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221-2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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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溺水的人 book18.org

夜色中腐舊的縣衙官署,燈光昏暗;但霎時間突然亮如白晝,屋子裡的人都提起了心,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雷聲。「喀!」一聲炸雷仿佛把房子都震動了。 book18.org

雷聲響過,徐文君悠悠說道:「幸好每次響雷都要閃亮,不然冷不丁一聲雷不得把人嚇死。」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隨口說道:「那是因為光的速度比聲音快。」 book18.org

「哦?以前我還真沒想過,以為雷和閃電是兩種東西呢。」徐文君輕輕說道。 book18.org

張寧耐心解釋:「我們試炮的時候炸膛見過吧?還是說上次打石門縣用埋火藥桶炸開城門那次吧,你也看到了的。雷電和火藥爆炸類似,就是很高的雲層里有種東西炸了,有閃光又有爆響,然後先看到光、後聽見聲音。」 book18.org

徐文君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突然臉微微一紅,大概覺得讓張寧說這些不著邊的話有點不好意思。 book18.org

張寧回頭見桃花仙子的目光正投來,便轉開話題道:「你不是來送信帶消息的?消息既然已經送到了,明日一早,你和文君一塊兒走。」 book18.org

「為何要攆我們?要打仗了,我留在平安的身邊,或許還能就近保護你。」桃花仙子詫異道。 book18.org

如今籤押房裡只有他們三人,雷聲之後周圍靜悄悄的,張寧沉默了片刻,終於說道:「這場仗幾無獲勝希望,你們只是婦人、不是軍人,你們沒有義務為此送命,留下來也沒什麼用。」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不解地問:「既然平安預料到不能獲勝,為何還要打這一戰?咱們既然能從山裡出來,現在也能回去。」 book18.org

張寧搖頭嘆道:「回去也是死路,遲早的問題罷了。還記得幾年前在京里的驛道上,你要殺我的那次麼?」 book18.org

「還提那事作甚,當初我不認識你,那時你不過是朝廷的一個官兒。」桃花仙子不好意思地說。 book18.org

張寧淡然道:「我自不是要計較的意思。那次我在客棧你睡著了,你們已經進屋。當時我有三種選擇,一是求饒,二是設法跳窗逃跑,三是和你們拚命。其實如果你要殺我,我怎麼做也是死路,怎麼個死法的問題。當時我是怎麼做的?」 book18.org

「想起來!」桃花仙子恍然道,「你拿了一把刀想反抗……好像是一把菜刀。」 book18.org

「你的記性真好。」張寧點了點頭,「人被逼急了,總是想反抗一下,至少我是這樣。」 book18.org

桃花仙子垂頭想了一會兒,說道:「那我更不想走了,沒什麼道理、我說不過你,但你也別再勸我。」徐文君隨即也說:「在東家身邊呆習慣了,我也不想走。」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隨即笑著自嘲般地說道:「想不到那些被我視作肱骨的將士,到頭來還不如兩個女子有氣節……若是大夥都能像你們這樣與官軍拚死一戰,勝敗真還難說。」 book18.org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忽然門口有人敲門,一個聲音道:「殿下可在裡面,屬下有要事稟報。」 book18.org

張寧叫人去開了門,一個侍衛走進來報道:「西城門來了一些人,當值的兄弟問話,說是辟邪教來的,還說認識侯壇主。又問為甚晚上才到,他們說連夜趕路,錯過了時辰。當值的將領是孔武陽,他說先派人到縣衙里稟報三皇子,再作計較。」 book18.org

「有多少人?」張寧問道。 book18.org

侍衛答:「十幾個人。」 book18.org

張寧立刻下令道:「去把侯壇主叫起來,到城門去認人。如果真有認識的,就放進來,讓孔武陽清點好人數,別讓他們在城裡亂走,先找地方看起來。」 book18.org

「是。」侍衛應命而出。 book18.org

他倒不是很擔心晚上來的人是官軍細作,細作內應如果想混進城,也不應該挑這種時候;況且朱勇若是不打算去永定衛城休整,行軍過來就直接進攻慈利縣,以慈利縣這種小城,他也犯不著用內應這種手段。 book18.org

過了許久,侯茂在二堂外面求見,張寧叫人傳入。 book18.org

進來了三個人,除了侯茂,另外兩個張寧竟也認識,原來是江有德和他的侄子江海。去年到樂安漢王府辦事,這倆辟邪教的人就和張寧相處過不少日子,所以認識。 book18.org

見來的人是江家叔侄,張寧也就放心了,完全排除了細作的可能。 book18.org

侯茂進來就稟報道:「這倆人是總壇的人,我見過的,他們說帶了教主的親筆信;又說認識殿下,我就帶著他們一起來見面了。」 book18.org

「江有德,江海。」張寧直接叫出了性命,「我們曾一塊兒出生入死,故友重逢,哪有不相識之理?」 book18.org

「不敢不敢。」中年人江有德忙抱拳道。張寧一品其中含義,大約是他們不敢和三皇子稱「友」的緣故?江有德不多說,徑直撩開外衣,只見腰上用繩子牢牢綁著一個竹筒,如此重視的景象,讓張寧確認江有德真是帶了教主的親筆信。 book18.org

他從竹筒里拿出一份卷了的信封,雙手遞上來:「教主吩咐要儘快送到殿下親手裡,臣等在路上不敢遲緩,晝夜兼程趕來,以至於入夜才到慈利縣。」 book18.org

張寧接過信封,只見燒漆蓋印,信封上卻是一個字也沒有,姚姬真還是惜字如金。因為江有德說得急,他便當場扯開信封,瀏覽其中內容。旁邊的人都閉上嘴,默默等著。 book18.org

打開信紙,只見雋秀的蠅頭小字竟然密密寫滿了兩張白紙。不論什麼時候,每次看到姚姬的字,張寧心裡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心跳會快。 book18.org

他先快速瀏覽內容,主要搞明白姚姬在信中究竟說了個什麼事。她花了那麼多筆墨,寫的內容其實只有一個:勸張寧先退回鳳霞山,再從長計議。 book18.org

她從來都是惜字如金,不料這回卻在信中花了許多字引經據典,舉例漢光武多次將人馬折損殆盡、單騎而亡,史上成就大業的人從來都是經過很多挫折,而不是每戰敗一次就要玉石俱焚云云。後面又提到小妹……這等手法都用出來了,張寧從字裡行間感覺到了她的心情急迫。 book18.org

不知道姚姬內心裡是否清楚,她自身就比搬出小妹更重要。 book18.org

張寧看到這封信後,有很短的一個瞬間,幾乎因此動搖決心了。但他很快就提醒自己:不要優柔寡斷朝令夕改!姚姬提到的漢光武的事跡,實際上沒法相比的。不說史上的劉秀本身就是個五百年都難出的人,而且當時的大環境也不同,中央王莽的政權已經失了人心,天下大亂,機會自然就多。 book18.org

而張寧不得不認識到大明宣德朝這個時期,機會可以說根本沒有;如果強說有,漢王朱高煦部還未被殲滅的這段時間是唯一的機會,加上張寧起兵的時候湖廣的苗人也亂起來,可以說機緣巧合的最佳時期,如果這回沒有起色,連一丁點氣運也沒有了。 book18.org

「我寫一封回信,你們帶回去給我娘。」張寧故作鎮定地說道。 book18.org

江有德詫異道:「殿下的人馬不回去?」 book18.org

張寧道:「我們已經部署好了作戰計劃,要與官軍在此決一勝負,不能輕易更改。你們只管帶信回去便是。」 book18.org

「殿下……是否有把握戰勝官軍?我不是想打探軍機,只是回去了教主要問,我們也好有話說。」 book18.org

張寧道:「我在回書里自會詳細寫好的。明日一早你們再到籤押房來取信。」 book18.org

江有德沉吟片刻,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沒法過問。不過有一事相求,讓江海回去,我留下來……也好對教主有個交代。」 book18.org

張寧略一想,便同意了。他又問隨行而來的十幾個人,都有些什麼人。江有德說道:「前陣子各地分壇不少人召集人馬,想來投殿下,但聽說這邊情況不妙,又觀望起來。不過其中有一些人,一門心思要過來殺官造反,只是一時沒找到門路,知道咱們要來送信,就跟著一路來了。這些人有幾個是辟邪教的,還有些是別的什麼地方來的,我們問過鄭先生,確認過身份,來歷都沒什麼問題……大抵是一些在永樂朝時家破人亡的人,不要命的。」 book18.org

「那敢情好,正所謂死士,死士千金難求。」張寧道,「侯壇主等會兒派幾個人過去,好生款待來客。」 book18.org

夜已經很深了,侯茂、江家叔侄的正事說完,也不多留,很快便告辭走了。張寧還得連夜把回信寫好,明天一早好交給江有德的侄子江海送回去。 book18.org

雷聲隆隆的夜晚,張寧在蠟燭下寫的這封家書不同一般。他沒有寫自己在這裡一切安好等話,反而寫抱定成仁之決心……若是不能成功,就無法實現讓姚姬堂堂正正地重新獲得尊貴身份的承諾。言語之間,平白給姚姬加上了一份心理債。就好像,若是他戰死了、是為了姚姬而死的一樣。 book18.org

他確實是故意的,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恐慌之時想拉一個人作伴。當然張寧「溺水」的時候,隨便拉一個人不能解決問題,需要一個他真正投入了感情的人。 book18.org

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去傷害一個他在大明朝最上心的人,而不是高尚地祝福她「只要你過得好」?他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死了以後姚姬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的,那麼死亡的恐懼與無助也仿佛降低了,這正是他所要的吧?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以武犯禁 book18.org

慈利縣城古樸的街道上人馬稀疏,偶爾有一隊士兵整裝跑步而過。前陣子縣城沒有戒嚴,以至於城裡很多人都到鄉下避禍去了。千百年來,人們面對現實已經形成了候鳥一般的習慣,候鳥秋季南飛、春季回來;而人則是在太平之時住城裡,一遇禍亂就去鄉下。此時城市裡很多家境稍微殷實的人家,在鄉下都有地。 book18.org

不過就算不住在城裡,照樣也是在縣衙官府的管轄範圍內,情勢還沒到要棄家逃荒的地步。一些壯丁被徵召了來,正在修葺破損的城牆。 book18.org

張寧騎著馬到工地上轉了一圈,城牆的建築仿佛主要是板築土夯,然後外麵包磚。城牆包磚的材料是糯米汁、草木灰、桐油等混合在一起加水煮開,缺點是成本較高,但粘合效果還是不錯的。一切尚在可以控制之中,至少官吏和民丁還願意幫忙修築工事,而沒有出現太激烈的反抗。 book18.org

大戰在即、兵力不足,前天有人建議過公開徵募兵員,在這個建議被張寧及「參議部」一致否決了。訓練時間不夠,一般的百姓更不願意為「叛軍」賣命,就怕臨陣太容易崩潰,起不到增強戰力的作用不說,反而影響軍心。 book18.org

他想起從各地放出來的那幫囚犯,總共有一百多人,被臨時編為右哨第二大隊。第二隊有囚犯一百四十多人,分作十個小隊;另有兩個小隊是安插進去的老兵。在這種情況下,囚犯反而比良人好用:至少被釋放免罪的囚犯們肯定不願意再向官府投降,逃跑也是沒有出路的,結局是很可能被重新抓回去。 book18.org

張寧問了部下,得知他們在西城門外的空場上臨時訓練,便和隨從一起過去瞧瞧。 book18.org

到了地方,果然見得一百多人在那裡列隊。可想而知,倉促的練習只能是隊列內容,總不能讓這幫人上陣時亂鬨哄擠作一團作戰。一擁而上的干法在街頭械鬥還行,在戰陣上肯定不堪一擊。 book18.org

囚犯們得到了朱雀軍的制服,一色的田野灰衣服和頭盔打頭,加上橫排豎列也還看得過去,乍一看軍容也不是想像中那麼差。畢竟人類是社會性動物,組織起來要容易得多。 book18.org

負責充軍囚犯名冊的人是前石門知縣汪昱,而編制他們的人是張承宗。張承宗現在也陪同在張寧身邊,他解釋道:「殿下請放心,我安插了二十多人進去,從小旗長到百戶,全是咱們的人,保證那幫犯人沒法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 book18.org

說話間,「泅隊」的百戶官向這邊跑了過來,抬起左臂行禮。按照張寧的要求,軍中將士都不用下跪,而只需這種特別的禮儀,而且只有屬於他的人才用這種禮節。百戶官名叫孔武陽,本來也是個武將,有過帶兵經驗的人才有可能管好這幫人。 book18.org

張寧騎在馬上也同樣回禮,隨口誇了一句:「你們練得不錯,這幾天要抓緊訓練,將士們的伙食和軍餉都不能剋扣短缺。」 book18.org

「末將遵命。」 book18.org

張寧又回頭看了承宗一眼,想起剛才他說的話,便又說道:「還得從囚犯中挑一個人出來為副。」 book18.org

這個想法是他臨時想起來的,至於原因:當初明軍攻占了越南大片領土後,也不是完全靠漢人直接管理地方,而花了很多力氣培養收攏當地的土著;收編囚犯,大概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book18.org

說罷他便和大夥一起來到了泅隊的陣前,孔武陽對將士們大聲吼道:「這位是三皇子,朱雀軍最高的人!你們身上穿的衣服、拿的兵器、吃的飯、領的餉都是殿下給的;所以兄弟們也要為殿下賣命,天經地義,都記住了!」 book18.org

「是!」一群人有些紛亂地大聲嚷嚷了一陣。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在人群里掃過,頓時有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一百多人的人群里被注意到,通常都是看上去有點特別的人,這個人也不例外。他的個子很高,所以容易被張寧看到,然後一張臉白裡帶青,面目煞人;張寧只掃過一眼,就立刻回頭再次看過去。 book18.org

此人特別倒是特別,但面相併不是好,反而有點嚇人,毫無血色冷冰冰的樣子。張寧一時好奇,便拍馬過去,用馬鞭指著那個人道:「你,出來答話。」 book18.org

那人愣了愣,便走了出來,遲疑了片刻便抬起手臂做了個新學的禮節。張寧點點頭問道:「你原來犯了什麼罪?」 book18.org

「稟大人,我沒有罪!」那人利索地說出一句話。 book18.org

一旁的汪昱頓時罵道:「你沒罪怎麼會被關在官府的大牢里?叫甚麼名,本官一查就能把你祖宗三代都乾了什麼查清楚!」百戶孔武陽卻笑道:「殿下和汪大人勿怪,這裡的好多人都說自己沒犯法。我來問他……李震,你姓甚名誰,先如實稟報殿下!」 book18.org

旁邊的武將官吏一聽不禁啞然失笑,張寧也面露笑意,姑且當作是孔百戶的一種「幽默」?那名叫李震的人仍然板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拜道:「如百戶大人所言,小人姓李名震,慈利縣人士。」 book18.org

張寧轉頭對孔百戶說道:「這裡一百多人,你短短數日都認得了?」 book18.org

「末將的記性哪有那麼好,確實只能叫出那麼一些人的名字來,李震就是其中之一。因他在牢里就是個獄頭,好些人都怕他。」孔武陽說道。 book18.org

張寧聽罷頓時感興趣來,心道正巧這種人是最適合拉攏過來管這幫囚犯的,恐怕比武將官吏都管用。當下便問:「李震,剛才你說自己沒有罪,如何又被關進官府大牢的?」 book18.org

李震道:「以前小人一家在城裡開飯莊做生意,遇到一幫青皮吃了飯不給錢,凶神惡煞反要勒索財物。小人與之理論,不料就動起手來,我家兄弟被打傷,過了一陣丟了性命。報了官,卻還是沒抓到那些人。小人的鋪子當時被砸得稀爛,又陪了買賣,生意便做不下去了。後來便在城鄉『行俠仗義』,一次失手打死了一個為富不仁的人,這事兒本來便是那人仗勢欺人在先,我本無過錯,卻被抓進了牢里……」 book18.org

汪昱冷笑道:「你這等作為,和打傷你兄弟的那些青皮有何不同?」 book18.org

李震坦然道:「不同只在於是否有道義。民間黑白對錯,許多事不是官府能管得了的,總得有人吃這碗飯。」 book18.org

「太史公說人時有緩急,俠客急人之急。」張寧道,「但俠以武犯禁。你又傷了人命,官府抓你也沒抓錯。」 book18.org

在校場上說了幾句話,張寧也不多逗留,讓孔百戶抓緊時間訓練。他們走進城門時,張寧便對張承宗道:「你今晚找孔武陽,讓他出面推舉李震為副。」 book18.org

前幾天自願投來的十幾個人,張寧又編為中軍衛隊,先讓他們在韋斌的營中,隨行習些規矩。 book18.org

及至下午,斥候隊來報,官軍前鋒已到天門山東側。天門山在永定衛城南部不遠,朱勇的人馬到了那裡,更加肯定他的第一個目標正是永定衛。 book18.org

張寧軍中的部將們議論,朱勇軍在永定衛站住腳跟之後,肯定會沿著澧水前來進攻。從澧水上到慈利縣順流而下,輜重糧草運輸也將更加省事。時至今日,退兵和打永定衛都已失去機會。建文那邊過來的武將周夢熊和韋斌等人也每天到設在縣衙籤押房的參議部議事,怎麼迎敵?很多人還寄希望於苗人接應,與苗人結交的關係究竟到什麼程度不少人還蒙在鼓裡。 book18.org

第二天中午,忽報自稱苗使的一眾人求見。在此之前也沒見到陳茂才的書信,城門當值的守將也稟報沒有陳茂才的印信;此事倒有些蹊蹺了,負責與苗人結交談判的陳茂才,如果帶著苗使回來復命,通常都會事先派人通報的。 book18.org

張寧當即下令守將把一眾人等看管,只讓苗使及其副手到縣衙來見面;並讓侯茂及一眾縣裡的官吏出衙門迎接,無論如何蹊蹺,也得預先做好熱情周全的禮節,搞清楚狀況再說。 book18.org

使節先被迎接到行館安頓休息,並派了奴僕照料、侍衛保護安全。很快迎接完使者的侯茂回到籤押房復命,說在行館住下的使者一共四個,二男二女。 book18.org

張寧忙問:「陳茂才呢?」 book18.org

侯茂道:「沒看到陳茂才,不過苗使中有個人是上回來的白妱,看樣子確是苗使,不像是假的。」 book18.org

「白妱是苗使,另外三人副使?」張寧納悶地問道。他心裡最挂念的是陳茂才,這人作為派過去的使者,怎麼不帶著苗使一起回來復命? book18.org

侯茂答道:「白妱這回卻不是正使,而是為副;另外一個苗婦是正使,也是苗王之女白鳳嬌身邊的侍女,他們說因苗王公主是女子,所以用了很多婦人。對了,他們還遞了一份書信,請殿下過目。」 book18.org

張寧一面接過書信,一面正想問侯茂那正使長得啥樣,但又覺得當著侯茂的面問苗女的相貌不太嚴肅,當即作罷,便低頭看那書信,封面上寫著:敬呈大明建文三皇子殿下。字跡比較秀氣,不似出自男子之手,有可能這封以白叟名義的書信是白鳳嬌或者她手下的婦人寫的。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三章 親戚 book18.org

汪昱的幕僚梁硯被派往縣衙行館見新來的苗使,在張寧看來,梁幕賓這種長期出謀劃策又見多識廣的師爺對於待客應酬之道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 book18.org

梁硯剛進行館,苗人中一個男「副使」來說話。這苗人長得又黑又瘦,不過膚色很明顯是曬黑的,倒不是本身就黑;他的漢語說得不甚利索。梁硯與之寒暄問候了幾句,便客氣地說道:「殿下讓老夫向貴使致歉,因諸事緊迫,不能設宴款待,怠慢不周之處還請貴使勿怪。」 book18.org

副使生澀地答道:「你們的人……待客很好,吃飯和住處都很周到。」 book18.org

梁硯又道:「苗使是貴使不能這般怠慢,殿下吩咐請使者移塌到縣衙內宅的廂房居住。」 book18.org

那副使想了想,說道:「您先坐會兒,我進去問問。」說罷走到裡面,嘀咕了幾句,片刻後又出來了,說道:「我們白姑娘問,內宅不是漢人官員居住的地方麼,她是婦道人家,怕住那兒去不太方便。」新來的正使是苗王白叟家的女人,上的文書里稱名字叫白莒,所以那副使稱呼白姑娘。 book18.org

梁硯笑道:「白姑娘誤會了,縣衙官府的內宅和百姓人家的內宅大不相同,因為大部分縣官都是當地五百里以外的籍貫,大部分上任做官也不帶家眷,所以縣衙內宅廂房的功用就是接待上司或同窗好友等貴客之所。接待貴使到廂房是殿下表尊重之意,同時也能避開人多閒雜的地方。」 book18.org

這時裡面的正使開口說話了:「既然是殿下的好意,我們恭敬不如從命。」 book18.org

那正使說話要利索多了,雖然仍帶著很重的地方口音,但漢語說得很流暢。 book18.org

於是四個苗使在梁硯的安排下走「宅門」,從二堂進了內院的西廂安頓。按照梁硯的說法,西廂面東是貴客的位置。他的任務就是從各種小事上讓使者感到受人尊重賓至如歸的感覺,表面功夫做得很足,大概還是很成功的。 book18.org

及至旁晚剛剛用了膳,梁硯又到西廂請苗使去書房飲茶。他和苗使相處了一整天,卻也看見那白莒究竟長啥樣,因為她帶著一頂遮著臉的幃帽。 book18.org

梁硯引白莒等人到書房門口時,自己卻不進去了,只讓使者入內,說殿下在裡面等候。 book18.org

四個苗使,二男二女,女的除了正使白莒,還有個是上次來的白妱。正使白莒回頭從幃帽中隱隱瞧見白妱微微垂目面紅臉色有異,心下也好奇,那自稱建文帝三皇子造反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book18.org

他們進了屋門,只見書房裡只有兩個人。有個年紀十幾歲的小姑娘默默在旁邊沏茶,好像是個侍女,而一張書案前坐的一個男子大概就是那個三皇子張寧了,因為隔了一段距離、加上幃帽擋著白莒的視線,看不太清楚面相,只能看到他身材頎長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 book18.org

張寧回頭見人進來了,便將毛筆擱在硯台上,一臉和善的微笑站起身來,拱手拜道:「貴使不辭舟馬勞頓前來,幸會幸會。府中官吏若有怠慢之處,還請你們多多包涵才對。」 book18.org

白莒開口說道:「你們待客已是很熱情周到了,陳先生到我們那裡也未虧待。」 book18.org

「請坐,幾位坐下說話。我找到一些好茶葉,稍事片刻便能沏好。」張寧笑了笑說道。 book18.org

「殿下也坐。」白莒說道,見張寧重新坐回椅子上,她和其他人才一一入座。這個苗人看起來還挺懂漢人規矩的。她又微微轉頭看那個沏茶的小姑娘,見她專心做著瑣碎的事,看來那茶泡起來卻是比較複雜。 book18.org

