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321-3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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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岳陽樓記(1) book18.org

巡按楊四海奏疏上呈湖廣十事,第一事就是認定叛軍要攻長江,站對了基本的立場。時任兵部尚書的楊榮在意見上和英國公張輔達成了大概一致,都主張戰略重心西移;四海上書言事,首先強調武昌府近左形勢的緊迫,是為朝中楊榮一派的主張造勢,可謂「深明大義」。 book18.org

京營在兵事上多依張輔,加上有兵部的楊榮附議,朝中其他的派系反對不多,因此朝廷已經開始向湖廣增兵了 。京營前鋒一軍包括神機營一部正在西行的路上;但是從江淮到武昌路程遙遠,官道最短的路線也不少於一千五百里,武昌府防禦能不能靠得上京營增援尚且未知。 book18.org

四海在奏疏里還提了不少方略建議,其中的大概內容包括重視岳州荊州等地的事。叛軍要攻武昌,必先取岳州作為據點,然後順江東下。 book18.org

岳州位於長江南岸,在兵力匱乏之下難以久守,楊四海建議重點經營荊州。湖廣洞庭水師及岳州水師應向荊州靠近,憑藉北岸城池以為補給。同時從北面的襄陽等地盡力調兵維持荊州防務,再憑藉長江、水陸經營保住據點。至於武昌的情形,楊四海的奏疏里沒怎麼提及,或許在暗示岳州一失,武昌治所的陸路防禦就難有妙策。 book18.org

……當今形勢變化迅速,沅水之戰剛過,局勢已蔓延至長江,叫朝廷措手不及。感到難以掌控形勢的不僅是朝廷一方,朱雀軍同樣因進軍太快難以把握。 book18.org

在朱雀軍主力北上之前,參議部已在為之後的情況謀劃。他們的發展本來就只有占領一兩個府的人力,可一旦涉足長江之後就面臨迫不得已的情勢,必須要控制多地、保證大江防線完整,否則進軍後的意義就大打折扣。參議部已經組成了一個使團出使南京,雖不寄希望於短時間內和漢王結成同盟,但參議部希望漢王能在獲益的情況下在東線配合。 book18.org

朱恆通過各地的探報做出評估,認為朱雀軍攻下岳州和武昌難度不大。揚州行轅那邊的朝廷方略,朱恆一時無法知曉,但是從江淮過來一兩千里遠,可以斷定武昌是無法得到及時增援的……南岸各重鎮已經被朱雀軍視作囊中之物。 book18.org

問題在於新崛起的朱雀軍實力最弱,接下來要控制長江在湖廣這一段已經潛力不夠了;向東還有流經江西、南直隸的一線重鎮,攻占武昌後機會難得不取之可惜,取之又被實力掣肘、攤子鋪得太開無法經營。參議部早早地派出使團,希望漢王能夠及早準備向西進軍,趁勢夾擊奪取南直隸、江西布政使司北部的所有重鎮,將江防連成一片形成南北對峙的大局。 book18.org

……岳州城的炮聲響起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在楊四海的奏疏預測之中。「叛軍」果然從東南面陸路進攻。 book18.org

炮聲持續了一天,岳州城頭的火炮等重武器已經失去了作用;陸續炮擊三天之後,知府及守備指揮使率眾開城投降。這場實力懸殊的攻防戰毫無懸念,布置在岳州等地的湖廣水師幾乎沒起到作用,因為「叛軍」直接從陸路攻城。實際上朱雀軍的火炮三天時間並沒能徹底擊破岳州城的城防,實裝的火炮無論是臼炮還是長管炮發射的炮彈都太輕,沒法轟開岳州這樣的重鎮城牆,不過摧毀了援軍無望的岳州守軍的意志。 book18.org

大批軍隊開進了岳州城,占領府城,意味著這裡的府縣已落入張寧之手。 book18.org

朱恆建議先趁威勢渡江取荊州,然後再圖武昌。他認為武昌得不到有力的增援,攻取並非難事,而北岸的荊州卻可能成為一枚釘子。 book18.org

張寧叫朱恆拿出確切計劃再作議論,然後他幾番當眾強調軍紀,嚴禁將士在占領區犯罪。但凡戰亂之中,燒殺奸淫擄掠在所難免,不是什麼部隊都像(紅軍)那樣的,將士提著腦袋從戰場上下來,及時行樂的風氣很重,約束起來十分困難……張寧自己也不是真的那麼高尚,但是最實質的問題擺在面前:如果壞事干多了失去人心,各地城鎮的軍民抵抗變強,一個個城苦戰去攻,到時候全國那麼多城這戰爭要打到猴年馬月去? book18.org

事兒不要做得太絕,那麼對於士紳百姓來說,這戰爭就不過是高層爭權奪利的內戰,他們才懶得管誰來統治。就像這回的岳州,有高牆堅城,還不是三天就投降了。 book18.org

大軍開進岳州後,這局棋才剛剛開始,諸事繁多。但張寧還是抽出時間去了趟岳陽樓,此時不去今後就不一定有機會在古代實地看看岳陽樓了。 book18.org

正是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朱恆有的別的事沒來,不過張寧沒覺得有什麼,反倒是想起于謙還被關押在常德城,他來不了多少有些遺憾。因為提及岳陽樓,就不能不想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在這個時代有此胸襟者,其真誠度張寧最信于謙。 book18.org

不巧的是一行人快要走到地方時,卻在一條街上被鬥毆給擋住了。隨行的衛隊生怕是刺客生事,搞得緊張了一回。 book18.org

但很快就查實了和刺客沒啥關係,因為參與鬥毆的人許多穿著朱雀軍的軍服。與其說是鬥毆,還不如說是打人。出事兒的是一家酒肆花樓,裡面被人砸得一團糟,許多人被打得鼻青臉腫,那酒肆里的人因見鬧事者穿著朱雀軍的衣甲,誰還敢還手,只有被打得份……岳州城剛剛才被朱雀軍武力占領,市井上的人反抗不是找死麼? book18.org

這花樓其實就是妓院,在大明朝庶民嫖妓是合法的,太祖還想當然地以為可以拿官妓賺民間富人的錢。 book18.org

張寧親眼撞見這等事,正要去登岳陽樓的雅興都被破壞了,他心下十分惱怒:「本王剛剛才三番五次地嚴令軍紀,一天時間都管不過去,這是什麼事?」 book18.org

隨行武將忙派兵將花樓圍住,又叫人去責問狀況。不一會兒一員武將就返回了,卻不稟事,悄悄走到張寧的身邊說道:「姚將軍在裡面。」 book18.org

張寧明白是姚二郎,便下令道:「把他給我帶過來。」 book18.org

等了稍許,果見穿著常服一身狼狽的姚二郎自己走了過來,大夥都知道他是王爺的表弟,也沒敢綁他。姚二郎一臉氣呼呼的樣子,張寧便按捺下惱怒,先讓他解釋面前的情況。姚二郎好在是服張寧管的,雖神態倔強卻還知道規矩,先跪拜了才說:「這幫奸商欺人太甚!正門關了開個偏門不也是做生意麼,給了足足一貫真金白銀不讓操……」 book18.org

旁邊的官吏將領聽著,有人沒忍住已經笑出聲來。這些人裡面還有岳州官場上投降的人,跟著過來奉承的。張寧當下便打斷了姚二郎的話,說道:「張承宗,你來負責,把涉事的人全部抓了拿回兵營,按軍紀懲辦!姚指揮的過錯我親自過問。另著官吏讓酒肆清點損失,交參議部審議賠償。」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張寧說罷藉口嫌姚二郎表述不清事情原委,見附近有個城隍廟,便讓他同自己一道過去解釋清楚……當眾說什麼嫖妓之類的確實有傷大雅。 book18.org

緩了一陣,總算搞清楚為啥姚二郎大打出手了。原來姚二郎部下有個軍士叫顧大石,是幾個月前自願加入朱雀軍的官軍衛所軍戶,在沅水大戰中作戰勇猛很得姚二郎賞識,還提拔他當了個隊正。今日大軍在岳州休整,那顧大石就在營中和姚二郎閒聊,說自己是個光棍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以前在衛所中沒錢沒勢娶不到老婆,活著沒啥趣味,投奔朱雀軍就是想啥時候能玩女人(或許他起初以為謀反就可以無惡不作)。聊著聊著,武將們都嚴令不准奸淫擄掠,恐嚇是要殺頭的,怎麼辦呢?姚二郎興起,便帶上顧隊正等人出營買春。 book18.org

朱雀軍軍紀條目簡單明了,但也確實過於簡單,沒那麼細,並未規定士卒不准嫖妓。原本這事兒沒什麼要緊,不過岳州城剛經戰火,許多地方都沒開門,好不容易找著了一家。在這當口上,價錢不低,要一貫銅或銀……聽到這裡張寧暗自也覺得確實貴,想那南京舊院(大官窯富樂院)裡面都是好貨色、又在大都市中,價格也才一兩,岳州這酒肆里的粉頭恐怕差得遠。 book18.org

不料出了點意外……「那姑娘收了錢,又嫌顧大石長相太噁心,竟不讓操,只給摸了下奶子。娘的,咱們花了足足二兩銀子,就只給摸一把?我知道後穿上褲子,便找她理論,後來鴇兒也來了,說既然也給摸了,便退咱們五百文解決這事。我念大石在戰場上不要命的兄弟,怎肯罷休,便再拍出一塊銀子來,非得讓姑娘給大石操一次不可。後來……」 book18.org

「行了行了!」張寧已聽明白,說道,「屁大點事,你非要搞得雞飛狗跳。我要不懲罰你,眾目睽睽定要說我護短。」 book18.org

姚二郎道:「法:聚眾鬧事,並著軍中衣甲,未有性命傷殘,鞭五十。我早就知道,這就出去,叫人打便是,我也不求情。」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二章 岳陽樓記(2) book18.org

雖然旁邊站著桃花仙子這麼個女人,她穿著灰色翻領長袍頭戴方巾男扮女裝在張寧身邊,但張寧真不是想在女人面前裝比。他在明朝沒什麼兄弟,養父張家的人死光了,朱家的「兄弟」也就是建文的太子恐怕難以和睦,就姚二郎這麼個表弟,是真心望二郎出息一點,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book18.org

張寧語重心長地教訓姚二郎:「咱們不是江湖幫派,要和人稱兄道弟講什麼義氣;大丈夫也不是要和人置氣爭強鬥狠,只要別人沒欺負到自家家眷頭上,忍讓退一步又能掉塊肉?你二郎的身份軍中誰不知道,小處丟點面子那些士卒就敢不把你放在眼裡了? book18.org

你雖莽撞不過畢竟年輕,還有上進的時候,我是對你寄予厚望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希望你平素少和那些兵痞混在一起,多和有氣度才能的人相處。像參議部的朱部堂,起碼在和人相與方面就值得你學幾年,還有汪昱為人也不錯啊……什麼?不喜和文人相與,表兄我就中過舉人,咱們不是好好的兄弟?況且多讀些書,研習兵法時是不是字也要多認識幾個?就算是武將,那馮友賢、張承宗等人不能結交麼,他們什麼時候盡折騰這些破事……」 book18.org

見姚二郎點頭,張寧也就不想多說了,也不知他聽進去沒有……想來多半是沒聽進去,說教管用的話教育人就太簡單了。有些事真的自己去領悟,不然別人說再多道理都沒鳥用。 book18.org

張寧又想起姚二郎之前敘述鬧事經過時提及的「二兩」,他說一個姑娘只要一兩,為何又說花了二兩;還有「提起褲子找那姑娘理論」……他已猜出姚二郎也嫖了,但還是忍不住確認地問:「你也在窯子裡玩了個娘們?」 book18.org

姚二郎也不含糊,直接點頭稱是。 book18.org

這讓張寧再次大為不爽,因為他是打算將妹子嫁給二郎的。想來這種事也是上樑下樑歪,自己也不是沒找過小姐,顧春寒以前叫方泠,就是南京舊院出來的,雖然後來改名換姓不再干那行了,但別人不知道姚二郎可能是有地方聽說的,張寧還把顧春寒養家裡了…… book18.org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張寧心裡卻想要求姚二郎做到,這便是「教育」的悖論。就好像世上有些父母,自己以身示範大幹壞事,卻在口頭上說教子女應該這樣那樣,不扯淡麼? book18.org

想到這裡,張寧已不知從何說起。但一想到自家妹子那乾淨的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惱怒,越想越氣,已是口不擇言:「是個婦人就拿你的鳥戳!那窯子裡接客的粉頭,身體里說不定還裝著上一個男人的玩意,洗都沒洗,你跑去戳一陣,不怕弄一身病……」 book18.org

姚二郎聽得目瞪口呆,脫口道:「搞個娘們,能有什麼病?」 book18.org

「淋病!」張寧心頭已是火起,憤然起身招呼侍衛過來,「把他弄出去當眾抽五十鞭,長長記性。」 book18.org

侍衛帶著姚二郎出城隍廟,張寧也跟著出來,正碰見等在外頭的汪昱,汪昱見張寧臉色不虞,便問:「主公還要去岳陽樓麼?」 book18.org

「都到這裡了,走罷。」張寧道。 book18.org

姚二郎長得人模狗樣,皮膚還白,卻也是條漢子,被人當街綁著拿皮鞭抽,「噼里啪啦」的響,他愣是哼都不哼一聲。 book18.org

但打了也不解張寧心頭的不滿,他是明白的:一直到明末以前,嚴重的疾病梅毒沒有傳入中土,愛滋等也無從談起,但淋病等是古老的疾病,各種醫典都有記載,多發於衛生條件差的地區和那風月場所;雖不嚴重,卻常常難以根治,每每流膿。這姚二郎要是不把嫖妓當回事,以後染給了小妹,小妹那乾淨的身子愣是無辜受污……雖是些小事,但張寧想起來能好受就奇怪了。 book18.org

不知不覺已到了岳陽樓,但張寧此時已心境全無,眼裡就看到一處名勝風景而已。登上樓,能看到寬廣的洞庭水面。 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來岳陽樓,在現代也沒機會去過,不過現代的岳陽樓據說是清朝重修的,真正的岳陽樓還是此時才能看到。一個岳州官員正長身而立,大聲朗誦:「……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book18.org

張寧心道:尼瑪的,唱歌呢?剛不久前才拿著宣德朱瞻基的皇糧,大炮一響,就跪舔敵人,鬼才信你什麼先天下之憂而憂。 book18.org

一篇《岳陽樓記》吟誦罷,眾官唏噓感嘆了一番,這時岳州的那個姓王的知府說道:「久聞湘王文治武功,特別是文采曾冠絕南京,今日何不賦詩一首,讓下官等開開眼界?若是出自王爺之手的妙詞,定要著人刻在岳陽樓上,與眾先賢的墨寶相提並論。」 book18.org

果見岳陽樓的各處石頭木板上都有上了年月的題詞,顯然「先賢」們沒有保護文物的概念,和刻上某某到此一游差不多。 book18.org

張寧哪裡有什麼作詩的興致,當下便婉言推拒了一番,不料眾官全當是謙虛。 book18.org

這時身後的桃花仙子忽然忍不住冷冷說道:「王爺的意思,要是把詩句刻上去了,大軍一走,諸公還不得趕緊削掉痕跡?生生是破壞名勝哩。」 book18.org

眾官一聽頓時十分尷尬,大夥的目光對桃花仙子不善,認為一個侍從簡直是沒大沒小。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覺得是該出面挽回一下和氣……自己雖然武力占領了岳州,而且著實也不喜歡這些地方官,但是理智地看問題,暫時真的需要拉攏這些願意投降的官員和文人。一則可以維持地方的統治秩序;二則官僚和士紳既然投降,總得為他們自己說話,拉攏之對輿情有好處;而且也可以裝點一下門面以示朱雀軍非流民反賊,知府及以下的官員,那是進士、舉人、監生,都是有功名有頭有臉在地方上代表正義的一類人。反正相互利用,他們也需要「征服者」保障其安全和財富。 book18.org

所以張寧明白,只憑自己的喜惡意氣用事對不對的,情緒不要影響正事搞些不必要的麻煩出來。 book18.org

他便說道:「諸位賢士先生既然看得起本王,恭敬倒不如從命……」這麼一表態,就把桃花仙子的話掩飾過去了:既然張寧願意賦詩,當然就沒有怕大夥「削去」刻字的意思。 book18.org

眾官聽罷大喜,這不是要作詩,而是表態相互妥協的誠意啊,官場上爭鬥的精髓不是勝負而是妥協的時機啊。頓時就有人大加讚賞道:「咱們得洗耳恭聽,洗耳恭聽!」王知府忙喊道:「來人,快備筆墨記下,不得差了一字!」 book18.org

就連剛才冷言冷語的桃花仙子也面露出了期待之色,她好像挺喜歡張寧作詩的,不過張寧已經很久沒「作過詩」了。 book18.org

張寧在樓閣中來回踱了幾步,心說,以自己舉人功名的底子,借景抒情作一首平仄章法合格的詩來也不是辦不到……但他因沒什麼心情,而且作詩也確實不太擅長,要臨時作詩確實挺不容易,還不如抄。只要抄晚於宣德年的詩歌,問題不大,放著現成的資源不用非要死一片腦細胞苦想什麼詩詞歌舞也是浪費。 book18.org

一想到抄,他很快就念頭通達了。前世他確實是唐伯虎的粉絲,詩歌、畫兒都挺喜歡,所以當初才能把唐伯虎的《桃花詩》那樣長的詩歌背出來,如果換做別的詩人的作品,能記清楚的也是不多……唐伯虎還真有一首關於岳陽樓的,張寧記得。 book18.org

他回憶了一遍,當下便開口吟道:「巴陵城西湖上樓,樓前波影涵清秋……」 book18.org

「好!」王知府大聲讚嘆。 book18.org

張寧真沒覺得好……倒不是唐伯虎的詩不好,而是不應景,現在明明是冬天。可把「清秋」改成「寒冬」之類的就不押韻了,將就吧,反正不過是應付而已。 book18.org

「數點征帆天際落,不知誰是五湖舟。」 book18.org

聲音剛落,周圍便響起了撫掌的聲音,大夥相視點頭,一本正經地點評這首詩的好處。倒是桃花仙子的臉上微微有些失望,顯然比起「不羨鴛鴦只羨仙」這等句子來,這首詩不太合她的口味。 book18.org

不料人群後面有個聲音冷不丁地說道:「作這詩的人要是個想做范蠡的倒罷了,出自王爺之口卻是稀奇得很。而且詩中之人,多半是想建立一番輔佐之業而功成身退、卻不得,有些失意,難道王爺此時失意麼?」 book18.org

