上的繩子,怎麼分開腿?」彭天恆便故意說道,而且動作也慢吞吞地緩了下來。 book18.org
趙二娘一會兒惡毒地咒罵,一會兒苦苦哀求,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散亂了,亂髮之中驚恐的眼睛分外明亮。 book18.org
……陰濕的鹽堆里散發著惡臭和糊味,趙二娘耷拉著腦袋已經昏迷過去了。彭天恆正在興頭上,她卻突然毫無知覺了,實在掃興。他便想找桶水把人弄醒,但這藏鹽之處不放水的,本身防潮就困難、怎麼會擱水在裡面?他見濕漉漉的地面上半化的鹽水,立刻就有了主意,便俯身抓起一把濕淋淋的鹽往趙二娘胸脯上的傷口捂了過去,狠狠地揉了兩揉,果然有奇效,她很快就在痛苦的呻吟中醒轉過來。 book18.org
那呻吟之聲,有如十八層地府里正在受煎熬的無數鬼魂在嗚咽,瘮人得慌,簡直不像是活人的聲音。 book18.org
彭天恆「哈哈」大笑,不料腐朽的木板門猛地就被推開了,只見是一個手下,正待要發火。那手下就急道:「官兵來了!」彭天恆的心裡頓時咯噔一聲,不容多問,趕緊丟下手裡的東西轉身就跑,不料地面濕的,心裡一慌腳下一滑,他壯肥的身體就沉重地摔在地上。 book18.org
他來不及管疼痛和摔傷,十分狼狽地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連爬帶跳上了台階,猛地向門口衝出去。 book18.org
黯淡的房間裡暫時沉靜下來,只有微弱的奇怪的絲絲聲音,亂髮中一雙死灰的眼睛瞪著,就像死不瞑目的人的眼球,眨也不眨一下。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木門再次被推開,一縷陽光窺探了進來。很暖很亮有如夢幻般的光。能看見那光線中細細的灰塵,在跳舞在輕快地飛揚。 book18.org
許多人驟然就出現在那裡,好像畫里遠景中的人兒,很虛幻很遙遠。當人們用另一種眼光看世界時,發現一切都不同了。真是招人嫌的陽光,裡面有股子醜陋的氣味。 book18.org
張寧站在門口愣了愣,隨即轉過身:「快馬通知陳將軍,立刻封鎖全縣水陸道路,任何人不得來往。其他人都去找彭天恆,掘地三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book18.org
他又對身邊的老徐道:「你去儘快找個郎中來,記得帶藥。」 book18.org
「文君也懂救治外傷,我去尋藥。」老徐忙道。 book18.org
張寧說完走了下去,一張臉毫無血色,文君跟在後面臉色也差不多。有兩個人守在門口掩上了門,因為裡面的趙二娘沒穿衣服慘不忍睹,實在應該遮掩一下。 book18.org
裡面有股子複雜的臭味,眼前的情形讓張寧的世界觀都受到了挑戰。他默默地走到趙二娘面前。 book18.org
「張……大人。」趙二娘聲音沙啞地開口吐出幾個字來。張寧的眼睛裡閃閃亂轉,牙緊緊咬著,輕輕點點頭,什麼也說不出來,趕緊拔出劍來割斷她身上的繩子將其解開,趙二娘軟軟地倒在張寧的懷裡,他急忙抱住,回頭對文君說道:「扶著。」然後忙脫下身上的棉布直綴披在張二娘的身上將她的身體裹住。 book18.org
文君一時慌亂沒扶穩,張寧急忙又將趙二娘抱在懷裡,輕聲哄道:「沒事了、沒事了,就像一場噩夢,很快會過去的。」 book18.org
趙二娘緩緩抬起手臂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膀「嗚嗚」哽咽起來。 book18.org
「是我對不住你……」張寧心裡極度難受,不僅僅是因為看到趙二娘遭受這樣的災難,還有自信心受到的打擊。竟然無法控制下屬,竟然沒料想到謝雋完全有擅自行動的動機。 book18.org
在陰暗的光線中,他好像看見一張年輕的人正嘲弄地看著自己,好像在說:奪了我的一切,你瞧瞧自己那熊樣! book18.org
他現在理解了「那本書」里的驕傲和自負,慢慢懂了!從智商來說,二十一歲輕鬆在南直隸上桂榜,相信考取進士也是遲早的事,這種人在現代打著哈欠也隨便考考清華北大,自己前世考中了?情商來說,一個外在條件很好的少年郎,身在秦淮煙花之地,二十一年如一日守著一扇寒窗不沾女色生活如苦行僧,需要多大的定力和毅力? book18.org
張寧此刻有一種懊惱的沮喪感…… book18.org
他情緒複雜,除了痛心和深切的同情,還有對彭天恆這種低等生物一般的存在懷著厭惡、鄙視。將罪歸結於他人,卻認識不到自己的懦弱。 book18.org
「抓到彭天恆了!」門口一個聲音說。 book18.org
張寧說道:「我親手剁了他。」 book18.org
第七十章 不知自己在幹什麼 book18.org
張寧從來沒殺過人毋庸置疑,而且從來沒想過要做這種事。現在他卻產生了要付諸實施的衝動,情緒確實被刺激得過分了,惱羞與自我價值的崩潰,讓他陷入一片混亂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為。 book18.org