張寧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苗使,臉長啥樣是看不到,不過身段線條很好,穿著一身紅青相間花紋很多的衣裙,手腕上帶著好幾圈銀鐲子。乍一看就確實有些異域風情,漢人女子一般是不會穿那種花紋繁多的衣物的,也不會帶那麼多手鐲。因為對方是個婦人,不以臉示人也可以理解……就是不知道長什麼樣,如果長得和白妱一樣,還遮著掩著就很多餘了。不過據張寧的經驗,一般女人遮遮掩掩的多半都長得很好,或者像桃花仙子那樣臉上有缺點。 book18.org

「這個陳茂才太不懂禮數了……」張寧故作責怪之色,「苗使既然要前來,他為何不帶引?」 book18.org

白莒道:「殿下不必怪他,是我家主人(白鳳嬌)留下他的。」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心裡「咯噔」一聲:這廝去忽悠苗人說自己的人殺了朱勇的幼子,不會露出什麼馬腳被扣了?不過轉念一想便釋然了,如果真是那樣,苗人也沒必要扣人,更不必再派使者過來。不過白莒這麼一解釋也是說得通的,只有苗人扣了陳茂才,他才可能沒有跟苗使一起回來。 book18.org

「陳先生說你們的人在京師暗中謀刺了成國公朱勇的幼子,成國公憤而發兵討伐。這事是殿下吩咐他說的?」白莒又道。她說起漢話來口音像西南地區的方言,雲貴川這一帶的口音在張寧聽來很相似,反正在他聽來就是川話,從白莒口裡說出來倒是很好聽,只是話里仿佛帶著辣味。 book18.org

張寧毫不遲疑地立刻辯道:「不是我吩咐他說的,是確有此事。」 book18.org

他說的是南京官話,此時大明的通用語言,語速平緩而快。給人的感覺很沉穩而鎮定,但他的神色之間隱隱有些郁色卻很難察覺。仍誰面對他現在的壓力恐怕也會鬱悶的。 book18.org

「原來如此。」白莒冷淡地回應一句。 book18.org

張寧品著她的語氣,便又說道:「湖廣到京師兩千餘里,此事並非我們蓄意布置。建文余臣內部的人大部分不是我能掌握的,刺殺朱勇幼子之事並非我們蓄意安排,那人恰好在這個時候被殺,時間上完全是個巧合,以至於朱勇把仇算到我頭上。」 book18.org

白莒微微點頭,這麼一個說法倒是可以讓人將信將疑了。畢竟張寧軍沒必要為了幫助苗人故意吸引官軍主力的攻擊。她開口說道:「不管怎樣,朱勇的官軍北上,確是幫了我們的大忙。苗人絕非恩怨不明,我們苗王願意回報殿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可是陳先生在苗王面前提出的要求,讓我們進軍龍頭寺之事,恐怕……很多頭人都不贊成,我們繼續東進很可能再次被官軍斷了後路。」 book18.org

張寧問道:「冒昧問一句,諸苗部追隨苗王起兵,要圖甚麼,你們想要這場戰爭的結局是怎樣?難道在原地等著朝廷調兵去平定?那起兵又有何益?」 book18.org

「這……」白莒一語頓塞,隨即又道,「這是苗人的事,不便向您透露。」 book18.org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衰。其實古往今來苗疆起兵不只一次兩次,少則數月便被擊敗平定,多則數年,唯一的結果是從來沒有成功過。」張寧口吻銳利地說,「為何?因為以苗人的人口和實力和中原王朝相比實在懸殊太大,西南苗疆更沒有北方遊牧人的彪悍武力,所以結局幾乎都是註定了的。你們甚至連受招撫的機會也沒有,因為朝廷里有太多的人想要通過這種機會立功封爵,獻酋於京師,對於明朝武將來說是一件功勞更是一種榮譽。結果你們會死很多人。」 book18.org

白莒被說得動了氣,駁道:「您要這麼說,無論如何被盤剝欺壓也只能逆來順受?既然如此,你們的人比我們還少,為何不逆來順受,卻要起兵謀逆?」 book18.org

張寧道:「我們不是謀逆,道理很簡單。就假如你們白家外面有個親戚,突然帶著一幫人回來將你們家的人打殺了一通,然後搶走了房子和地;過了一些年,你們家剩下的人又拉了一些人打回來,想要奪回家產,這是謀逆麼?」他頓了頓又道,「其次不同的是,比如白家總共有很多人,家主暫時雖然人少,卻能有可能拉攏其它白家的人一起去奪回家產;假如一些別族的人,人數和實力遠遠不如白家,他們想來謀奪所有白家人的家產,如何能辦到?」 book18.org

白莒的情緒微微冷靜,說道:「你的話我聽懂了,意思是你們可以拉攏其他漢人一起造反?而我們只能靠苗人?」 book18.org

「正是如此。」張寧道,「幾個月前我手下只有一百四十八人,起兵攻占了石門縣,數月之後的現在已經有一兩千之眾。我們起兵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奪回大明朝廷的政權。」 book18.org

白莒道:「中原朝廷可是控弦百萬,你就算有了一兩千人馬,真的能成?」 book18.org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盡力而為罷了,但對於咱們來說,起兵的路總有一個終點。」張寧淡淡地說道,「苗王何不早作預謀,制定一個方略目標?」 book18.org

「苗王自有打算,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白莒道,她頓了頓試探道,「以殿下的見識,咱們苗人應該如何做方有出路?」 book18.org

張寧道:「以小事大,天道常理。實力小的部族,就該依附侍奉大國才能自保,這是規則使然。況且苗人自古就是華夏一脈,稱臣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如一個普通百姓,屈服服從於知縣地方長官,實屬正常,難道一介白衣,非要和權貴爭個上下強弱?」 book18.org

「可是自稱父母官的人如果肆無忌憚地欺壓百姓,又如何屈服侍奉?」 book18.org

張寧道:「可以挑一個更好的『父母官』,若是與他又有良好的交情,甚至是親戚,自然不會被欺壓了,還能跟著富貴。」 book18.org

「親戚?」白莒脫口輕輕問道。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四章 白鳳嬌 book18.org

縣衙內宅西廂挨著兩間客房都給了苗使居住,男女各一間。夜色已經降臨,府內各處的燈台已經點燃,屋檐下也掛著燈籠照明;打更的聲音也敲響了。這時從一間屋子裡走出一個又黑又瘦的苗人來,走到隔壁的房門口敲了幾下門,竟然很容易就敲開了,他接著就走了進去。 book18.org

此人正是白天和梁師爺說話的那個副使,雖其貌不揚卻有些來頭。在鎮溪所苗疆響應苗王白叟起兵的苗人首領龍大蟲,正是這個「副使」的親爹;「副使」是龍大蟲的第二個兒子,名叫龍二蠻。至於一個苗族頭人的兒子,為何會成為一個侍女白莒的副手,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龍二蠻進屋後,為他開門的副使白妱便守在門口,聽著外面的動靜。龍二蠻則徑直走過去拜見白莒,雖然天色漸晚,他卻一點也不顯疲憊,反而眼睛裡隱隱有些興奮的紅光。大約在晚上和女子共處一室是很叫人激動的事? book18.org

「小姐今天見了那個自稱皇子的朱寧(張寧),可談出什麼結果了?」龍二蠻用紅苗土語問,聲音比平常說話要低。其實就算被別人聽到,幾乎也沒人能聽得懂。 book18.org

白莒搖搖頭道:「沒太大的進展。找你來商議,是想先說說我的打算。我準備明天再見三皇子,提出讓他們向南進發,試圖與我們合兵一處。你認為怎樣?」 book18.org

龍二蠻幾乎不假思索就說:「那怎麼行……我是說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官府的兵馬明顯衝著這邊來的,你讓朱寧的人到我們那邊去,不是引來禍水麼?回去後在大王那裡恐怕也說不過去。」 book18.org

「我肯定能說服大王。」白莒自信地說道,「眼下官軍自然是衝著這邊來,官軍有六千人,朱寧肯定抵擋不住。等他們被官軍打敗了,再也沒人能牽制朱勇,官軍立刻會轉頭對付我們,不是很明顯麼?」 book18.org

龍二蠻道:「那倒未必。我們剛來的時候在慈利縣街上看到了他們的兵馬,個個著鐵甲,軍容整肅,看起來比官軍只強不弱。說不定他們能頂住官軍的軍隊,兩邊爭個你死我活;但一旦朱寧到我們那裡,我們就只能和官軍主力作戰了。」 book18.org

白莒道:「如果朱寧真能打敗官軍,他為何要想方設法與我們結盟?他們自己說的兵力只有一兩千,實際人數可能只會更少;明知不是大明成國公的對手,他們才想要與我們結盟,實則是求救。我們見死不救,又有什麼好處?你也看到了,朱寧的軍隊兵強馬壯,在這種時候,與其讓被官府各個擊破,何不與之聯手,增強我們的實力?」 book18.org

「這些漢人都是一窩的,那朱寧和朝廷的皇帝又是一個祖宗,不一定信得過。漢人背信棄義習以為常,說不定今天利用了咱們,明天就翻臉不認人。」龍二蠻說。 book18.org

白莒冷冷道:「偏見只會固步自封,無論漢人或是生苗熟苗的人,裡面總是有好有壞。漢人哪有你說得那般壞,他們的書里也明白寫著唾棄歧視背信棄義的人。」 book18.org

龍二蠻沒好氣地說道:「小姐是讀了太多漢人的書,以至於相信他們寫來騙鬼的鬼話!」 book18.org

見龍二蠻有些情緒了,白莒倒也不生氣,反而說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別說是漢人,就是苗人也有背信棄義之人。我們和朱寧的人交情不深,要結盟,最簡單的方法還是聯姻。」 book18.org

龍二蠻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讓他看著幾乎要蹦起來:「是讓朱家的女子嫁過來,還是咱們苗疆的女子嫁給他?小姐……你不會想嫁給那個剛見一面的朱寧吧?!或是他已知道你的身份,慌不擇路之下就向你提親了?」 book18.org

白莒鎮定地看著他冷笑了一下,只是面目在幃帽中,表情無法讓人察覺,她說道:「明朝建立以來,漢人不再用送公主和親的政策,朱寧要避免遭天下漢人詬病,恐怕不會甘願嫁婦聯姻;而另一種聯姻的法子,也不必我去,白家那麼多人,未出閣的女子又不只我一個。」 book18.org

這苗女的口吻中自稱苗王白叟之女,但陳茂才上次探得的消息是白叟只有一個女兒並且已經出嫁了;究竟是怎麼回事,也只有問陳茂才才知道。不過白叟之女多半是沒有出嫁的,因為苗人對已經過門的妻子管束較嚴,對女兒反倒寬鬆、覺得遲早是別家的人;她要是已作人婦,倒也很難拋頭露面到處跑了。 book18.org

這時白莒又道:「再說我連朱寧長什麼樣都不清楚。」 book18.org

「你今天不是見過他麼?」龍二蠻悻悻說道。說起長相,他頓時一點自信都沒有。 book18.org

白莒笑道:「當時帽子前面的紗布遮擋了視線,他又坐得遠,朦朦朧朧的也看不真切。此人就是個軍閥,若是滿面彪悍就不招人喜了。你是知道的,父王早就想將我和石家或者你們龍家聯姻,但兩族的幾個頭人家卻沒什麼長得好的……由著我的性子,就要找個長得順眼的人,誰叫父王老是順著我呢?但有些長得好的兒郎,因為出身不好,父王卻不會順著我了。」 book18.org

「但你也不能想著嫁給一個漢人!」龍二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book18.org

白莒道:「就是說聯姻的事,誰說我會去?你這麼副樣子作甚?父王當然不會贊成我和漢人結親,他還想留我在身邊,這樣也能和石家的人更加親近。」 book18.org

石家也是五寨司苗疆的一個大部族,前任頭人因為一直沒能生育兒女,便收了些義子義女,其中就有白鳳嬌。白莒就是白鳳嬌,她是白叟的親生女、石家頭人的養女,自幼是在石家長大的。當時白叟有了兒子之後,便把幾歲大的長女送到石家作為頭人的養女,以此親近關係。白鳳嬌在石家受的管束較少,以至和石家族內很多人的關係都很不錯,又因受石家頭人寵愛,以至於參與了不少族內事務。後來白鳳嬌在養父去世後回到白叟這邊,仍然和石家的許多人有來往交情,白叟因此對女兒愈發寵愛,看重的自然是她在石家的名聲和關係。 book18.org

龍二蠻嘆道:「小姐就是想來看看,現在來過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罷,至於聯姻之類的事,你最好別擅作主張,回去和大王商量了再說。」 book18.org

「正是如此,這件事我確實沒法做主,只不過今日見朱寧時,他暗示了一番,我由此想到罷了。若是聯姻,有利有弊……」白鳳嬌道,「還是要父王親自權衡定奪。」 book18.org

據她所知,朱寧起兵打的是建文前朝的旗號,朝廷對待前朝舊臣是要趕盡殺絕的、矛盾仇怨很深,如果白家苗人和建文舊臣扯上關係,恐怕更不容於中原政權;只不過漢人這邊的此類問題,很多苗人頭領都不是很清楚,只有比較熟知漢人習俗的白鳳嬌才更加明白。而在白鳳嬌看來,聯姻的好處也很明顯:不僅朱寧軍加入能增強他們對抗官府的實力,更重要的是成組織的漢人在很多方面都比苗人掌握的學識技能多,可以幫助他們開礦、製造兵器等等,能很便捷地幫助苗人擺脫落後的處境。 book18.org

她想罷又說:「不過准許朱寧的人馬來投我們,這事利多弊少,我能做主。明天就向朱寧提出,看他怎麼說。」 book18.org

二人在客房內爭執商量了一番,時間已晚,白鳳嬌便催促龍二蠻回房休息了。 book18.org

這時客房裡就剩下白鳳嬌和她的一個近身侍女白妱,二人少不得又說了一陣悄悄話。這個白妱從小就跟著她的,小時候胚子還好,不料長大了越長越怪,好在白鳳嬌也不會嫌棄。 book18.org

在親近的人面前,她說話也就更放得開。在近侍面前,白鳳嬌哪裡還管什麼聯姻、身份之類的問題,少不得八卦一番;就像男子在一起聊某家小娘子長相如何一般,白鳳嬌毫不掩飾地抓住白妱問道:「那朱寧真如你說得一般風度翩翩?他多大了,還沒成親?為什麼沒成親……」她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 book18.org

白妱嘻嘻笑道:「早就和小姐說了,你非得遮著眼睛去見。」 book18.org

「那個叫梁硯的老頭兒突然邀請我去書房喝茶,一時慌忙沒考慮那麼多,那老頭滿口廢話著實叫人生厭,只是不好當面冷言冷語。明天還要和朱寧說事,總算有所準備,能親眼瞧瞧……」白鳳嬌說罷又顰眉道,「可是我一直都遮著臉裝作矜持,突然摘了,他們會不會說什麼閒話?」 book18.org

白妱的眼珠子動了一圈:「這還不簡單?把帷幕換塊薄的、透的。」 book18.org

「對了,乾脆連衣服也換一身。」白鳳嬌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眯眯地說道,「你出的好主意,沒白疼你。」 book18.org

「小姐疼我,我還能不一心向著你?」白妱笑道,頓了頓馬上又如數家珍地口若縣河,「我早就裝作有意無意地向陳茂才打聽過了,聽說那朱寧以前在朝廷里當過官,還被當朝的『宰相』千金看上了。這事我倒是信的,什麼大官的千金就算眼睛長在頭頂,看上他也不奇怪……」 book18.org

「那怎麼……明白了,他後來起兵謀反,人家宰相家肯定不樂意和他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白妱道:「小姐真是明白人,不用說你就猜到了。」 book18.org

白鳳嬌嘆道:「那宰相千金也夠薄情寡義的。」 book18.org

「話是這麼說,可真落到自己頭上,誰也不願意跟著一個朝不保夕的人落草為寇吧。」白妱不以為然道。 book18.org

白鳳嬌歪著頭想了想,最終還是沒說話,不置可否。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五章 勢利 book18.org

雖然時間緊迫,張寧一大早起來就巡視各處軍營、參與參議部的各種爭執;但是他得知苗使白莒要再次面見自己時,仍然放下了手裡所有的事回到了內宅,等待與她的見面。(純文字) book18.org

今天早上開始就有細雨紛紛,雨很小出門不用打傘也淋不濕,但外面的地面卻打濕了。他走在縣衙內宅的廊道上時,一回頭髮現道旁院子裡的地上沾著幾片小小的黃花瓣,他不禁觀看,又抬頭四顧周圍,這才發現院子裡的花草樹木之中、一個角落裡有一株迎春花,但花樹上的花朵已經凋零得差不多了。來慈利縣住了這麼久,現在才看到它,可是等到發現它之時花期已經逝去。 book18.org

張寧心裡不由得生出一股傷感和惋惜。或許是他心境的反應,換作別的時候恐怕也不會容易傷春悲秋,情感常常只是情緒罷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吟道:「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book18.org

張寧聞聲轉頭看去,只見那苗使白莒和副使正從廂房裡走出來,她見到自己在觀察地上的花瓣便吟了一句詞。雖然把詠梅花的詞用在這裡有些牽強,不過從一個苗人口中說出來,倒讓張寧多少有些詫異。 book18.org

他實在沒有心情吟詩附和,卻也不願意在苗使面前表現出一絲不耐煩來,便指著剛才看的那幾片小黃花瓣隨口道:「花草樹木都有它們的宿命,世間萬物皆是如此。」 book18.org

白莒的眼珠子向上一副思索的模樣,好像在體會那句話的意思。她今天果然換了一身衣服,但是在外人看來好像也沒什麼區別,一般人也不會在意她的衣服上花紋的不同;倒是幃帽上的紗巾確實大不相同了。顏色變成了白的,而且更透……當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周圍的事物時,別人也能把她的臉看個大概模樣了。 book18.org

瓜子臉,單眼皮。臉上的皮膚比張寧見過的所有苗人及土家族的人都要白。據說因為他們的寨子大多修建在山上,用水不便以至於很多人常年不洗澡以至於膚色較深,少數地區的人的牙齒甚至也是黃的;不過這個白莒看起來並非如此,也許是作為苗王公主的近侍生活條件更好? book18.org

「我正要按約去書房拜見你,正巧在這裡就遇上了,見過大人。」白莒站在廊道上遠遠地作了個萬福,姿態拿捏得十分神似。然後便向張寧這邊走來,張寧也趕忙抱拳回禮。 book18.org

她正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張寧。今天雖然沒有明媚的陽光,不過大白天的在外頭光線也很好,遮著她的面目的紗巾也透明多了,確是能看清楚張寧的樣子。 book18.org

果然他不像猜測中那樣有著軍閥的彪悍,卻也比較缺乏漢人儒生那樣的氣質,白莒說不出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總之第一眼看清楚就覺得很特別,和其他人很不一樣。 book18.org

他穿著的青色的長袍熨得十分平整,下擺還印著摺疊衣服留下的筆直印子,白色的里襯給人分開整潔的印象;細看一身衣服的料子不過是普通的棉布,裝飾品更是簡單到只有腰帶上的一塊玉佩,但這樣簡單的著裝卻能穿出一種有身份的氣質來。一張俊朗的臉,劍眉和較深的眼窩有一種內斂的英氣,挺拔的鼻樑和嘴唇仿佛有些自負,但他的眼神里卻分明有些叫人同情般的東西。 book18.org

白莒愣了愣,心緒頓時有些混亂,不由得想著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有那樣的遭人憐憫的眼神。大約是成國公朱勇的官軍逼迫的? book18.org

她心道:這個人倒一點都不叫人生厭。 book18.org

「貴使請書房裡坐。」張寧做了個請的動作。他帶著白莒等人進屋後便喊了一聲,「來人,上茶。」 book18.org

這時白莒輕輕問道:「你既是建文帝的三皇子,我卻聽說你在官府做過官?」 book18.org

張寧聽罷略一思索,說道:「自古以來起義者多有冒充旗號者,秦末就有起義軍打皇長子扶蘇旗號。不過我是建文皇帝之子是確有其實,因與舊臣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所有身份是不能偽造的,貴使大可相信。」 book18.org

「我並非此意。」白莒道,「聽說漢人做官要考功名,科考查出身籍貫也很嚴,官府是怎麼能讓你做官的?若是殿下不願意說也就罷了。」 book18.org

張寧微微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回答道:「母妃當初在南京失陷時將我抱養到了一個百姓家,以前我姓張。」 book18.org

白莒點點頭道:「原來如此。說來我小時也在別家長大的,長大後才回白家……」 book18.org

張寧心裡想著朱勇的主力大概快到永定衛城了,為啥我要和一個苗女在這裡胡扯?不過轉念一想,按照經驗當一個女人對自己問東問西想要了解的時候,多半是因為她對你有興趣或者心思。難道這個白莒有什麼意思?單看模樣倒是不錯,只是時候不對,如果她確實只是白鳳嬌身邊的一個近侍,和她勾搭上意義也不大;若是專程負責與苗人來往的陳茂才當初與白鳳嬌身邊的某個侍女好上了,或許還派的上用場。 book18.org

「無事不登三寶殿,白姑娘今日與我相見,一定有什麼話要說吧?」張寧好言好語地說。既然苗王第二次派使者來,應該是想達成一種關係,否則也沒必要如此了。 book18.org

白莒聽罷照樣尷尬了片刻,說道:「確實有事要當面進言,昨日我們商議之後,決定向殿下提一個建議:若是你們暫時不想和朱勇在此地決出勝負,可以南下到高都縣;然後與苗軍東西夾擊擊敗龍頭寺的官軍,若能如此,我們就能合兵一處,共同對付朱勇官軍了。」 book18.org

「苗王願意與我軍合擊龍頭寺官軍、併合兵一處……」張寧立刻來了精神,又忙問道,「此事是苗王事前就決定了的?為何文書上並未提及如此重要的事?」 book18.org

白莒輕輕搖搖頭,又正色道:「雖然大王暫時尚不知情,但這件事我能做主。殿下盡可相信,你們南下之後,我一定可以說服苗王最終答應此事。」 book18.org

張寧頓時大為詫異,一個白鳳嬌身邊的婢女,能決定什麼事?如果真是那樣,那白鳳嬌在苗人內部的權柄得大到什麼程度?估計要苗王做傀儡她執掌大權才能如此。但這種可能幾乎沒有,一個太年輕的女子如果很有權力,可能性只有兩種,一種是靠父母、一種是靠丈夫的寵信。白鳳嬌的權力只能來源於苗王,而不可能高於苗王。 book18.org

既然如此為什麼白莒敢下海口?她只是信口開河大言不慚的話,這樣不靠譜的人被苗王派作使者也太兒戲……還有一種可能,這個自稱侍女的白莒就是白鳳嬌! book18.org