張寧一聽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了解唐伯虎的生平故事,當然懂詩里的心態,只不過此時沒把作什麼詩的內容當回事而已;但是剛才說話的人是不知道有唐伯虎這個人的,卻能從短短二十八個字中瞬間就懂了詩人的內心情感,絕對是有真才實學的人,當然最特別的是這傢伙居然敢在此時此刻不奉承,想什麼說什麼,確是有點特別。 book18.org

「剛才說話的是何人?」張寧忍不住問道。 book18.org

當下樓閣中就安靜下來,氣氛有些緊張,或許大伙兒也想等著看這湘王如何處置唱反調的人。其實張寧暫時真沒想拿那個人怎麼樣,只不過一時好奇,想看看是個什麼人而已。 book18.org

很快果然就從人群後面站出來了個年輕人,身材長得還不錯,額頭較高又圓。那人抱拳作了揖,便站直了身體,面無懼色道:「下官巴陵知縣,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徐子新。王爺帶兵侵岳州,知府王大人說為了百姓不受塗炭要投降,他是上官說要投降咱們便投降,這也沒什麼,不過要在這裡行阿諛奉承之能,下官卻覺羞辱得慌。反正刀子在王爺手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省得叫人難受。」 book18.org

張寧微笑道:「今日諸賢雅興,陪本王在此名勝談詩談文,說什麼殺啊要剮的豈不掃興?不瞞你們,我在受父皇封王之前,還考過鄉試做過『偽朝』的官,自認一個士林中人,不為過吧?」 book18.org

他這麼一表態,是鐵了心和大伙兒說都是「自己人」,起碼不是階級敵人。眾人便一番附和。 book18.org

張寧看向徐子新,點頭道:「徐子新,我記住了,你對方才的詩解讀得不錯。」 book18.org

這倒讓年輕知縣有些無所適從,只好再行了一禮權作回應。張寧又道:「王知府並沒有做錯,這不免了岳州百姓塗炭之苦嗎?本王的軍隊到岳州後約法三章,嚴申軍紀,對百姓秋毫無犯,也有諸位的功勞啊!徐知縣既然有才有膽,敢為百姓先,何不在本王麾下受一官,再多為百姓謀些福祉?」 book18.org

徐子新聽罷一時反倒不好和張寧過不去了,只好說道:「下官才疏學淺,受不起王爺的好意,都是王大人的功勞,百姓要謝也該謝王大人,和人微言輕的知縣關係不大。」 book18.org

一番言論,此行倒也和氣收場。 book18.org

離開岳陽樓後,張寧便交代汪昱:「青墨也做過知縣,歲數也和那徐子新差不多,應該更談得來。你找機會再去勸勸,看能不能讓他真心投過來。這人給我的印象不錯,至少人品是過關的;現在咱們的地盤上吏治也是個問題,需要一些比較正直的人,不然把地方上搞得烏七八糟的對我們名聲也不好。」 book18.org

汪昱答道:「卑職盡力而為。」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眼看太陽也快下山了,便打算就近住在「行在」參議部的臨時官署里,一來可以及時和幕僚們交換策略意見,二來也能以身作則不去擾民。 book18.org

朱恆天黑後才回到官署,到張寧的臥室坐了一會兒,也不喝茶,說最近老睡不好、晚上喝了茶怕睡不著。張寧便叫桃花仙子給倒了杯白開水。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三章 瓦上的雨聲 book18.org

「今日主公岳陽樓一游何如?」朱恆受賜座,在桌案前坐下來便開口說道,他一面說話一面拿起桃花仙子倒的白開水,也不喝只捧在手裡暖和。 book18.org

張寧想起白天的情形,心情是不太好,便道:「沒細看,大約也就那樣沒多少特別的地方,與岳州的士人應酬了一番,被他們慫恿作了首詩,還貽笑大方了。」 book18.org

朱恆也是參加過鄉試的士紳出身,不然也在漢王那裡討不到差事,聽罷便問及詩的內容 。張寧重新背了一遍,朱恆聽罷不論詩好壞只唏噓感嘆了一番,或許在某方面與他的心境抱負產生了共鳴吧。古之范蠡功成名就攜美隱於五湖,這等故事在士林間確實挺有市場的;那唐代的李白,志向可不是浪漫寫詩,人家也是準備大幹出一番輔佐君王的霸業,然後才像張良范蠡一般歸隱的。張寧也感受到了古代的厲害之處,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後的士人能一脈相承、一般的心思,著實不易。 book18.org

「名勝之地,倒也不是因風景好。」朱恆道,「得看有什麼故事。還有遊歷時的心境和什麼人一塊兒。」 book18.org

張寧點頭以示贊成。 book18.org

朱恆又道:「今番臣未能陪同主公游岳陽樓,改日有機會游另一個地方,赤壁。」 book18.org

張寧一聽來了興致,三國赤壁之戰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古戰場好像就在湖廣這一段,他想了想問道:「當年曹孟德從北方意圖突破長江,在赤壁大戰,所據據點好像是江陵,便是今日的荊州治所?」 book18.org

「正是。」朱恆道,「中國數千年分分合合,經歷大小戰爭無數次,何處是要害之地、何處要經營,歷代英雄霸主早就瞧過了,咱們後人也無須費心,看哪裡有大城,哪裡就是要害。打個比方,南京那麼大個城為何要在那個位置,主要就因為長江下游最容易被大軍突破的渡口采石磯在那附近,故歷代築城屯兵屯糧,以為要衝。」 book18.org

朱恆見桌案上擺著紙墨,便徵得張寧的允許,將一張紙展開,提起毛筆隨手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墨線,又拿桌案上的圍棋子擺了一粒黑子:「咱們現在岳州,位於長江南岸入湖口。荊州在上游北岸,這個位置,是北方攻防的要衝之地;我們如果取得荊州,才能在北岸有立足之點,為將來進一步進取上游夷陵州、歸州,進而控制夔州出川關口做好準備。如果拿不下荊州,那麼堵上游四川關口便無從談起,上游不穩,將來要面對四川過來的危險,必多線作戰。」 book18.org

張寧問:「朱部堂已有荊州方略了?」 book18.org

朱恆搖頭嘆息道:「今日我沒能陪主公游岳陽樓,便是急著去探訪此事。之前湖廣的洞庭水師和長江水師都在岳州城附近,但岳州之戰中毫髮無損,轉移到荊州去了。我們明知此地重要,臣也早早向主公進言,可惜形勢難以一蹴而就…… book18.org

沅水之戰後我軍迅速進軍常德城,在河上倒是堵獲了不少船隻,現在都在常德那邊。但光有船不行,我們的人馬未經水戰訓練,在江山必不是官軍水師的對手。而且船在江上晃來晃去的,將士不習,無論火炮還是火銃都難以發揮;火炮只好置於岸上,但長江多數地方寬四里以外,岸炮打不著江上的戰船,機動也不夠,無計可施也。」 book18.org

張寧道:「訓練水軍非馬上能辦到的,眼下只好先進擊武昌,拿下此東線要塞。從岳州過去可行陸路,直接攻武昌城,倒也免去了周折。」 book18.org

「唯有如此。」朱恆道,「將來我主力取得武昌,便經營武昌、岳州二地,武昌拒東線,岳州防洞庭。岳州既控洞庭湖,常德的地位便下降了,西線可令周將軍經營澧州以為根本,在荊州未得之前、扼守洞庭湖西岸及上游一線;同時周將軍應負責從常德出兵拿下長沙府,以常德、長沙富庶二地,以為大軍錢糧之根本。」 book18.org

張寧贊道:「今晚朱部堂便已為我道出大局方略,如此謀劃便妥當了。」 book18.org

朱恆道:「荊州雖暫時未取,不過西線被動;咱們最大的困難是東線一千餘里長的戰線,東路軍(舊部永定營及常德營一部分)就這麼點人馬,西自岳州、往東占領武昌府全境便是極限了。還得寄希望於漢王能出兵抵達九江府附近,方可安生。」 book18.org

「眼下占據了形勢,關鍵是要穩住此線,假以時日才能壯大。」張寧沉吟道,「只要有了時間,憑據常德、長沙諸地的錢糧,朱雀軍迅速發展壯大只是時間問題。」 book18.org

兩人說了一陣話,朱恆見時候不早了,便告辭各自安歇。 book18.org

這地方作為朱雀軍在岳州城的臨時官署駐地,原本也不是個什麼衙門,不過一個官員的地產,一個三進的院子。現在這裡是擠滿了人,參議部大小几十個官吏、一部分高層武將都在這裡,還要在前院騰出一些辦公的房間。不過張寧畢竟是王,給他安排的住處原本也是臥房,什麼都不缺;主屋旁邊還有一間耳房,桃花仙子就住在旁邊耳房裡,一則就近保護張寧的安全,二則女子也能更好地照顧他的起居。 book18.org

張寧洗了個熱水澡,便上床準備睡覺了。無奈怎麼也睡不著,難怪朱恆之前還說「最近睡眠不好,晚上不喝茶」,著實到了新地方有點不習慣……哪怕全城都駐紮了自己的軍隊,附近全是自己人,初來乍到還是好像沒什麼安全感。而且可能白天想太多的事了,到了晚上還是放心不下,大大小小許多莫名其妙的念頭縈繞在心頭。 book18.org

因之前朱恆又說起大略方面,張寧躺在床上又琢磨了一陣。回頭一想這兩年起兵的路,能走到現在的這一步,固然有利用漢王為契機和姚姬的勢力為起點的原因;但大環境不利,逆水行舟最大的本錢是超越時代的火器科技,不然當初攻占縣城因為兵力不足可能就成功不了,也踏不出第一步…… book18.org

事到如今,攤子開始鋪開,光憑一時領先的兵器並不好掌控大局了。張寧意識到自己崛起太快,比起漢王也顯得根基不夠,主要弱點是放在天下威望不足……最容易想到的現實問題,要擴充實力,在諸多地方徵兵、征糧時,底下的官民就會問這是為誰賣命出錢,說是湘王,哪裡來的什麼湘王?號稱建文第三子,比較遠的地方人們又不了解狀況,多半以為是什麼流民反賊打個旗號罷了。大夥投奔過來沒名沒份,是不是靠譜有沒有前程? book18.org

他開始想,要是建文站出來就有號召力了,建文帝畢竟當過幾年皇帝,雖年月已久遠,其名聲也流傳多年。不過張寧對建文帝著實太陌生,這事兒還得依靠姚姬……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想起了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外面下起雨來了,聲音便是雨點打在屋頂的瓦上的響動。 book18.org

「旦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張寧想起了姚姬,仿佛她化作了雨點,就在咫尺之間;想起了在常德城時的朝夕相處,每天都能看到她。她說想在溫情的角落躲起來;每當在這樣寧靜的雨夜,張寧何嘗又不懷念那樣的夢想,雖然如此脆弱,卻不會被傷害、不用擔心安全的世外桃源,又省心。但人有社會,便不存在那般完美的既能滿足各種需求又能安生輕鬆的地方。 book18.org

張寧也道不清楚為何這般在心底依賴姚姬這樣一個古代人,但是他可以想像,如果沒有姚姬了,他肯定會覺得在這裡做的任何大事都失去了意義,一定會心如死灰。 book18.org

想到她,帶著些許情慾,會想到那黯淡光線下雪白的胸脯、艷麗的乳尖;又有發自內心的溫暖,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讓張寧覺得那麼親切和可靠,她仿佛不是世上會存在的人……至少張寧在前世的現代沒覺得那樣的人可能存在。 book18.org

左右無法入睡,他從床上爬起來,批了一件襖子,摸到桌子上的火摺子,打開發現還有火星便小心吹燃點亮了燭台上的蠟燭。周圍除了雨聲幾乎沒有別的聲音,夜已深,人們都睡了。他只得自己動手磨墨,想給姚姬寫一封信。 book18.org

沒一會兒,身後一陣響動,他回頭一看發現睡眼惺忪的桃花仙子也起床了,她也是拿件襖子裹在上身,頭髮都是亂的。「我聽見響動,又見你的房裡亮燈,便起來看看,這麼晚了王爺怎地還不睡?」 book18.org

無論是誰都無法代替姚姬在張寧心裡的位置,像姚姬那般即便遠在千里之外也在引誘著他。衣衫不整的桃花仙子也不例外,連作為替代者都不能。那種誘惑張寧的心理,不是簡單的慾念能描述的。 book18.org

他便隨口答道:「左右睡不著,我寫封家書回去。」 book18.org

「寫給周二娘?」桃花仙子臉色有些不虞,她好像一直對周二娘都有些成見。 book18.org

張寧道:「還有姚夫人。」 book18.org

女人的妒忌心是無法理喻的,產生的敵意在張寧看來更是莫名其妙。而且張寧認為,桃花仙子不自覺的豎敵對象也錯了,周二娘雖然是他的正妻,但明顯不是她真正的敵人……張寧對婚姻並不十分看重,認為不過是一種社會責任,這大概是前世帶來的心理陰影。 book18.org

他提起筆卻不知該如何寫,最後決定先寫給周二娘的,於是下筆便順暢了。周二娘和他前世的妻子完全不同,她是無辜的,張寧認為自己應該給她多一些關心……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考慮到岳父周夢雄。 book18.org

周夢雄現在掌「武昌營」及「常德營」半數兵馬,將來張寧還打算讓他經營澧州,穩定西線的整個局面,如此重任必須要維持好關係。沒辦法的,岳父至少也是親戚,又是利益共同體,總比交給其他人放心。重用外戚也是因為張寧在朱家這邊的親戚不給力,又是和本家爭天下。 book18.org

噓寒問暖了一番,又寫了一段自己的生活,叫周二娘無須挂念之類的,洋洋洒洒兩張紙都寫滿了字。 book18.org

桃花仙子給張寧倒了一杯熱水,在旁邊說道:「今天王爺訓那姚將軍,你對那……不幹凈的女子好像挺有成見哩?」 book18.org

張寧雖在琢磨別的事,但心裡是明白的。聽她一說,立刻想起顧春寒曾經的身份,而桃花仙子又是顧春寒的好姐妹,他便用隨意的口氣說道:「窯子裡一些婦人也是可憐人,有的是被逼迫的,怪不得她們。」 book18.org

桃花仙子試探道:「可憐歸可憐,您還是嫌她們。」 book18.org

「不僅我嫌,她們自己好受得了?」張寧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還記得老徐手下那個趙二娘罷?她以前從夫家逃出來,被弄到窯子去了,後來寧可干那隨時要丟命的細作,不也不肯回窯子?」 book18.org

桃花仙子點點頭,又想起什麼,輕笑道:「上回咱們把那于謙騙來,可是什麼也沒幹。特別是顧姐姐,也就是認識于謙,手也沒讓碰的,你放心罷。」 book18.org

張寧本就不打算計較那事了,反正顧春寒和桃花仙子都不是什麼貞潔烈婦,就算讓于謙占了便宜,到底那于謙還是個君子比便宜別人強……而且反正也扯平了,挺公平的。不過桃花仙子一提,他心裡還是有點不太舒服,便不答話。 book18.org

給姚姬的信久久不能完成,他已經撕掉了兩張紙。但凡要付諸文字的東西,必要講究此時的文章習慣,那樣的寫法又不能表達出張寧的心思;若是寫得露骨了,這信總是要派人送的,萬一丟失泄密不是沒事找麻煩麼? book18.org

最後只得尋常寫了一些近況,然後在後面寫「思念之情不能言表,望母妃一切安好,及早回書」。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四章 連橫合縱 book18.org

不久後,張寧便按朱恆的建議,暫時放棄荊州;然後朱雀軍將糧草軍械補給屯於岳州,調船運送輜重自水路順江而下,戰兵走陸路而行,水路並進逼近武昌府。他們雖然占領了岳州,但水軍不濟只能封鎖洞庭湖的入湖口,無法截斷長江。其水路輜重仍處於荊州水軍的危險下,議定只得以陸軍保護船隊,若遇官軍水師襲擾,便將船隊靠近南岸,再從陸上以火炮拒敵。 book18.org

大軍長驅而下,在臨湘城又打了一仗,然後各地不戰而降 。兵鋒直逼武昌,未得報有實力的官軍增援,看起來已經沒什麼能阻擋朱雀軍奪取武昌城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之前從常德城出發去南京出使的使團返回了,在半道上和張寧中軍匯合。主使仍是陳茂才,此人善辯,因故幾番受命以這類事。 book18.org

張寧在中軍大帳先見了陳茂才,得知漢王也派了幾個人隨行過來聯繫,頓時覺得這事有戲,至少南京那邊積極回應了。 book18.org

其實這次談判的內容很簡單:九江府的衛軍原本已經響應漢王了的;但漢王主要經營南直隸,兵力也盡數布置在那邊,西面九江府等地不僅疏於經營,而且基本沒管更沒多少兵,對官軍的防禦是聊勝於無,當地官吏有反覆的可能。張寧希望漢王派一員大將帶兵進駐到九江府,並妥善經營周圍的重鎮據點。 book18.org

這個提議原本就是雙方有利的事。於大局是將中游、下游連成完整一線,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對漢王來說,當初他無力遠征武昌府,現在只要鞏固九江府就能完成之前的戰略意圖,大戰都不需要了便能消除一個方向的危險,何樂不為? book18.org

不料陳茂才敘述了漢王府的態度時,叫參議部諸人都大為驚詫。這回漢王派了幾個使者隨行過來,原來是來講條件的:南京答應湖廣這邊的建議,作為交換條件幾條,第一,讓「建文軍」交出叛徒朱恆,押送往南京聽候漢王發落;第二,漢王軍抵達九江府後,朱雀軍要提供錢糧若干、新式火器若干,以鞏固各地經營防衛…… book18.org

參議部的人聽完陳茂才的敘述,無不破口大罵。其中有人嚷嚷道:「若非咱們眼下兵力單薄,打完武昌,便徑直順江東下,順手就取了九江等地,那時漢王腹背受敵,求咱們都來不及,還有臉講條件?」 book18.org

朱恆聽到提及自己,只好站出來,跪拜表態:「畢竟咱們是無力進取的,為大事計,王爺可將微臣交出去,以一人之身換大局穩固值也。」 book18.org

張寧上前親手將他扶起,不必思索便說:「顯然是不可能的。」大夥都知道朱恆很受湘王重用,當作肱骨之臣,以為他要說一番道理籠絡人心,倒不料一句話很簡單,不可能就完事了。 book18.org