或許現在的他和以前的張寧是一類人,自我定位過高,就算他沒有以前張寧的自負張揚,處事中庸平和,但無法阻擋他內心深處的驕傲。而現在兩個都是他看不起的人,讓他自信盡失,一個謝雋從被他視為目光短淺、一個彭天恆就是個四肢發達的草包,偏偏就是這樣兩個人製造了面前的血腥殘暴場面……而張寧認為這樣的事大可以避免的。 book18.org
滿臉鬍鬚的彪型大漢剛被押了下來,趙二娘突然就向後縮,驚懼地說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後面的文君急忙拉住了她。 book18.org
張寧憤怒異常,撿起地上的長劍就奔了過去,一劍對著彭天恆的胸口捅過去。彭天恆慘叫一聲,不料劍鋒竟然沒捅進去,正好被胸上的骨頭擋住了。 book18.org
張寧大怒,眼睛都紅了,提起劍換了個位置捅,一劍捅在彭天恆的左胸上……但扁狀的劍身是豎著刺過去的,愣是被肋骨擋住,怎麼也插不進去,卡在肋骨之間又沒法把骨頭割斷。 book18.org
但彭天恆的胸口上已被血水打濕了,疼得他一張臉都變了形,後面兩個漢子使勁全力反扣著他的胳膊才勉強按住。他忽然跪了下去:「饒命!大人饒命!」 book18.org
這倒讓張寧有點意外,彭天恆的面相和身材就是個硬漢形象,沒想到他會求饒。 book18.org
但求饒沒能讓張寧動搖,他還是想殺了這廝,遂舉起劍來,不問青紅皂白一劍對著彭天恆的脖子砍下去。「娘啊!」彭天恆叫得像殺豬一樣,脖子上流血如注……但在張寧的想像里一劍劈下腦袋落地,不料砍進去了腦袋沒掉便罷了,他居然還喊得出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被鎖骨擋了一下。 book18.org
彭天恆一下子趴到地上,抱住張寧的腳哀求道:「爺爺,饒了龜孫子。我什麼都招!」 book18.org
和他一起被逮捕的另外兩個人見狀面面相覷,張寧的人也面露鄙視。 book18.org
張寧的腳被抱住,想把他一腳踢開,不料那廝中了三劍力氣照樣打,愣是紋絲不動腳都提不動。張寧面對哀求竟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反而惱怒異常,遂拿著劍在彭天恆的背上拚命亂插。 book18.org
地上慘不忍睹鮮血四濺,慘叫聲起起伏伏,好像不是在殺一個人而是在屠殺一大堆人一般。彭天恆身中數十劍,趴在血泊之中,嘴裡還在時不時有一聲兩聲微弱的哼哼。 book18.org
張寧腦子裡一片空白,腦門上汗都出來了,握劍的雙手麻木得沒有知覺,沾了滿手的血。他一時間恍惚不知身在何處,不知自己在幹什麼。 book18.org
「大人,這賊死了。」一個漢子在彭天恆的鼻子前探了一會兒,稟報道。 book18.org
終於殺死了,兩世為人第一次殺人。要自問第一回殺人的感覺是什麼,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回憶都想不起來。 book18.org
因為彭天恆是個亂黨,殺了也不用抵命不用擔心被審判,所以少了擔憂恐懼的情緒。無論如何,張寧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book18.org
連怎麼回去的也隱約恍惚,記得好像是坐了車走了路。好一陣子他沒法思考前因後果,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干這些事,幹完了會有什麼結果。而諸如憤怒、仇恨等等激動的情緒早已隨之煙消雲散。 book18.org
漸漸恢復正常思維的時候,張寧發現自己正坐在院子裡,然後覺得身上冷得要命,好像在冬天一樣。抬頭一看,天色灰亮灰亮的,不知是在清晨還是在旁晚。院子裡濕潤的薄霧讓他意識到可能是一個早晨。低頭一看,手上很乾凈,滿手血跡已經不見,難道是做個夢? book18.org
「東家,喝點熱粥?」一個聲音說。 book18.org
「嗯,好。」張寧站了一起,腿有點麻。見是徐文君正瞧著自己,便問,「趙二娘怎麼樣?」 book18.org
文君道:「清洗過傷口,上了藥,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她頓了頓又道,「精神不太好,最好靜養一些時日,少受打攪。」 book18.org
確實不是夢,夢和現實還是很有區別的。 book18.org
喝了熱乎乎的肉粥,鮮肉煮在稀飯里有股子淡淡的腥味兒,張寧吃了半碗突然有些反胃,放下勺子不吃了,又問:「趙二娘吃過沒有?」 book18.org
老徐表現得很沉默,文君接過話答道:「好不容易睡著,一會兒我去瞧瞧,醒了就給她送吃的過去。」 book18.org
等那趙二娘醒了,文君送粥進廂房,張寧也跟了進去。 book18.org