「貴使就是苗王千金罷?」張寧不禁問了出來。 book18.org

白莒遲疑了片刻,說道:「我是苗王的使者。」 book18.org

「貴使代苗王而來議盟,你的意思就是苗王的意思,失敬失敬。」張寧忙道,「對了,軍中有樂工,今天晚膳之後請白姑娘一起來聽聽樂工演奏如何?」 book18.org

她見張寧的態度突然熱情起來,心下微微有氣,冷冷道:「殿下不是說情勢緊急諸事急迫,還有心思聽樂工演奏?我怕耽誤了你的正事,還是算了吧;或許你今晚可以和部下們商量商量,以便回復我們的提議。」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心下不由得有些懊惱。平時他也是常和人廢話的,並不計較他人的身份,今天卻反而表現出勢利的形象來,真是失誤之至。剛才白莒明顯對他的私事感興趣,多說幾句又能耽誤什麼? book18.org

極有可能白莒就是白鳳嬌,這個苗王的獨女,據陳茂才此前的情報,在苗人中很有權力、在苗王跟前影響很大;如果能得到白鳳嬌的交情,讓她從中幫忙,到時候聯兵對付朱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如果她願意,與之聯姻借兵又有什麼不妥? book18.org

這時白莒站起身來,又客氣地作了個萬福道:「不便過多打攪殿下,妾身先行告退,靜候殿下的答覆。」 book18.org

「我送你回去。」張寧忙道。 book18.org

白莒冷冷道:「我們就住在廂房裡,幾步路之遙,殿下不必多禮,請留步。」 book18.org

張寧無奈應允。他琢磨著以前是怎麼勾搭女人的,羅么娘、方泠,甚至於桃花仙子和趙二娘那些女子都曾芳心暗許,對了,自己當初是怎麼做的?他想了半天,理不出個頭緒來,真到需要勾搭女人的時候,卻束手無策,無奈至極。 book18.org

向南進軍?如果能聯姻就靠譜了。什麼,作為現代人不應該把愛情當作工具?面對一個動不動就殺人全家的皇帝,以及他手下大將一群想方設計要滅掉自己的大軍,性命旦夕之間的時候,什麼跟什麼都是童話罷了。 book18.org

張寧隨即到參議部商議此事,不過他只說與苗人達成了盟約,讓朱雀軍向苗軍靠攏是苗王的意思。眾人需要一個希望,而不是固守在慈利縣城這個彈丸之地消極抵抗,或是漫無目標地四處流竄。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六章 陽光下悠揚的笛聲 book18.org

朱雀軍內部很快達成了共識,南下進軍高都縣。此時此景,朱勇的主力官軍占領西面上游的永定衛城;岳州府官軍從西面進逼澧州,時日一拖澧州、石門肯定守不住,因為朱雀軍主力都在慈利。如今誰也不願意死守在這三縣之地。北面雖是山區可以一時避官軍鋒芒,但往北就是施州衛等地,既沒有根基也沒有出路;文官武將都贊同南進,苗使兩番派人來議盟,大家都認為可以稍稍依託於苗人對抗官軍。 book18.org

南進之路要面對的主要阻力不是高都縣守軍,而是駐紮其西側的龍頭寺兩千多人。僅此一部就比張寧的人馬多,但相比之下,眾人更願意去對付龍頭寺的那股人馬,而不是直接和朱勇決戰。 book18.org

張寧考慮到龍頭寺的兵馬可能會在之後收到朱勇的命令,向東進駐高都縣。若是一時解決不了這座城池,反被其襲擾拖住,情況會十分不利;當初無法攻下永定衛城的事歷歷在目,所以他決定隨軍攜帶已經製造出來的十一門臼炮。 book18.org

一隊人馬趕著去把城西兵器局作坊四周的房屋拆掉,然後放火焚燒兵器局,城西邊煙霧升騰如同發生了火災。同時燒毀的還有不能帶走的一切卷宗資料和工具。 book18.org

臼炮一門重約四百斤,和長管炮比起來算是很輕的,但運輸照樣不輕鬆,須得用馬車來拉,所以輜重火炮也只能走驛道大路了。湖廣這邊的鄉里小路縱橫四通八達,但是可以走大軍的路也就只有那麼一兩條。況且各部人馬從城內四處集結,城中主道上隊列大張旗鼓通過;以及兵器局那邊的大火。朱雀軍的動靜是沒辦法掩蓋的,快則一兩天之內,可能朱勇就會從探報中知道他們的動向。 book18.org

張寧叫隨從收拾了東西,換了衣服從縣衙內出來前往軍中和部將們會合,隨行的還有汪昱梁硯等文官。剩下的那些本地官吏,對他們自己屈服於「叛軍」的事實還抱有僥倖,並不願意追隨,張寧也不強求。 book18.org

幾個文官和張寧都換上了一色的田園灰衣服,上衣下褲、腳蹬皂靴,也許汪昱等自持文人身份,本不太願意穿得和武夫們差不多,不過既然張寧都如此打扮、他們也就仿效,其實這種寬鬆的衣褲款式騎馬更利索。苗使一行總共十餘人,就跟隨在中軍;張寧並不避諱這些「奇裝異服」的人,大夥一看就知道是苗使,感到還有盟友而不是孤軍作戰並非壞事。 book18.org

全部人馬一千二百多人在十字街上集結完畢,並不耽誤,當下就大搖大擺地敲鼓列隊向城南出發。軍隊分作前中後三軍,前軍以斥候隊為主,中軍以步軍主力,後軍是輜重火炮和護衛隊。城內許多百姓竟然在沿路觀看,那宅子的窗戶也有些人頭在伸著腦袋看街上的情形;這倒是一件好事,朱雀軍三番五令嚴禁擾民,在慈利縣駐紮的時間一長,形象總是有所改觀,至少百姓們都不怕他們了。 book18.org

那些百姓在看街上的隊伍,騎在馬上的張寧也在看左右,突然間覺得這地方的房屋街道竟也是十分熟悉了,不知不覺在慈利縣已經呆了有兩個月。但再熟悉的地方又如何,最終也是一個過客。 book18.org

征程再次開始了。 book18.org

行軍的路線選擇了最常規簡單的路,走大道靠近沅水支流,然後走順水的大路。雖然南方不缺水,但行軍的路線靠近河流水源總不是一件壞事。沿著沅水支流南下,高都並不遠,這條道不到一百里。 book18.org

本來張寧的地盤只有慈利、石門、澧州一帶,現在已經放棄,南下幾十里之後便是「敵境」。四顧周圍,都是官軍控制的城池,東面是常德府治所等幾個重鎮,南面是高都縣,西北面是永定衛城。這種情況自然讓張寧等人很沒安全感,一股人馬如同池塘的無根之萍。好在行軍的幾天都很太平,沒有遇到任何襲擾和抵抗;官府的那些關卡巡檢司的人,聞風早就跑了,這幫人沒法和軍隊對抗。 book18.org

從慈利縣到高都地界,路程總共一百餘里,但朱雀軍還是走了三四天,主要是火炮輜重影響速度,雖然是走大路,但沉重的馬車仍然會在半道遇到各種各樣的麻煩事。 book18.org

三月初一早晨,從路上向南望去,高都縣城的城樓在淡淡的薄霧中已經隱隱在望。這座城池建在沅水北岸,和很多城一樣都是依山旁水。中軍派人選定地點,很快下令構築簡單營地,主要以壕溝和木樁作為防禦工事。中軍營帳先搭建了起來,官吏武將便於議事,帳外忙碌吵雜如同工地,張寧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形。斥候隊的將領很快探明了前方的狀況,進帳稟報。 book18.org

果然龍頭寺的兩千餘官軍已經重新作了調防,因為探報高都縣城上的守軍明顯增多;沅水各渡口已有兵馬駐守,南岸發現官軍活動跡象。高都縣附近突然多出來的官軍,只可能是從龍頭寺過來的。他們的反應速度並不驚奇,因為從高都縣到永定衛,信使快馬一個來回也就一天工夫;而張寧的人馬在路上已經大張旗鼓走三四天了。 book18.org

斥候大隊的百戶官及其副手詳細地稟報各種情況,帳中官員武將正在匯總消息進行判斷。這時候一路跟著的軍事「顧問」周夢熊很盡責地說了自己的意見:「大致情形再明白不過,朱勇的安排或高都縣的官軍主將打算有兩個:一是憑藉北岸的城池固守工事,二是在南岸布兵為河防,阻止我軍渡河。其目的也很容易猜測,是想阻止我們渡河向龍頭寺、辰州府方向進發,也許朱勇對我們與苗人結盟已經有所察覺。」 book18.org

接著韋斌也開口說道:「我們得設法儘快突破河防,渡過沅水。否則朱勇軍從北面進逼過來,我們在此地無險可守,又被擋住去路,恐怕不妙。」 book18.org

這時張寧開口道:「若不先取城池,我們渡河作戰時側翼和後面勢必遭到城中兵馬的襲擊。因此作戰方法應先取高都,控制沅水北岸,再設法渡河擊潰河防軍。諸位以為如何?」他說話的方式依舊快速而沉穩,沒有絲毫的裝腔作勢。 book18.org

眾將議論了一陣,大多贊同先試圖攻占高都,因為軍中有火炮,據兵器局的馬大鵬說已經修善了缺點,可以使用了。 book18.org

短暫的議事很快結束,大夥議定紮好營帳之後,稍作休整便當日向高都縣城發起進攻。 book18.org

及至午前,營地周圍的弧形壕溝木樁已經構築完畢,各部將士也忙活著搭好了帳篷,如同平時訓練的一般,這種常規工作和訓練也沒什麼兩樣,一切都井井有條。眾軍正在升火造飯,午飯太早了點,因為早晨忙著伐木挖土建營,大多都只吃了些乾糧;這會兒大夥吃頓熱飯,休息一下正好養足體力。 book18.org

張寧騎馬在營中巡視了一圈,對軍中的狀態還比較滿意,至少有組織有秩序軍紀。讓這股人馬成為軍隊的特點不是手持武器和統一的衣甲旗幟,他覺得秩序才是關鍵。 book18.org

早晨的薄霧已經散去,太陽如期在東邊天上,春日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雖然張寧內心的壓力仍很大,但明亮的戶外風景讓他一時也有些高興。不過總覺得軍營中好像缺點什麼……他琢磨了一陣,總算想起來,還沒有掛旗幟。至少這中軍大帳前面得立一根旗杆才像樣子。 book18.org

張寧正準備叫人在帳前升起朱雀旗,臨時又突發奇想,何不弄一個簡單的升旗儀式?各種儀式並不是沒事找事干,應該都有一定作用的,不說古代有很多做樣子的禮儀,就是現代也保持了不少儀式。 book18.org

攻城戰近在眼前,正好可以嘗試鼓舞士氣。張寧立刻就決定要辦這件事。他轉頭看了一眼在中軍帳前當值的十幾個衛隊將士,這些人就是上回江有德帶來的人,在韋斌麾下練習了一段時間隊列,現在是朱雀軍中軍衛隊。隊正叫王賢,長得人高馬大,臉長而平整、兩腮如同刀削,確是有幾分威武。 book18.org

他當即就喊王賢等人過來,問道:「你們的隊列練習得如何?」得到肯定回答後,張寧便吩咐他們先去做些準備,然後負責升旗儀式。 book18.org

原來的旗杆要稍作改制,在頂端裝一個木頭滑輪,方形旌旗先用繩子系好,大抵都是一些簡單的操作。接著傳令兵到各哨傳令:今日月初,要升軍旗,但凡軍中將士在升旗時不得嬉戲,必須肅立云云。 book18.org

眾人吃過午飯之後,王賢以下十幾個衛士已換好了乾淨整潔的軍服,樂工數人在一旁擺好了鑼鼓、箏、笛,火器隊一隊十二人也列隊裝藥,鉛彈是不用裝了,只要放火藥聽個響。臨時一陣安排,整個場面倒也像模像樣。 book18.org

如同作戰時一樣,火器隊旗手將三角小旗平放,隊正便拔出佩刀舉起,一隊士卒隨即緩緩將火槍抬起指著天空。接著「砰砰……」一陣槍響,軍營里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了。連苗使白鳳嬌等人也從帳篷里走出來,遠遠地看著這邊的光景。 book18.org

樂工敲起了皮鼓,衛隊便分作兩列護著王隊正的朱雀旗,從軍營一頭列隊整齊地向中軍帳這邊走來。行至旗杆下,樂工便停止了敲鼓,安靜了一陣,王賢在眾目注視下默默地將朱雀旗系好。 book18.org

樂工中一個老頭對身邊的兒子和學徒們點點頭,他的兒子便將橫笛放在嘴前,一聲悠揚的笛聲響起,作為旗手的王賢也隨即將手一揚,那飄揚開來的黃底黑圖朱雀旗便如同笛聲一般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book18.org

略顯悲涼的琴聲,在緩慢的節奏中開場,姚姬譜的這首曲子十分有感染力,一時間在場的所有人都表情嚴肅。「行禮!」王賢喊了一聲,衛隊的十幾名將士一齊抬起左臂,目視緩緩升起的朱雀旗。附近的其他將士們也為之動容,不少人自發里向著旗幟行了特別的禮節。 book18.org

本來只是中軍挂帥旗一件小事,忽然之間仿佛賦予了什麼意義。 book18.org

不知是曲子太感染人,還是人類太過脆弱,此時此景確實讓許多人感動不已,張寧情緒複雜,心裡一酸,不留神之下眼睛裡竟然閃出了淚光,他急忙忍住,裝作面無表情。但這個細節還是被關注他的苗使白鳳嬌發現了,她十分詫異地看了過來。 book18.org

朱雀旗升到頂端,音樂沒能同步、過了一會兒才演奏完。張寧走到旗杆下面,回顧眾軍大聲說道:「我相信冥冥中有一種東西讓我們在這面旗幟下成為兄弟、是為一體,當數倍的敵軍想要置我們於死地,當整個朝廷都視我們為罪人,唯有用胸中對正義的堅信、用鐵與血的洗禮,去爭得我們的榮耀和生存。」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七章 耿先生 book18.org

高都城只是個小城,土夯城牆包磚、沒有瓮城,城上也未見火炮。張寧軍在正北門外不足一里地構築炮陣,十一門又短又粗的臼炮,厚木板的底座被埋在土坑裡,整整兩個大隊二百多人及兵器局的工兵在操作這些火炮。裝填藥為顆粒黑火藥,炮彈是實心石彈,重二十多斤,若是裝鐵彈按照口徑能達到三十五斤。 book18.org

這種炮在幾百步開外射擊,高拋線彈道幾乎沒有精度可言,只能估摸個大概。不過在面對三四里寬的城牆目標,也無需太高精度。 book18.org

沅水河岸的開闊地上一大群人馬忙活了半天,終於一聲如雷的炮響打破了天地間的寧靜;過了一會兒,更多的巨響爆開,城池在大炮轟鳴中仿佛開始顫抖。 book18.org

…… book18.org

三天後,肥胖的常德衛指揮使已跪伏在朱勇的中軍門外,戰戰兢兢手腳發抖;他便是守高都城的主將羅指揮,以前是常德府衛軍指揮使,帶兵進駐龍頭寺,接著受命在高都縣設防阻擋叛軍,結果吃了打敗仗。 book18.org

裡面傳話出來,羅指揮連滾帶爬地走進大堂,剛進去又「撲通」跪倒在地,一個勁磕頭,看樣子真是被嚇住了。一年多以前,他在常德府還見過打敗自己的敵人張寧,當時張寧是湖廣巡按,只是個文官。羅指揮太胖上不了馬,還在巡按御史面前辯稱常德無戰事、按時交糧云云。 book18.org

他身體伏地,不敢抬頭看坐在上面的成國公,但心裡可以想像上面那人的臉色如何。 book18.org

上座旁邊有個官兒質問道:「你的人馬兩倍於叛軍,又是守城,如何兩天就被破了城全軍潰敗?」 book18.org

羅指揮忙哭道:「當天下午,我們在城頭連人都看不清,就突然響起晴天霹靂,炮彈向城牆上砸下來,牆垛磚石坍塌,將士傷亡驚慌失措,還有些炮彈落入城中,毀傷房屋人畜無算……軍中已是人心惶惶,及至次日早晨,叛賊又把『將軍炮』拖至城下,抵近城門發射;咱們的弓弩火器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頃刻之間城門就被砸開了,賊軍蜂擁而至。末將帶家丁親兵數十欲率眾在城內與賊軍廝殺,不料將士士卒只顧逃奔,人馬混亂軍令已不通行,很多人從南面水門奪船而逃,有落水者因盔甲沉重溺亡;更多的丟盔棄甲,赤膊游水逃跑。末將實在無力回天,正欲與賊軍玉石俱焚,不想家丁強行將我綁縛拉走……」 book18.org

成國公終於忍不住打算了他的長篇廢話,冷冷喝道:「你這玩忽職守之輩,死有餘辜!」 book18.org

羅指揮忙大聲討饒:「大人饒命!饒命!」 book18.org

軍中有常德籍的將領忙幫著求情,朱勇身邊的幕僚也勸他先把敗將關起來,讓朝廷定罪。但朱勇怒極,咆哮道:「來人,拉出去砍了!」 book18.org

兩名侍衛上前去拖羅指揮,因身體太重幾乎不能拖動,又來了兩個,四人合力差不多是把他抬著出去的。良久仍然能聽見外面「氣震山河」的求饒聲。 book18.org

朱勇憤而起身,來到後堂喝了一口茶端坐養神片刻,起色才恢復過來。 book18.org

旁邊一個心腹部將替他打抱不平:「要不是那兩個閹貨,咱們在盧溪先擊潰了苗人,再大軍北上收復三縣,順風順水,也不會遇上這麼檔子事;現在可好,太監說要先打朱雀軍,搞得他們和苗人勾連一氣了。要說那些太監實在可惡,既不知軍反要指手畫腳。」 book18.org

朱勇睜開眼,噓了一口氣道:「以後不得再說這種怨言,若只是太監礙事,我能聽他們的?」 book18.org

部將聽罷頓時恍然,忙拜道:「國公教誨得是,末將失言了。」 book18.org

「已經被降為千總的前永定衛指揮使劉鶴舉諸位可知?」旁邊一個白面圓臉官兒說道,「前些日子我與他來往過,覺得此人並非庸碌無能之將,卻是個漢子。」 book18.org

一個將領不以為然道:「還不是叛賊的手下敗將,不過比今天死的羅指揮好一點,至少沒丟掉衛城。」 book18.org

圓臉官兒正色道:「劉鶴舉言叛軍火器凌厲,官軍就是在那玩意上吃了虧;如今高都縣兩千多人守城,兩日而敗,就算羅指揮等將領無能,這也敗得太兇了。我覺得咱們應該想辦法弄一些叛軍的火器來揣摩,多了解一下敵人。」 book18.org

朱勇道:「蠻夷怕火器、那是他們沒見識,官軍見慣了銃響火閃,哪能栽在這上面?那劉鶴舉打了敗仗,不過是為自己找藉口,你休要受他迷惑。」 book18.org

部將忙附和道:「正如成國公所言,敗軍之將自然要找些由頭說自己並非無用。打了敗仗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自己無能,就像今天咱們見到的這個羅指揮,他是怎麼爬上常德衛指揮使的位置的?這地方上的吏治實在糜爛了!」 book18.org

「當初調常德衛去龍頭寺,我正在盧溪,沒見過那指揮使,若不是倉促之下沒有親眼一見,也不會讓他領兵。」朱勇道,「說來這次意外,我也是有一定責任的。」 book18.org

「地方指揮使不是國公任命的,您也犯不著如此說。」 book18.org

這時圓臉官兒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今之情形,賊軍已然控制高都、龍頭寺駐軍也蕩然無存,他們就等於控制了常德府上游的沅水。下官以為,賊軍占領此地有三個要義:第一,向西可以和苗人勾連一氣互為呼應;第二,我軍主力的糧道補給主要從常德府來,糧道就在威脅之下;第三,賊軍順水可直接威脅常德府……當然,因為他們兵力太少,又在我們優勢兵力的威懾下,進攻常德府倒不可能……」 book18.org

「耿先生說起話果然是頭頭是道。」一個武將誇讚起來有點怪聲怪氣的味道。文武之間總是不太融洽,特別是在軍事上文人還要口若懸河,在武將們看來說得好聽,真打起來一無是處。 book18.org

這個圓臉的耿先生名叫耿懷遠,說起來和朱勇同屬安徽籍貫,又是幕僚,在朱勇身邊還是說得起話的人;不過一幫部將和朱勇九死一生,關係也並不比平常只動嘴皮子的先生差了。 book18.org

耿懷遠一臉鄙夷,更讓幾個武將很不爽快。他仰了仰頭,抱拳道:「晚生有一計,不知可否在主公面前一言?」 book18.org

朱勇早就看慣了這樣的場面,所以剛才耿懷遠說起和武將劉鶴舉有過來往,朱勇聽著才不太靠譜,他當即不動聲色道:「耿先生有話但說無妨。」 book18.org

耿懷遠道:「為今之計,不可急躁,咱們在永定衛切斷賊軍退路意圖一蹴而就已不可取,晚生之計,便是進軍龍頭寺。」 book18.org

「向龍頭寺進發有何妙處?」朱勇不解。 book18.org

耿懷遠一副欠抽般的自得樣:「四個字,分而治之。自然單是向龍頭寺進軍並不能湊效,還得用一反間計,讓苗人與張寧不能勾連。很簡單,派出一個人去見白叟,曉之以利害,並承諾一些虛虛實實的好處,讓苗人遠離逆賊即可。」 book18.org

「說得倒是輕巧。」剛才被鄙視的武將冷不丁冒出一句來。 book18.org

耿懷遠冷冷道:「苗人與逆賊就算有來往,關係也很淺,顯然並不能相互信任;再者,苗人起兵意欲為何?無非是先給平叛的官軍麻煩,讓戰事久決不下,然後爭取在朝廷剿滅不成時用安撫政策,說不定能他們苗王還能討個官,名義上幫朝廷管理苗疆。他們是這個心思,我們就順水推舟,做出要安撫的樣子,苗人還能不領情?」 book18.org

這時朱勇開口了:「耿先生所言很有道理,想來是這麼回事,可以派個人去辦理。不過叛亂之事真正能湊效的還是戰陣之上擊敗反賊,計謀為輔倒也不是不可。」 book18.org

部將附和道:「那是,打不過說什麼都是白搭!」 book18.org

朱勇十分爽快,當下就點了耿懷遠道:「反間計就你去辦,不過承諾苗人之事切勿不可,只需做做樣子示好或是口頭上說些虛實之物便可。免得到頭來要對付苗人時,平白留下把柄詬病。」 book18.org