參議部幕僚梁硯平素十分低調,此時也忍不住說:「漢王是自己作死,還是府上那幫人都是豬腦子!要是這麼下去京營打到南京了,那一個個的文武誰逃得掉死罪?」 book18.org

朱恆嘆道:「也可能漢王府料得我們有求於人,藉機要敲些好處而已。不管怎樣,眼下必須得保漢王。萬一京營是從下游或是中游破了江防,一旦漢王覆滅,咱們的境況便不利了,唇齒之寒不得不察。」 book18.org

這確實是個理,不過張寧覺得漢王要因此消極談判,未免也太兒戲……不過漢王再怎麼說有幾十萬大軍,起到了很大的牽製作用;否則一旦東線也是朝廷掌控的話,朱雀軍顯然要面對四面楚歌的境地。 book18.org

可以想像,荊州尚在官軍之手,上游是有危險的;北部正面也是漫長的戰線;東面以南京為中心逼近,江防便蕩然無存;雲南那邊的沐王雖然遠,也不是可以忽略不計。 book18.org

因此張寧便親自接見了漢王的使者,積極與之討價還價,除了第一條表示出沒有商量的餘地,別的好處都是能談的,哪怕是無理要求。 book18.org

漢王的使者專門提到要朱雀軍的新火器,顯然南京也注意到了湖廣戰局的情況。遠水之戰以一萬多破十萬,表現太過惹眼,各方都意識到張寧手裡的火器威力。張寧怕拒絕了交出朱恆的條件後,漢王府會對談判失去興趣消極對待……作為建文一系的人,漢王估計也有所提防;張寧便準備提出援助漢王軍火器的條件。 book18.org

參議部對此事頗有爭議。 book18.org

反對者既擔心火器技術擴散,失去了自身的長處優勢;又提放養虎為患,那漢王府畢竟占著好地方,而且兵多將廣,和朱雀軍也永遠不可能走到一條道上。燕王系和建文系最終沒有妥協的餘地,不僅是漢王府在提防朱雀軍,朱雀軍參議部照樣是提防他們的。 book18.org

支持者的人中就有朱恆,朱恆認為火器技術已經泄露到官軍那邊了,官軍暫時沒有運用到戰場上不過因為從大量製造到實裝訓練需要一個過程而已,遲早要出現在戰場上。 book18.org

「半年多以前,咱們就已經確認錦衣衛勸降了一些兵器局的人,其中包括前兵器局提舉范四;另有澧州之敗、常德失陷等幾次咱們丟城失地,軍隊覆沒,戰場混亂敗軍不可能銷毀所有的兵器,一定有實物落入官軍之手。除了數月前新制的長管野戰炮,臼炮、弗朗機騎炮、火繩槍都已泄密;我曾到兵器局作坊多次視察,以為最先設計這些火器或許不易,但若是仿製則要求不高。別說錦衣衛南鎮撫司專門研製這些東西,就是民間作坊也仿得出來…… book18.org

若是將來官軍用這些火器用於下游戰場,漢王軍必戰不利,漢王軍覆沒對咱們也沒好處;既然已經泄漏給了朝廷那邊,再以火器作為條件向漢王示好,也並非不可。方才有人提出養虎為患,我不太贊成,就漢王府現在這狀況,根本就不是我們的心腹大患;真正的大敵是京師朝廷。」 book18.org

這時汪昱起身拜道:「末學倒有一個想法,斗膽在此提出來,望諸位不要見笑。」 book18.org

張寧鼓勵道:「各抒己見才能集思廣益,青墨有話直說無妨。」 book18.org

汪昱道:「眼下我們進占迅速,在朝廷眼裡或許有羽翼漸豐之勢。咱們既然想要聯合漢王,共同對付強敵;朝廷也不乏連橫合縱之才,他們會不會調整方略,試圖說服漢王?那宣德偽帝與漢王畢竟是一脈相承,他們感受到危險之後,難不保一起對付咱們?」 book18.org

朱恆道:「要這麼說,建文君和燕王都是太祖之脈。宣德與漢王雖是叔侄,但他們誰不清楚事到如今已成水火?只要有一方敗北了,對方根本不可能輕饒……退一步說,就算朝廷與漢王息兵,漢王也不會傻到真幫著朝廷減輕壓力助紂為虐,反過來打咱們;那時的情勢無非轉變了一下,從漢王牽制朝廷主力、變成了我們牽制京營,實質未變。」 book18.org

汪昱聽罷忙道:「朱部堂言之有理。」 book18.org

爭論了一番,參議部終於達成了決定,要用火器幫助漢王,以此交換他們出兵九江府。接下來就是談判,畢竟漢王府提出的條件還包括要朱恆;張寧派汪昱和梁硯協助陳茂才和使者談。 book18.org

朱雀軍提出的條件相當豐厚,承諾一旦漢王軍到達九江府,便提供大批火繩槍和火炮,而且派官吏幫助他們建立製造維修火器的作坊;有了犀利火器,漢王還能用於南直隸各地城防,更有效阻擋京營進攻。除此之外,明年秋收徵稅之後,朱雀軍將糧草調往岳州,再從岳州送大批錢糧到九江府…… book18.org

當然,後面那一條只是畫餅,看著好,可等到明年秋收後這局勢是什麼樣子還不知道,說不定朱雀軍或是漢王軍都被滅了。但後來補充的一條,開放東西商行來往其實對漢王有好處,東南沿海富裕但缺糧,一旦准許大批貿易,湖廣等地可以為漢王軍提供充足的軍糧保障。 book18.org

參議部已經表示了足夠的誠意和好處,漢王的使者也動心了,他們說要派人急報南京,再做答覆。梁硯居然還在談判期間,暗示使者的私利:建火器作坊等事宜要撥錢,負責的官僚差事辦好了也可以從中撈些「火耗」;商貿一通,有權力的官設關卡還能收稅…… book18.org

梁硯只是暗示,可那使者竟然回應,說是他在南京認識的人不少、結交甚廣,若是湘王肯資助,他出面送禮走動,這事兒就可能更容易了。 book18.org

汪昱梁硯趕緊把這消息報知張寧,並提建議若干。這會兒張寧才恍然醒悟,之前都顧著雙方公事上的利弊,竟忽略了公事也是人在辦。當下便指使汪昱等人,承諾使者錢財若干,並在重新去南京的時候幫忙送到地方;等南京的使者回去要走動遊說時,各處大臣各需要多少,再臨時支付。 book18.org

參議部諸人以為這個法子穩當,不然把錢全部給了那使者,萬一這廝拿了錢不干事,到時候找誰去?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五章 笑掉大牙 book18.org

長江在武昌府一段的流向大致是西南向東北,湖廣治所城池就位於江畔。朱雀軍自西沿江而來,因方位只能向其南門逼近。在南距城十幾里的地方,參議部看中了一塊地方,此地水上有處勉強適合做港口碼頭的位置,遂選為大營。 book18.org

船隊在此設立水寨碼頭,可將輜重卸下船,主力陸軍再用船載的木頭等材料靠岸建設大營。軍中文武沒人懂水戰,只能在水上採用保守的被動防禦設想,臨時議論出的法子地用大船堵在水口形成城郭,開設水門數面;然後在岸上兩面構築火炮陣地,以為水上火力網 。 book18.org

這個法子的來源說起來十分可笑,是武將劉鶴舉提出來的,而劉鶴舉的思路來自他讀過的《三國演義》。劉鶴舉以前是官軍的衛所指揮使,在永定衛當官;那永定衛在武陵山脈旁邊,山區根本沒水軍,他更是毫無水戰經驗。劉鶴舉最大的功勞就是為張寧舉薦了馮友賢,有了馮友賢朱雀軍的騎兵才能形成戰鬥力,不然完全沒有內行的人組建騎兵也同樣是扯淡。除此之外,劉鶴舉表現平平。 book18.org

現在劉鶴舉極力提出設立水寨的建議,是因他平素不讀書卻獨喜《三國演義》、以為神書和兵書,忍不住就提出書中蔡瑁的水寨策略,連周瑜都稱讚「深得水軍之妙」,那定然是厲害的。可惜三國演義的重點是故事,不是武備兵書,所以對具體技術細節語焉不詳,恐怕也不太可靠;再說打仗拿本小說當兵書,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嗎? book18.org

可問題是沒人有法子,就只有劉鶴舉能說得頭頭是道;加上張寧及參議部的所有人都認為武昌城現在惶惶不可終日,不太可能主動進攻。遂採納了劉鶴舉的建議,在碼頭上設立水寨作為水上防禦。大營是必須靠江的,省得船上卸下的輜重還要用人力費時運輸。 book18.org

按照一向的習慣,戰前張寧都想要親自去戰場上實地瞧瞧,這回也不例外。遂帶了一隊騎兵向北出營,另有馮友賢帶一支騎兵在後方活動以防萬一。 book18.org

城池附近有許多官軍斥候和眼線活動,張寧不敢靠得太近,也不能停留太久,只能遠遠地看上幾眼。高大的城樓如聳立在天邊,和雲霞仿佛在同一高度,不過只是錯覺;天空倒是十分明凈,隱約記得印象里後世平原地區的城市,從火車上看到的沒有一個不是灰濛濛的煙塵蔽天。 book18.org

周圍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唯有城樓好像很高。張寧便轉頭隨口對朱恆說道:「武昌城的城牆好像修得又高又厚。」 book18.org

朱恆答道:「據臣所知,此地城防可與南京、長沙等重鎮比肩。大明朝廷一向重視經營此城,是因其位置有『通』字,地處中部,連接東西南北四通八達,故彰顯出了其重要;只不過城堅不在牆高,總得要人去守,如今這武昌城的境況不是靠城牆就能守住的。」 book18.org

張寧點頭稱是,現在他們了解的狀況主要通過之前多方收集的情報,不是靠一雙眼睛能看到的。 book18.org

沅水一戰後,武昌城及近左地區都已經兵力空虛,得知要受到危險後,才倉促從各地調兵。湖廣十六府的治所就在這裡,朝廷很緊張,是因丟了這裡就等於失去了整個湖廣的統治組織;湖廣三司也在武昌,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好幾個朝廷二品大員、封疆大吏,他們在地方上權力極大,卻也不敢丟掉治所跑掉,所以才急急忙忙地到處下令增援……其中有可笑的一件事,岳州居然也截獲了從武昌都指揮使司來的公文,而岳州之前就已經「失陷」了的,可知湖廣三司現在多麼慌亂,這種低級失誤都能發生。 book18.org

除了急令湖廣各地衛所出兵增援,武昌最大的兵力來源是江北的德安府、漢陽府、黃州府的衛所兵。在朱雀軍占領岳州後,已經有許多部隊渡過長江調到武昌固防了。據估計現在武昌府的兵力最少有兩三萬人,或許更多,因為沒法計算,連官府自己也估計弄不清楚……這些人調兵倉促,建制混亂,來源雜亂不堪。 book18.org

前陣子混進武昌城的朱雀軍細作報回來的消息稱,城中一片混亂。許多軍隊調進武昌後,卻找不到負責給他們糧草軍餉補給的衙門,而有的一營兵中包括漢陽府的又有德安府的人馬拼湊,分批渡江後駐地又分開了,無數的小股人馬混雜不清。他們沒地方領糧能幹什麼,當然是縱兵搶掠……各地都流傳了一句俗話,說是外地的兵和匪是沒區別的,這都是百姓生活中得來的經驗,誠然不假。 book18.org

張寧多次經歷戰陣後覺得兵力人數多確實是有很大優勢的,但像武昌現在這樣的人數多恐怕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別說估計有兩三萬兵馬,就是有十萬烏合之眾也毫無益處。 book18.org

「城池附近沒有發現官軍營壘?」張寧又問了一句。 book18.org

旁人答道:「細作晝伏夜出四處打探,沒發現有大股官軍駐紮。」 book18.org

朱恆笑道:「湖廣三司也知道眼下的窘境,他們沒法野外擺開打一仗,唯一的屏障就是武昌城的高牆,所有的兵馬都在裡面。」 book18.org

「城牆成了水上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張寧也附和道。 book18.org

朱恆道:「參議部已遣使進城遞勸降書,被拒絕了,但使者以『兩軍交戰不殺來使』為由放了一個回來帶信,另外兩人也被關押暫時無礙。臣以為,眼下湖廣三司的希望是憑藉堅固城牆守住,等待援軍,主要等京營的神機營,聽說朝廷早已調神機營一部從揚州增援武昌,可惜他們太遠,是不可能趕在我軍之前的……」 book18.org

朱恆又淡定地說道:「可湖廣三司眼下的布局,是放棄了武昌府所有的地方,困守孤城,就算神機營在城破前趕到了,江南無地接應,神機營渡江也很困難,到時候恐怕只能在漢陽府隔江望著咱們圍攻武昌城,作用只有牽制我攻城人馬一部監視江防罷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在馬臀上輕拍了一巴掌,策馬調轉馬頭便想回營了。臨走前又回頭看來一眼武昌城的情形,說道:「城牆外那麼多房子,定是依附在重鎮旁邊的百姓。我在揚州時,也見過類似的情形,住在城牆外的多是貧苦百姓;此番攻城,定要拆除破壞大量房屋,對那些貧民的唯一財產無疑是雪上加霜……」 book18.org

左右的的人一聽,情知王爺對奪取武昌城已經信心滿滿了。如果面臨的是一場勝負難料的苦戰,自身尚且不安,上面的人誰還同情心泛濫去關心那些貧民?只有胸有成竹一切盡在掌控中時,才會去注意這等細枝末節罷? book18.org

……張寧回到尚在修築中的營地,在臨時搭建的中軍大帳中問及公務,發現一件需要馬上處理的事。據報常德府派人來了,驗過印信,是辟邪教的人。 book18.org

肯定是姚姬的回信,因之前張寧的書信里提及過有關聯繫建文帝的事宜,或許姚姬已有了一番答覆。他決定馬上接見來的人,當然也有想見到姚姬的音信的急迫心情。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只見進來的人是春梅,她穿了一件長袍頭戴士庶巾,作男人的打扮,好像這古代但凡有點來頭的年輕婦人出門都喜歡男扮女裝。這春梅是姚姬自己提拔起來的心腹,在辟邪教內也是有權位的角色,現在親自過來送信肯定是有要緊事的;張寧便屏退左右與她說話。 book18.org

春梅見著張寧便一臉笑嘻嘻的,並沒有半點緊張的作態,她先抱拳作揖,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來:「教主……額娘娘封我做內常侍了,四大內常侍之一。這回派我過來見王爺,兩件事兒,第一呢就送信,喏,完好無損辦妥了;第二是帶桃花仙子回去。」 book18.org

這春梅常常嬉戲無甚穩重表現,不過辦事說話還是挺利索的,張寧就喜歡開門見山的方式。他問道:「為何專程要桃花仙子回去?」 book18.org

春梅道:「王爺先看娘娘的書信,信里應該寫了原委的。」 book18.org

張寧便拆開信封,先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果然姚姬在信中沒有什么兒女情長般的言語,主要是談正事兒。 book18.org

建文帝與姚姬這一房關係有些疏遠,甚至有誤會隔閡,但張寧想與建文聯合的想法並非不能辦到。姚姬說自己已經有了辦法,不過辦法具體是什麼她在信中沒有細述;只提到建文的近臣鄭洽是最好的突破口,而且鄭洽也多番與姚姬這邊的人配合謀事。 book18.org

鄭洽是建文二年庚辰科進士,與他同期殿試的人中有個好友、榜眼王敬止。王敬止何許人?他就是桃花仙子的生父。桃花仙子原來就是姓王,不過王敬止已經在二十多年前南京被攻破後就自裁殉國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因此從小就沒爹沒娘顛沛流離,過得可謂悽苦。她顯然已不是什麼閨秀,可當初姚姬曾在張寧面前親口提及「你要好好待她們」,不是沒有考慮的……鄭洽當年追隨建文逃掉,而其好友王敬止自殺,兩家患難之交,他和桃花仙子的關係非常。 book18.org

看了一遍信,張寧頓時明白為何要接桃花仙子回常德了。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六章 看戲 book18.org

被派的內常侍不僅給姚姬待回了她需要的人,還帶來了一個能給她幫助的消息,朱雀軍迅速攻占了武昌城。這是一場還沒開打就註定了結局的戰役,但實實在在地拿下來才更有說服力。 book18.org

當時朱雀軍主攻最近的南門,官軍也毫無疑問地在南門重點設防。和以往的攻城戰一般光景,先是火炮持續炮擊,炮聲轟鳴整日不絕。不過朱雀軍主要裝備的普通臼炮和發射三四斤重實心彈的長管炮都不可能擊破武昌城這樣的城牆,威力更小的弗朗機騎炮更不提了 。 book18.org

連續幾天的炮擊摧毀城牆上的大部分防禦器械,對原本士氣低落的官軍守軍也起到了極大的震懾作用。作用僅止於此,他們仍然沒法將火炮抵近城門;雖然官軍城牆上的火炮大多被毀,但城牆後面還有大量拋石砲,他們躲在高牆後面連朱雀軍的臼炮拋射也極難打中。城頭上有測距兵,指引城牆後面的拋石砲發射;要是火炮抵近進入射程,還要停下來架設無疑就是個固定的靶子。 book18.org

但僵局沒持續多久,很快城內在遭受火炮拋射亂砸之後混亂激增,一部分官軍從最遠的北門打開城門欲逃。布置在側翼的馮友賢騎兵團抓住戰機迅速出擊,趁機奪取了北門。當時湖廣三司的大員親自上陣督戰,組織了幾次反擊意圖奪回北城;但混亂的官軍連駐守不動的騎兵也對付不了。馮友賢得以堅持到朱雀軍步軍一部從城外繞行好幾里地前來增援。步軍趕到後幾輪排槍過去,立刻就擊潰了反撲的官軍。 book18.org

號稱數萬但組織混亂的武昌守軍連十天都沒守住,欲等神機營增援更成了無稽之談。 book18.org

直到現在,姚姬才親眼看到張寧當初說要打下大大的疆土已經實現。武昌城不僅僅是一個城,它更重要的是湖廣三司治所所在;大明朝實行三司、府、縣三級行政統治制度,一省三司統籌各府縣的軍、政、司法大權,對於地方府縣、中央朝廷只不過是個象徵和權力來源,直接的政令來自三司;武昌一丟,各地府縣無疑成了一盤散沙,整個湖廣廣袤的地盤和數百上千萬的人都脫離了大明王朝的直接統治,等待著新的王者接手。 book18.org