「大人幫我殺了彭天恆,謝……」趙二娘見著張寧,便沙啞地說了一句,眼淚隨著滾落下來。 book18.org
張寧心下不是滋味,從文君手裡接過碗來,拿著勺子攪了攪,想了想自己先嘗了一下冷熱,然後才舀起來喂她:「先吃點東西。不用謝我,是我做得不好。」 book18.org
趙二娘見狀愣了愣,沒出聲張口吃了一勺子,眼淚又滾落了一長串,張寧忙拿袖子去給她擦。她哽咽道:「隱隱聽人說了些事兒,大人本想讓我避避風頭的,是謝老闆要讓我做餌。您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 book18.org
「我可以做得更好,但沒做到,是我無能……」張寧咬緊要正色道,沮喪並沒有讓他內心的驕傲崩潰,如果連自己承認都做不到、要去找藉口,他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麼懦弱。 book18.org
趙二娘聽罷嗚嗚哭了起來,把手臂伸出被子作勢想讓張寧抱她。張寧便急忙放下碗勺,輕輕摟住她的肩,在她的背上的溫柔地拍著。這個婦女受了非人的待遇,在張寧的想法里擁抱代表關心同情等因素,不過是自然而然的行為。但明朝人和他有習慣觀念上的差異,一旁的徐文君就看著就有點不能接受,關係一般的男女有禮教上的大防,難怪如此。就比如有的國家見面就臉挨臉親吻,在人家看來是正常行為,可一到東方親一個試試會不會覺得有點難以接受? book18.org
可偏偏張寧的表情動作沒有絲毫淫邪之感,因為他自己就覺得是正常的,文君愣在那裡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突然覺得這個東家很難讓人看透,有時候他如此溫柔,卻又沒有半點娘氣;有時候他對人非常親近,卻又不覺輕浮。總之很奇怪,沒見過這樣的人……趙二娘的遭遇確實讓人同情,可作為官員他幹嘛對一個下屬那麼好? book18.org
「我成了廢人……還怎麼活下去……」趙二娘忍不住傾述起來。她對別人沒法說,卻能對一個不怎麼熟悉的張寧能說出來,因為她按照直覺和經驗能從他這裡得到安慰,這樣能感覺好過。人類很多心理是本能,正如一個心理學家提出的「自我保護」和「快樂原則」。 book18.org
「不要想得太多,安心養著。」張寧柔聲道,「活下去沒那麼艱難,世間生靈都很頑強。」 book18.org
趙二娘在張寧忽然沒有壓力,就放肆地說:「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當然那麼說。」 book18.org
張寧微微放開了她,趙二娘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繃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以為他不高興了,不料抬頭看時只見張寧的神色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這才鬆懈下來。張寧換了個姿勢,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里,耐心地說道:「見過石頭縫裡長草嗎?」 book18.org
趙二娘想了想,輕輕點頭。 book18.org
張寧溫和地說道:「草木沒有長腳,它們自己是不能動的,也不能選擇土地,比人活著無奈多了。一粒草種子運氣不好掉進了石頭縫裡,面對的將是艱苦的生存環境,只有一丁點土或是石屑、缺水,但它還是要活下去要綻放出綠色的葉子,為了見到陽光它能把堅固的石頭撕裂從裡面長出來。一株微不足道的草尚且能如此,何況是人呢?」 book18.org
趙二娘的注意力被新奇的故事吸引,眼淚也乾了,默默地聽著。 book18.org
張寧繼續說道:「古代寫《琵琶行》那個詩人還有一句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大火的摧殘也不能消滅微小的野草,你比草要能耐多了,所以肯定能好好活下去,我相信你。」 book18.org
她點點頭,緊緊抱住張寧,情緒穩定多了,小聲道:「我要是早認識你就好了。」 book18.org
「不算晚,你好生把身子養好,咱們還能見面。」張寧端起粥碗來,繼續喂她,她便乖乖地吃了,胃口不算差。 book18.org
等趙二娘睡下,張寧便向外面走出去,文君也急忙收拾了碗勺出來。張寧回顧院子,想了一會兒愣是沒想起自己怎麼會在這兒的,反正來了,趙二娘也在被安置在這裡,沒什麼不好的。他便回頭道:「可能近日沒有什麼事要你們辦,照顧好她,一切花費記在帳上找我報銷。」 book18.org
文君道:「前陣子東家賞了那麼多錢,這點就算了吧。」 book18.org
「無規矩不成方圓。」張寧淡然道,「就這樣,我現在要走,還有一些事需善後和處置。」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