「若是苗人真有心歸附,只要條件尚可,大可以上書朝廷,安撫下去,免得兵禍延長耗費糧草人命。」 book18.org

朱勇搖頭道:「漢王盤踞南京的情況下,朝廷對苗疆反叛也是說要剿,自有剿的道理。如果哪裡叛亂就給封個官,那還了得,豈不是鼓舞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book18.org

苗人一萬多「人頭」的戰鬥力朱勇已經了解了大概,平白一個大功勞的機會送到跟前,要他去撫?這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了。不殺個血流成河、威震四夷,如何成就他朱勇名將之後的威名? book18.org

眼前的情況不太好,連吃敗仗,著實是南方內地的這幫武將士卒有點差勁,朱勇心想若帶的是北線邊軍或是交趾百戰老卒,也不至於發生倍於敵軍而守城,反而大敗的情況。不過手下的六千多主力經過他治軍整頓,絕不會像高都守軍那樣不堪使用。 book18.org

他正暗思,只聽得耿懷遠又道:「若是爭取到苗人修復關係,高都之地對逆賊張寧來說就真是不能再險惡的死地了。」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八章 私下透露的消息 book18.org

聖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雖有封建落後思想之嫌,但張寧也不得不承認女人的心思確實難以捉摸。那白鳳嬌初來時還好好的,一不小心開罪了她,之後的態度就一直冷冰冰的……其實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得罪她,在張寧看來無非是小事一樁、或者連小事都算不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book18.org

不過張寧也沒法和她計較,與苗軍達成同盟的事不能因為這樣一個小細節而功虧一簣。所以他發揮了自己的好脾氣和耐心,好言好語招呼著,希望她回去之後能為雙方的關係起到積極的作用,而不是相反。 book18.org

今日一早白鳳嬌一行就要從高都縣出發,前往苗人叛軍的大本營盧溪,護送的朱雀軍兵馬都準備好了。 book18.org

本來白叟的軍隊早就活動到了辰州府以東;但之前朱勇突然進占了盧溪切斷了他們的退路,估計嚇著了白叟,等官軍剛一撤走他們隨後就占領了盧溪,並把大本營設在此地。以至於現在要從高都回到苗軍本部,幾乎要穿越整個辰州府地盤;辰州府城仍在官軍手裡,為防意外,張寧堅持要調遣一隊兵馬護送苗使返回。 book18.org

臨行前張寧特意叫徐文君下廚煮了早飯,邀請白鳳嬌一同用膳,也便說幾句道別的話。白鳳嬌倒是沒有謝絕,爽快地到飯廳里赴約。 book18.org

張寧一見面就忙客氣地說道:「白姑娘來了許多日,我竟未宴請,今日相邀卻是早餐,實在簡單了點,還望白姑娘勿怪。」 book18.org

「殿下有這份心意,我們自當領了,不在於菜肴多少。」白鳳嬌也客套地說道。不過這種客套的口氣顯得很見外,有種公事公辦的樣子;她的態度變得冷淡,卻能保持著禮節,果然是見過世面的大戶人家。她依然帶著帽子,不過面前的垂紗已經揭起,並沒有遮著臉。單眼皮的瓜子臉,長得也挺耐看,除了服飾外表看起來和漢人也沒什麼區別。 book18.org

張寧不便再貿然失禮,造成上次那樣的波折,所以也沒好意思盯著她看。當下就隨口說道:「白姑娘所言極是,膳食雖簡單,心意卻是到了的。」他隨即叫人揭開陶盆的蓋子,「醪糟煮糯米粑,聽說你們家鄉的人愛吃這個。雖然簡單,不過米酒和糯米都是精選,白得晶瑩,如同我們與苗人的情誼。」 book18.org

聽得張寧出口成章,白鳳嬌不禁笑了笑,過得一會兒才說道:「如今這個地方兵荒馬亂的,虧得殿下有心思挑選食材。」 book18.org

「民以食為天,其實無論做多大的事,日子照樣是三餐和一被。不求山珍海味,但馬虎不得。」張寧也陪笑道。 book18.org

白鳳嬌含笑點頭稱是。氣氛融洽,張寧便趁機提醒道:「議盟之事事關成千上萬的性命及部族未來,還望白姑娘以大局為重。」 book18.org

白鳳嬌聽罷擱下剛剛端起的白瓷碗,說道:「殿下覺得,我是使小性子不識大體的人了?」 book18.org

「絕非此意,絕非此意。」張寧好言道。 book18.org

吃罷早飯,張寧又親自送使者一行出縣衙,這才鬆了口氣。這白鳳嬌來做使節,實是難侍候得很;倒不如上回的白妱,雖然長相馬虎了點。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兩日,陳茂才終於回來了。張寧立刻傳他到縣衙後堂見面。 book18.org

陳茂才一進來,張寧便先問他何事耽擱,他解釋道:「說來荒謬,那苗王之女白鳳嬌任性要做使者來見殿下,又不想你知道,竟將我軟禁!我身為殿下的使者,那些苗人卻依著白鳳嬌的性子,說什麼也不放我,唉。」 book18.org

「我之前已經猜到那個女人就是白鳳嬌了,她為何要親自來見?」張寧問道。 book18.org

陳茂才端起茶來猛喝一口,「哈」地呼出一口氣,毫無平時的儒雅做作,大約一路剛回來還沒歇口氣確實是渴了,他瞪眼道:「為何?我尋機會和她的婢女白妱說過兩句話,好像是因為白妱說殿下英俊瀟洒,想來見見……」 book18.org

「這不是玩笑的時候。」張寧道。 book18.org

陳茂才忙拜道:「晚生就算是狂生,也不敢隨意在殿下面前玩笑。」 book18.org

張寧嘆道:「蠻子和咱們中原還是有區別的。」 book18.org

「可不是。」陳茂才道,「對了,先不說這個。我這次回來,有一件挺重要的事。」他說罷從衣服里掏出一封信來,「白鳳嬌私下送來的書信,說成國公朱勇派了使者過來,有什麼意圖暫時還不清楚。」 book18.org

張寧忙扯開書信,見字跡秀氣,果然像出自女子之手,他也顧不上叫陳茂才瞧瞧是不是白鳳嬌的字跡,注意力全被朱勇的使者吸引了。 book18.org

陳茂才說道:「朱勇一開始陳兵盧溪,首先對付苗人叛亂,他不應該願意和苗人媾和才是……莫不是朝廷的主張?」 book18.org

「是否真要議和姑且不論,朱勇此舉的意圖十分明顯,是想分化朱雀軍與苗軍,以便分而擊之。」張寧肯定地說。他還有幾句話沒說出來,如果苗人真的答應受朝廷招安了,張寧等人在高都縣四面受敵,情況十分不妙。不管怎樣,就算此時苗人袖手旁觀隔岸觀火,也比受了官府的招安要「待罪立功」強多了。 book18.org

張寧站了起來,在椅子前面來回踱了幾步,已經無法故作淡定,顯得有些坐立不安。陪同在一旁接見陳茂才的老徐、侯茂等人也不禁側目而視。 book18.org

「你得趕緊再回苗人那邊,對他們曉以利害,這樣還不夠,要給予好處,答應他們,咱們朱雀軍為表議盟誠意,會幫助他們攻取久攻不下的辰州府城。」張寧想了想,「我親自和你一起去!」 book18.org

一直沒有開口的老徐等人頓時坐不住了,紛紛勸阻他。侯茂說朱雀軍不能缺少他主持大局,老徐來得直接點:「那些苗人一會派使者來示好,一會又和死敵朱勇眉來眼去,如何信得過?東家一去,萬一他們口蜜腹劍把東家捉了去邀功,如何是好?」 book18.org

陳茂才也當即表態道:「殿下要是信得過不才,還是我去罷,克日便能出發。」 book18.org

張寧回顧左右,嘆道:「諸位所言儘是好意,不過冒險也不是只此一次。如果苗人倒戈,其中兇險和身入苗軍,孰輕孰重?我不是信不過陳先生的辯才,只是其中利害,我得親自去說才放心。來去不過數日,耽擱不久,這幾天軍政要務以參議部主持,待會我先見一面指揮使韋斌,下午就出發。」 book18.org

老徐見他態度果決,便要求同往。張寧斷然道:「老徐得留在參議部,此行我自為正使,陳茂才為副使,護衛以王賢等十二人衛隊。其他人都不必請命了。」 book18.org

話音剛落,簾後走出一人道:「我和平安一塊去吧,那白鳳嬌既有些交情,萬一遇到私下見面的場合,我一個女子也方便一些。」 book18.org

說話的人正是桃花仙子,張寧頓了頓,便點頭道:「行,你和我們一道。」 book18.org

行程有些倉促,計劃趕不上變化,出了這種事不能當機立斷,就恐夜長夢多。老徐擔心張寧那些所謂的親兵靠不住,因為畢竟來的時間比較短,遂出後堂找到那個叫王賢的隊正交代,不料王賢拍著胸脯道:「咱們要是怕死,當初就不會問著路子來投。徐大人只管放心,誰要敢動三殿下,除非咱們都玉碎戰死。」 book18.org

張寧大致收拾了一下隨行的東西,拿起那封信時,忍不住問旁邊的陳茂才:「你看看上面的字跡,是白鳳嬌寫的?」 book18.org

陳茂才接來琢磨了一陣,點頭道:「應該是,不過我只見過一次她寫的字,也不敢太肯定。」 book18.org

為什麼白鳳嬌私下送信透露風聲給陳茂才帶回來?張寧不由得再次揣摩這個女子的心思,說不定這次的事還真的靠她起一些作用。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九章 非禮勿視 book18.org

盧溪城已經被大量苗人占據,明使耿懷遠等人被帶到作為禮館的住處路上,發現大街上除了苗軍士卒,還有一些婦人。年輕婦人拋頭露面也就罷了,在大明內地也不見怪,問題是有婦人居然穿著短不及膝的百褶裙,光腿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耿懷遠的隨從一面小聲鄙夷「蠻子」,一面卻大飽眼福。耿懷遠卻正色斥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book18.org

一行數人在官衙旁邊的禮館安頓下來,等待「苗王」的接見。 book18.org

隨行的有個人是耿懷遠的同窗,二人臭味相投,科場雖然失意卻自命不凡、自覺有滿腹經綸。這個同窗名叫趙祥,他比耿懷遠更霉,只是個童生,連秀才也沒屢試不過;要不是因為結交了耿懷遠,跟著謀了份差事,估計只能在家種地。 book18.org

天下生員何其之多,能進出大明國公左右,也是很不容易了。饒是如此,趙祥仍然替耿懷遠不平:「成國公禮賢下士,不過也只是做做樣子,不然怎會叫耿兄親自到這種地方來?」 book18.org

耿懷遠雖然平時傲氣,卻也不是口無遮攔的人,聽罷急忙看向屋門外,沉聲道:「這話咱們兄弟私下說說便罷了,叫人說到成國公面前總是不好。再說這地方怎麼了?」 book18.org

趙祥嘆了一氣:「耿兄對成國公一腔忠心,他視而不見,只讓耿兄出使蠻子……瞧瞧門外那些人,頭飾奇形怪狀,赤腳上躥下跳,我等縱有百般道理,如何與之說道?」 book18.org

耿懷遠一聽深有同感,在和同窗一併嘆氣時,倆人也很默契地同時生出一股優越感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苗人顯然不是趙祥等想像的那麼野蠻,他們一樣有很多想法。耿懷遠先送了一份公文上去,還未見面,苗王內部就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及至白叟及諸部頭領和明使面談之後,內部分歧更大。 book18.org

在長時間的爭執中,白鳳嬌也漸漸也了解到頭領們的意圖。 book18.org

臘爾山苗人與明廷的主要矛盾,是朝廷想控制統治這一區域的苗民,將他們從「生苗」教化為「熟苗」,並服役納稅。其方法是在其內部設置土司官署和衛所武力,但在其過程中矛盾激化,導致了武力對抗。白叟等原本是想摧毀苗疆內的官府統治,意料之外的是苗疆的官府據點變得不堪一擊,以至於苗兵很快就起兵成功,趁勢出山想劫掠一通;進入辰州府地界之後,因為奪得了大量的財物而無法控制,便繼續劫掠州縣,並多次試圖攻陷辰州府城。直到官軍突然進占了盧溪,苗人諸頭領才清醒過來;後來得到機會急忙退到了盧溪,隨時準備撤回苗疆。 book18.org

他們的「戰略意圖」很簡單,就是爭取苗疆自治;而各部頭領的私利也很重要,權力和財富上的需要。 book18.org

如今的問題是,雖然摧毀了苗疆內的官府統治,實際奪得了苗人的統治權;但是會隨時面對官兵的報復和鎮壓。也就是已經得到的東西隨時可能失去,他們現在想要的是保住現有的所得,苗疆的土地;誰也沒有好高騖遠想要留在辰州統治漢人。 book18.org

許多頭領情知劫掠了辰州犯下大罪,可能惹惱了官府,同時也產生了畏懼感。 book18.org

耿懷遠帶來了和解的態度,龍大蟲等一些頭領想要藉此機會與官府和談,以獲得官府的招安和安撫。 book18.org

但另一些人認為事情沒那麼簡單,朝廷不會那麼容易善罷甘休,定會秋後算帳;朝廷官府會欺騙他們,然後重新進入苗疆,奪走他們的一切。如果臘爾山周圍的險要地形沒有擋住明朝軍隊,苗人極可能面對滅絕般的屠殺;這種事在唐宋以來不是沒有發生過。 book18.org

這些認為漢官不可信任的族長,建議幫助反叛朝廷的漢軍牽制官軍,反正是消極抵抗,能擋一天是一天,總比馬上就要在苗疆山林中和官軍拚命要好。 book18.org

……白鳳嬌總算是清楚了,「父王」和那些族長從來沒有真正想和張寧等漢人改善關係的想法,他們多次示好不過是利用朱雀軍。 book18.org

她喜歡漢人的文化服飾禮儀,但並不代表苗人族長對他們感興趣。因此聯姻恐怕也不太可能……她突然醒悟,雖然自己平時自由自在,別人都順著她,實則是在一個難以逾越的高牆之內。 book18.org

那麼之前作為使節私自答應張寧的事,會不會因為族長們的決策改變而成為「言而無信」? book18.org

白鳳嬌不禁感到十分羞愧,就在這時,忽然白妱興沖沖地跑了進來,左右看了看,便笑道:「剛才聽二蠻說了個消息,那個朱寧到盧溪來和大王會面來了。」 book18.org

「什麼?」白鳳嬌忙問,「他已經到了?」 book18.org

白妱道:「被安排在東邊的一所宅子裡住下了,或許大王擔心他在行館遇到官府的使者吧。」 book18.org

白鳳嬌暗自想:當初官軍進占盧溪,攻入辰州府地界的苗軍幾乎面臨滅頂之災,朱雀軍牽制了官軍,才使我們僥倖得存,想來朱寧也沒什麼對不起苗人的地方;現在他來到盧溪議盟,會不會因頭領們想受朝廷招安而被害? book18.org

她心裡有些凌亂,除了總覺得哪裡對不住張寧;還忍不住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同情。她想起在朱雀軍中觀看升旗時張寧的那句話,全天下都視我們為罪人…… book18.org

這個人還真是被所有人捨棄了,連被他視作盟友的苗人也可能會出賣他。 book18.org

「你知道他被安頓的地方罷?」白鳳嬌想罷問近侍白妱,「你帶我去見見他……」她隨即又解釋道,「我們在朱寧那裡受到了很好的款待,如今他來了,自然應該禮尚往來去走動走動。」 book18.org

「小姐什麼時候過去?」白妱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穿著。 book18.org

白鳳嬌急道:「現在就去。」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章 水滸傳 book18.org

世上有太多欺騙,用爾虞我詐來形容也太文雅了。若非白鳳嬌透露消息,張寧無從知曉明使耿懷遠正在苗人的大本營;今天她前來面見,又帶來了一些重要的信息。苗軍上層有相當一部分人主張要和官軍媾和;苗人如今已無心進取辰州,隨時準備退回臘爾山一帶,那麼張寧準備的幫助苗人攻取辰州城的條件就顯得沒有什麼分量了。眼下的談判顯然對張寧十分不利。 book18.org

當這場博弈在各種欺騙中進行時,白鳳嬌的兩次幫助就顯得彌足珍貴。 book18.org

他不禁在有意無意間打量坐在房間裡的白鳳嬌,她此刻的形象和當初出使時的長衣長裙大相逕庭。頭戴青白相間的頭帕,髮絲間裝飾以紅色絲帶,讓頭髮看起來如同活潑鮮艷如同染過的一般;上身是對襟短衣,腰身特別緊;下身竟穿著「超短裙」,長不過膝,好在腿上纏了絲帛作為襪子。這樣的著裝在大明著實算得上奇裝異服,也怪不得張寧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book18.org

當白鳳嬌說話時察覺到張寧的目光,飛快地轉頭看過來時,張寧又避開了,裝作若無其事。 book18.org

張寧的手拿著茶杯的蓋子,拂了一陣茶水水面,也不喝又重新蓋上。他就這樣做著一些瑣碎的動作,暴露了他心裡的複雜心情。 book18.org

此行的辦事法子不僅是「曉之以利害」那麼簡單,其實任何事都是人為,關鍵還是人。在慈利縣時得罪了她,原因是什麼,或許是張寧表現出了對情誼的利用態度?那麼這次他又忍不住想要利用這種東西,必須小心翼翼地進行。他在琢磨,這個女人在被得罪之後,為什麼又要兩次私下與自己聯絡? book18.org

「白姑娘既讀書,可曾讀過《水滸傳》?」張寧忽然問道。 book18.org

白鳳嬌一本正經地搖搖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臉。他在屋子裡沒戴帽子,頭上的髮髻和木簪如同書里描述得那樣充滿了古色墨香,配上一張臉著實耐看……她忽然有點悸動,想要聞聞那交領衣服中是否有乾淨棉布的淡淡氣味。 book18.org

張寧見她搖頭,一想,這苗女連歐陽修的詞都背得,怎麼不知道流傳更廣的水滸?嗎的,難道此時水滸還沒寫出來,施耐庵不是元朝的人麼?他顧不得多想,只得強自說道:「這本書說的就是宋朝一幫人謀反,最後接受朝廷招安,所謂英雄們失去兵權被分化之後,個個都沒有好下場。苗王不知國朝政治,以為先謀反後投降朝廷有什麼好果子吃?」 book18.org

「我了解他們,恐怕這樣也說服不了有些頭領。」白鳳嬌無奈道,她低頭沉吟片刻,忽然抬頭直視他的臉道,「閒話便不多說,我今天來見你,是想最後幫你一次,送你離開盧溪……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今天之後,我們之間便互不相欠。」 book18.org

「互不相欠?」張寧不經意間重複了一句。他一時沒想通,此前他和白鳳嬌誰欠了誰?那麼以後互不相欠又從何說起? book18.org

白鳳嬌冷冷地點頭,她看著張寧的眼睛,他較深的眼窩給了她深情而悲傷的錯覺,並且叫白鳳嬌下意識產生了些許同情。她又輕輕說道:「天下人都視你們為罪人,但不是誰都想害你的。」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放在一起,左手使勁捏著右手。小小的曖昧,卻是最脆弱而善變的,寄希望於這種不確定的東西上確實有些兒戲。 book18.org

他沉默著努力清理自己的思路。眼見此行要無功而返,但他不願意對自己的決定產生後悔心理。眼下的情況確實充滿了危險,他猜測可能發生苗人把自己逮了送給朱勇作為籌碼的事;但若是趁機逃走,讓苗軍倒向官軍,在高都的朱雀軍豈不是陷入死地? book18.org

冷場了一陣,張寧開口道:「白姑娘的好意,恭敬不如從命。明天一早啟程如何?我下午還有一封書信呈送給苗王。」 book18.org

白鳳嬌點頭道:「如此也好。」說罷起身告辭,約好明早見面。 book18.org

送走了她,張寧立刻把陳茂才、桃花仙子、王賢叫到臥房密議。 book18.org

「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殺掉明使耿懷遠。」張寧開門見山地說道。 book18.org

其他三人都面露驚訝,王賢不動聲色問道:「在苗人的地盤上擅自殺人,會不會將主公置於險地?」 book18.org

沉默了片刻,桃花仙子站出來說道:「方才那白姑娘不是說明早送你走?主公離開後,我留下來,設法辦成平安想辦的事。」 book18.org

張寧動容看向桃花仙子。這時王賢道:「大事怎能托於女流之輩,王某隻當解主公之憂。」 book18.org

桃花仙子冷笑道:「如何踩點、如何避開侍衛,這種事恐怕王兄不一定內行。那白姑娘說了使者住在衙門禮館,我定當完成使命。」 book18.org

張寧嘆道:「此事危險,若非情勢緊急,我實於心不忍。」 book18.org

陳茂才見狀,也抱拳道:「就算我們成功刺殺了使者,目的也不是要和苗人勢同水火,事兒過去了還得有人與之坐下來談。在下不能提劍殺人,只好憑三寸之舌完成差事,也得留下來才行。」 book18.org

「士為知己者死,我應與諸位同患難。」張寧一臉感動地拍了拍王賢等人的肩膀。 book18.org

陳茂才忙勸道:「主公勿意氣用事,我等忠主公之事,不過是分內,您還得以大局為重。」 book18.org

張寧也不再多說那些沒用的話,當下與幾個人計議了一遍。決定當天下午,就讓桃花仙子和王賢等人出門先去白鳳嬌的府上送禮物,藉機打探禮館周圍的防衛和地形,選擇時機,等待明早之後再行動手。白鳳嬌和這邊本來就有來往,派人去送禮物也是情理中事,里外的苗人不會有所阻攔。 book18.org

到了夜裡,張寧住的地方几間屋都滅了燈。桃花仙子等十三個人悄悄來到了張寧的房裡,算作告別。按照桃花仙子的主意,只有半夜悄悄溜出院子,設法埋伏到禮館才有機會,不然白天一眾漢人過去太過顯眼。 book18.org

房間裡黑燈瞎火的,張寧聽得桃花仙子說話的方位,伸手過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心下不忍,但片刻後想到事已至此、若是留下桃花仙子,王賢等人會不會心裡覺得他對一個女人更看重?他想罷便難受地緩緩放開了桃花仙子的手腕。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一章 倉促 book18.org

春的夜仍然帶著寒意,靜悄悄的長街,遠處傳來打更的恍惚之音。街上稀疏掛著的燈籠,泛著黯淡的光;霧氣在深不見頭的古典長街上,在燈籠的光中,仿佛帶著幽藍的顏色。 book18.org

一切都是那麼冷清。 book18.org

桃花仙子等人靜靜地呆在建築的陰影里,要停留很長時間,以觀察出苗兵巡夜的頻率。黑暗裡王賢等其他人看起來十分緊張,但桃花仙子對這樣的環境很習慣。在黑暗中做著別人不允許的事,就像販運私鹽,抓住就殺頭,不過如此。 book18.org