常言道上馬打天下、下馬治天下,張寧是否能維持這塊地盤的統治,就不是僅靠槍炮和武力能辦到的。如何樹立威望和大義、如何得到人心歸附,古往今來無數的人著書立說出謀劃策,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工程;但張寧眼下有一個最簡單快捷的辦法,讓建文復辟! book18.org

皇帝不是誰都可以當的,幾千年來神州大地早已形成了規則。要麼是從夷狄政權里武力奪回江山,誰有本事誰就是得國最正的帝王,恢復漢家衣冠天下人都服你,太祖朱元璋的明證;要麼是中央王朝自己崩了,大伙兒一起逐鹿中原分個高低,公平公正;但如果已經有一個比較正統的皇帝,誰再有野心就是謀反人人得而誅之,不然你有兵我也有兵,你當得皇帝、我為什麼當不得?服不了人,天下就亂了,五代十國往事歷歷在目。 book18.org

如果能讓建文復辟,一切就能名正言順,最多是朱家內部的大統之爭而已。因為建文本來就當過皇帝,而且他是太祖的長孫、被太祖親自扶上皇位的人;他一旦再次有了有力支持者,又在戰場上取得了勝利,重新獲得人們的看好是極其正常的事。 book18.org

……在常德的姚姬下令全城慶賀勝利,要大張旗鼓地宣揚一番,一時在官吏的督促下城裡張燈結彩如同過節一般。王府里也在籌備一場宴會,盛請賓客為前方慶功。盛宴邀請了許多人,但前來赴宴的人中間鄭洽才是姚姬最重視的一個人。 book18.org

按照此時流行的宴席安排,明朝地方上已不時興像隋唐或更早那般、一邊喝酒吃肉一邊欣賞歌舞,士林更喜歡清雅一些,吃飯就吃飯、看戲是看戲。賓客先上席按尊卑入座享受美食美酒,吃過了飯再到園子裡喝茶用點心看戲。 book18.org

王府里的人挑選了兩台戲班子準備節目,除此之外,顧春寒也要親自登台為貴賓們獻藝。在這個時代女子拋頭露面獻藝本不是什麼好事,不過並非姚姬逼她的,是顧春寒自己要唱《牡丹亭》。她這種做法實屬正常,世間的士人學得一肚子學識也想要有用武之地;顧春寒精於技藝,偶爾總是想要在人前得到認可,人之常情罷了。加上她以前的經歷,以及在王府上沒有妃子名份,故姚姬並不反對。 book18.org

午宴之後,她還親自去瞧正在梳妝妝扮的顧春寒,並讓自己的近侍小月去侍候梳妝,關切之意明顯自然。剛回常德城的桃花仙子也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顧春寒精心打扮,各種用度精細非常。 book18.org

桃花一臉羨慕地說道:「顧姐姐的打頭瞧著素雅,卻是這般講究,這才是真正的女子哩。」 book18.org

顧春寒的左手正讓侍從在畫指甲,自己卻在銅鏡里瞧著塗唇紅,她聽得桃花仙子說話,便停下來回應道:「台上一時功,台下十年功,可不容易。」 book18.org

姚姬也開口說話,顧春寒又想站起來聽,卻被姚姬制止了,讓她忙自己就行。「自家的男子在外流血拚殺,婦人才能在家裡講究這些東西,不然哪裡有這般條件?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顧春寒急忙恭敬地答道:「是。」桃花仙子卻大膽一些,抿了抿嘴道:「我可不敢說他是自家的男子,怕沒那資格……」 book18.org

姚姬聽罷並不生氣,桃花仙子那口氣如同賭氣撒嬌一般,要不是和自己親近她能這樣說話麼?姚姬便輕輕提到:「這事你放心罷,我說話算數的,平安也總得聽我的話。」 book18.org

桃花仙子回過味來,臉上微微一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book18.org

姚姬微微嘆了口氣,「平安本來並非領兵打仗的人,他性子溫和,飽讀詩書……」她說罷從衣袖裡拿出一張信紙來,「桃花仙子看看他寫的信,一手好字,本就是那筆的手,而不是拿刀槍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依言接過來看,自然就看到了張寧寫的關於託付姚姬聯絡建文帝的事。姚姬打量著桃花仙子的臉,輕輕說道:「要勸他的父皇出山,只有通過鄭洽才行,鄭洽應該是把你當成侄女一般的親戚,很信任吧?平安從小沒見過他的父皇,如今又要自己負起重任,他心裡一定是希望父子能夠團聚,有父母能夠依靠……」說到這裡姚姬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了。 book18.org

「夫人,只要我能為王爺做到的事,您就儘管開口罷。」桃花仙子正色道。 book18.org

姚姬當然明白自己是在演戲,有些戲她比「戲子」顧春寒還演得好,她自然也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說謊……說到什麼團聚、什麼依靠,至少姚姬是完全沒有真情實感的,當初建文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代表了權力財富地位的符號,後來她發現建文根本沒法依靠。哪怕建文給了她一個兒子,但她也沒有絲毫感情。在她眼裡,只有張寧才是一家人,因為他是真誠的、靠得住的人。 book18.org

或許馬皇后才是建文帝真正值得珍惜的人,哪怕姚姬從骨子痛恨厭惡馬皇后,但理智告訴她只有馬皇后才和建文至始至終在一條船上。而她姚姬,對建文來說本來只是一個宮女,她也沒想過對他絕對忠誠。 book18.org

這邊交代完桃花仙子,園子裡的戲班子也要開始表演了。賓客們已經入座,但姚姬並不露面到人堆里去,她只在戲台對面的一座閣樓上設座觀看。然後派人去請今天最重要的貴賓鄭洽到樓上上座。 book18.org

沒過多久,一身整潔士庶長袍的中年人鄭洽就上樓來了。鄭洽剛上樓時看到了姚姬一眼,姚姬今日見客是沒有任何遮掩的,她的美艷容貌叫鄭洽臉色都是一變,鄭洽急忙低下頭不敢再直視。這是建文皇帝的妃子,又是如今湖廣大軍閥湘王的母親,無論她多麼風情萬種,鄭洽都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的。 book18.org

姚姬臉上帶著微笑,好似一眼就看透了鄭洽瞬間的矛盾心思。時至今日她才敢這樣堂而皇之,因為有了實力可以保護她;不然就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又有俗話言男不露財女不露奶,美貌不一定是好處……當年南京失陷後,她和一部分建文餘黨逃出城來,隨行的御前侍衛竟然在生死關頭也心懷不軌,幸得有個姓曹的太監提前預防,才幫助她逃離魔掌。 book18.org

「臣文華殿大學士(建文封)鄭洽拜見貴妃。」鄭洽彎腰拜道。因姚姬只是嬪妃,又不是皇帝,鄭洽這個建文身邊的大臣是無須下跪的。 book18.org

姚姬坐得很端莊,不緊不緩地說:「鄭少保入座罷,下邊的戲都開始唱了。」 book18.org

「臣謝恩。」鄭洽依言欠著身體輕輕坐在給他準備的椅子上,轉頭去看戲台上的戲。不過此時他估計是完全不知道戲子們在唱什麼的。他的目光也再也沒敢放在姚姬身上,怎麼著也是自喻君子的人,非禮勿視。 book18.org

這時姚姬又關切地問了鄭洽的近況好壞,言辭十分得體。鄭洽一時間忍不住想起了馬皇后常常刻薄的言語,心下當然就在私下對她們的為人方面有了高下評判。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七章 寢陵 book18.org

滿園賓客歡聚一堂,情如人們喜歡的大紅色一樣,昭示著紅火的家勢。那戲台子上的戲子插科打諢時不時引得人們哄堂大笑。偶爾也有人遮遮掩掩回頭仰望閣樓上的光景,大約還是有人知道姚夫人在上面接見鄭洽的。 book18.org

鄭洽坐得位置側對著樓台,他要扭著頭才能看到下面的戲,二人的目光都看著台子的方向好像是在看戲,實際上他們誰也不知道那邊究竟是什麼節目,心思都完全不在上面 。鄭洽時不時要轉頭過來答話,小心應付著,他可能也不想在姚夫人面前出什麼洋相。 book18.org

等到顧春寒上台時,鄭洽才終於留意到了節目,回頭說道:「這是方姑娘的戲罷!」姚姬微笑道:「鄭先生看出來了,上台的確是『顧春寒』。」鄭洽嘆道:「王府上請來的戲班子定是湖廣有些名頭的,不過與顧姑娘比起來,卻也是差了一截,今日恐怕只有顧姑娘能讓賓客們記得,別的人都是綠葉。」 book18.org

「顧春寒要趁此歡宴上台,我也沒怎麼勸她。」姚姬專門提了一句表明不是自己要求她拋頭露面的,她又說道,「這人便是這般,一世短短數十載光陰、能奔波的年生更短,身入一行便難有機會改變了。鄭先生讀書入仕,『南京之役』後已無官可做,卻也不是沒法另擇它途麼?」 book18.org

鄭洽忙道:「臣得天子知遇之恩,此生只要忠於君父,別無他求。」 book18.org

姚姬道:「當年鄭先生中進士後,親朋鄉鄰定是對你艷羨尊敬,如今卻只能默默無聞虛度光陰,你真願意就此了結?」 book18.org

鄭洽拱手拜了拜,無言以對。 book18.org

姚姬抬頭看著樓台外顧春寒正在表演的《牡丹亭》,過得一會兒又問:「聽說你最近仍在江西督管一座道觀修建?好幾年前那座道觀就動工,一座小小的道觀如許多年還不能完工?」 book18.org

鄭洽猶豫了片刻只得應道:「是。」 book18.org

想來這辟邪教中收留了許多牽連建文余臣的人,多年以來恐怕有不少人已經被姚姬拉攏過去了,這些人在余臣中關係複雜、人多眼雜,所以姚姬才會得到他在江西修道觀的消息。人家都直接問出來了,鄭洽也不好當面說謊,只好承認了事。 book18.org

姚姬的目光從鄭洽臉上掃過,輕輕一笑端起清茶小小地抿了一口,「一座小道觀要費那麼多時日,恐怕下面是寢陵?」 book18.org

鄭洽聽罷吃了一驚,從椅子上頓時站了起來,隨即又彎下腰站著。 book18.org

「鄭先生勿急,我也只是猜測、沒有憑據,當然也不會宣揚出去,讓鄭先生為難。」姚姬依然端莊地坐著,比大學生鄭洽還要淡定,「只不過,你們讓天子的寢陵位於偏僻之地,還要在建造上遮遮掩掩不能堂皇、刻字也不能詳,真是對君父的忠麼?更何況,皇上是太祖名正言順的皇長孫,也是大明正統的君主,竟然在百年之後不能身入皇陵、不能享於太廟,你們覺得皇上是何感受?」 book18.org

鄭洽急忙跪伏在地,「臣等萬死。」 book18.org

「起來罷,起來說話。」姚姬道,「鄭先生等追隨皇上的大臣其忠心可鑑,至少我是很相信的。不過你們是忠於皇上,不是忠於一些明爭暗鬥的勢力,鄭先生要明大義,要為皇上作想。」 book18.org

鄭洽緩緩爬了起來,不動聲色拜道:「不知貴妃有何主意?」 book18.org

「不久前三皇子的軍隊攻占了武昌,想必鄭先生等已經知曉了。武昌乃湖廣治所,不久以後湖廣十六府不過湘王囊中之物;咱們據中游,堵塞上游,與南京的漢王成呼應之勢,劃江而治割據半壁將成;大事已有可為之勢。機會就在眼前,鄭先生等忠臣為何不進言皇上、讓皇上出山主持大局號令天下,以匡扶正統?」 book18.org

鄭洽一時不答。 book18.org

姚姬又道:「三皇子出生於南京皇宮大內,就算起居注已丟失了,宦官舊臣可以作證,你們這些皇上身邊的大臣也清楚;何況三皇子的湘王封號也是皇上金口玉言親封的。湘王是皇上的皇子,又是讀書明禮的人,豈能無父無君?讓建文君出山,不僅全忠孝之義,對於那些追隨皇上身邊多年的舊臣,也終有一個平反昭雪恢復名譽的盼頭不是?」 book18.org

該說的道理她都說完了,便不多言。 book18.org

過了許久,鄭洽才沉聲進言道:「此事若能得到皇后和太子的贊成,諸臣便不會有太大的反對。」 book18.org

姚姬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皺,幸好鄭洽不能看著她的臉說話,所以無法察覺她的表情變化。毫無疑問她私自是非常厭惡痛恨那母子倆的,但多年的生存經驗告訴她,小不忍則亂大謀。相比之下,在小處受一點閒氣其實無礙大雅;但若總體上無權無勢那便連生氣的資格也沒有,只能逆來順受根本沒有選擇,當別人是主人擁有一切處置權、權力全在別人手裡時,你只能仰仗別人的鼻息和施捨過活,有什麼資格去爭? book18.org

而眼下這件事,是為了得到更大的權勢。 book18.org

姚姬壓下心中一股帶著反胃的怒氣,告訴自己:該妥協的時候就妥協,因為妥協也要有資格。她冷冷問道:「那馬皇后和太子要如何才能贊成?凡事總有個條件,若是什麼條件也不能讓他們贊成,那鄭先生說出此關節又有何用?」 book18.org

鄭洽道:「請貴妃恕罪,臣今日不能答覆。給臣一些時日,此事必要與大伙兒商議。」 book18.org

姚姬點頭,漸漸壓制住了自己情緒,好言道:「那便有勞鄭先生奔走了,若是將來建文君的人們能合為一心,鄭先生大功不可沒。」 book18.org

她完全理解鄭洽的難處,此事確是關係複雜。 book18.org

其中鄭洽道出的太子一系是最大的障礙,原因很簡單:如今的好形勢都是三皇子靠武力爭得的,如果建文黨組成了聯盟,那將太子置於何地,建文之後的大寶誰來繼承?按禮法必是太子,他不僅已經有太子的身份、又是長子,毫無爭議;但這樣一來湘王這邊的人能同意麼,這邊的人手握重兵,打天下誰不想有「從龍之功」封王封侯萌及子孫,幹嘛同意一個與自家勢力干係不大的太子手握大權? book18.org

唐代玄宗因為對恢復自家權力有功,太子便主動讓步,「時平則先嫡長,國難則歸有功」,一句話就讓給了「有功」的弟弟,化解了爭鬥。但唐代的禮法和明朝大為不同,明朝的禮法規矩趨於完善、長幼之別更重要,而且玄宗和他的哥哥本來關係就很好。現在張寧和朱文奎的矛盾與前事比不得,極難調和。 book18.org

除了太子,第二大難題是「父子」,建文君和三皇子本身就存在不信任的現狀。姚姬本來只是個小宮女,最初就和建文沒多少家庭感情;後來張寧是在民間長大的,父子從來沒見過,其關係親疏是和太子朱文奎完全沒法比的。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當時建文聽說自己失散的兒子回來了,想去辟邪教相認,結果太子在辟邪教總壇中毒,投毒者是只想毒死太子還是想把建文也一起毒死?這事兒最後沒能查出真相,但無疑給建文增加了懷疑。 book18.org

建文肯定會擔心和三皇子的勢力合流之後,自身的安危無法保障。他一擔心,底下追隨他的一干人也會存疑,所謂覆巢之下無完卵。因此鄭洽要從中說服建文黨的大部分支持這一決定,過程相當困難。 book18.org

……姚姬想過直接找到建文軟禁起來作為傀儡,她不知道張寧敢不敢,反正她敢做。但那建文君隱藏得極深,除了親信的少數人,誰也不能靠近他,更不知道他在哪裡;這主要是當年永樂帝造成的,永樂對建文一直耿耿於懷,多方明察暗訪想抓到他,胡濙一二十年在查,查獲過不少餘黨,但終無法直接抓到建文本人。 book18.org

那少數人之中,鄭洽就是之一。但姚姬又不敢直接拿了鄭洽拷打逼供,能不能逼出口供暫且不論,眼下姚姬他們是想要和建文聯盟,得到名正言順的義;如果用極端手段造成了激烈爭鬥,誰也不敢擔保以後會發生怎樣的後果。 book18.org

所以姚姬現在才認為通過妥協和商量達成目的是最好的法子,她辦事無須張寧提醒,考慮問題或許比張寧更周全……目前唯有寄希望於鄭洽的能力。此人深得建文帝的信任,把陵寢都交給鄭洽去籌措修建,非一般的信任可比;另外他多次參與辟邪教這邊的事,對姚姬等的情況也比較了解,當初和張寧也有幾次來往,他本身有傾向湘王一系的可能。 book18.org

在等待的時日裡,姚姬滿心牽掛,她非常想要辦好這件事。張寧在形勢極端惡劣的戰場上也能突破重圍;姚姬覺得自己在分享戰果的同時,有責任克服困難為共同體作出一些貢獻。 book18.org

常德城又下雨了,下雨仿佛比北方下雪還冷,越來越冷的天氣提醒著人們隆冬漸漸到來,年關將近。出征的人們卻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八章 煙波江上使人愁 book18.org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一陣惆悵卻又大氣的男中音從蛇山之巔的黃鶴樓上傳到風中。 book18.org

迎風翹首的人正是朱恆,他下巴的鬍鬚在風中吹得凌亂,神情略帶悲涼……但事實是黃鶴樓附近的山峰上已經架上了三十幾門大小火炮,這裡居高臨下、控扼全城,整座武昌都在朱雀軍的武力威懾之下 。 book18.org

明明是值得慶賀的時候,朱恆則在此惺惺作態。一旁的張寧沒幹涉朱恆在這裡誇張的個人表演,或許每個人有其獨特的情緒宣洩方式,矯情並不是一種罪過。從黃鶴樓上俯視全城,一座城都在股掌之間,如果將目光向南放得更長遠,此地高屋建瓴,極目望去、整個湖廣廣袤的大地都將囊括胸懷之中。 book18.org

朱恆穿著一件飄逸的長袍,頭戴幞頭,背著手遠眺前方,誰也不知他此時作何感想。一陣大聲的詩歌吟誦過後,樓上還有一陣大音希聲的古箏聲音,軍樂隊的陳老頭閉著眼睛正陶醉地撥弄著懷中的琴弦。此時此景讓張寧偶然生出些許感概。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聽得樓下一陣人聲嘈雜,將清遠的古箏音樂意境也破壞了。張寧走到樓邊向下看去,一個武官已經帶著一隊人阻擋了上來的人群。 book18.org