大約是長時間蹲著一動不動,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一些細微的東西就慢慢湧上了心頭,並在不斷膨脹。她的腦子裡反覆浮現出一眾人在張寧房裡的情形。他抓著自己的手腕,然後慢慢放開。 book18.org

很多事都是轉瞬即逝,太快、太倉促。當時她還沒體會過來,它就已經成為過去;等它慢慢在心裡膨脹的時候,卻已經變成了回憶。 book18.org

所以回憶才會那麼美好、那麼值得一遍遍地去複習罷…… book18.org

太陽終於在窗戶外升起,張寧一夜沒睡好。他已經收拾好了行裝,和陳茂才一起坐在房間裡等著約好的白鳳嬌。她會來送張寧離開這個叫人很不安的地方。 book18.org

陪在他身邊的人只剩下一個陳茂才。或許等陣子送早飯的苗人發現客房裡只剩下兩個人會起疑,不過這也不用擔心,白鳳嬌很快就會來,人一走也不需要解釋什麼了。 book18.org

「主公會下圍棋吧?」陳茂才忽然說。 book18.org

張寧抬頭看他時,只見陳茂才正一臉微笑地指著不遠處的書案上放著的圍棋棋盤和兩幅棋盅,果然東西都是現成。肯定不是苗人放在這裡的,苗人大抵不會玩這種玩意,或許這座宅子的前主人喜歡對弈留下的。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懂棋的規則,不過平時很少有時間把玩這東西,棋藝可能差了點。」 book18.org

「那晚生陪主公來一局?」陳茂才遂起身去拿棋盤。 book18.org

按照計劃,陳茂才也要留下來的,將要離開這個危險境地的人只有張寧一個。張寧心裡微微有些難受,眼睜睜看著這麼些熟悉的人陸續離開自己,心裡怎麼也好過不了。想起了詩經里的一句:煢煢白兔,東奔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book18.org

不過陳茂才這個人確實太矯情做作,平日總是要故作一些自以為很瀟洒的小動作,就連現在這種時候也要和張寧下下棋裝淡定,在張寧看來就是裝筆。 book18.org

實際上他們倆誰都無法淡定,隨著太陽不斷升高,要來的人仍然沒有來,陳茂才已經回頭看門外十三次;相比之下,張寧陪他裝筆卻更加專業,他連頭也不回,也不說。 book18.org

要來的人不來,他也是沒任何辦法;僅憑張寧和陳茂才兩個文人,在苗軍大本營里連寸步都難行。果然這種大事是不能寄希望於一個婦人的麼?還是白鳳嬌有什麼無法脫身的事耽擱了? book18.org

過了許久,外面突然嘈雜起來,只見幾個苗人在廊道上疾走。陳茂才坐不住,將一粒棋子隨手放回棋盅:「晚生去問問出什麼事了。」 book18.org

「我和你一起去。」張寧道。 book18.org

倆人剛出門來,一眾青白布包頭、胸掛皮甲,帶兵器裹綁腿的苗兵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其中一個問:「貴使身邊本有十餘隨從,去哪裡了?」另一個冷冷道:「禮館那邊走水,有漢人趁火殺了人,定是那些隨從。」說罷嘰里咕嚕地向苗兵說了一通話,猜測可能是要限制張寧等人的自由,不能離開這個地方。 book18.org

張寧已經估摸了當下的情況,桃花仙子等人不知道張寧還沒走,按照約定計劃已經動手。他當下便指著自己住的房間道:「我們到房裡等候苗王的決定如何?」 book18.org

那會說漢話的苗將向房裡瞄了一眼,點頭道:「你們哪裡都不准去,就在這裡等著。」 book18.org

二人重新回到房間,這下門口多了一眾攜帶兵器的苗兵守著。陳茂才與張寧面面相覷,然後嘆了一口氣。張寧指著桌案上的棋盤:「還沒分出勝負,我們把它下完?」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外面一陣說話聲,土話聽不懂,好像有什麼人來了。張寧轉頭一看,只見兩個女子站在門口,其中一個帶著紫笠以紗掩面,雖看不清臉卻能讓張寧認出來,正是白鳳嬌。 book18.org

兩個苗女走進屋來,白鳳嬌身邊的人隨即把房門給掩上。白鳳嬌一把撩開紫笠前面的紗巾,一臉歉然道:「我來晚了。一早父王就傳我過去,被訓了一頓,沒法脫身。如果是別的人我自然能藉口離開,但當時父王生氣,我只好留在那裡;心裡卻一刻也沒忘今天的約定……你相信麼?」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道:「我相信。」 book18.org

白鳳嬌又不知道自己今天上午要干件事,她不可能有什麼預謀。 book18.org

「你真的相信?」白鳳嬌認真地看著張寧的臉,試圖在他臉上找到一絲怪罪和不滿。 book18.org

但張寧卻和氣地說:「你沒有理由會害我,我相信你一定是有什麼無法脫身的事耽擱了。況且白姑娘現在不是來了麼?」 book18.org

「我……」白鳳嬌的表情幾乎要哭出來。 book18.org

這個女子,她的注意力全在她自己的諾言沒有實現的事上,卻忽略了其中最關鍵的一環:張寧陰謀殺了明使。如果沒發生這件事,她早一些遲一些又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她抬頭看著張寧:「現在你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道:「我的那些屬下,做得任何事都是受我的指使,麻煩白姑娘幫忙暫時保全他們,別讓他們受到傷害。苗王要怎麼處理這件事,應該首先衝著我來。」 book18.org

白鳳嬌二話不說,就吩咐了身邊的白妱幾句,她故意用漢語吩咐道,「小妱,你趕快去問問捉拿刺客的是哪個部族的人,如果是認識的頭領,就傳我的話,讓他們好生對待被抓的人,等苗王的裁斷。」 book18.org

白妱應了一聲,立刻開門走了。 book18.org

「我去向父王求情。」白鳳嬌又道,她想了想又搖頭,「不行,我得在這裡陪你,不能讓別人傷害你……我沒有背叛你!」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book18.org

白鳳嬌抬起頭來,遲疑著向前走了一步,輕咬了一下朱唇,開口正待要說什麼。不料這時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一個苗人站在門口彎腰說了一通話。白鳳嬌便站在原地,翻譯道:「父王叫人帶你去中軍見面。我和你一起去。」 book18.org

…… book18.org

盧溪治所官衙的大堂上,一個頭髮用布包成錐形穿對襟紅大衣的老頭正坐在公座上。桌案座椅門窗和牆邊放的儀仗都是漢人的東西,背後的牌匾用漢字寫的「明鏡高懸」仍然掛著,而座位上卻坐著一些與環境完全不搭配的人,場面說不出的不協調。 book18.org

上位坐的老頭正是自封苗王的白叟,下面一干人有龍大蟲家、石家、麻家、廖家等大族的頭人和重要人物,苗軍最具權力的人物都齊聚一堂。平日這些人一坐到一起議事,人多少不得爭得面紅耳赤,但今天反而顯得很沉默,因為這件事牽扯到了白叟之女。 book18.org

若不是白鳳嬌從中通風報信,朱雀軍來的「三皇子」根本不應該知道苗軍和明使在私下談判,加上有消息這兩天白鳳嬌和朱寧來往甚密;甚至有人在私下裡認為謀殺明使耿懷遠的同謀就有白鳳嬌。 book18.org

事至如此,就連主張和官府議和的龍大蟲都不想說什麼得罪人了:那白鳳嬌是苗王白叟的女兒,公然指責白鳳嬌的不是,不是給苗王難堪麼?此時苗軍是許多家族部族的聯合,但白叟仍然是最大的一支,同時受所有部族的擁戴,龍大蟲還不想和白叟產生矛盾。 book18.org

還有一些人,和白鳳嬌的關係更是牽扯較多。比如石家的族長,本來就是前任石田的養子、石田的養子不只一個,若非白鳳嬌在白家和石家中替他來往說話,根本不可能繼承家族的土地財產。 book18.org

所以就算白鳳嬌做錯了什麼,頭領們都不願意說道,只等著白叟自己管教。 book18.org

白叟臉色鐵青地坐了一會兒,總算開口表態道:「本王會把小女關起來,不讓她再和漢人來往。」 book18.org

氣氛頓時就活絡起來,頭領們紛紛讚賞苗王的英明。大夥之前嘴上不說,心裡卻是很不贊同苗家的女子和漢人有什麼瓜葛的,長期的民族隔閡,讓人們都比較排外。 book18.org

白叟得到了眾首領的認可,當下便趁勢說道:「不久前得到消息,大明成國公的軍隊正在向龍頭寺方向進發,距離已經不遠了。現在他們的使者又死在了苗軍營中,本王認為與官軍議和已不可行;決定與高都縣的朱雀軍議盟,一起對付官軍的此次進攻。」 book18.org

眾人陸續附和,三言兩語就讓大部分頭領心服口服,白叟再次在苗人中豎立了自己的權威。 book18.org

接下來有人更說朱勇和朱寧有仇,可能先進攻高都,放走朱寧讓他和官軍火拚對苗軍有利;萬一官軍先進攻盧溪,就讓高都的朱雀軍在後面策應,議盟總是有好處的……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二章 山河表里(1) book18.org

古道上騰起黃塵,張寧等十數人踏上了回高都的路。路邊的旱田荒蕪,水田裡除了水只有稀稀疏疏的雜草,辰州因為連續幾個月的兵禍,許多土地都誤了農時;可以想像,一戶普通的農戶如果一年沒有收成會面臨什麼樣的狀況,今年的饑荒已在意料之中。 book18.org

荒蕪的原野中,忽然隱隱傳來了一陣歌謠,張寧聽得真切,正是一首叫《山坡羊》的調子,「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book18.org

他聽得惆悵,轉頭想看看是誰在唱,但戰馬飛馳,路旁的草木土石都像快進的影片圖像,看不太真切。而那歌謠也漸漸消失在匆匆的趕路之中。 book18.org

惆悵之餘,不經意間他又想起最後一次和白鳳嬌見面,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可沒能說出來。張寧偶爾忍不住會想,她當時會說什麼? book18.org

……惆悵也好、懷念也罷,都擋不住戰爭的腳步。張寧一回到高都,立刻開始了戰爭的準備。因為朱勇的主力已經到達了龍頭寺。 book18.org

龍頭寺,在辰州和高都之間,相對於高都縣在沅水上游,南岸。朱勇可以利用沅水順流運送糧草物資,然後馬步陸軍輕裝進擊高都城,如果他趕得急,一天就可以兵臨高都城下。 book18.org

張寧完全可以確定,朱勇的兵馬插在中間,肯定會首先對付朱雀軍;不然他當初也不會放棄在盧溪的大好局面,把軍隊開到永定衛城。到頭來,苗人起到的牽製作用實在有限得很,與官軍這一仗是怎麼也躲不掉的,而且最後還是要靠自己;所幸的是,苗人總算沒反過來對付張寧。 book18.org

參議部所有成員以及顧問周夢熊,還有軍隊的將領左哨千總韋斌、右哨千總姚二郎、八個大隊的百戶官,都到了縣衙里議事。 book18.org

張寧翻看新近勾畫出的高都縣及辰州的山川形勢圖,朱雀軍所在的位置,北是永定衛和慈利等三縣、西為辰州及朱勇軍主力所在、東是常德府等重鎮……而東南面一片空白,沒畫出來,不過他知道那片暫時沒接觸到的空白才是湖廣真正的重鎮,長沙。再跑已經沒有意義,朱雀軍沒有長久的地盤,時間拖得越久實力懸殊會越大。該來的遲早都會來。 book18.org

作為參議部的長官,徐光縐照著從各處整體出來的東西正在向在場的人念:「我軍計有左哨五大隊、右哨三大隊,將士人數約一千二百人,馬四百餘匹,鐵甲、長短兵器、弓弩箭矢充足……另有火器,火槍四百八十餘杆、炮一十一門。龍頭寺朱勇軍號稱一萬,但根據探報,實際人數約六千,其中有大量騎兵。以官軍從永定衛南下的行軍速度,應該沒有攜帶火炮,裝備有火器以『神槍』、『手銃』為主;鐵甲裝備較多,步騎以長槍、弓弩為主要兵器,並有腰刀、藤牌、鉤鐮槍、斬馬刀、戟等兵器……」 book18.org

和老徐說的差不多,張寧通過多次和官軍交手,以及對朱勇軍的長期打探,實際對官軍已經了解得不少了。湖廣這邊的衛所兵,戰鬥方式還是以肉搏為主;明軍主要遠程武器不是弩,而是弓,但因為內地這些年疏於訓練,實際能用好弓箭的士卒並不多。至於火器中的神槍,是管狀武器裡面裝填火藥和箭矢……氣密性可想而知,射程和威力也就不難判斷了;手銃是一種可以單兵使用的管狀火器,屬於火門槍一類;總之明軍使用的火器和張寧製造的重型火繩槍根本就不是一類。 book18.org

因此從綜合考慮,人數比例五比一,但戰鬥力差距遠遠達不到五比一;不過朱勇的軍隊仍然有極大優勢。 book18.org

等老徐說完,周夢熊便不慌不忙地站了出來,從袖子裡拿出一卷文書,向張寧拜了拜,等他旁邊的徐文君走下來接文書。周夢熊說道:「我這幾天擬了個作戰的法子,僅是建議。」 book18.org

張寧一邊看一邊說道:「周將軍盡可當著諸位的面說出來,讓大夥參詳參詳。」 book18.org

周夢熊的五官面相雖然端正,卻是一臉的鬍子、長得虎背熊腰;只是歲月磨平了他身上武將的彪悍之氣,而多了幾分老練。這個人是建文帝派來的,但張寧常常准許他參與軍機,因為都是和官軍作戰的機密,他不可能把軍機泄露給朱勇。 book18.org

「以當下的情形,只有在高都縣以逸待勞等著官軍進攻……在下才能有限得很,無法向殿下進獻奇謀妙計,進策無非四個字:背城而戰。」周夢熊侃侃而談,「揚長避短之法倒是應該考慮的。官軍最大的優勢,第一是人數,第二是騎兵。朱勇五倍於我,若是在開闊地展開,勢必容易從側翼包抄,陷我於疲憊招架;故在下提出背城結陣之法,在西城結陣,背靠城牆、左翼靠河,如此以來能交鋒的就只有正面和右翼,朱勇雖五倍於我,但在戰術上卻並未形成以多擊少圍而合擊的局面…… book18.org

再說騎兵,朱棣自『南京之役』以來,好用騎兵,其部將也信奉以騎兵破陣之法;西南雖水網交差道路複雜,但朝廷仍然以為部署騎兵能對缺馬的西南少民形成戰力優勢,所以我們只攻打了幾個小縣城就能繳獲戰馬四百餘匹,由此判斷,朱勇軍中騎兵數量絕不會少。朱勇,朱能之子,很可能秉承其父作戰方法,寄託於騎兵快速迂迴從側後翼擊陣;所以我建議軍陣以扁平方陣為宜,減少縱深勢必增大正面壓力,但能減少側翼的打擊面、已降低側翼威脅。」 book18.org

見張寧很虛心地點頭,周夢熊頓了頓又道,「在下列舉官軍長處,絕非長寇志氣之意,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只有了解敵軍兇狠之道,方能克敵制勝。再觀我軍之長,不在武藝高下和訓練(組建才幾個月的軍隊、再怎麼訓練也不比衛所兵強多少),而在於兩處:第一、勇,相比衛所兵不斷有人逃跑,我軍幾乎無人逃走,大部分從建文舊臣家出來的士卒,報必死之念,知恥而後勇,敢以少擊多、不畏強敵者,必勇於戰。第二,兵器,在下多日觀摩,火槍雖發射緩慢,但三輪擊之法能彌補缺點,而火槍具有破甲犀利之長,八十步內,必勝弓弩;另近戰主戰兵器長槍我軍要比官軍一丈三尺要長二尺余,正面接敵,應有一定優勢。」 book18.org

這時張寧開口道:「那十一門火炮可以架在城上,臼炮用於擊陣效果不太好,精準太低不說,幾十斤重的石彈就算打中敵營也砸不死幾個人;兵器局研製了適用於臼炮的爆炸彈,以石頭掏空填藥、蘆管為信,不過黑火藥爆炸的威力也十分有限。不過用於較遠的地方打擊敵軍士氣,應該還是有用的。」 book18.org

張寧沒有馬上言聽計從,但心裡已十分贊同周夢熊的策略,什麼奇謀妙計實在難以湊效,還是要背城結陣決一死戰才是終策。前陣子試圖以謀略計策拉苗人入伙,結果呢?現在張寧越來越信奉拳頭硬才是道理了。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三章 山河表里(2) book18.org

從辰州府龍頭寺到常德府高都縣全程不過幾十里,寬敞的的道路,沿沅水而下;天氣也很晴朗。但就是這麼幾十里路,朱勇率軍慢吞吞地走了三天。 book18.org

他並不著急,如果因為趕路太急影響了進入戰場後體力,寧肯慢一點。這場追逐戲從盧溪到永定衛城、到龍頭寺、再去高都縣,前前後後已經耗了近一個月。不過他從未想過分兵包抄,興許分兵能加快決戰的進程,但也會削弱他的整體戰力;朱勇從未高看過那些「草寇」,但亦從未低看過,一幫千人的隊伍,連續擊敗永定衛軍、擊敗羅指揮的常德衛軍、攻占諸縣,總不會是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所以,輕敵冒進是應當避免的。 book18.org

朱勇其實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可是在戰爭中卻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哪怕對手只是草寇。他只是帶兵不緩不急地陪著兜圈子,耐心地等待著決戰那一刻的到來;多次的戰場經驗,讓他明白一個道理,決定勝敗的那一刻之前,總是要經歷漫長枯燥的調動行軍,但最重要的還是最後那一刻。正如行軍作戰的過程,無論你是奔一百里還是一千里,不是走完就算結束,走完了用剩下的力氣廝殺才是目的和歸宿。 book18.org

所以朱勇一個暴躁的人,能夠沉住氣兜圈子,也能在獵物唾手可得的距離緩慢地行軍。因為沒有一個殺人的人想輸、想被人殺。 book18.org

行軍路上,不斷有探馬報來消息,也不斷有幕僚部將提出各種各樣的想法和主張。 book18.org

朱勇都不為所動,他只會去注意:獵物在高都縣,並且不打算走了。這座從來都不是兵家必爭之地的地方,容易被人忽視的地方,如今成了生死要害之地。 book18.org

張寧終於不跑了,朱勇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結局。洞庭西平原只有這麼大一塊地方,他能跑到哪裡去,又能跑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這個時代的戰爭,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雙方都集中力量,痛快地在一個戰場上分出高下。這是從黃帝用石刀打仗殺人到如今步騎火器配合的無數次戰爭中、總起來的規則;張寧終於肯回到規矩上來了,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book18.org

朱勇的軍隊在行至高都縣西城五里地外才紮營,次日一早,他聽說敵軍出城結陣,遂帶著一隊輕騎親眼去看。 book18.org

登上高處,朱勇遠遠地觀察了一番,發現自己之前確實有些誤斷:對手絕非草寇。在他沒有親眼看到敵陣之前,依照想法,無非是一些山民、在逃的罪犯、賤民組成的人馬,只不過兇悍一些而已。但眼前的狀況讓他有些意外,雖然那邊的人大多坐在地上,但一色的衣甲頭盔和隊列的整肅很容易看出來;遠遠看去瞧不清楚衣服,寬沿鐵盔和南方明軍相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支軍紀嚴明的精銳官軍。 book18.org

一股大約千人的人馬,看上去並不十分壯觀,占地有半個校場那麼大,都擺在那裡絲毫沒有人山人海的感覺。他們的陣營擺成長條形狀,縱深只有六列,就像貼在城牆上的一道防線……這樣的布陣方式,一般來說實在太容易被擊穿陣營了;更容易被箭矢覆蓋。朱勇目光上移,發現城樓上有一些鐵炮,估計叛軍是想靠火炮壓制弓兵? book18.org

城樓上好像有幾個人也在向這邊山坡上張望,朱勇並不以為意,被發現了也沒什麼,自己帶著輕騎,要走很容易。 book18.org

就在這時,身後有一個人說道:「將軍請看,敵軍前面兩排有丈余長的長槍,以致隊列如林而豎,但後三排並沒有裝備長槍。末將確定,那些人肯定是用火器的;叛軍火器犀利,定要小心。」 book18.org

朱勇聽罷回頭一看,原來是劉鶴舉。此人本來官至衛城指揮使,但在永定衛大敗於叛軍,被朱勇直接貶為一個千戶,今天不知是哪個將領准許他的,竟跟著過來了。 book18.org

「為何火器兵會在後面?等遇敵之後,他們才換到前列?」朱勇便隨口問了一句,他首先就對這種布兵方式感到奇怪,因為明軍的火器都是放在前面,打完就從側面撤走。他對劉鶴舉的印象不怎麼好,不過畢竟此人曾經和叛軍正面交過手,興許是知道一些東西。 book18.org

劉鶴舉搖頭道:「賊軍並不換位置,前面的長槍兵就是為了掩護後面的火器兵,主要是防馬隊;因步軍進攻根本靠不攏,更別想短兵相接。」 book18.org

「你是說叛軍靠後幾列火器就能打退步軍突進?」朱勇不禁啞然失笑,「如果我用弓兵在前進擊,他如何應對?」朱勇一面說一面又看了一眼城上的火炮。在朱勇的固定思維里,火槍射程也就是二三十步,準頭更是無從談起,特別那那種「神槍」,箭矢噴射出去後飛行軌跡沒法琢磨,能不能打中人全靠運氣;不過電光火閃,聲音很響,確實能在氣勢上壓對方一頭,而且有些馬沒聽過那玩意,可能要驚慌亂跑,打亂隊形。 book18.org

劉鶴舉道:「賊軍同樣披甲,並有木盾藤牌,弓兵百步外只能以輕箭及敵,無法破甲;及至百步內,兩軍對射,賊軍火器鉛丸視鐵甲於無物,我軍定要吃虧,況且聲響如雷突然人仰馬翻如同割草而倒,勢必潰散也。」 book18.org

朱勇看了他一眼,連呵斥都懶得了。 book18.org

一個部將問道:「那以劉兄之見,賊軍的火器陣該當如何破解?」 book18.org

「賊軍為了火器齊射,人馬密集,應先以天字大將軍(一種火炮)轟之,以亂其陣,再以騎兵衝殺,可大破之。」 book18.org

部將一本正經道:「可是咱們如今哪裡來的大將軍?難道要再等一個月,叫人從長沙運來?」 book18.org

「這……」劉鶴舉一語頓塞。 book18.org

部將又問:「城上的炮是將軍炮?」劉鶴舉只道:「末將不知。」這時有人說道:「叛軍到高都縣才幾天,他們怎麼運來沉重大將軍炮?城上的炮或許只是木炮!」 book18.org

朱勇轉身接過韁繩要上馬,眾人也停止了議論。朱勇翻身上馬,揮了揮手裡的馬鞭道:「下令各部前來,距敵一里結陣,先打敗城外之敵,再作打算攻城。」 book18.org

任何武將面對這樣的場面都會下如此命令,守軍既然出城擺陣,肯定是先打野戰,而不會急著去攻城。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四章 山河表里(3) book18.org

「殿下就在牆上。」韋斌大聲對將士們喊道,待人們紛紛抬頭仰視,又說道,「他以文將兵、不懼流矢親臨戰陣,是要站在兄弟們看得見的地方!」 book18.org

高都縣西牆高三丈一尺,這個高度上的人不僅看得見,而且看得十分清楚。朱雀軍使用的長槍長一丈五尺,兩根長槍擺上去就能到城頭的距離。 book18.org

張寧身穿田野灰色的軍服,頭戴淡青四方巾,腰帶是牛皮帶黃金扣,只穿一副胸甲坐在城頭的一把椅子上;手上有一柄長劍,他手持劍柄、頂端杵在磚地上。這把劍最大的功能就是裝飾和道具,基本沒有什麼實用的。如果需要張寧用劍戰鬥的時候,這場仗也就沒什麼好打的了。 book18.org

本來一個寧靜晴朗的早上,因為軍陣擺開,風裡夾帶些許沙石在空中盤旋,生生造就了一股肅殺的氣氛,驕陽下如同有一種看不見的陰霾。 book18.org

敵軍也不遠,一里地在曠地上也就是大概中間隔了五個足球場,從城頭上看過去,一陣陣密集的士卒全副武裝相繼進入戰場,動靜都非常清楚,甚至最大的那面旗上的「朱」也隱約能辨認。一時半會還摸不清官軍的六千人是否全部進入戰場,不過對方的聲勢因為人數眾多明顯更加壯觀,若非隊列密得就像趕集,好幾千人在一塊兒站得漫山遍野也不見怪。 book18.org

這時老徐指著東北面,俯身對坐在椅子上的張寧說道:「敵軍陣中不見大股騎兵,也許正布置在某處,等待時機進入戰場。以屬下看來,他們極可能從那邊的山林出來快速突進,意圖打我們個措手不及。」 book18.org

老徐說得很有道理,騎兵的極快戰術機動能力,顯然給了朱勇很大的優勢。 book18.org

周夢熊又淡淡地提醒道:「朱勇定然不知咱們的火炮射程能遠及一里,所以才會上前布陣。若此時突然發炮轟擊敵陣,敵軍未站穩陣營即亂,初來乍到遭了個下馬威,士氣當極受影響。」 book18.org

周夢熊說得也很有見地。但張寧至此都沒有開口,更沒有下令;所以周夢熊的話也就僅僅是個建議。 book18.org

張寧也沒有向他們解釋原因,他雖然並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此時顯得有些沉默了,與人交談並不困難、只是說話要動腦子難免影響自己的思路,此時他不願意出現絲毫的發揮失常。看起來戰場上有那麼多人,冷兵器一刀一槍的殺傷也有限,但頃刻之間就決出勝負也並非不可能;也許這一刻還大模大樣坐在城頭上發號施令,下一刻就成了階下之囚。 book18.org

打擊敵方士氣固然重要,但既然朱勇不知大炮射程,那麼在恰當的時機打他個措手不及在張寧看來更重要。這個決定是臨時向敵人學的,朱勇把騎兵布置在不知什麼地方,不也是這樣的考慮? book18.org

手下很多人認為這一仗官軍最大的優勢是兵力人數,但張寧的個人想法是「主動權」。朱雀軍為了不在開場就戰敗,以步軍排成密集方陣,這種步兵方陣無論如何也提不起機動能力,註定只能處於防守的一方;你可以打退敵人的進攻,但一場戰爭是很難防守就獲勝的。 book18.org

……一里遠的地方,人太多了,並不知道裡面誰是朱勇。戰鬥還沒開始,但雙方的較量其實已經開始。 book18.org

只見遠處的人海中,稀稀拉拉跑出來一部分騎兵,在陣前稍作集結,便先慢步向這邊走來。試探性進攻也是第一回合的較量;看來朱勇倒是個爽快人,直入主題,並不幹一些諸如找個使者上前勸降之類的無聊事。誰都清楚,雙方沒有什麼好談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book18.org

鼓聲恰到時候,仿佛是一場角逐的前戲,催促著一場血腥的表演上演。 book18.org

不過這場表演沒有觀眾,在場的人都無法置身事外,人雖多難免寂寞了點。如果從城頭四顧,城內外一片寂靜,小街小巷上沒有一個行人,落寞得只剩麻雀。好像高都城就是個沒有居民的死城、又仿佛這個世上只有廝殺,沒有百姓。其實哪怕大戰在即,城裡仍然有很多百姓的,不是什麼人都有地方逃;不然在城牆內搬運石塊滾木燒柴的壯丁哪裡找的? book18.org

因為進攻城池的是官軍,這座城本身就屬於官府,所以城中的老百姓根本沒有守城的願望,幫著守軍干任何事都是被逼的,要逼他們做事也就是只能是搬運建築之類的。朱雀軍將士在保衛一座不需要他們保衛的城,一座不在意他們死活的城;孤軍,大概就是如此。 book18.org

這時張寧總算說話了,他對傳令兵下了第一道命令:「傳令,各軍火槍隊士卒未得准許不得開火,違者以陣前違抗軍法論處,斬!」 book18.org

傳令兵跑到城邊大聲向下面的武將複述了剛才的軍令。在此之前,朱雀軍本來定了一套金鼓和旗幟相配合的指揮系統,但很多簡單的命令就如剛才那一道也沒法用道具表達,結果很多命令還是只得靠吼。 book18.org

左哨指揮韋斌當即又喊道:「來的騎兵是試探襲擾,若不靠近,各將則下令以弓弩自行還擊。」肉搏步兵也有部分裝備了弓弩,特別是弩裝備的並不少,多為繳獲。 book18.org

沒過一會兒,官軍第一股馬隊就跑近了,在二百步開外開始小跑衝來。但他們面對以密集兩排長槍手組成的防線,長達一丈五尺的長槍如同刺蝟身上的刺一般豎在那裡,騎兵當然不會朝著刺上衝鋒;意料之中,那幾十騎漸漸散開,前面的一部分騎兵以稀疏的排列慢跑及至四五十步,然後停下來開始射箭。 book18.org

嗖嗖的風聲響過,稀稀拉拉的十幾枝箭矢陸續落到朱雀軍陣中,因為人太密了,射中當然毫無問題,但要造成殺傷這個密度還不夠。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之聲,大部分箭頭都撞到了寬沿鐵盔或肩甲上。忽然一聲悶哼,整肅的人群中有一人倒下去,如同一顆小石子掉進了洞庭湖,絲毫沒有極其波瀾,陣營一動不動。 book18.org

片刻之後,前列一些人暫且放下了長槍,拿出弩來上箭矢,接著弩矢便向馬隊還擊,三人不幸中箭,痛呼著從馬上摔將下來。後面的弓弩陸續發射,雙方在幾十步距離上對射,步兵明顯優勢,步弓和弩在短距離穿甲能力上比官軍的荒疏騎射強大。不到半柱香時間,那股騎兵便救起幾個受傷的調頭而走,在空地上丟下了幾具屍體。 book18.org

不料過得一會兒地上其中一具「屍體」竟掙扎著坐了起來,估計剛才從馬上摔下來暈過去被誤認為戰死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滿面恐慌的表情,又掙扎著向西面爬,一手捂著胸上插著的箭羽顫聲喊了一聲:「救我……」 book18.org

朱雀軍陣營排列的大部分是步兵,將士整肅,稍微交戰過後顯得很靜,於是這聲充滿恐懼和痛苦的喊聲,在蕭瑟的戰場上顯得分外詭異。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遠處鼓號奏鳴,人馬嘈雜起來。只見陣營開始移動,如潮水般的人群緩緩向前瀰漫而來,放眼望去,旗幟如雲、兵器如林。朱勇終於要進攻了,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book18.org

向前推進的兵馬主要是步軍,仔細觀察能分辨出他們其實是四股人馬組成的方陣,布局如同一個田字,四平八穩方方正正,鼓譟而來。粗略估計總共可能有兩千人,也許不到兩千。以兩倍兵力正面進擊,步兵對步兵,朱勇的開場乏善可陳,不過規規矩矩。 book18.org

無論是朱雀軍還是官軍、長槍都是步兵主要兵器,前進的隊伍好似一片樹林,不過如同北方秋季落完葉子的樹林。就好像凋零的枯枝,也許沙場蕭瑟,竟是因這般光景? book18.org

大股人馬慢吞吞地推進至二百步開外,官軍前列朝空中亂放了幾支箭,又停了下來整頓隊形。連城頭上的張寧都已經可以聽見對方將領的吆喝和咒罵了,大抵常常能從嘈雜的人聲中聽到各種女性及生殖器的別稱。 book18.org

城頭上的傳令兵扯著嗓子大喊道:「備戰!」鼓手抓起抱著紅布的手柄甩起胳膊開始用力擊打,一時間城上下就熱鬧不已。 book18.org

官軍前列是一些手持弓箭的輕步兵,隊列十分比較稀疏;而後面的隊列多持長槍,也有拿單刀藤牌的,排得非常密,肩膀挨著肩膀幾乎連一點空隙都沒有。從城牆上看下去,只見鐵盔的圓頂在晃動,還有羽毛在輕飄飄地飛舞,也可能插有雞毛或鴨毛。 book18.org

一片人馬在鼓號聲中嚷嚷著再次開始前進,其中依舊間雜著肆無忌憚的大聲喝罵。 book18.org

城牆上的椅子旁邊,周夢熊淡淡地說:「幾十年了『北軍』的作戰毫無改變。前面那些輕兵在相距七八十步時會齊射幾輪,然後從左右兩側快速奔到側翼,輕兵以稀疏隊列就是為了跑起來快點。緊接著後面披重甲執長兵的密集步兵隊列就會進行突擊,以圖強行擊破對方軍陣,人擠人武藝都是沒用的,以命換命,看誰挺得久而已。」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五章 山河表里(4) book18.org

上午的太陽掛在東天,無疑對朱雀軍稍稍有利,不會抬頭就被陽光晃眼。 book18.org

黃三是眾多普通士卒中的一員,不過加入朱雀軍的時間並不長,是在永定衛之戰中被俘後自願留下被改編的;當時衛軍被打敗了,他在逃奔的路上和「老憨」一起被俘,老憨是個老卒,他並不憨、只是對人很好很忠厚,在朱雀軍決定釋放俘虜後,老憨私下說逃回家要被抓,回衛城肯定要被將領們算帳、衛城那些武將可不像老憨,而這邊有飯吃不如留下來。黃三沒想到那麼多,但老憨都說留下來好,那肯定是留下來好。 book18.org

黃三的臉很黑,皮糙肉厚的外表讓十七歲的他看起來就像二三十歲的人,他生下來就是軍戶,十六歲充丁被派到永定衛做了屯兵,職業是軍士、但他在永定衛幹著和家鄉一樣的活,那就是種地,一年能參加訓練兩回就不錯,而一回最多幾天。 book18.org

永定衛之戰時的光景,他回頭想腦子裡幾乎一片空白,只記得火槍爆響到處都是血,他的手腳一直在抖,害怕恐懼是印象最深的事。 book18.org

見了一次血,而今在高都縣再次經歷戰陣,他還是怕得很,比上次好不了多少,因為上次他沒有站第一排送死、這次卻在第一排。站在左右的「兄弟」緊緊挨著自己,老憨並沒有在一隊,此時黃三連動彈一下都很困難,只有緊緊握著手裡一丈多長的長槍。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在隊伍里的武將們會告訴他們,也可以跟著左右的兄弟做;其實要做的事都很簡單,而且都是在訓練時重複了無數百遍的動作,比如抬槍、齊步走等等。只能聽話跟著干,因為黃三被不只一次地告知以及親眼所見,訓練時不聽話會被打得皮開肉綻,戰陣上亂搞會被小旗長一刀砍死。 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更不明白為什麼對面衝來的那些衛所兵,以前還是兄弟、如今就突然變得比仇家還要兇惡。黃三並不認識那些人,但一百餘步開外看到那些衝過來的衛所兵就像黃三殺了他們的父母。 book18.org

黃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剛不久前那個人人都怕的姓韋的大將說殿下在兄弟們看得見的地方,殿下就是三皇子,大家都說吃的肉、穿的衣和領的餉是貴人三皇子給的,所以要為他賣命。三皇子常常都能看見,但他說的很多話黃三都聽不太懂,只知道那樣過著錦衣玉食的人和一般人肯定很不一樣。不過韋大將說三皇子就在城頭不懼箭矢,黃三倒是有了點想法,過著好日子的人都不怕死,自己一條賤命也好像沒什麼好怕的。 book18.org

但心裡還是怕,忍都忍不住……要是沒站第一排就好了。 book18.org

「敵兵」越來越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個軍士臉上的刀疤,吶喊聲更是震耳欲聾,前面的弓箭手大多長得人高馬大,沒點力氣的人做不了神射手。黃三的眼睛瞪得很圓,汗水從鐵盔邊沿不斷流下來,他的全身繃著動也不能動,唯一能幹的事就是使勁抓著手裡的槍桿,好像能抓住一樣東西就有了依靠一樣。 book18.org

幸好手上纏著兩塊破布,老憨說能防打滑,他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黃三的手上全是汗,若不是纏了布,可能真會打滑。破布裡面的一根指骨上有舊傷,本來以為好了,現在又開始隱隱發痛。 book18.org

「前排兩列步軍聽令,蹲下!」有個人嘶聲喊了一句。只隔了三個人位置的小旗長李石頭又複述了一遍,黃三跟著大家一起蹲了下去,然後把長槍末端斜插在地里,一腳踩住,再用雙手把住槍桿。這個動作做起來就像割稻子時一樣,連想都不用想,因為重複了太多遍。 book18.org

「殺!殺……」就在不遠的地方,敵軍的吶喊如同響在耳邊,瘋狂得就像要生吃自己的肉。黃三心裡想,他們一旦衝過來,第一排的肯定被先捅死,躲也是沒用的、也沒地方躲,只有聽天由命。 book18.org

平時很少想事的黃三,此時腦子竟異常活躍,他想起了老憨說的女人的奶子如何軟。這個只是聽說,他又想到了紅燉肉的滋味。軍中燉肉不僅放了足夠的鹵鹽,還有香料,黃三長這麼大過年都沒吃過的東西,現在卻能三天兩頭吃。自己的力氣也長了,記得以前在田裡割稻子時常常頭昏眼花,如今身負幾十斤的東西站了半天仍不覺得累,身上有鐵甲兵器糧袋等各種東西……如果這一仗沒死就好了,活著就還能吃燉肉。 book18.org

我不想死!黃三多想喊出來,好讓此刻好受一點。 book18.org

片刻之後,聽見了嗚咽的三聲牛角號吹響,接著有個破嗓子吼道:「火槍隊準備攻擊!」身後一陣嘩嘩的響動,黃三沒法回頭,但知道後面的火槍兵把火器抬起來了。 book18.org

這時他眼睜睜地看著對面的弓箭手把弦拉開了,自己卻只能蹲在地上看著。背後的武將還在吼:「沒聽到命令,誰他媽敢開火,老子活剝了他!」好在這種恐嚇不管黃三的事,他手裡只有一桿長槍而已,腰間的腰刀和背上的兩枝短槍基本都不用的,他明白站在第一排一旦交手就拿長槍捅死對方或被捅死,就那麼一下,用不上別的東西。 book18.org

「唰唰!」看見敵兵紛紛放開弓弦,黃三忍不住抬頭看,只見滿天的黑點,就像捅了馬蜂窩突然一大群蜂子飛了過來。他心裡不斷默念: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那些箭矢大多掉到了前面的泥地上,啪啪的聲音就像來了一陣暴雨,地上瞬間長滿了刺。忽然頭上微微一重,「釘」地一聲,黃三就看見一枝箭從臉前彈了下來,他吞了一口口水,握著槍桿的手又增加了幾分力氣。 book18.org

「哎呀!」一聲叫喚在耳邊響起,黃三轉頭一看,只見左邊的兄弟大腿上插著一枝箭,血頓時浸了出來。那兄弟一臉煞白丟下長槍單膝跪下去,拿手按在傷口旁邊,哭了出來。這時小旗長李石頭低喝道:「還沒死,嚎個幾粑!不想死就把槍撿起來!」那兄弟只得抖著手撿起長槍,腿上的血已經打濕了褲子,往泥地上滴。 book18.org

敵兵向前又走了一段路,再次在吆喝中取箭上弦。這時城頭上響起了一聲長號,朱雀軍中的武將喊了一聲,隊伍左側的一面方旗平放了下去,如蜻蜓在水面一點,隨即又飛向空中。一員武將抽出刀來高高舉起,緊接著大喊:「放!」 book18.org

頓時周圍一頓爆響,若不是心下早有準備,黃三非得被這一頓霹靂嚇一大跳不可,饒是如此耳朵也被震得一陣「嗡嗡」亂響。嗆人的硝煙味頓時灌了過來,黃三本來就心情緊張,不留神猛吸到一口,仍不在咳嗽了兩聲。 book18.org

再看對面那些弓箭手,黃三想起了大風過後的稻田,頓時倒了一片,弓箭刀鞘等雜物散落一地。慘叫聲如同鬼哭神嚎,黃三正對面有個兵躺在地上,腸子流了一地,雙手捂著在呻吟,臉已經扭曲了,竟然沒死也沒暈過去。那些被火槍彈丸打中的人慘不忍睹,盔甲上一個血窟窿,沒死的手腳亂蹬就像被剛下油鍋的魚蝦,那慘狀和喊叫完全不像人,讓黃三看到被鉛丸打中是多麼悲慘,他寧肯被人用刀槍一下捅死。 book18.org

幾乎是瞬息之間,官軍輕兵就扛不住再射一輪,不顧將領們的咒罵,紛紛向兩翼逃奔。後面是密集的重步兵隊形,前面的人看見地上的血泊和慘狀,滿面驚恐,官軍也是會害怕的……黃三當然明白,他以前就是衛所兵,那些沖前面送死的士卒大多就是他那樣的人。 book18.org

「殺!」官軍武將仍在大喊。前排的步軍逡巡不前,卻被後面的人推擠著向前挺進。 book18.org

幾十步的距離,黃三看到那些官軍士卒貓著身子,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它們怕得要死。但還是有人在喊:「沖啊!殺光那些逆賊!」 book18.org

有兩個人被推得跌倒在地,瞬間就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痛叫很快被人們充滿恐懼的吶喊和嘈雜掩蓋下去了。第一排的長槍兵在奔跑中已經變成了彎曲的隊列,後面那一隊好像是刀盾手,都一起吼著迎面衝來。 book18.org

黃三背後的人在將領們的吆喝中悉悉索索地換了一隊,重複著剛才的過程。無數的人按部就班地做著同一件事,如同提線木偶。 book18.org

又是一陣巨響,在衝殺中已經有點凌亂的人群依舊密集,密密麻麻如同趕集,看不見的鉛丸如一瓢沸水淋到了蟻群,亂飛也能擊中人。盔甲被輕易地洞穿,鮮血飛濺,硝煙中如同又布上了一層紅色。官軍突擊步兵倒下一片之後,更加混亂了,拿長槍的和拿刀盾的混在一起,還有人手裡的兵器也不知丟哪裡了,被推著擠著亂鬨哄地向前移動,人們沒法停下來,為了不被踩死,速度因為混亂在突擊過程中更加緩慢。 book18.org

火器再次齊射後,更多的人調頭轉身,哭喊著快跑,崩潰如瘟疫一般迅速傳開,神仙也擋不住。後面那些人又反過來被前面的推擠裹挾,大量的人馬開始向西潰散。 book18.org

此情此景讓黃三想起了永定衛之戰,他位於隊伍後面,也是這樣跟著身邊的弟兄們向後奔跑的。打仗原來可以這樣,不用真刀真槍拼個你死我活。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對與錯 book18.org

城下一大群人正向西如潮水一般退去,敗退的人馬看起來十分混亂。張寧左右的人表情激動,第一陣交鋒顯然是勝了。朱勇敗就敗在不了解對手,這是一場有別於以往的戰爭,否則沒有武將會讓步兵沖火槍陣;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大抵便是如此。 book18.org

不過,朱勇只被打潰了兩千人;而他卻總共有六千人馬。就算是眼下正潰散的敗兵,傷亡了一些、會逃跑一部分,剩下的也能在後方的陣營下重新組織起來。還遠遠不到分出勝負的時候。 book18.org

正如張寧之前所想,只是防守就沒法取得勝利的。 book18.org

「下令開炮,向遠處朱勇軍的陣營開炮!」這時張寧果斷下了命令。 book18.org

火繩槍和臼炮都是朱勇軍不了解的東西,第一次打擊起到的效果最好。此前周夢熊建議在開場用火炮打個措手不及,給朱勇一個下馬威,打擊他們的士氣,但張寧沒有接受。現在他意識到了時機的到來:正在向西涌動的潰兵,到達朱勇中軍陣營時就能逐漸組織起來;但如果潰兵回到陣營時,發現中軍也被炮轟亂,那他們想重新恢復秩序和戰鬥力就不是那麼容易了。很可能被炮擊的中軍陣營反而要受潰兵的影響,跟著潰散;而不是相反。 book18.org

進攻就是攻擊敵人,而不只是試圖被攻擊打敗。張寧要把手裡僅有的牌用在進攻上;哪怕弱小,如果只是想著防守,也不可能取得勝利。而這場戰爭顯然沒有平手議和的選項。 book18.org

早已裝填準備好的一門火炮「轟」地一聲巨響,炮聲簡直地動山搖,其巨大的聲響已不是城下的火繩槍能比的。張寧明顯地感受到城牆在顫抖,座下的椅子也在磚地上磨出了「嘎嘎」的聲響。他看見牆垛上的磚頭都被震脫落了,紛紛掉下城頭。火炮的後坐力有點讓人意外,戰前誰也沒想著預防,十一門火炮在小城城牆上開炮會不會損壞城牆。久經廝殺的武將此時也不禁失色,反倒是號稱文人的張寧坐著沒動面不改色。 book18.org

空中響起了一聲尖嘯,能讓人感受到炮彈撕破空氣的力度。碩大的爆炸彈不出意外地沒打中任何目標,於是炮卒們開始忙活著重新調整角度。 book18.org

這個時代的戰爭節奏其實比較緩慢,下面被打敗的潰兵向自家中軍退卻,一里地的歸路還是要走好一陣。但是相應地軍隊和武器的反應也不快,就如張寧的炮兵,本來已經裝填好了,但要想多炮擊中目標,仍然需要一個調整試驗的過程;開戰之前誰也不知道朱勇的軍隊會在什麼地方列陣。 book18.org