樓外飄著小雨,寒風簌簌,那年輕武官好像穿得很薄,也沒著甲,瞧背影好像是周忠,就是周夢雄的兒子、張寧的小舅子。周夢雄的兒子之前一直沒有從軍,直到周夢雄出任「武昌營」指揮使、節制常德近左府縣軍政之後,他的兒子才到朱雀軍中任職,並追隨湘王北伐,其實就相當於人質。 book18.org

張寧當然不想作為人質周忠意外戰死在戰場上了,所以任命他做了一個侍衛長,只需要待在安全的中軍。所以周忠現在連盔甲都沒穿,身上穿著一塵不染的軍服、領子潔白,一身打扮如新郎官一般整潔,作為武官卻完全不像打仗的人,腰上按著的佩刀也等於是裝飾。 book18.org

不過此人的腰杆聽得筆直,和一般武將五大三粗的樣子完全不同,儀表很有一番風骨。周忠阻擋人群時的表現更讓張寧有些刮目相看,十幾歲的兒郎竟能怒目自威,口齒清楚地在人前喝道:「未得湘王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黃鶴樓,敢強闖者,格殺!」 book18.org

他的口氣和姿態都露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樣子,手下只有十幾個軍士聽罷把手裡嶄新的火繩槍抬了起來,嚇唬人壯聲勢,但槍裡面估計沒彈藥,這幫新兵會不會用火槍還是問題。 book18.org

張寧見狀回頭對陪同的將官說道:「虎父無犬子。」 book18.org

上來的人群里一個穿著紅袍官服沒戴帽子的人走了上來,大聲道:「要殺便殺!我等有負朝廷重任,丟城失地,今日就是來求死的!」 book18.org

黃鶴樓上,一個文官聽罷冷哼道:「惺惺作態!這幫人等不及了,是要來試探王爺的態度,如何處置他們。」 book18.org

張寧沒開口,轉身走到擺著紙墨的案邊,提筆極速寫了幾行字。他拿起紙吹了一口氣,回顧左右,目光在朱恆的長子朱升身上停留下來。他遂招了招手示意依然只有十幾歲的朱升過來,將紙條交給他,叫朱升給下面的地方大員拿去,並囑咐了他說幾句話。 book18.org

因為張寧剛才當眾贊周忠虎父無犬子,朱恆難免有點攀比之心,便在一旁咳嗽了一聲,提醒道:「升兒,你傳的是王爺的話,下面那些人無論多大的官、現在都怕王爺。」 book18.org

「是,父親。」朱升忙應了一聲,便帶著一個年長的小官和兩個書吏走下黃鶴樓。 book18.org

他讓周忠的人讓開一條路,大步走到那些人的面前,抬手做著手勢示意那些人消停,但一幫官僚見來人是個鬍子都沒長得小子便未理睬只顧嚷嚷。朱升便道:「湘王親筆手令,你們要不要?」 book18.org

有人在說「要親眼見見湘王」,也有人說「先看看是什麼東西」。一個官僚上前接了紙張,其他人紛紛過來看,有人讀道:「嚴令各營將士,不得擅自侵擾諸武昌官府及家室財產,違令者以陣前抗命治死罪。」眾人這才陸續停止了嘈雜。 book18.org

「湘王還有話要帶給你們。」朱升道,「我們不應是敵人。如今也不是該諸位悲憤的時候,想想崖山的士人罷;湘王是我大明朝太祖的嫡系子孫,身上穿著一樣的漢家衣裳,行的是一樣的禮法大道,望諸位士人大夫以國家百姓為念。」 book18.org

眾人聽罷怔了原地,抬頭看向樓上,隱約有個身影正在那裡;上面沒有彈冠相慶的笑聲,只有一陣古典蒼涼的琴聲……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兩日,朱恆以文字的形式進言:未有經營江防而不治水軍者。 book18.org

如今擺在張寧面前最迫切的問題就是建立一支水軍,不求能縱橫於整條長江所向披靡,只要水軍有能力在特定的地點阻斷長江,對形勢也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book18.org

參議部拿出了三個實行的大步驟,選擇戰船和新造戰船;徵募水軍人員;制定水戰戰術和訓練。但歸結起來必須要找到各種內行的人才,不然一切都難以著手。 book18.org

想到水戰,張寧當然是條件反射地想起前世印象里那種風帆戰列艦,幾十門弦炮一起開火在水上簡直是人擋殺人船擋沉船,在這個時代恐怕連岸上的軍隊陣營也能轟殺掉……但眼下也只能想想而已,顯然很難造出來。 book18.org

他能設計出槍炮並不斷改良達到實用的性能,畢竟初級的火藥槍炮技術要求並不算高,構造也相對簡單;但戰船不同,它本身就不是一件武器的概念,而是一個綜合戰鬥平台,要考慮的技術細節太多,沒有經驗的人幾乎無法設計。最靠譜的法子還是找到這個時代有經驗的水軍人才,模仿和利用現有的技術。 book18.org

就在求賢若渴的時候,終於有了眉目,汪昱給張寧帶來了好消息。 book18.org

汪昱前陣子奉命去拉攏原岳州巴陵知縣徐子新,不想二人年紀相當志趣相投,徐子新後來便動心欲和汪昱一起謀事,加上張寧打的仍是大明旗號、在占領區的所作所為並沒讓士人百姓牴觸,就給士大夫階層改投門面降低了很大的心理負擔。終於徐子新願意投奔過來了。 book18.org

後來參議部在內部發文要尋造船和治水軍的人才,還在岳州的汪昱便上書舉薦了徐子新。 book18.org

岳州處於長江和洞庭湖畔,歷來就是大明水師的一個重要基地,當地管理造船業也是官府很重要的一項政務。徐子新任巴陵知縣近三年,管著轄地上的戰船製造,不僅懂這一行,而且認識許多懂造船和維修的商人和工匠頭目。 book18.org

張寧聞訊後與朱恆商議,認為建立水軍最好的地方是岳州。只要阻斷洞庭湖入江口,戰船就能在不受危險的情況下在洞庭水面訓練水軍;等到成軍,通過湖口又能輕易駛入長江。於訓練和實戰為一體的好地方。 book18.org

於是他便讓朱恆及參議部一部分人留在武昌主持大局,自己帶著一些人返回岳州張羅水軍的事。返回岳州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接見徐子新,問及戰場選擇等事宜,朱雀軍手裡還有一批船隻可以挑選出來充當戰船。 book18.org

徐子新提出了許多建議,但他投過來急於立功作為見面禮,建議還在其次、而是毛遂自薦要為張寧拉來一批水軍將領。 book18.org

此時官軍在荊州那邊的水軍中,一大批人是從岳州調過去的,家眷財產全在岳州,而岳州又在朱雀軍手裡,他們都回不了家、也擔憂家眷的安危……但問題是一般人特別是外來的人誰也沒有水軍將領的名單,也無從入手;而知縣徐子新就有下手的地方。 book18.org

顯然當初張寧攻下岳州後一系列的安撫政策,到現在終於見到實質的回報,所以張寧當初才願意親自和當地官吏名士一起游岳陽樓。如果朱雀軍一來就大肆劫掠把當地人都得罪個遍,往後得不到岳州官民的支持配合,許多事都沒有頭緒。 book18.org

張寧立刻將徐子新任命到參議部,新設水軍司一個部門,讓他擔任主事職務,全權負責籌建。前期主要是拉人,徐子新先鎖定一些官軍將領,派人打探清楚他們的家室,拿到其家眷的信物或書信,然後潛密使混入江北,尋機與官軍將領取得聯繫。 book18.org

經過不長一段時間,有的武將回絕了,也有想回來的;但暫時無人將密探揭發,大約大伙兒沒人想把事做得太絕,畢竟家眷在別人手裡,被捏著短處。 book18.org

張寧很快就有了一些懂水戰的人才,也接收了官府的船廠找到了管事的和工匠,籌備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但他需要一個重要的人才坐鎮水軍,掌握兵權……否則新建的水軍兵權都掌握在官軍降將手裡,到時候萬一反水,豈不是白忙活一場為他人作嫁衣? book18.org

這個人得和周夢雄一般有足夠的威望和身份,也要關係較近的,才能交給大權。他想到了一個人,姚和尚。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九章 外戚 book18.org

臘月,一份參議部「邸報」到了常德府,直接送去了武昌營營署。內容最重要的一條是通告文武,新設水軍第一營,並任命姚芳(姚和尚)為指揮使。 book18.org

其它還有一些瑣碎的軍政之務,如改變編制稱號,把以前繁瑣的左哨前哨等難以分辨的稱號、改為第一哨第二哨,每營依舊四哨編制。 book18.org

時湘王集團最重要的目標是軍事方面,下屬機構精簡也未發展完善,無法實行文官行政;故一向是以軍治「國」 。免去了許多動輒掣肘的複雜關係,效率挺高,不過也難以避免地有掌兵大將職權過大的現狀。比如常德府的周夢雄,職位是武昌營指揮使,實則節制包括常德府辰州府等洞庭南岸的府縣軍政,地方官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相當於明朝及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為一身的大員。參議部的邸報也是直接送到其中軍營署內。 book18.org

這時時間已過酉時(下午六點),周夢雄已經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回家去了,臨走前還是大致看了一遍新來的邸報。 book18.org

他坐在轎子裡琢磨了一會兒,很快發現了其中或許有些玄機。周夢雄是認識那姚和尚的,二十多年前確是當過錦衣衛的官、勉強算是武將,不過多年以來一直就在一個山嘎嘎里當村長,不知道有什麼大能耐。 book18.org

不過這老小子有個特別的身份,他是姚姬的兄長,也就是湘王的舅舅;而周夢雄自己是湘王的岳父。都是外戚,只不過姚姬那邊的親戚明顯是「母黨」;姚和尚平素很少露面言論,不過他確實在湘王集團很有勢力,除了身份和他兒子是朱雀軍中的掌兵將領外,軍中老將老兵多與他有些淵源,比如永定營指揮使韋斌等人。 book18.org

這麼一潭水生生給張寧布置起制衡格局來,周夢雄想到這裡不知該欣慰還是擔憂。欣慰的是女婿確實有些能耐,大伙兒不至於全然看不到前程。擔憂的是一有制衡就有失衡,有可能將來出現傾軋成為犧牲品;當年建文還是皇帝的時候,短短四年時間這種事沒少見過。 book18.org

周夢雄回到家裡,先到茶廳里一坐,自己寵愛的那個十七歲的小妾筠娘就抱著他的小兒子上來請安了。卻沒看到自己的老婆周李氏,往常一回家都能見著她的。周夢雄一問,才知道女兒二娘回家來了,娘倆正在裡面顧著說話。 book18.org

周夢雄聽罷面上微微一喜,立刻站起身來,但很快又作起了漠不關心又嚴厲的表情來。作為父親怎能和她娘一樣長長短短的?他先找了個由頭把小妾給支開了,猶自一個人坐在這兒喝茶等著,周二娘回家來總得主動來見父親的。 book18.org

果然沒一會兒,李氏就拉著周二娘從偏門進茶廳來了,娘倆現在還手拉著手。二娘見到周夢雄那個樣子,並沒有像外人一般被嚇著,反而悄悄對李氏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book18.org

然後她才規規矩矩地走到椅子跟前,屈膝執禮道:「二娘問父親大人安好。」 book18.org

周夢雄只是點了下頭,威嚴地「嗯」了一聲。以前他只有在家裡才能找到做男人的感覺,如今內外都有了尊嚴,他雖然板著臉心裡其實感覺良好。 book18.org

他的長相其實挺嚇人的,一張刀削般的長臉,一點笑容都沒有,滿嘴大鬍子,長得高大魁梧。可惜兩個兒女都不太像自己,周忠和二娘都更像他們的娘,骨骼細長沒什麼氣勢。特別是眼前的二娘,長了副瓜子臉模樣柔弱得很,絲毫沒有人姚姬那種端莊大體之感。 book18.org

李氏將屋子裡的丫鬟屏退,很快就開始在丈夫面前替女兒訴苦:「二妹(二娘)成親都好幾個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也怪不得她,著實是夫婿太過風流。他還沒有成婚時,就有好幾個侍妾,剛成婚就把其中一個扶上了次妃的位置……」 book18.org

「你們是說徐文君?」周夢雄皺眉問了一句,答案顯而易見,他頓時拉下臉道訓道,「那徐文君娘家已經沒人了,二妹和她有什麼好爭的?老徐在常德之戰中戰死、屍骨不存,你且不說應該同情她;就考慮到徐文君無依無靠,不正是你拉攏她的時候嗎?徐家人丁單薄,在王府根本沒有什麼勢力;但是徐家是跟著湘王從起初同甘共苦過來的,湘王對她肯定有情。你不拉攏,難道等著……」 book18.org

周夢雄停頓了一下,緩一口氣正色道,「你作為王妃,正因恩澤下面的人,得到人心。這是仁,也是禮,我教過你的。」 book18.org

二娘是個十分聰明的小娘,聽到這裡臉上嬉笑的神色已經完全不見了,代之以嚴肅的神情,她沉默下來,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book18.org

李氏見狀責怪道:「好好的一家人能嘮嘮家常,老爺一回來就大聲小聲罵她,快消停了罷,你要把閨女弄哭你才高興!」 book18.org

周夢雄好像也漸漸心軟下來,停止了教訓,轉頭看著門外擼了一把下巴的大鬍子。門外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雨天讓天地間的一切都仿佛變得婉約而糾纏起來,就像這內宅的婦人。 book18.org

他緩下口氣,回過頭來看向周二娘,好言道:「大戶人家都願意人成堆,那四世同堂的也不在少數,孤零零地過活的人不是什麼好事。但這人一紮堆吶,免不得有喜惡,看得慣的看不慣的,就會有爭;可只有那市井小人才唯有爭,真正識大體的婦人,同樣懂和。爭與和,唉……」 book18.org

「女兒明白父親的教誨了。」周二娘一本正經地柔柔說道,「您總不會說歹話害我,我懂的。」 book18.org

「好好……」周夢雄頓時大感欣慰,雖然雨天的空氣冷颼颼的,但他好似一下子很暖和一樣。李氏也不住點頭,疼愛地不住撫摸著二娘的背,眼睛都有點濕潤了,這婦人就是如此,明明是高興的事也能整出一副婆婆媽媽的樣子。 book18.org

曾經做過武將在「靖難之役」中殺人無算滿手是血洗不凈的漢子,此時漸漸變得溫情起來,好像想表現出有個女兒真好的意思,卻拙於言辭,只有好言好語地嘮叨著:「世上只道有忠臣孝子,沒有忠臣孝女的說法……」 book18.org

李氏立刻就駁道:「老爺是怎麼說話的,女子不能當官為臣,所以才沒有那個說法!」 book18.org

周夢雄只得改口道:「老夫就是想說,兒子孝順母天經地義,湘王與姚夫人也是子孝母慈,你要多注意和姚夫人搞好關係……」 book18.org

他又沉吟了片刻,拿捏著分寸道:「所謂爭,有必要爭就要爭、能爭贏就爭;所謂和,你要表現出爭是為了和,不能虛假,要做出和的誠意……」 book18.org

李氏道:「老爺該去講禪,繞來繞去的,句句好像有道理可句句都似是而非。」 book18.org

周夢雄拉下臉道:「二妹比你懂!」 book18.org

周二娘笑道:「好了,父親說的都是大道理,治國平天下的。我要去廚房,親手做兩道菜給二老嘗嘗。」 book18.org

「什麼時候學會庖廚了?」周夢雄道。 book18.org

二娘道:「在王府上自個學的,可沒人虐待我,你們放心罷。」 book18.org

周夢雄恢復了威嚴和嚴厲:「你明天一早就回去,湘王雖不在,但你是潑出去的水,別三天兩頭就跑回娘家來膩著。」 book18.org

等娘倆離開茶廳,周夢雄望著門外的雨簾養了一會兒神,轉頭看向牆角的岸上橫放的一把腰刀,目光漸漸變了。那把刀擱在那裡已經沾上了細細的一層塵土,雖然丫鬟們打掃房間時也會擦一擦,但平素是沒人動那種刀兵兇器的,也只有周夢雄這樣的武人才把這玩意擺在家裡的茶廳里。 book18.org

或許又到親手殺人的時候了,他仿佛從雨幕中看到了遙遠的長沙城。朱雀軍主力在北方長江一線,恐怕難以抽身去平定南方各府,這份大功是送到周夢雄手上的。要攻伐湖廣各府,首戰就應該是長沙重鎮,打下此地,其它地方或許可以兵不血刃。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雨還沒停歇,周夢雄卻照樣整裝披甲來到了校場上親自督管兵營將士的訓練,他的腰上換了一件兵器,本來是劍現在掛著一把刀。刀鞘已經十分破舊了,修修補補仍然不太美觀。不過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只有走得比較近的一些部將才注意到。 book18.org

冰涼的小雨中,周夢雄也陪著站在雨地里,將士們縱覺得苦也沒法抱怨,大伙兒自家再精貴、能比得上年已中年的主帥精貴? book18.org

各哨先列隊後,周夢雄便在雨中說了幾句簡單的訓詞:「本將治軍沒有別的彎彎繞繞,就一個嚴於律己、令行禁止、同甘共苦,平素老子把你們當親兒子一樣對待,可無論是誰敢違抗軍令,犯在老子手裡,就算真是親兒子也絕不講情面!還有那些敢喝兵血的、貪生怕死的,最好小心點別撞到老子手裡。」 book18.org

周夢雄長得一般人足足高半個頭,滿嘴大鬍子,凶神惡煞的一張臉,說話的聲音如洪鐘,頓時嚇得一幫士卒在雨地里呆若木雞動都不敢動。 book18.org

「在校場上挨鞭子別怨,上了戰陣就是丟腦袋!受不了趁早滾!」周夢雄一手按在刀柄上,想了想便揮了揮手道,「說完了,各哨按章法訓練,晚上燉紅燒肉。」 book18.org

聽到紅燒肉,下面一幫人這才稍稍有了些活氣。校場漸漸在鼓哨聲中熱鬧起來。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章 硝煙的氣息 book18.org

武昌營(卻在常德府)指揮使周夢雄密奏,請兵用於長沙等地。理由一為開闢富庶的地區以為錢糧補給,二為通過實戰讓新軍獲得真正的戰鬥力。 book18.org

時朱雀軍包括新建水軍總共有四大營兵,軍隊人數加上一些後勤人員超三萬。大軍除了從新占據的岳州、武昌獲得資源,後方補充全靠常德一府,至於辰州府幾乎是負收入,爆發饑荒後還要靠常德府輸送糧食。而且朱雀軍的兵力構成非常消耗錢財 。 book18.org

步軍主要是火器部隊,為了滿足戰兵的後勤,從業火繩槍的槍管鑽磨、火炮製造、維修監督、開礦、堆硝及裝備彈藥運輸的人數是軍隊的數倍。岳州新設火器坊製造大口徑野戰炮,雖然他們使用了銅芯鐵包中空冷卻鑄造技術,在這個時代已經非常先進了,但依然無法只用鐵就造出長管火炮,仍然需要大量的銅;恰好湖廣不缺糧卻十分缺銅,要弄到這些金屬物資,不僅費勁還費了金銀財物無算。 book18.org

參議部預算的收支儘是扯東牆補西牆,早就是在勉強支持了。張寧聽說周夢雄的新軍可以上戰陣,已然十分動心。 book18.org

這時參議部有幕僚隱晦地提醒,周夢雄在南部的權力過大,如今又單獨負責攻城略地,恐尾大不掉……不過朱雀軍的掌兵大將權力過大的問題一直就存在,不是一天兩天才有的事。 book18.org

張寧只好當著眾人的面這樣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我朱雀軍剛剛起色,外敵環視,正該團結一心擊敗強敵的時候。」很快他就答覆了周夢雄的書信,贊成他在時機恰當的時候開拓地盤。 book18.org

朱恆寫信建議正該擴充重組參議部的時候了。目前的參議部不僅要在戰爭時負責籌措方略和臨陣謀劃,還要管理軍務和後勤,此前採取的方法是個人負責法,由參議部商議出一套條呈,確定後指定個人負責每一件具體的事。但地盤擴張人數增多後,這種辦法常常造成職權不清、主次不分等混亂的格局。 book18.org

朱恆建議仿照朝廷官府分設六部,擴充文官體系。如此一來就能收回軍中將領的財、政、後勤供應、人事等權限,一則可以讓武將專一帶兵打仗,二則也有了分權制度防患於未然。以後還可以進一步細分權力,治軍和兵權分離,完善章法制度,完全杜絕武將擁兵自重的局面發生。這一套東西自宋以來好幾百年已經比較精妙了。 book18.org

張寧並不太贊成在主要戰場上還沒取得優勢的情況下,就造成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的局面,但朱恆提出的六部分司的建議已到迫切必要的時候。 book18.org

……可就在這時,武昌報來了新的消息,京營神機營一部已到達黃州府。附帶斥候營密探的原文稟報是旌旗蔽天、人馬成千上萬,行軍連綿數里不絕。卻未有兵力人數的確切信息,連個大概都沒有。戰爭的氣息再次濃烈起來,那麼朱恆的書信提出改組參議部的建議就只能擱淺了。 book18.org

另一份來自建文黨的咨文里,有關於朝廷此次調動的情報,比較詳盡一點。據說從揚州過來的這股京營人馬是神機營中軍和左掖二軍,由此可以通過情報估算兵力:神機營下編中軍、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軍,中軍獨掌四司,其他各軍各掌三司,情報上西進的二軍就是七司;而神機營總共戰兵約六萬人(不含五千下營馬兵團),按比例粗略估算兵力應在兩萬五千以上。 book18.org

不過來自建文黨的情報可靠度未知,而己方密探只能憑藉眼睛看到東西沒有確定情報。目前能確定的事就是京營已經調兵朝湖廣來了,到了黃州府。 book18.org

他們是要就近在黃州意圖渡江進擊比較薄弱的九江府,還是繼續西進到荊州對付朱雀軍,暫時都不清楚。京師三大營的人馬已經靠近湖廣,讓張寧不得不分外重視。 book18.org

大明朝三大營,初設於洪武年間,完善於永樂時期。目前這支軍隊是永樂大帝南征北戰留下的精銳中的精銳,此時的京營完全不同後期,它比目前的九邊軍隊還要有戰鬥力,連蒙古騎兵也只有望風喪膽的份。完全可以說是大明整個帝國內最善戰精銳的部隊,恐怕放在全世界野戰也是所向披靡的存在,因為當今世上還沒有哪個王國能負擔起一支戰兵數量達二十萬、裝備精良、久經沙場、後勤充足的軍隊。 book18.org

京營其實包括京師三大營和南京京營,但是南京京營已經起義響應漢王了。其戰鬥力也遠遠比不上京師三大營,所以勇猛如漢王的人才會丟了江淮,依靠長江不敢出線。 book18.org

張寧決定儘快離開岳州,親自前往武昌坐視事態發展,同時準備苦戰。岳州目前有水軍一營和常德營,主要還在洞庭湖上訓練水軍。水軍第一營指揮使姚和尚,常德營指揮使姚二郎,父子倆在這地方。張寧一走,此地顯然就是姚家父子說一不二。 book18.org

不久前才有幕僚揶揄周夢雄權力過大,眼下姚家父子在岳州的勢力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張寧根本無法在這節骨眼上拿出有什麼解決法子,只有這樣了。他唯一做的就是叮囑姚家父子,妥善經營岳州,謹防朝廷軍將來以荊州為根基南渡;除此之外什麼權力分配根本顧不上,與其坐等被朝廷軍滅掉,不如便宜自家人。 book18.org

數日後張寧就從岳州到了武昌,一隊騎兵從城門飛奔而入,沒有什麼禮儀也無人迎接。因為上午他們距離武昌城還有近百里,下午就到武昌城了,沒有給人預留準備的時間。 book18.org

在參議部見到了朱恆等人,又有一新的情報。細作在夜間靠近神機營營地,潛伏至天明就近觀察,看到神機營裝備了大量新造的火器,與以往明軍的火器大為不同,單兵火銃疑似火繩槍。 book18.org

半年多以前朱雀軍兵器局的機密就泄露了一部分,因為兵器局有人叛逃。以明朝的國力和成型的軍火製造體系,半年多時間完全足夠大批生產出來了。而且神機營本身就是專習火器的部隊,戰術傳承自雲南鎮南王沐英,訓練起來也相當簡單,他們只需要熟悉怎麼使用新裝備的火器就可以了,沒有用慣了笨重性能差的火門槍之後抗拒使用更好武器的兵。 book18.org

因此張寧等人都覺得這個探報比較可信。他知道皇帝朱瞻基可不是傻子,下面一幫大臣更非昏庸之輩,得到了火繩槍之後,他們為什麼不仿製裝備?明朝統治者可不是信什麼弓馬騎射無敵的人,他們連傳入中土的《幾何》等東西都能迅速接受。 book18.org

「目前這股人馬從揚州出動時,原本的意圖是援救武昌城,只是城破得太快,援救沒來得及。」朱恆分析道,「人數估算是二萬五千,不算少,但同樣也是孤軍。老臣不認為他們會徑直渡江孤軍作戰。」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我贊成朱部堂的看法,不過攻陷武昌也有一段日子了,其援兵神機營在武昌失陷之後沒有東撤,仍然進至黃州,定有其意圖。」 book18.org

他一面說一面走到參議部臨時官署的牆邊,觀摩上面掛的一副大圖。上書:大明帝國形勢圖。稱謂卻是有些怪異,因為在中國朝廷一般都不稱自己是什麼國,根本就無須有國的概念,除了中原王朝已知範圍內都是「臣」、區別只在於別人願意不願意,皇帝只有一個,所以就無所謂有多少個國家了,只有多少番邦來朝的概念。 book18.org

一張圖上三個位置已經確定了參議部的方略,澧州、岳州、武昌。岳州和武昌都是張寧重點經營的要地,湖西岸的澧州是交給周夢雄,目前周夢雄正在準備率主力南進長沙。張寧的目光停留在澧州的地方思索著什麼。 book18.org

朱恆在一旁說道:「眼下只有按兵不動,先看看官軍究竟作何打算。若是神機營之後還有兵馬陸續西調,就說明朝廷的戰略已經向西移,我們不幸成了首當其衝的靶子,漢王那邊輕鬆了;若是只有神機營前來,它應該選一個地方部署作戰,要進攻必須大量船隻瞞不過咱們;要守應該去荊州,那裡才是咱們最可能反擊的地方。」 book18.org

張寧回頭道:「最好趁早尋機找一場小規模遭遇戰,一試就知道神機營的戰鬥力,也能試出他們究竟裝備了哪些火器,做到知己知彼。」 book18.org

相比之下朱恆看重的是勢,張寧卻更關注武器的裝備情況。 book18.org

「隔江相望,要遭遇小戰卻是不易。」朱恆道,「還不如先設法廣派細作探馬去摸底細好,打探不到才到戰陣上去試探。」 book18.org

「朱部堂言之有理。」張寧很快就同意了他的說法,心裡想到了姚姬新改編的「內侍省」,以前那些辟邪教分壇的人無所事事,或許該叫他們干點打探軍情的事了,不能光分地領錢一點用都沒有。 book18.org

朱恆眼尖,見張寧的目光老是在澧州那邊停留,便問:「周夢雄把重兵南調打長沙府,湖西空虛,不能防荊州,主公是否有收回成命之意?」 book18.org

張寧道:「神機營才到黃州,還不知道去不去荊州。我覺得周將軍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先讓新軍上戰場打一仗,比總在校場上訓練有效。」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一章 御前事 book18.org

在揚州北城河附近的園林水榭里,正在進行一次尋常的御前會議,參與的人數不超過十人。這樣的議事規格再普通不過了,但這回卻從早上一直到下午都沒結束,人們猶自爭論不休。 book18.org

皇帝端坐在正位上,眼睛閉上了仿佛在閉目養神,許久都沒說話了。侍立一旁的宦官是司禮監掌印王狗兒,他才是真不容易,皇帝和朝廷重臣都可以坐著,大臣們也就是發言的時候才站起來,可他王狗兒是一站就是一整天。不過王狗兒自然沒有怨言,能站在這裡參與軍國大事不是誰都可以的……就像鄭和可以嗎? book18.org

前陣子皇帝覺得宮裡有對他不忠的人,王狗兒腳踏兩隻船自然心虛害怕,好在他已混成了宮中權位最大的太監,小的們誰也不敢說他的壞話都市風流邪少。王狗兒便找到了個替罪羊,成功地把宦官鄭和給拖下水了。 book18.org

鄭和長期督管各船廠和海軍西洋事,本就不常在宮中,又在永樂駕崩後經歷了兩次改換皇宮主人。別瞧著太宗到仁宗、再從仁宗到宣德皇帝兩次皇權交接在外界都還算風平浪靜,宮裡是一朝天子一朝人,掌權的那些人早已物是人非。鄭和就算名聲大,卻在宮裡因疏於經營已經沒什麼黨羽了……這樣一個人不整,非得去動那些樹大根深的干甚? book18.org

而且許多太監都對鄭和沒什麼好印象,主要出於嫉妒心,識點字有點見識的太監都清楚,這傢伙要名垂青史了;大家都是沒根的太監,為啥就他一個宦官能芳名流傳,而大伙兒死了就跟條狗一樣進焚屍爐?但對於鄭和這樣有名氣的人,尋點小事整他不好下手,須得一些實質的方面。 book18.org

王狗兒主要從兩方面著手。首先是說鄭和是伊教徒,根據是他出身於回族家庭,從小就信;還有一次下西洋的時候去朝拜了伊教聖地,所以他悄悄地信伊教。在大明基本是宗教信仰自由的,只要不會危及統治的宗教,朝廷官府管你信什麼;但獨獨對伊教有防範,原因較多都是從實際利益出發的……主要應該是西域「綠化」後,甘陝地區日漸貧瘠負擔不起大軍所需,明軍無法西進,只好被動抵禦伊教東擴;如果任由伊教向東傳播,會危及大明帝國的統治。 book18.org

鄭和對此事也有所耳聞,在海軍艦隊駐紮南直隸太倉港口時,一面修佛寺,一面出錢大量刻印《金剛經》,到處宣揚自己對佛祖是如何虔誠。因宮中嬪妃宮女太監多信佛教,鄭和又把從西洋帶回來的一些佛教珍寶四處送禮。 book18.org

宣德皇帝把這些事都看在眼裡,同時覺得這個把明帝國的福音傳播到四海的出名人物是他祖父和他臉上的光彩,沒必要說人家是伊教、硬要把光彩往外推,這事兒就算了。 book18.org

此計不湊效,王狗兒還有另外一計。錦衣衛多方密查,認為「湘王」叛軍依仗的火器技術是舶來品,並有了不少人證物證。明帝國艦隊縱橫海上,可身在內陸的反賊不僅多年未絕、而且竟然能得到海外的東西;王狗兒指使人暗指是鄭和與反賊有勾結,通風報信,背地支持。 book18.org

沒有真憑實據直接能給鄭和定「勾結反賊」的罪,但這些東西足夠讓皇帝生疑了……朕一家子費了那麼多銀子下西洋,究竟是在養哪家? book18.org

宣德帝不想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就動鄭和,危害皇祖父的功績。但是原來打算讓鄭和再次下西洋,宣德也想分一點光彩的打算,現在已經徹底打消了。一則因為國內戰爭情況惡化軍費不足,二則和不再信任鄭和關係莫大。 book18.org

鄭和躺槍之後,王狗兒便能鬆一口氣了,所以現在仍舊可以站在軍國要事的廷議現場,並繼續尋機會給建文黨羽通風報信。只要這事兒沒被戳穿,將來無論哪邊贏王狗兒都有功勞……當然如果倒霉到是漢王贏的地步,王狗兒只好認了。 book18.org

……上位的朱瞻基仍舊閉著眼睛,他當然沒有睡著,只不過一幫人引經據典地論述,時間長達整整一天,他確實有些累了。 book18.org

目前朝內終於達成一致的方略是戰略重心西移。因為在下游被困江淮地區長期不能突破,皇帝和軍方的許多人都失去耐心了。而且湖廣接連戰敗,建文餘孽的勢力已經從小疾演變成大患,再這樣下去情況不堪設想。 book18.org

兵部尚書楊榮已經說到了西進之後的布局:「神機營前鋒在部署開始後進軍到荊州府,並調襄陽等地官軍協助,先固守荊州;等到四川的大軍順流增援至,再從荊州渡江出擊。京營自揚州繞過大別山進河南,再南下至黃州,渡江先占九江府。兩路渡江之後,便能兩線出擊,數十萬大軍先定湖廣。湖廣既定,順江而下,再攻南京……」 book18.org

有人提出異議,說京營盡數從江淮撤軍,地方官軍必不能擋漢王,等於把好不容易得來的江淮地區拱手讓人。楊榮道:「可立刻調宣大精兵回內地,隨後向江淮抵近。」 book18.org

水榭一時議論紛紛,戰爭持續到現在,大伙兒已意識到情況的不堪,連九邊軍隊都要回援。 book18.org

楊榮這樣等級的大臣提出軍事主張,已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建議調宣大精兵入援,為了保障北邊安全,只有提前拆關外藩籬獨守長城一線……這就涉及到國防國策層面了。所以這次御前會議才能從早上一直議論到現在,實在涉事太多。 book18.org

大明的北部防線國策一直在演變,永樂大帝時期武力強盛,不存在守的問題,皇帝數次親征,都是大軍主動出擊,處於進攻時期;但到仁宗和現在宣德時期,已然不能主動進攻,策略是在在長城外設據點、在宣大屯重兵隨時馳援,力圖在關外野戰將入侵之敵聚殲於長城腳下。 book18.org

不過在內戰爆發之前,已經有了全面防禦的言論,當時朝臣認為應該盡力罷兵與民生息,要裁軍同時繼續裁撤長城以北所有的藩籬據點。這種趨勢似乎無可阻擋,從永樂末期開始就裁撤了兩個最大的據點,到宣德年間無疑要繼續下去……只不過眼下楊榮的言論,讓一切更加突然。 book18.org

這時楊士奇忍不住再次舊調重彈,他在這個節骨眼一開口,還沒說出來大伙兒都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大臣的政見堅持很重要,如果朝三暮四一天一個調子,無疑會給人不可信任的印象。楊士奇就是一直抱著反對裁撤長城藩籬的政見。 book18.org

「無論是今番的內亂,還是此前要休養生息,都是一時的局面。但燕雲武備是事關大明長治久安的大計,聖人不可不察。」楊士奇正色道,「漢費盡天下錢糧,置朔方;唐失西域,數度重置安西四鎮;宋失燕雲,數百年念念不忘。蓋因國家安危不能繫於一線,須向外拓土以為縱橫之勢。我太宗北遷都城,以天子守國門,燕地已成大明根本之地;豈能將國之安危全繫於燕山和一堵高牆?臣不主張聖人再興大兵,但人窮不忘讀書、國平不忘講武,國之安危不能兒戲……」 book18.org

楊榮沒有與楊士奇爭鋒相對吵起來,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不調宣大精兵,東面至京師都空虛了。」 book18.org

楊士奇見狀也不好再繼續反對,言辭太激烈了,反倒給皇帝不好的印象。畢竟楊士奇和「湘王」是有過一段不淺交情的,差點變成了一家人。 book18.org

「目前的神機營前鋒不宜過早調動到荊州。」楊榮暫時擱下剛才的議題,轉而談起具體的事,「過早去荊州,容易暴露朝廷的用兵意圖,等到四川兵快到了再調動,能讓反賊措手不及,或許打開江防正好從荊州……」 book18.org

皇帝欠了欠身,楊榮忙停下說辭,站著向上方彎下腰。朱瞻基開口說道:「就依楊榮所議,各部儘快操辦。宣大的兵暫不動,隨後再議。」 book18.org

朱瞻基只說了兩句簡單的話,是立刻將達成一致的事施行,同時擱置爭議。眾臣心銳誠服地拜道:「臣等遵旨。」 book18.org

……沒過多久,一道急奏到了揚州行宮,長沙城失陷。朱瞻基心裡很不高興,但也沒有太多的震驚表現,反正一年多以來從湖廣過來的消息就沒有一件是好的,幾乎都反賊勢如破竹。 book18.org

長沙府被攻陷也是幾乎沒有辦法,目前湖廣全省已經沒有能打惡仗的軍隊,長沙這種重鎮憑藉的也無非是多年前修建的工事,兵是再無能戰的,也無援軍。 book18.org

大江以南,無數的府縣、無數的「軍戶」,或許能徵調起來守城,但朝廷已經不能讓他們在短時間內組建起一支軍隊出戰。唯一還有希望的,只有雲南和廣西那邊的征南大軍,他們一部分還在交趾越南境內,一部分在雲南廣西邊界;朝廷也許能調動一部分,不過也說不定……國內裂土三方都是朱姓宗室,遠在幾千里遠的邊將邊軍恐怕很不想攙和進來。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二章 靜止的時光 book18.org