於是張寧在作出判斷和決定時,卻不能節奏緩慢,他必須提前作出判斷。要想達到在潰兵靠近陣營時、轟擊官軍陣營的目的,就只能提前開始行動,戰術本身也需要一個過程。如果等到潰兵已經進入陣營時,再作出炮轟的決定,就只能看著戰機失去了。 book18.org

戰機稍縱即逝。作為兵力單薄的一方,張寧的戰術容錯率太低。只要有一點出錯,滿盤皆輸;就像剛才城下的步軍對戰,如果朱雀軍失誤,單薄的陣營會在大軍的踐踏下一敗塗地甚至全軍覆沒。而朱勇的條件就好多了,他拿步兵突擊火槍陣就錯了一次,但他還有機會,因為錯一次還不足以毀滅整個軍隊。 book18.org

張寧告訴自己在每一分每一刻都必須做出最正確的決定,所有的機會都只有一次。 book18.org

一場大戰有許多過程和步驟,每一步都不能錯,而每一步的正確率按照數學來說是剩法規則,所以張寧一開始就意識到自己的勝率很低。 book18.org

所以他要隨時隨地就保持最好的狀態,讓自己的頭腦清晰、情緒穩定,要在大量的龐雜信息中不要忽視每一處。 book18.org

火炮的轟鳴陸續又開始了,他依舊穩坐在椅子上,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我昨晚睡得很好,身體狀況良好,全身放鬆,心情也很不錯,沒有太多歡喜但也不會悲傷;我頭腦清晰,思維敏捷…… book18.org

就在這時,視線中官軍陣營的人群里隨著一聲爆炸煙霧騰起,一枚炮彈成功擊中了他們的隊列。 book18.org

其實臼炮發射的這種爆炸彈,和現代意義上的榴彈擊中人群把人炸成碎片的光景完全不同,爆炸彈是工匠把石頭掏空加固或是用鐵鑄造成的空心彈丸,裡面裝填的是黑火藥,用長蘆管裝引信,發射出去之後引信引爆內部火藥燃爆,然後炸開的炮殼碎片傷人。黑火藥密封燃爆的威力著實有限得很,碎片數量也不多,軍隊士卒又有裝甲保護,哪怕是落進人群,能殺死的人也不多。張寧也是沒辦法,手裡只有炮彈速度很低的臼炮,不然野戰還不如用長管火炮平射實心彈。 book18.org

不過爆炸彈在人群里達到的心理震懾效果遠比實際殺傷更有意義,只見遠處官軍中人馬驚慌,在炮彈爆炸的附近隊列已出現混亂。 book18.org

過了一陣子,潰兵已經靠近官軍陣營。朱雀軍這邊城牆上的臼炮第二次裝填也終於完成了,角度也試出來,頓時群炮轟鳴,十一門臼炮進行了一輪齊射。 book18.org

雷鳴過後,空中炮彈尖嘯,大多落入了朱勇營中,爆炸飛起的泥石土塊和煙霧仿佛要把整個軍陣吞噬一般。官軍人群開始隱隱動盪紛亂。 book18.org

這個時候,如果有一支快速機動的騎兵冷不丁從側後翼突進,可以想像破陣是十分容易的。但張寧幾乎沒有騎兵,有四百多匹戰馬但不是就意味著有一股能集團作戰的騎兵。 book18.org

周夢熊見此光景,忍不住說道:「殿下高明,我是心服口服。這境況,朱勇要重新進攻恐怕得費點時日了。」 book18.org

「我們還需要進行一次真正有效的進攻打擊。」張寧不動聲色道。火器發揮的作用僅僅是拆卸了官軍的攻擊,但殺傷只是皮毛,如果僅僅達到這樣的戰果實在意義不大。 book18.org

張寧的臉上沒有出現猶豫的表情,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暴露了他內心的權衡,他說道:「下令韋斌帶左哨、右哨主力,向前進攻!」 book18.org

剛剛還說佩服的周夢熊此時也急忙提醒道:「我軍兵力單薄,進攻便失去了屏障,可能被合圍。哪怕官軍營中此時紛亂……還有一股沒露頭的馬隊,不得不防。請殿下三思!」 book18.org

張寧聽罷再次整理自己的思路:不論強弱,既然在高都縣要打這一仗,目的很清楚就是打敗朱勇的軍隊;如果不設法打贏、只是自保,那又為什麼要打這一仗?再說沒有徹底擊敗朱勇的軍隊,這場戰役能結束麼?既要打贏,眼前官軍混亂,近半的步軍剛剛從正面潰敗潰不成軍,是進攻的最好機會;現在如果不試圖進攻將其擊敗,以後又要怎樣才能獲勝? book18.org

思路不能局限於風險,不能只想著出擊會被騎兵攻擊,可能一敗塗地……因為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麼大的風險。不去經歷風險,就只能坐以待斃。 book18.org

也許有的抉擇,根本就沒有正確答案,無路可走的時候選什麼都是錯的。那麼就只能選一個看起來有點機會的選項。 book18.org

他努力保持著穩定的情緒口氣,叫來一個侍衛,在架子上抽出一塊令牌,又把手裡的劍一併遞過去:「你下去找韋指揮,傳我的命令。即可率主力進擊,若進攻順利,切勿冒進輕趕,以擊潰一里地外的朱勇軍主力為目標;若官軍騎兵出現,應布四圓陣應戰。以上目標無須強求,視機宜可退回城下。」 book18.org

侍衛凝神聽完,又複述了一遍,得到張寧點頭之後,叫人放吊籃下城傳令去了。 book18.org

周夢熊見狀遂沉默下來,他再次明白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顧問」,無權影響朱雀軍的決策。 book18.org

城下的朱雀軍總共大約有一千人,主要的兵力都集中在那裡。韋斌稍作整頓,將所有人馬布陣為四個方陣,也同官軍步軍一樣形如田字,隨即跑步沿河向西挺進。上千的人馬,花俏的隊形招數都用不上,陣型如非就是保持秩序。還好朱雀軍平時隊列訓練內容很多,齊步跑這種項目並沒有問題,也不會打亂隊伍,用於短距離突進還是有用的。 book18.org

張寧幾乎所有的兵力都在下面參與進攻了,人馬並不十分壯觀,一目了然,不過是他傾盡所有的力量。 book18.org

攻擊距離一里遠,負甲武裝的將士以小跑的方式推進,花費的時間大概就一炷香工夫(約五分鐘,三炷香為一刻),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 book18.org

官軍陣營中的朱勇看到城池那邊的人馬居然迎面推進,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book18.org

炮彈仍然時不時落入陣中爆炸,他的隊伍有點混亂,陣前和側翼那幫潰兵在此時更是拖累,大部分士卒找不到自己的將領亂作一團,不知道要幹什麼,還有的脫了衣甲跳河裡想當場逃跑。剛剛才有部將建議後撤一里重新列陣,免得處於火炮的威脅下;但叛軍居然此時進攻,現在試圖後撤的話容易被趁勢擊潰、撤退變成潰敗。 book18.org

「賊軍是要進攻我們?」朱勇一句充滿詫異的話脫口而出。 book18.org

部將遙視前方,一本正經地附和道:「他們好像是有那麼個打算。」 book18.org

「派人去,命令馮友賢的騎兵即刻出擊!」朱勇毫不猶豫地說道。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七章 幻覺 book18.org

北邊的樹林依舊平靜,馮友賢的騎兵為什麼還沒有出來?短短半柱香時間,朱勇看了不下幾十眼,望眼欲穿的滋味大致就是如此。按理說已經整裝待發的馬隊,接到命令穿過那片縱深並不大的樹林,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 book18.org

這他娘的究竟哪裡有問題?朱勇從一開始就在克制自己的暴躁,但這時候已經忍無可忍變得焦躁不安。 book18.org

「再派個人去!」朱勇拔出了刀來在空氣中亂揮了幾下,用咆哮般的聲音吼道。手下不敢怠慢,從朱勇豬肝一樣的臉上,人們已經看到他憤怒了,若是不慎惹到了,被一刀砍死也只能是白死。 book18.org

對面整肅的方陣里的人們小跑著越來越近,不算太快也不慢,速度好像從來沒有改變過絲毫,這種氣勢讓朱勇感到了壓力,仿佛那些人不會被任何東西阻擋。 book18.org

興許是朱勇的惱怒嚇到了下面的人,也可能是那些人怕擔責任,此刻竟沒有一個人進言該怎麼辦。焦躁讓朱勇的頭腦十分不冷靜,在千鈞一髮之際,他不斷提醒自己要鎮定應對,腦海里冒出了許多念頭,其中還有一個恍惚的影子一閃、與眼前的戰爭毫無關係的念頭。一個眼睛、耳朵、鼻嘴裡都流著血的婦人在眼前一閃,她的臉毫無血色,渾身赤裸,雪白的奶子上也沾滿了鮮血。這個念頭如電光一閃,朱勇甚至都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但他內心裡卻明白這個婦人是在石門縣被姦殺的知縣的夫人。 book18.org

當時朱勇若無其事,但事後他曾有些後悔,覺得做那件事完全沒有必要,只是心裡一時衝動,又在周圍所有人的唯唯諾諾中不禁肆無忌憚起來,當慾望在噴射之後他就馬上後悔了。不過很快他就覺得不算什麼嚴重的事,就沒有太掛在心上。 book18.org

不料一件幾乎已經被他遺忘的「小事」,在精神緊張之際又冒了出來。 book18.org

朱勇並不信邪,他自認為自己的殺氣就算是鬼魅也要退避三舍。但此刻卻在下意識中有種微妙的感覺,那些微妙的東西在隱隱地提醒他,在衝動和憤怒中做出的一切決定都是錯的。 book18.org

於是他馬上又否決了自己想下令抽調一部人馬由家丁親信帶領向叛軍側翼運動、以圖反攻的想法。這只是憤怒在作祟,也許反攻無法真正起到什麼作用,在混亂之際可能會潰敗! book18.org

朱勇臉色鐵青地騎在馬上,看著陣營前面的亂象,在第一輪潰敗回來的亂兵影響下,整個步軍方陣有一半的人擠作一團幾乎失去了戰鬥力。一些武將帶著親兵騎馬在亂兵中大喊呵斥意圖控制局面,但無濟於事。剩下的半數人馬在炮彈的爆炸中也是草木皆兵,許多人紛紛望著天空,提心弔膽地怕什麼時候會有一枚炮彈落下來。 book18.org

雖然有幾千人在這裡,但朱勇讓自己相信將士們毫無士氣戰心。他隨即下了一個命令:讓一部人馬斷後,然後後軍作前軍,尚保持著建制的人馬暫時向西後撤。 book18.org

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常識性的幼稚錯誤。叛軍的進攻已經近得不到兩百步,臨陣下令後撤,災難性的後果不出意外地發生了。所謂斷後的人馬在發現自家的軍隊正在撤退時已軍心動搖,然後在自家亂兵的衝擊和影響下,幾乎還沒受到進攻就潰不成軍。 book18.org

在被狼狽趕出戰場,潰敗得一塌糊塗之際,朱勇終於看到了樹林的邊緣有騎兵陸續奔出來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交戰僅僅一天,朱勇大敗,損失了幾乎一半的步軍。大部分並不是被敵軍殺死的,而在忙亂中被自己人踩死踩傷;最大的損失還是逃亡,許多軍戶趁亂做了逃兵。 book18.org

等戰爭的廝殺暫時平靜下來,他忍不住在想:如果那個時候自己沒有下令撤退,而是盡力組織步軍進行反攻,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就算當時步軍已經很難使用,但勝在人多,進攻不能奏效起碼也能拖住和牽制賊軍;等到騎兵很快進入了戰場,也許已經擊破了賊軍的陣營。 book18.org

朱勇參與過很多次戰爭,無論是在北疆還是在交趾,大部分戰役他不敢說有父親朱能一般用兵如神,但也沒有什麼可指責之處;如果他朱勇都打不贏的戰爭,換作大明的大部分武將也不會取得更好的戰果。但偏偏就在這回的一場小戰役中出了最可笑的差錯。 book18.org

我他娘的為什麼要下令撤退?他自己也理解不了。 book18.org

朱勇絕對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的問題,失敗的原因還有另一種解釋:衛所兵戰力低下,指揮不靈。當時馮友賢的騎兵沒能及時進入戰場,等到第二次命令時才出現,所以導致了失敗! book18.org

騎兵主將馮友賢正跪在帳下,努力地解釋著:「卑職真沒有接到第一次命令,左右的人都可以作證,卑職從頭到尾只接到一次軍令!而且立刻就開始了突進,及至衝到沅水河邊,發現我軍步軍已經潰散;饒是如此,卑職因沒有接到放棄進攻的命令,仍然發動了進攻。將士不畏死,戮力側擊賊陣,將其攔腰斬斷;不料敵軍陣營被分割之下仍未崩潰,並且迅速轉換了隊列,與我騎兵死戰……」 book18.org

朱勇微微側頭小聲問幕僚:「第一次派出去的幾個傳令兵查出來沒有?」幕僚答道:「查出了姓名,但沒抓到人,或許早就逃了,也可能在路上被伏擊……」 book18.org

必須要有人為這場失敗付出責任,就算抓住了那個瀆職貽誤戰機的傳令官,拿來做交代品級也太低了;何況人都沒抓住。 book18.org

「馮友賢……」朱勇皺眉看了他一眼,「你進帳竟帶著兵器?」 book18.org

馮友賢低頭一看,忙道:「卑職被傳喚,一時心急忘記了,這就解下來。」 book18.org

朱勇道:「來人,把他的衣甲兵器一併解除,抓起來!」 book18.org

「將軍!成國公!」馮友賢臉色驟變,用哀求一般的口氣說道,「我腰上的刀傷還在流血,看在我用命殺敵的份上,您給我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下次進攻賊軍時,請將軍讓我做前鋒,不戰至最後一滴血,絕不後退!」 book18.org

朱勇心下有些不忍,但仍然冷冷說道:「我在陣前下達了叫你進攻的命令,難道還會當著眾將的面說假話?你貽誤戰機,還諸多藉口,必須要徹查是否與賊軍有勾通。」 book18.org

「我不能背著罪去死,馮家的人不能因我蒙羞……」馮友賢好像明白了什麼,滿臉的絕望道,「您讓我戰死,哪怕在戰陣上被剁成肉泥,哪怕死後只有馬革裹屍,我也願意。卑職自打效命軍中,戰死沙場乃畢生願望,我不能背負著恥辱去死……」 book18.org

「來人,拿下!」 book18.org

朱勇的心情十分之不好,自己堂堂大明國公、名將之後,竟然以六倍兵力敗於敵手,這將是他一生的污點。必須要找回來,不能就此承認失敗。 book18.org

他回顧左右道:「儘快整頓兵馬,重新進攻高都,我要把這座城碾為灰土!」 book18.org

部將急忙勸道:「賊軍人雖少,卻是精兵,兵器更遠勝官軍;我軍一戰損失慘重,兵力受損士氣低落,不宜急戰。但咱們大明朝控弦百萬,成國公何不上書進言調長沙重鎮精兵,以必勝之力擊之?」 book18.org

「就算是現在,我們手裡仍然有三千多兵力,一樣有把握取勝,何須勞師動眾再調兵馬?」朱勇握緊了拳頭。他心裡想之前主要是吃了意外的虧,誰能想到火器居然能有那般威力,怎麼做到的還得問南鎮撫司那些研習兵器的人;不過現在已經了解了對手,再次交戰絕不會像昨日那樣的。 book18.org

那部將又道:「成國公不肯勞師動眾,也可以再等一等,岳州衛軍有兩千多人,已經靠近澧州了。派人去催一催覃有勝,只要等到岳州軍,我軍便又能恢復陣容。」 book18.org

這時又有一人站出來說道:「此戰叛軍勝在火器,更勝在出其不意。我軍之前並不清楚狀況,將士突然遇到從未遇見之事,免不得驚慌。若是再戰,我們自然不會再次被打個措手不及,情況也並非諸位所認為的那麼糟。況且火器陣也非不可戰勝,比如用炮轟之,賊軍隊形密集,必受重挫。」 book18.org

朱勇聽這口話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恍然問道:「這是那個……劉鶴舉說的?」朱勇在見識了叛軍火力後,也曾記起劉鶴舉說過的話,覺得當時有點冤枉他了,所以記得這個名字。 book18.org

「將軍英明,卑職確是聽劉千總所言……」那將領道,「卑職汗顏之至。」 book18.org

「他還說了什麼?」朱勇道。 book18.org

那武將吞吞吐吐,終於說:「劉千總原話說了些什麼,卑職也記不太清楚了,不是很中聽……大抵意思是他曾在成國公面前進言,提醒過您與諸位將軍,但諸位嗤之以鼻,以至慘敗。」 book18.org

眾人聽罷十分不爽,其中有人罵道:「他不也是賊軍手下敗將,有啥好得意的!」 book18.org

那武將道:「劉千總確是有些不識體統,他現在雖是千總、以前卻是指揮使,所以連我也不怎麼放在眼裡。」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八章 楊修之死 book18.org

劉鶴舉已有所耳聞,軍中廖指揮在帳中議事時說了一些不利於己的言論。他確實是有些擔憂起來。 book18.org

作為武將他就算被打敗過,但依舊無所畏懼,這種無畏當然是指戰陣上真刀真槍的場面;而真正讓劉鶴舉害怕的是背地裡看不見的陰招暗箭。回想起來,自己平常確實不太講究、心腸也直了點,所以才會得罪那廖指揮。也怪那廖指揮在言語之間自以為是,劉鶴舉當時看不慣,也忘記了自己的職位已經比他低幾級的事實,便出言頂撞,還罵廖指揮是庸才。 book18.org

不料人心隔肚皮,那廖指揮心胸竟如此狹窄,只不過是口舌利害,就要在背地裡害他。劉鶴舉也明白了職位高的優勢,可以有機會在主將面前說話;而他劉鶴舉連參加重要軍事會議的資格都沒有,連辯駁的機會也無。 book18.org

就在剛才,有個在軍中任文職的好友提醒他讀讀《三國演義》中楊修之死的一段,於是劉鶴舉找到了這本書,在帳中開始翻找關於那個楊修的章回。 book18.org

他的心情帶著惶恐和不安。恐慌來源於無知,劉鶴舉自認對官場的明爭暗鬥確實了解不多,也不擅長,所以才會沒有自信,感到惶恐。 book18.org

幸好好友推薦的是三國演義、而非三國志。三國演義稱為通俗演義,自然比三國志這種文言史書好讀,而且他也只看楊修的章回。如果讓他一個武人讀史,那確實就有點勉為其難了。 book18.org

劉鶴舉雖然識字,但文才並不高。和大多數武將一樣的水準,僅是識字而已,頂多讀讀兵書;因為兵部舉辦的武舉考試除了考弓馬騎射,也要考兵書對答的,如果目不識丁也很難當上中級以上武將。 book18.org

至於四一類的東西,劉鶴舉就少有涉獵了。不過他其實很喜歡和文人結交,這點和很多武將不同。除了那個透露口風提醒他危險的文職好友,當初朱勇的幕僚耿懷遠和他也有所結交。劉鶴舉覺得耿懷遠有真材實料、不是那些靠馬屁專營的人能比的,只可惜死在了苗軍營中;得知噩耗後,劉鶴舉還叫軍士設了香案,拿酒祭奠過交情不久的耿兄。 book18.org

……讀罷楊修之死,劉鶴舉不禁掩卷長長嘆息了一聲。他的面部鬚髮很多,兩腮的鬍鬚硬,很多毛豎著就像他的脾氣一樣硬;這麼一個濃須大漢挑燈夜讀,手拂書冊、唏噓感嘆,場面實在是違和得慌。 book18.org

劉千總此時的感受是,原來這等閒書中也深藏玄機,悔當初讀書太少啊。 book18.org

對比書中描述的東西,他暗忖自己在成國公面前也犯了大忌。當初劉鶴舉在成國公面前進言提醒叛軍火器犀利不可不防,結果朱勇沒聽果然遭此大敗;現今又有人讒言,說他劉某到處說這事兒……那麼在朱勇看來,劉某是在幸災樂禍得意洋洋? book18.org

娘的,大戰後就不該在什麼廖指揮這等人面前提那事,裝傻也掉不了一塊肉! book18.org

劉鶴舉一面懊悔,一面提心弔膽,感覺自己的死期好像不遠了。也許出個諸如「雞肋」之類的東西以擾亂軍心的罪名受死,以泄成國公心頭之憤? book18.org

這是極有可能的,聽說騎兵千總馮友賢已經被抓。在劉鶴舉的印象里,馮友賢的人馬雖不到一千,因手下騎兵精貴,職位卻是指揮使級別;這個在戰陣勇猛的兄弟,說被抓就被抓了,絕非作戰不力,其中玄機沒人願意多說……劉鶴舉也不太清楚,但感覺其中肯定不簡單。 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軍中召集千總以上武將議事,劉鶴舉也正好在參與之列。帳中諸將紛紛發言各抒己見,只有劉鶴舉裝聾作啞,儘量不讓別人注意到他。從指揮使變成了個千總也認了,他可不想再不明不白又丟了腦袋。 book18.org

原來經過幾天的休整,中軍已決定出兵再戰。很多將領的意見傾向於等待覃有勝的岳州兵到達補充兵力,但覃有勝拖拖拉拉,催促的人回來說洞庭湖附近水網交錯,覃有勝缺少水軍、船隻也不夠,所以行軍極其緩慢。朱勇覺得自己損失了兩千多步卒,大部分是逃跑的,精銳騎兵實力沒有受到太大損失,步軍也能作戰,所以有些迫不及待……主要原因是敵軍竟然只有一千人,朱勇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口氣。 book18.org

除了等待覃有勝的兵馬,其它的建議就肯定不行了,比如說有人建議從長沙調集更多的軍隊。 book18.org

因為朱勇在之前得到的兵權只限於洞庭西側各府各衛所的兵力,他沒有權限調動長沙的軍隊;如果要更多的人,就只能上書皇帝重新授權,那就意味著高都之戰要告一段落,而這一段的結果是官軍戰敗。 book18.org

朱勇要在朝中承認自己調動數府之兵力,卻敗在一千亂賊手裡?這絕不可能! book18.org

皇上一向還是很器重他朱勇的,當年他的父親朱能一員虎將,在「靖難之役」中奮不顧身,率騎兵突入十倍於己的步兵陣營意圖救出被困的永樂大帝,結果戰死沙場,朱棣家永遠也不應該忘記這份功勞和忠義。而他朱勇也沒有讓皇帝失望,雖然朱勇曾率宣大(宣府大同)的精兵與蒙古騎兵作戰不很順利,但明廷放棄朵顏三衛、在北部防線轉攻為守乃國策,不是他朱勇一個人的責任;在交趾與越軍作戰,朱勇也幾次都沒有徹底戰勝「平定王」黎利的部隊,甚至吃過虧,但明軍常年深陷越戰泥潭,滿朝都想撤軍也是國策! book18.org