道觀的建築群一動不動地矗立在山間淡淡的薄霧之中,起伏的山脈間一絲風也沒有,那屋頂的雲煙也恍若靜止不動。周圍沒看到人跡,這裡就像完全靜止的一個地方。不過還是有聲音,琴弦彈奏出的角徵宮商音調高低錯落緩慢悠揚,在琴聲的間隙,還能聽到琴身木頭被刮動發出的噪音。除此之外,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時起時落的鵝叫,道觀里應該喂了一些家禽。 book18.org

這就是朱允炆生活的環境 。出道觀就是崎嶇不平的山路很難走,眺望是滿眼的山林好似無數的囚籠闌珊。不過在道觀的院子裡活動還是很容易,饒是如此,朱允炆連屋門都很少出,常年幾不見陽光。 book18.org

他只有極少的時間偶爾才會感到百無聊賴,因為作為一個飽受大儒教導的人,有太多的典籍可以研讀,也可以親自去為古文注釋,這些都是他有興趣的事;偶爾一段時間對圍棋感興趣,也可以和太監曹參廢寢忘食下棋;音律、書法、丹青……道觀里還可以煉丹。 book18.org

生活少操勞,衣食無憂。但朱允炆顯然過得很不開心,如果人可以像動物那樣吃飽了就滿足,那便好了。 book18.org

無數的往事和讓他羞愧的事時不時冒出腦海,讓他飽受折磨。他常年不出門,無法開朗的心境又加重了這種心態。 book18.org

常常對他來說,時間就是靜止的,今天和明天沒什麼區別;只有在感到安全受到危險時,才會有點感覺,充滿了擔憂和悲觀。他仿佛在等待某種時刻,又仿佛純粹在混日子。五十歲了,他仍舊沒有從年輕時的時光走出來,也許到老死也走不出來。 book18.org

朱允炆本來是個心氣很高的天之驕子,生為本朝太祖的皇長孫,這種出身的尊貴天下無人匹敵;後天是養尊處優的生活環境,受到了天下最高學問的老師的教育,文化造詣很高。故而太祖用洪武年號,他就敢用建文為號;恢復漢家衣冠後一武一文,他要重振帝國,再奏盛世篇章,登上帝位後滿懷大志,要大幹一場…… book18.org

但現實和理想總是相差甚遠,登基不過四年,四年里大半時候還是在內戰的狀態,然後就被趕下了皇位。他有無盡的羞愧,有無盡的恨意,無論多麼激烈的情感都不為過。 book18.org

他被一個看起來勢力很弱的對手徹底打敗,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創傷;這還沒完,他眼睜睜地看到數以十萬計的人因他而死,更多的流離失所;接下來的二十幾年,他看到燕王文治武功,北征蒙古、南伐交趾,海上艦隊縱橫萬里,百邦來朝,修撰《永樂大典》…… book18.org

對手取得的輝煌的成就,就像每天都用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book18.org

失去一切的朱允炆感到軟弱、無力、無奈……他墮落進了一個靜止的時空里,與世隔絕。有時候他會沉迷於古代的典籍之中,廢寢忘食忘乎所以,只有沉迷的時候他才能拋棄一切感到不再痛苦。人生,無論曾經多麼榮光多麼有前景,只要走錯一步,就無法翻盤了,它顯得如此短暫。 book18.org

……但是最近幾個月朱允炆不成天看書了,也很少下棋,他很關注湖廣的戰事,常常接見在外活動的大臣主要是鄭洽,很有興致地詢問諸事,對湖廣的格局了如指掌。 book18.org

文表,朱允炆親自給改得名字,這個人在湖廣掀起了風浪,沉寂二十幾年的建文餘黨又再次活躍。 book18.org

馬皇后曾多次在耳邊吹風,說那個張寧是個野種,是姚姬的陰謀;但建文以前就不太信婦人的話,以前他只信士大夫的言論,現在有些改變、不過依舊保持不信婦人之見,太祖皇祖父說過的後宮不得干政。朱允炆從多方打探,並讓鄭洽看過舊的信物,還讓他觀摩過面相,認為張寧是他的血脈可信度極高。 book18.org

而且退一萬步看這事,就算張寧不是他的種,也不無所謂,只要張寧認就行。野史流言里有說始皇帝是呂不韋的種,但嬴政就算統一六國之後,也沒要改姓呂。放著尊貴的血統不要,他張寧不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book18.org

之前沒理清的姚姬投毒案等細枝末節,現在在朱允炆心裡都不重要了。他很想看到自己的「兒子」把現有的燕王后代推翻,這樣至少能滿足朱允炆心底的兩大願望:其一,報復燕王,朱允炆對燕王的恨意難以言表;其二,若張寧能獲得天下,他必須認祖歸宗,朱允炆的名譽和皇帝年號會得到恢復,百年之後能入享太廟,而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官方都不承認他建文一朝。 book18.org

勾踐臥薪嘗膽,終報國破家亡的奇恥大辱,勾踐不必為以前受到的羞辱感到無顏。朱允炆極度想看到自己一雪前恥的那天!這種情緒如此強烈,可稱「朝聞夕死」,如果今天看到了自己的恥辱得雪,明天就死,他死的時候一定是笑著的! book18.org

明皇室的血脈里仿佛一直包含著一種極端的成分,寧折不彎、不面對現實。這種狀態延續到最後一個帝王崇禎,北京一破乾脆上吊了事,首都剛破還有許多地盤就自殺的皇帝,僅此一位。終明一朝都延續著這種極端性子,皇帝不願妥協,不和親不納貢不和親,根本不管當時現實如何也不管利弊。 book18.org

朱允炆也不例外,他在絕望的二十幾年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天不感到羞辱、不想著復仇,哪怕敵人是自己的親戚。 book18.org

……鄭洽回來後,朱允炆再次秘密單獨召見了他。 book18.org

在一尊神像前面,鄭洽跪拜。太監曹參默默地把門關上了,這個宦官是建文在內最信任的人。 book18.org

鄭洽被朱允炆扶起後,便躬身拜道:「朱雀軍攻占武昌府後,姚夫人在王府設宴慶功,通過一個細作據點給老臣發了請帖,臣去了。姚夫人提出想讓皇上重登帝位,號令天下。後來臣又見了姚夫人一面,試探出這不僅是姚夫人的意思,也是湘王的主意。」 book18.org

「鄭學士認為他們為何要讓我出山?」朱允炆問道。 book18.org

鄭洽道:「這些日子臣在湖廣各府遊歷走動了一圈才回來,發現湘王的部曲多有收編衛所官軍的人馬,地方府縣之治更是完全依靠投降的地方官。臣以為這些人很不可靠,時間一長可能內亂。湘王要收攏人心,僅靠一個建文旗號是不夠的;但若是皇上親自登基恩澤天下,本就已經投降湘王的人就會思安、人心歸附,朱雀軍用武也更加名正言順。」 book18.org

朱允炆踱了幾步,又問:「鄭先生之意,朕若重登帝王,能振奮文表實力;而不願出山,他們則可能陷入困境?」 book18.org

「正是如此。」鄭洽道。 book18.org

朱允炆道:「兵權實權都在文表手裡,將來是否會對太子不利?朕一出山,恐難以再脫身……」 book18.org

「這……」鄭洽忙低下頭,不敢回答這一番問題。這種問題不是大臣能解答的,只有靠朱允炆自己領會,或許他已經領會到了。 book18.org

「文奎和一些人可能不會贊同。」朱允炆直言道。 book18.org

鄭洽拜道:「姚夫人並未要求太子同皇上一起去湖廣。她們也知太子有些誤會有些隔閡,所以明言可讓太子提出一些要求和條件。」 book18.org

朱允炆琢磨了好一陣,轉身對鄭洽道:「還是由你去見太子,他前月才剛從廣東回來,你從中周旋。」 book18.org

「臣領旨。」 book18.org

接著鄭洽沒有直接見太子,先見了住在道觀附近的幾個人,然後才見到太子朱文奎。鄭洽用了點心機,暗示建文君已經贊同出山登基之事,先入為主讓太子意識到不能強求。 book18.org

其實就算將來是太子朱文奎的弟弟掌權,太子的情況也比現在差不了許多,往好處或許還可以混個真正的藩王……現在他這個太子有什麼,除了一個沒有實質好處的名分,和山匪流民一般四處躲藏,什麼都沒有。不過朱文奎一則擔憂自己的安全,二則是受其母馬皇后的影響,馬皇后和姚夫人結怨太深。 book18.org

果然文奎見了鄭洽後,馬皇后就極力讓文奎設法進言,打消建文君出山的念頭。馬皇后認為姚姬一旦有機會了,絕不會放過自己,寧可大家一起玩完,也不想受制於她。 book18.org

但是文奎和馬皇后母子兩人的想法也不是相同的。文奎生為建文太子、且又年輕,和當初張寧剛得知自己的身世一般心思,很不甘心。 book18.org

他在馬皇后面前說:「文表當初能靠一幫山民在湖廣起兵,我為何不能藉此起事,而坐等受制於人?我早就想起兵,就是一幫舊臣成天說沒有機會、沒可能,結果你看文表乾的事,這天下有什麼事是一定不成的?眼下形勢又比當初要好,『燕王』的勢力被漢王和文表從長江割裂,南方機會很大。若我在南方某地興兵,進而向廣東進兵,在那邊召集舊部,會合一道、一番功業大有可為!」 book18.org

馬皇后忙勸阻,但文奎在這件事上怎麼也聽不進去,也不願聽從母妃的話,他一門心思想著起兵:「正好文表說要條件,我便要槍炮。文表屢敗官軍,所賴便是此犀利之物,我得一批火器便能以此起事……還得要鑄造之法,將來占了地盤咱們自己鑄造……」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三章 腥膻之味 book18.org

武昌城中寒氣逼人,越來越接近年關了。張寧接受幕僚的建議,籌措了一個祭祀祖先的禮儀,神位要從太祖朱元璋的曾曾祖父、德祖玄皇帝朱百六開始,接下來有朱四九、朱初一等人物,好幾個名字之後才是太祖朱重八……這讓張寧產生一種錯覺,肉身的祖上們可能很愛好數學、對日曆也有一定的偏好。 book18.org

想當年神州大地漢人的命賤不如狗,太祖的父親活活被餓死。他老人家在天之靈,發現今時今日的竟是皇帝身份,卻不知該哭還是笑 。 book18.org

從準備之日起,張寧為了表示虔誠,進行了沐浴齋戒,有八九天時間。所謂沐浴齋戒,一是要洗乾淨換乾淨衣服,二是不吃葷腥、不沾女人,靜修一段時間。張寧就是這麼乾的。 book18.org

不沾女人還好說,張寧離開常德府之後幾個月就沒碰過婦人,齋戒不齋戒都是那樣。倒不是他不想,實在是拉不下臉,人前才三申五令不准將士凌辱和勾搭當地良家婦女,又因姚二郎嫖妓把他狠狠訓了一頓;如果一轉身自己就荒淫無度,好像有損威信。之前一直是靠手,齋戒之後因為出於對祖先的敬畏,自瀆也禁了……不得不感嘆古時的價值觀,崇拜祖先的傳統對他這個現代人照樣適用,很多東西並未完全消失。 book18.org

但朱家的人慾望極大,非有詆毀太祖的想法,確實有野史傳聞朱元璋當和尚的時候還有忍不住嫖妓的經歷。後來聰明如嘉靖的皇帝,其荒淫無度的私生活也不堪言傳。張寧好像也繼承了這種血統,出征最難忍受的竟是那點事。 book18.org

齋戒數日之後,他發現最難忍受的並非那種事。連續吃了八九天素,嘴都要淡出鳥來。 book18.org

蛋也是不能吃的、還有油也屬於葷腥,此時連味精都沒有,軍中的廚子手藝也不怎樣,素菜里只有點鹽巴、豬肉也無,可以想像是什麼味道。張寧的食慾下降很快,他發現不過幾天時間不吃肉竟是如此難受和渴望……想來這輩子真有看破紅塵那天,也決計不想遁入空門吃素的。 book18.org

無味的食物和飢餓,非常簡單的一種困難,卻叫人忍受不能。難怪一幫新兵每天挨鞭子也能過下來,因為飯管飽還有肉吃。不過現實是這個時代世上絕大部分是不能天天吃肉的,能天天吃肉的那種人,最起碼也是中層地主……張寧覺得自己應該慶幸。 book18.org

……祭祀過後,張寧正在官署的一間屋子伸腿坐著,一副飯飽酒足的樣子。桌子上堆著一堆骨頭,有排骨的骨頭和魚骨頭,幾道肉菜已經狼藉,被吃掉了大半。 book18.org

他十分粗俗地打個飽嗝,滿意地說道:「別倒了,現在天氣冷不會餿,晚上熱一熱再端上來,而今很多人都吃不上肉。」 book18.org

人生在世,需求和渴望的東西竟能如此簡單,他仍舊陶醉在可口飯菜的美好之中。牛肉中的山柰、八角等香料的味兒還縈繞在齒間;當西方還只能用稱為香料的胡椒避肉食的腥膻時,這裡已經有各種搭配的香料了,而且廉價。 book18.org

就在這時,剛走到門口的朱恆聽到了張寧的話,進屋便隨口拍道:「王爺克己儉素,時時不忘天下子民,此乃百姓之福。」 book18.org

張寧道:「江北兩三萬朝廷精兵就在臥榻之側,可能還有更多的人過來,咱們先顧這頭,再有心繫天下臣民的胸懷不遲。」 book18.org

朱恆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桌子的士卒,那軍士也知趣,放下手裡的活就先出門去了。這時朱恆才拜道:「臣和鄭學士談過了,他提了些條件:等皇上重登大衛之後,身邊的人未經聖諭別人不能擅自更換,不能阻攔外朝大臣和士大夫接受皇上召見……這些事臣斗膽擅自就答應了鄭洽;不過還有一事,要我們事先準備一批軍火,送給他們……臣認為是太子需要這些東西。」 book18.org

張寧放下手裡的純糧低度酒,不動聲色問道:「要多少,送到哪裡?」 book18.org

「火繩槍五百,炮十門,並配備一定的彈藥,兵器局工匠二十。」朱恆小心說道,「軍火從咱們新近占領的長沙府南運,至江西布政使司吉安府某地,屆時那邊會遣使過來為嚮導。」 book18.org

「吉安府?」張寧想起正好有一副地圖放在後面的架子上面,便起身自己去找了過來,放在窗台前的桌案上展開來找。但是這幅圖最遠畫到長沙府和江西的邊界,並沒有吉安府的位置。 book18.org

朱恆便走過來,拿手指了長沙所在位置的東南方桌面:「大概就在這個地方,一是路途有點遠,二是江西地盤我們沒有勢力,沿途還可能受到來自江西袁州、衡州等地官軍的側翼危險。」 book18.org

「確實挺難辦的。」張寧點點頭。 book18.org

朱恆放低聲音,小聲說道:「最值得重視的是這批軍火拿來作甚?皇上既然答應出山重登帝位,肯定是用不著,多半是太子要……難道他要在南方起兵……」 book18.org

說到這裡朱恆就打住了,他只好提醒到這個地步,如果說得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事,畢竟張寧和太子是親兄弟;往大了說,可以給朱恆扣頂惡意離間朱家兄弟感情的帽子。 book18.org

張寧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 book18.org

因為是兄弟,就送軍火給太子掌兵……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萬一太子真能鬧出點風浪,積攢起一定的實力,這事就麻煩了。將來太子如果占了地盤,張寧既然打著建文的旗號,就很不好下手動武。 book18.org

不過往好處想的話,太子的野心也很難實現,得看他是不是個人物。張寧從來沒見過朱文奎,確是不知道此人究竟有幾分能耐。現在湖廣以南的地區,被漢王和「湘王」的勢力分割開來,統治力量比較薄弱,但地方勢力也不可小窺,不是隨便一個草頭班子就敢挑戰的;各府縣衛所有兵,戰力或許不強,但人不少,何況江西等地區的官府結構尚未遭到太大破壞。 book18.org

朱文奎看到自己起兵成功就眼熱,也想複製同樣的事件?張寧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如此也好,正可以拭目以待,瞧瞧朱文奎究竟有幾分能耐,以後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book18.org

「他們要軍火,就給他們。朱部堂著參議部擬出一條可行的路線和法子來。」張寧道。 book18.org

朱恆聽罷便贊同道:「也好,眼下最要緊關鍵的事還是讓皇上出山,別的事只能暫且擱置,這是人心不散至關重要的一步。」 book18.org

倆人商議了一番就各自散去。張寧在官署內四處走動一陣,爬上了院子裡的一棟二層樓閣,正巧能看到外面古色古香的街道和城裡的塔樓水域等風景。古典的城市整個就像一個風景區,但是張寧此刻看到卻覺得不過爾爾,剛才飯飽酒足後的短暫好心境也蕩然無存,心裡牽掛和擔憂的事一多,人就變得浮躁了。 book18.org

第二天參議部的幕僚們獲知建文的事有了著落,便商議起「皇宮」的位置。朱恆提出只能稱作「行宮」,因為除了京師和南京,別的地方都不算大明的根本之地,如果貿然新設一個都城皇宮,會讓天下人覺得建文君這邊的政權不夠正統。於是大伙兒敲定稱謂為行宮。 book18.org

行宮所在的位置,也是能頒發詔令的城池將是朱雀軍的中樞之地,可選的地方有四個:長沙,常德,岳州,武昌。都是湖廣的重鎮和富庶之地。 book18.org

一開始有人認為常德或岳州較為合適,但其中有個弊病,這兩座城池周圍水網複雜且位於洞庭湖畔,洞庭廣闊的水域又連接長江、極利於細作藏身,上岸就是朱雀軍中樞,將來恐怕要變成細作探子活動的樂園,防不勝防;也可能讓一些重要人物處於不必要的危險中。 book18.org

長沙距離大軍活躍的地方太遠,並不適合。最後一個武昌城也不能盡善,照樣位於長江之畔,又靠近交戰火線;一旦戰事不利,武昌一失,中樞就要玩完。最後張寧出來支持了武昌城,他說此地是逐鹿天下的立足點,朱雀軍不能被趕出此地,也不容有失,故中樞設於此地沒有後退的餘地。 book18.org