為什麼永樂時能夠開疆闢土、四面征討,長期是兩線幾十萬大軍同時處於戰爭狀態,一到洪熙宣德就開始龜縮防線了?也許這是歷史的大流、人心思安的旋律,而非某一人的原因。 book18.org

總之朱勇在朝里不僅僅是勛貴一族,他憑能耐也有地位。他不能承認自己是庸才,更不能承認是失敗者! book18.org

「不成功則成仁!」朱勇怒目四顧,「吾等應報必死之決心,以命抵命,將朝廷之逆賊徹底消滅於高都縣!從今日起,凡臨陣退縮逃跑者,立斬不赦,本帥絕不講情面!」 book18.org

朱勇正襟危坐:「觀賊軍之火器陣,除了用火炮轟陣,我軍沒有重炮,用騎兵也可破陣;時機便在賊軍陣營運動之時。故本帥與諸同僚商議,決定次日採用以下作戰方略:以騎兵陳列在正面等待時機;再以步軍從北、東兩面攻打城池,賊軍人少,大部分在西城布陣,城池必疏於防禦,我以步軍人眾圍攻城池,勢必給予賊軍極大威脅。若西城賊軍主力有所異動,意圖從城外夾擊我攻城之兵,此時騎兵便出動擊破之;若賊軍忌憚我騎兵破陣,在西城按兵不動,其守城之稀少兵力必不能守,我軍便可趁勢攻占高都城,賊軍主力在城外成為孤軍,兩面受敵,更有城牆上居高臨下的威脅,必然大敗。」 book18.org

「背城結陣之兵,當城池受到攻擊時,極可能放棄野戰進城參與城防。」有人說道。 book18.org

朱勇道:「若是賊軍入城固守孤城,便成了籠中困獸。我軍盡可在城外修築兵營,既然已經掌握了主動,大可圍而不擊,等待岳州兵到來。」 book18.org

正如朱勇所說,本來這個時代攻城戰就不好打,沒攻下城池並不代表戰敗。如果逼得敵軍死守,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book18.org

定好了作戰計劃,朱勇便開始當場點將,分派各部任務。他先分配了騎兵的武將,因為原來的馮指揮已經被解除了兵權抓起來了;然後是各部步軍的方位和任務。 book18.org

這時朱勇竟然叫到了劉鶴舉,命令他擔任進攻北城的前鋒部隊,既定的目標是如果北城守軍沒有得到增援,必須儘快拿下北門。 book18.org

一個被人罵過敗軍之將的人,被委任以攻城前鋒,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在很多時候,前鋒雖然危險,但很重要,被委以重任本來是一件好事。但劉鶴舉此時覺得並不是什麼好事,也許稍有差池,就會被朱勇逮住藉口正大光明地殺掉。 book18.org

劉鶴舉下來一想,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朱勇就是想置自己於死地。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不能違抗軍令,只能硬著頭皮走一步算一步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軍中並沒有因一次勝利就彈冠相慶,各文武官員將領心裡的石頭仍未放下,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雖然打贏了一戰但並未殲滅官軍的主力。特別是那股騎兵的實力猶存,是很大的一個威脅。 book18.org

官軍馬隊總共有近千騎,那天在沅水河纏戰只損失了少量人馬,也給韋斌手下的將士造成了傷亡。但韋斌以下的朱雀軍將士已經表現得很不錯了,同樣數量的步軍和騎兵交戰,本來就處於劣勢,韋斌在陣營被分割的情況下沒有潰敗甚至被殲滅,就算沒贏也應該得到褒揚。 book18.org

養一個騎兵的錢糧幾乎能養活一小旗的步兵,官府耗費了昂貴資源養起來的騎兵部隊,其戰鬥力和投入成正比,比那些農奴一般的軍士是不太相同的。 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九章 矯情 book18.org

朱勇在戰敗之後是否要繼續進攻、還是等待援軍?張寧無法準確判斷,不過他更傾向於認為、朱勇會選擇繼續進攻;一個被「奇淫巧計」擊敗的人,而非面對絕對的實力優勢,自然不會心服口服。何況朱勇本就是勛貴,自視甚高,他不會那麼容易屈服沮喪的。他會想,原來自己有那麼多機會和可能取勝,只是一時失誤,所以還會想嘗試;何況男人天生就是賭徒,輸了一旦還存在僥倖心理、就會想著把輸掉的都贏回來。 book18.org

當然這只是張寧自己的猜測揣度,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再等等,希望朱勇不會那麼容易認輸。不然的話,以朱雀軍的兵力主動進攻官軍的營寨顯然很吃虧;或者等著官軍援兵的到來,這將是一場看不到希望的消耗戰,岳州兵、長沙兵……大明有兩京一十三省,就算被漢王朱高煦牽制了京營主力,仍然有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戰爭潛力。 book18.org

在這種幾乎沒有希望的心理中,張寧竟然感到有點愉快起來,一個悲觀主義者突然找到了獨特的愉快。悲觀不是今世的張寧所有,一個生活在江浙富庶之地的小地主,有機會讀書考取功名的人,就算「父母」早逝也算幸運的人,一個幸運的人為什麼會悲觀?所以張寧的這種心理是「前世」帶來的,人格的形成在成人前影響很大,而明朝的這個張寧的童年少年對於他來說只是一段記憶,好像一個故事,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book18.org

回想起來,小時候的家庭並不是那麼幸福,總是有各種各樣的麻煩和艱難,而且經歷過失去最親近的人的事。後來在鄰里眼中雖有點「出息」,卻仍舊過著艱辛忙碌卻平凡的生活。張寧感覺自己的人生是殘缺不全的,哪怕在別人眼裡是個規規矩矩又勤懇的好人。終於有了機會,戰爭挖掘了他壓抑的興趣。 book18.org

……高都縣衙後面有一座「醉仙樓」,名字聽起來好像是盈利類的酒樓,但實際並不是。這棟建築緊挨著縣衙後院,是以前的知縣占用的地方,並不接待一般的客人。它的功用主要只是做飯和用餐,以前的知縣顯然是一個很懂得享受的人。 book18.org

不過現在被張寧徵用了,他恰恰也是個很在乎飲食的人,在前世做飯幾乎是他唯一的業餘活動;既能在其中得到放鬆,又不浪費時間,因為人活著總要做飯吃飯,而他不是能請保姆的人。他願意住在醉仙樓的原因很簡單,這裡的廚房很大;一般的廚房並沒有這麼好,國朝的人說名以食為天,但廚房總是在角落裡被人輕視。 book18.org

戰爭尚未結束,勝利也沒有真正到來,將帥官吏們無興趣慶功,但這並不能阻止張寧私下裡慶賀一番。他的方式就是親自下廚做一頓晚宴,當然不止他一個人,還有身邊的桃花仙子和徐文君。君子遠庖廚,一個手握重權的人如果下廚做飯,會被人認為是胸無大志,總之不是什麼好事;但張寧並不在意,因為身邊沒有外人,女子當然不會在乎這樣的事。 book18.org

用餐的地方在一間精巧的會客廳,原本肯定不是飯廳,但只要放一張圓桌几條凳子就可以當做飯廳了。房間比較小,但前任知縣布置時一定花了一番心血,牆上有名畫和史上出名書法家的作品作為裝飾,也許是贗品但並不影響雅致的風格;窗戶前的竹編帘子精心修飾過紋理。這裡看起來並不奢華,卻天然有種雅致。也許是那知縣和諸如名妓、名士一類人結交閒談的地方。 book18.org

張寧不閒它小,反而更喜歡。也許是因為內心裡的習慣,以前他當然住不起大如宮殿的房子,所以在這樣的小房子裡讓他很安心。 book18.org

菜肴的原料無須珍奇,都是極為普通的東西,但只要烹飪用心,也不失為幾道上好的佳肴。這個時代的食材不會有農藥化肥飼料、環境也沒有污染,只要取自普通農家的東西,在張寧看來都是上好的食材。肥瘦相間的燻肉被切成薄片,排列在瓷盤子裡,肥肉晶瑩剔透、淺黃的色澤看起來很美味,而且散發出一種松香,是用松枝熏制的時候留下的氣味。還有一道香菇肉片,香菇來自於山上,不過這道湯里放了薑片,因為張寧不喜肉本身的那種淡腥味……腥味能讓他聯想起戰場上的血、腸子、肢體,很影響心情。 book18.org

他並不是一個嗜血之人,戰爭給他的興趣不是殺戮,而是本身。這是一種難以言狀的興奮,就像一個酗酒的人走進酒館,這件事本身就能讓他非常愉快;一個好棋的人,一摸到棋子就感覺心裡十分好受。 book18.org

「恭賀平安旗開得勝,祝來日再次戰勝朱勇的人馬。我敬你一杯。」桃花仙子端起了琉璃杯,微笑著說道。 book18.org

她為了這頓晚餐,臉上精心塗抹過淡妝,左顴位置的面紋也修飾過,並且換上了一身絲綢做的襦裙,看起來神采奕奕。也許在她看來,這不僅是一頓飯。 book18.org

「借仙子吉言。」張寧溫和地回應道。 book18.org

徐文君道:「我不喝酒,便以茶代酒,同樣祝賀東家得勝歸來。」她說罷要重新取杯子。 book18.org

張寧便勸道:「這是從知縣的庫房裡拿的葡萄酒,甜的,你不妨嘗嘗。」 book18.org

徐文君聽罷臉上微微一紅,便伸手輕輕端起了裝著葡萄酒的琉璃杯。她的手其實有點粗糙,因為練武和做家務的緣故,但此時此刻那隻手在晶瑩的酒杯和暗紅的酒色邊,在溫和的燭光映襯下,仿佛也變得如白玉一般溫潤起來。 book18.org

女子應該是美好之物,她們天生喜歡優雅的環境,被人看重的感覺,換種說法也許叫虛榮心。張寧觀察到她們在一起做完飯之後都不約而同回房精心打扮過,也許她們很喜歡此刻的氣氛。 book18.org

不過張寧卻覺得此時有點矯情了,雖然他並不以為意。見徐文君輕輕抿了一口,他又說道:「可能是山西製造的葡萄酒,據說那邊用水果釀的酒最好。」此時的山西氣候仍然比較濕潤、綠化也很好,宋明以前更好,河東從來都是好地方。 book18.org

徐文君好像不好意思地輕輕說道:「果然是甜的。」 book18.org

「這酒杯挺好看,高都縣地方上當官的卻也講究。」桃花仙子笑道。 book18.org

張寧道:「有詩云,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美酒自然要用夜光杯來裝,夜光杯大概就是琉璃做的。」他一面說一面把玩手裡的酒杯,心想有閒的時候可以叫工匠重新弄個高腳杯的造型。 book18.org

他又想人為什麼會矯情,或許有一種如名士那幫人是在自我標榜。但張寧顯然不是那類人,還有一種,他漸漸變得麻木了無法像很多人那樣,在生活的點點滴滴中感受到平淡的溫馨愉悅,所以要做作、做一些更直接的表面功夫,於是變成了矯情。 book18.org

他有點壓抑,不容易高興起來,或者一般的東西已經激不起興趣,以至於覺得沒意思,所以有時候會去尋找更刺激的事。這在統治階級中並不少見,大多數人的方式是放縱慾望、驕奢淫逸。而對於張寧來說,最刺激的事莫過於破壞規矩,因為他以前一直太守規矩。 book18.org

晚餐之後,這種優雅的相處方式很快又被張寧破壞的蕩然無存。 book18.org

他回房之前,藉口讓桃花仙子過去取點東西。桃花仙子也許猜到了什麼,但她沒有拒絕。也許張寧應該選徐文君,但文君是個沒經歷人事的女孩,還有點稚氣,可能對付起來要麻煩一點。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一進臥房,她走起路來柔韌的腰和穿裙子展現出來的臀部輪廓,就立刻激起了張寧的慾望。偶爾的放縱慾望將讓他感覺到活著的滋味。兩人的交情也不算短,張寧看得出來,這個女人並不抗拒自己。 book18.org

從醉仙樓上面看過去,縣衙內宅的建築燈光夜景就在眼前,一個幽靜的夜晚,表面上根本感覺不到戰爭的痕跡。今晚的夜空中飄了細細的小雨,他不禁緩緩吟誦了一句熟悉的詩:「小樓一夜聽春雨。」多麼溫馨的夜晚。 book18.org

桃花仙子微微有些陶醉,她的成長經歷並不好,但早逝的父親是個進士,她很喜歡有關文墨的東西,比如詩詞歌賦。張寧漸漸和她靠近,親近,她沒有抗拒,更沒有反抗。跑過江湖的女子少很多禮教的束縛,果然還是很好拿下的。 book18.org

張寧看著她精心塗過胭脂的性感朱唇,便要求她用嘴來讓自己爽快。不料這時桃花仙子居然拒絕了,而且很羞憤…… book18.org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桃花仙子一副很受傷的樣子。 book18.org

這讓張寧很意外,想到使用口舌在古代好像並不流行。但方泠也這樣做過,方泠被迫做過青樓女子,可她和桃花仙子難道不是情同姐妹?張寧忍住沒說,是不想在此時拿別的女人和桃花仙子做比較,這樣她會更生氣。 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桃花仙子的問題,只說道:「等會我也舔你的。」 book18.org

「……」她的臉已經紅得像喝醉了一樣,「我……這太過分……我先走了,你讓我靜一靜。」 book18.org

張寧愣在那裡,他根本沒辦法強迫這個女人,因為身體也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book18.org

第二百四十章 一支舊曲 book18.org

小雨過後的早晨非常清新,路面上殘留著半乾的水漬,空氣里洋溢著晚春的清涼。.在醉仙樓里能聽到外面的樹梢間鳥雀的鳴叫,那些鳥雀在上次炮響之後嚇得飛走,但戰火不過消停了幾日,它們又勇敢地回來了。如同朱勇的部隊,一大早就有消息報來,官軍正離開營寨,向西而來。他們又回來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早上起來才到張寧這邊來,默默地看著他飛快但嚴謹地穿戴收拾。他的手指長而有力,動作沉穩卻十分靈活準確,腰帶上的黃金扣「嚓」地一聲輕響就系在了準確的位置,聲音聽起來叫人很舒服,如同簡陋的音樂。桃花仙子有點走神,她想如果張寧這樣的人訓練為刺客,一定能做得很好,當然做刺客是不如讀書有前程。 book18.org

她想為昨晚的事表示一下歉意,但想到自己既然又願意來見他了,也就不必再多說什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內心裡十分矛盾,張寧一向給他的印象還是很好的,風度翩翩文質彬彬。一句「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多麼洒脫的境界,還有「只羨鴛鴦不羨仙」,他溫和而深情叫人沉迷其中。桃花仙子又想起了在苗軍大營中那個黑燈瞎火的夜晚,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放手時的艱難,不是情意是什麼? book18.org

她一直幻想著有一個極好的男子真情實意地對待自己,哪怕世間難有這樣的好事,但有點夢想總是叫人開心的。 book18.org

可是昨晚一個在她心中萬分優雅的人,卻要求那種齷齪之事,這讓她的內心有點混亂了。甚至在懷疑,昨夜是不是做了夢,並不是真的。因為眼前的張寧又恢復了平常那種溫和而沉著,散發著叫她渾身發軟的美妙氣息。 book18.org

「早飯送上來了麼?」張寧看了一眼桃花仙子說,他好像並不在意昨晚發生的不愉快,對待她的態度毫無改變。桃花仙子以為男人被拒絕那種事會很生氣。 book18.org

據報敵軍已經向高都進發了,他還有心情吃早飯? book18.org

張寧不僅有心情吃早飯,還先用牙刷刷了牙。官軍的營寨在五里地以外,行軍需要一個過程,不可能剛剛探得他們出發,很快就兵臨城下了。張寧的情況很好,昨晚下過一陣小雨涼爽的氣溫讓睡眠充足,雖然沒能嘗到溫軟在懷的快樂,但總體從內到外都保持著不錯的狀態。他已經充滿了信心準備面對朱勇的挑戰。 book18.org

高都西城城頭,張寧提劍仍然坐到了為他安置好的椅子上,他把劍杵到地上,雙腿分開以大模大樣的姿勢坐在那裡。一隊隊的衣甲統一的武裝士卒開拔出城門,在城外列陣,此情此景讓他莫名興奮。 book18.org

慢慢地官軍的人馬進入了視線,他們的位置比上回遠一些,處於火炮射程之外。吃過一次虧之後,果然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book18.org

看起來朱勇今日的作戰部署好像有點改變,他把騎兵布置在了正面,並沒有隱藏起來。步軍隊列正在向北運動。 book18.org

「這架勢,朱勇今日的兵比上回少,竟要圍攻我們?」周夢熊在旁邊一面眺望一面喃喃說道。 book18.org

老徐說道:「若是敵兵不打城外的戰兵,徑直攻城,我們只需將背城之兵撤到城上固守,他們的騎兵也沒有用武之地了;官軍野戰都打不勝,談何攻下城池?」 book18.org

「或許朱勇並不是要強攻下城池,目的正是想逼我們入城。」周夢熊指著正面遠處的騎兵人馬,「騎兵布置在那裡可能是想威脅我步軍夾擊攻城之兵。」 book18.org

張寧聽罷二人的議論,便開口說道:「周將軍說得很有道理。」 book18.org

只有實在沒有還手之力的軍隊才會躲進城裡死守,張寧並不看好這樣的戰鬥。一個無論多堅固的城池,如果沒有出擊的能力,它的作用也微乎其微;就像之前在野戰中戰敗的永定衛軍,雖然守在衛城裡無法被攻破,卻沒法阻止張寧從西部調集了大量的人馬和工匠。 book18.org

更何況高都城這座城池,守它有什麼意義?張寧的目的只有一個:打敗朱勇的主力。 book18.org

一套設想很快在張寧的腦中形成。他重新部署了兵力,下令緊閉四門,主力仍然在城下布陣,但結成了四圓陣;在城外的韋斌得到的命令是,一旦北城和東城遭到進攻,便率軍向攻城部隊進擊。所謂四圓陣其實就那麼回事,四個圓陣以長槍兵和火器兵為主,每個陣二百多人;相比之下,上次那種單薄的長條方陣在移動時很容易被騎兵撕破甚至擊潰,四圓陣針對無法阻止快速馬隊靠近短兵相接的特點,就算其中一個陣隊被擊破,仍然不會影響整個部隊的建制。上回韋斌在追擊時突然發現騎兵來襲,根本來不及改變陣法,所以這次張寧下令一開始就對準那股騎兵來部署。 book18.org

步軍打騎兵,說到底還是只能被動挨打,等著別人來進攻,騎兵如果不來,你毫無辦法。張寧猜測一旦朱雀軍主力開始運動,官軍騎兵就會衝過來,這時便可以在城下和官軍馬隊決一高下。 book18.org

至於朱勇的那些步軍,從上次的表現看來實在戰鬥力低下,極易崩潰。所以張寧除了保持守城的兩百多人,只抽調了一個大隊的火器兵駐防,守軍由右哨千總姚二郎統帥,便是張寧的那個表弟;既然朱勇要攻城,正好可以用少量步軍牽制他們。 book18.org

主力仍先布置在西城,因為現在改到其它方向也沒什麼意義,朱勇還未發動進攻,也可以臨時改變進攻方向。 book18.org

雙方好一陣緊鑼密鼓的準備,太陽已經升高了,遠處官軍營中終於有了動靜。步軍率先還是出動,果然如同所料,大隊兵馬並不沖西城而來,而是從北面直奔城池而來。 book18.org

官軍步軍以稀疏鬆散的一個個方陣鼓譟而前,兩千多人散開來也是比較壯觀,人馬中還帶著攻城器械,主要是雲梯和衝車。顯然朱勇軍的重武器準備不足,臨時也弄不到諸如井闌、回回炮等大型器械……很顯然他們是來攻城的。如果這樣稀疏的隊形用於野戰對拼、必敗無疑,兩軍面對面短兵交戰,人一多其實就講究個以多打少,局部上如果四個人拿著長短兵器群毆一個,一般是很容易獲勝的,所以越密的隊形在細節交戰上就能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不過攻城的時候,朱勇可能考慮到火炮和火槍的打擊,稀疏而上能減少傷亡。 book18.org

張寧命令火炮調整方位,向對上來的攻城軍進行一輪打擊威懾。火炮布置在西城,側面遠處仍在攻擊範圍內,不過北城和東城下面就會是死角了。炮響聲中,炮彈從北城牆上的將士們頭上呼嘯飛過,然後落到遠處爆炸。炮聲和濃煙再次拉開了一場大戰的序幕。 book18.org

正如張寧所知,這種黑火藥填塞的爆炸彈殺傷力十分有限,這一回的效果就更差了。一來官軍已經見識過這玩意,不會吃驚措手不及,二來落在他們的稀疏隊形里效果更減了幾分。甚至很多發炮彈根本什麼都沒打中,只在空地上爆炸。它們在打擊士氣的作用上更大一點。 book18.org

北城的軍隊來得最快,迅速接近了城牆,城上的火槍開始噼里啪啦地發射,但未能一輪擊潰來犯之地,更沒有阻擋住他們的勢頭。守軍的火器是少了點,而且牆垛射孔的密度不大,以至於火力覆蓋欠佳,影響了殺傷力,單發鉛彈在遠距離上更無從談及精準。城牆的高度對於趨近直線彈道的鉛彈作用不是很大,不像弓箭可以用重箭在高處拋射。 book18.org

戰役的節奏已經無可阻擋地開始,張寧希望守城的軍隊能夠守住。他按照之前的設想,下令韋斌開始向北移動,側擊攻城的部隊。 book18.org

幾聲號角吹響,將領的「齊步走」喊聲從各種聲音的嘈雜中傳了過來。城下的人馬開始緩緩向北而動。張寧的目光看向遠處的馬隊,等待著下一個節奏。 book18.org

戰爭有時候就像一支聽了多遍的曲子,潛心下來就能感受到下一個鼓點在何時敲響,如同表演。其實本來戰爭起初就是一門藝術,戰國以前,兩軍交戰都是很講禮節的,以戰車為單位兩軍擺開進行一場血腥的競技表演,也是一種貴族活動,陰謀詭計為人不齒;但是後來戰爭帶來的結果,激發了人們的慾望,結果開始比過程更加重要,於是「兵者,詭詐也」的不擇手段攻取勝利才開始堂而皇之地登上主流,而且演變成「死生之地」亡國滅種的最終進化。 book18.org

但無論如何不擇手段,還是有跡可循的,總有一些規則讓過程更加有效。 book18.org

馬隊終於出動了,毫無意外和驚喜。全騎兵部隊,開始在地平線上慢跑而來,馬蹄聲在超過一里遠的城頭上都能感受到震撼。據所知,朱勇的馬隊戰兵不到一千人,但此刻仍然展現出了極大的氣勢。史上記載動輒十萬騎出動的大戰卻不知是什麼場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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