武昌城,原湖廣的三司治所所在,控扼十六府。諸臣都相信建文帝在此登上皇位,有足夠的威望統率諸地。 book18.org

張寧一面親筆傳令常德的周夢雄複雜派人押送軍火,實現對建文那邊的承諾。一面讓朱恆保持與鄭洽的聯絡,商量談妥迎接建文帝的具體事項以及禮儀等準備。 book18.org

在宣德二年結束之前,周夢雄派出的人馬已經自長沙出發,其中並有太子派來做嚮導和監督的人。張寧急不可耐,力圖勸說鄭洽讓建文帝儘早到武昌……因為他和不少幕僚都預感到京營的後續人馬還會西調,眼下面對的是空前的危險,朱雀軍不僅要收攏人心及早穩固內部的人心,還要更多的動員湖廣已占地區的兵力物力,這些都繫於一個真正能讓人們信服的名份。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四章 皇帝駕到 book18.org

宣德三年正月,經過諸多繁瑣的過程,大明王朝第二代君主終於到達了武昌城外。 book18.org

武昌城正月里竟然下了一場雪,大雪。不過長江南岸的雪不過是一場視覺盛宴,表面看起來天地突然間銀裝素裹,但雪太輕太容易化,和北方層層疊墊的厚重積雪全然不同,這裡的雪一腳踩上去就見泥了。 book18.org

張寧率眾官在城外數里地靜靜地等候著,為此他特意穿上了特製的黃色新袍服,以及一頂烏紗翼善冠,以示皇室成員。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沒等到朱允炆的隊伍,只見一匹快馬先從城門口奔馳而來。此時從南門到府前街的主幹道已經清理戒嚴,除了朱雀軍官署的人有什麼事兒,沒人能在這條路上騎馬。 book18.org

果不出其然,來的人是一個年輕官員,穿著灰色的袍服不同於地方衙門裡的官吏。年輕官兒在遠處和一個侍衛隊正說了兩句話,便徑直快步走到張寧旁邊,小聲說道:「剛剛參議部才收到公文,從常德來的,『武昌營』的探馬在江上發現大型船隊,船隻數量龐大整條江上都是,已經靠近歸州……」 book18.org

張寧聽得忙問:「探清楚哪裡來的?」 book18.org

官兒答:「四川來的川軍。」 book18.org

張寧心下「咯噔」一聲,心下陡升煩躁。四川的門戶是夔州,川軍抵達的歸州已經東去夔州百里之遙,完全進入了湖廣地界;朱雀軍的探子竟然在大軍到了歸州才發現?這也怪不得周夢雄,他經營的畢竟主要是軍務,只有斥候無法將觸角伸到太遠的地方,軍營中也沒有專門負責情報的機構。 book18.org

莫名地張寧覺得四川的地方軍組成大營之後不能小窺,這主要是一種直覺。不論唐代時劍南兵就勇猛,張寧道聽途說許多故事,抗日時期川軍就特不怕死,紅軍也吃過四川軍閥的虧。西南盆地一向都是中國的大後方,遠離火線,但川軍給他的印象不是什麼軟茄子,卻不明原因。 book18.org

但是一股大軍在四川全境動員,又徵集船隻糧草,大搖大擺地順江而下,勞師動眾的聲勢根本沒有什麼秘密可言;姚姬的內侍省負責情報收集,他們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或是內侍省的探子根本沒有關注四川那邊……可對於長江中游的朱雀軍,上游地區本身就是一個戰略重心。可能是因為內侍省的人根本不了解朱雀軍的戰略。 book18.org

他心裡尋思了一會兒,只見官道上一眾黑壓壓的人馬已經出現在雪地里,只好對那官兒道:「你先回官署,這邊的事辦好了,本王與朱部堂會趕到官署,到時再說。」 book18.org

「遵命!」官兒抱拳行了一禮。 book18.org

等到馬隊過來,讓開大路,一輛四駕馬車在前呼後擁中出現在張寧等人的前面,天子儀仗幾乎俱全。有龍旗十二、布旗六十四,大車前有黃麾仗、黃蓋、華蓋、曲蓋、紫方傘、紅方傘、雉扇、朱團扇……並有各種節、仗、劍、刀、戟。這一番依仗排場都是參議部操辦的,之前在山裡的建文帝恐怕短時間內根本操辦不出這些騎兵和車馬依仗。 book18.org

整個隊伍浩浩蕩蕩,五顏六色,各種器仗連張寧這個做過禮部官的人都搞不清楚,各種象徵意義,各種與天合體。但張寧不懂,總有人懂,建文身邊的文臣二十幾年後居然還弄得清楚這些禮儀。 book18.org

就這麼一副龐大的排場,一般人見了就會從心底冒出敬畏之心來。不過張寧心裡還是清醒,他明白這些作氣勢的東西,如果沒有強大的軍力和經濟基礎支撐,根本沒有一點鳥用。 book18.org

四駕大車靠近時,張寧便毫無壓力地跪伏在了雪地里,在古代下跪不過是一種下對上的常見禮節而已。眾官隨即也跪伏在冰冷的雪中。 book18.org

張寧的手按在地上,表面的鬆散雪花猶如棉花糖一樣沒有實感,手掌很快就觸到了冷冰冰的泥地。他高聲喊道:「兒臣湘王朱文表,恭迎父皇!」 book18.org

這時大車停了下來,在一個太監的攙扶下,一個人從車上走了下來。只見到黃色的袍服下擺,露出靴背,張寧情知是建文帝,卻不能抬頭看他長什麼樣子。當皇帝走到面前,他跪在地上時,如果突然抬頭去瞧臉,顯然是十分不敬的行為。 book18.org

「文表平身。」一雙手從長袖裡伸了出來,親自上來扶起張寧。聲音溫和而和藹,竟讓張寧心裡有些溫暖,突然認一個陌生人作父因此少了些心理牴觸,當然就算十分牴觸也是要認的。 book18.org

張寧被從地上扶起後,這才從餘光里看清建文帝的模樣,這是他第一親眼看到建文本人。說來這是張寧見到的第二個明朝皇帝,第一個皇帝是宣德朱瞻基沒登基的時候。建文的兩鬢是花白的,臉上也有許多皺紋,不料長相卻是十分不賴,身材高但和畫像里挺著肚子的皇帝印象比起來有點瘦,背不駝一副仙風道骨的氣質,五官端正目光有神,兩腮的皺紋特別多讓臉顯得長,可面相卻讓人感覺和藹可親……不過想起來建文帝才五十歲,眼前這副模樣確實有些顯老了,看上去好像六十歲的人一般。 book18.org

建文朱允炆一手就捉住了張寧的手腕,攜其手道:「天寒地凍,你隨朕同車。」 book18.org

張寧不好拒絕,忙道:「臣謝恩。」 book18.org

轉過身時,只見地上跪著的人中間,朱恆等幾個人微微抬起頭來,或許是張寧獨自上車讓他們有些不放心。但張寧倒是沒覺得有什麼,雖然建文對他來說等於是陌生人,但這裡是武昌城、朱雀軍上下的巢穴,況且建文此時害他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張寧上了大馬車,被賜座。接著馬車就緩緩啟動了,又慢又穩。 book18.org

突然兩人單獨在一個空間裡,張寧倒感到有些尷尬,因為和這個老頭一點共同話題都沒有,彼此又不熟。倒是朱允炆坐在對面饒有興致地上下仔細打量著張寧,一面摸著鬍鬚一面還微微點頭。有血緣關係的人,確實大多都有一種「神似」,從五官和面相能瞧得出來……前世人口已達六十億之多,除了親戚張寧就沒見過誰和自己長得像。 book18.org

張寧正想找個恭敬的話題說幾句話,忽然遠處一陣炮響,把冷場的尷尬遮掩過去了。他忙道:「城頭的弗朗機炮齊射,這是軍中將士以表對皇上的敬意。像鞭炮一樣,不過比鞭炮更有聲威。」 book18.org

「好,好。」朱允炆點點頭,依然很淡定,根本沒有被炮響嚇到。 book18.org

這時張寧便輕輕拉開車窗上的捲簾,路旁的情形頓時把朱允炆也吸引住了。 book18.org

那是衛隊訓練後充當的儀仗隊,和皇帝威嚴又繁瑣的儀仗不同,朱雀軍的儀仗隊又別有一番風景。百餘人站成筆直的兩排,其隊列之整齊,在這個時代絕無僅有。衛隊將士頭戴方巾,穿著是青色軍服和白里襯,下身是灰色褲子和皂靴,有別於一般將士的青色外服更顯得穩重嚴肅,同時讓白色的里襯更突顯出整潔之感。 book18.org

如果這不算稀奇,那白手套肯定是明代儀仗的首創。一個聲音喊道:「舉劍……向皇帝陛下、行禮!」突然「啪」地一聲,全隊將舉起了手裡的嶄新佩劍,白色的手套在空中劃出整齊的軌跡,接著眾軍同時抬起左手平舉,抬頭挺胸注視著皇帝車駕的方向。朱雀軍的獨特軍禮是左手,因為右手常常要拿武器。 book18.org

「奏樂!」一陣悠揚的笛聲奏響,空靈而顯肅靜,古箏才隨之奏響旋律。與宮廷中昭之樂比起來,軍樂氣勢有些不足,但其悠長感人的旋律卻也動人視聽。 book18.org

張寧看到這場面,眼睛裡微微露出一絲得意之色。這種禮儀和組織嚴密度,是文藝復興後才逐漸發展出來的表演,在此時表現出來十分有震撼感官,只看建文十分有興趣地聚精會神觀看就知道了。 book18.org

張寧要讓建文帝知道,請他出來當皇帝,下面的基礎不是草頭班子……光看路邊一百多號人的儀仗隊,這份整肅是未經開化的山民或是舉杆造反的起義軍能擁有的氣質嗎? book18.org

這時朱允炆指著隊伍前側的一個站得一絲不苟的青年問道:「那是周忠罷?」 book18.org

「回父皇的話,正是周將軍之子周忠。」張寧答道。 book18.org

建文回頭道:「朕差點認不出來了,不錯,很精神,虎父無犬子。」 book18.org

張寧微微彎腰肯定,心道這句話自己也是說過的。他說道:「周夢雄目前在常德,掌武昌營近萬人,治理常德府、辰州府、長沙府諸地。」 book18.org

建文聽罷臉色很好,那周夢雄本就是跟隨他從南京逃亡出來的忠臣大將,現在得到重用總之是一個好兆頭。張寧也很希望建文感受到自己的誠意,往後是需要相互聯合的。 book18.org

軍樂奏完,儀仗隊跑步來到車隊的前方,代替了騎兵為車駕開道。這隊青壯人馬沒真正打過仗,作戰或許不行,但隊列是重點訓練的,齊步走起路來整齊劃一,十分有氣勢和觀賞性。 book18.org

靠近城門後,只見城內外圍滿了百姓,武昌恢復秩序之後人們的圍觀愛好又表現出來,軍民百姓都在道旁想看看皇帝的威儀,一時熱鬧非常如同過節一般。前面開道的儀仗隊青壯軍士也沾光大出風頭,讓那姑娘小媳婦們大飽眼福,臉都看紅了。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五章 慾念 book18.org

他一時間好像身處在一團濃霧之中,忽然聽見有人在討饒:「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他循著聲音低頭一看,兩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叫他大吃了一驚。其中一個白胖的臉,是吳庸,另一個乾瘦臉長如馬,是詹燭離。倆人的手都被反綁著,正跪在地上。 book18.org

那吳庸跪伏在地上,手不能動彈,拿臉像一條牲口一樣磨蹭著自己小腿,一把眼淚一把涕地哭訴:「我家裡還有妻兒老小,你不能殺我,我有什麼罪孽非死不可?!」哀求了一陣,吳庸又忽然罵道:「我死了也要把你拉下地獄!」站在霧中的張寧精神恍惚,心下又懼又怒,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劍,便拚命地在面前劈砍起來,身上很快濺滿了血。 book18.org

正揮砍得累了,只覺嗓子眼冒煙口渴得厲害,抬頭一看,自己不知怎地又身處在沙漠之中,全身上下仍然血跡斑斑。前面忽然升起一片黑色的旌旗,大批人馬向這邊奔過來。當頭衝出一騎,一個頭戴高筒帽的漢子大喝道:「你已經被包圍了,還不快放下武器,舉手投降!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罪孽深重,全天下都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book18.org

一股子懼意籠罩在心頭,他丟下劍轉身就逃跑。在沙漠上又干又渴,他仰頭大口喘息。忽然聽見身後「嗖嗖」一陣響動,回頭一看,只見幾枚「血滴子」一般旋轉的鋒利飛盤正向自己的脖子飛過來。他頓時手腳冰冷,眼看著那駭人的玩意旋轉而來,躲也躲不了,絕望與極度恐懼襲上心頭。 book18.org

我要死了嗎,這樣就死了嗎;可不死也沒地方去,罪惡不容於世……他恐懼地大聲喊叫起來。 book18.org

瞪圓了眼睛看著飛到喉嚨跟前的血滴子,他大張著嘴,全身緊繃著站在原地,等待著那一刻的降臨…… book18.org

忽然從床上醒了過來,張寧睜開眼坐了片刻,終於意識到只是個噩夢。 book18.org

臥房裡的蠟燭已經燃得只剩一小截了,窗外也微微發白。他四處一看,看到了床邊的凳子上摺疊整齊的黃色錦緞,上面還放著一頂烏紗翼善冠。終於完全能確認,剛才的是夢,這裡才是現實。 book18.org

他爬到了床邊,伸手拿起拿頂烏紗帽,手指撫摸感受著上面細微的纖維質感,心下終於好受起來。沒人能追殺自己的,手裡有兵有權!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殺人就殺人! book18.org

現實的記憶完全湧進了心頭,現在連建文皇帝都和自己一條船上了,朱雀軍內無數的文官武將、還有那些投降後變節的地方官,沒人願意這條船翻掉……如果我死了,無數的人都要搭上性命,至少好過不了! book18.org

權力的感覺讓他心裡充實起來,罪惡感和恐慌也漸漸淡去。想起來自己真是很久沒做噩夢了,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 book18.org

這時張寧才感覺到口渴難耐,嘴巴里乾得連唾沫都沒有。要喝水!一種直接而強烈的需求占據了所有感官,他匆匆忙忙地爬下床,鞋也沒穿,只見書案上有個茶杯,便奔過去打開杯蓋,裡面卻空空如也。 book18.org

水!一種甘甜的滋味不斷在腦海中迴旋,水成了世上最好的東西。 book18.org

牆邊有個泥爐子,但看上去黑漆漆的一點火星都沒有,裡面的炭火早就熄滅了。不過爐子旁邊的矮凳上有個銅茶壺,可能裡面還剩了些冷掉的開水。張寧忙走過去將茶壺擰了起來,輕飄飄的重量讓他再次失望,搖晃了兩下,果然一點聲響都沒聽到。 book18.org

「嘎吱」門被推開了,一個後生披著一件襖子出現在門口,他是負責照顧張寧飲食起居的胥吏。只見張寧赤腳站在地上,手裡擰著個銅茶壺,後生頓時明白了,忙彎腰道:「王爺稍等,小的這就去廚房給您燒水沏茶。」 book18.org

操尼妹!張寧暗罵了一句,說道:「拿上茶壺,去院子裡的水井裡給我弄一壺水來,馬上!」 book18.org

後生忙勸道:「天氣這麼冷,喝生水可不好,王爺要降息……」「叫你馬上去!」張寧冷冷喝了一聲,嚇了那後生一大跳,急忙埋著頭過來拿茶壺。 book18.org

服侍人的起居確實還是娘們更細心,以前徐文君在身邊的時候,臥房裡何曾連口喝的水都沒有? book18.org

當張寧毫無風度地當著胥吏的面嘴對著茶壺嘴大口灌水時,一種空前的滿足感頓時填補了身心的空虛,大口吞咽著冰冷的井水,停都停不下來。人的慾念,也是可以如此簡單的;只有你需要的東西渴望的東西,才顯得彌足珍貴,顯得那麼急不可耐,哪怕是一壺分文不值的冰冷井水。 book18.org

他只有在滿足慾望之後的短暫時刻,才能心無旁騖地愉快起來。權力、慾望,叫人慾罷不能的東西,心裡的善意和罪惡感在此時也顯得不那麼重要了……張寧偶爾在想,如果自己以前不是一個循規蹈矩善良的普通人,或許也就不存在這種感受。 book18.org

喝飽了一肚子涼水,天色還沒完全天亮,但張寧顯然是睡不著了。他便叫人去準備早飯,自己起床穿衣洗漱。 book18.org

接著就早早地趕去了官署,今天來的太早,所有的官吏都沒來,官署內空蕩蕩的。他先把近來的公文、情報和參議部的卷宗又仔細看了一遍。 book18.org

過了半個時辰(一小時)參議部的幕僚們才陸續前來上值,當他們得知王爺早就來了時,有幾個人前來請罪。張寧只好安撫了一番,說他們按時上值並沒有遲到沒有什麼過錯。看來張寧來得太早,也並不是什麼好事,除了裝出一副勤奮的樣子,卻會給下面的人造成不必要的壓力;如果還去要求別人也苛刻地仿照自己的勤奮,更會形成高壓氣氛,顯然是一件適得其反的事。 book18.org

這時朱恆帶著一批文官幕僚也到書房裡來了,見禮寒暄之後,張寧便一面繼續翻看著手裡的東西一面說道:「原本在黃州的神機營一部離開了黃州西調,昨日又得急報,川軍順江而來。荊州很快就會集結好幾萬人的官軍,這麼多兵馬聚在一塊兒不進行戰役,只能徒勞地消耗大批軍需,是不合常理的。如果西面被官軍突破江防,在南岸占住了立足點,對大局戰略將十分不利。諸位有何應對之策?」 book18.org

一個幕僚拜道:「臣建議立刻急令周將軍,將武昌營主力全部調集至澧州北境,並監視官軍動向,一旦有渡江跡象,即率大軍阻擊於江岸。」「武昌營成軍不久,非我朱雀軍主力,人數也比官軍懸殊太大,恐不能阻擋;除此之策,臣以為還應傳令岳州的姚二郎軍將主力用船運渡至洞庭湖西岸,以備及時增援武昌營在岸上作戰。同時洞庭湖的水軍第一營應結束湖上訓練,而調入長江,一面負責截斷長江航路、水運軍需,一面於江上整訓。」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朱恆沉吟道:「為防西線,諸位提出的方略自是不錯。但如此一來我朱雀軍四營兵,有三營重在西線;東面武昌只有永定營一股人馬,還沒有水軍助戰。長遠看來,朝廷可能還會從揚州等地調大軍過來,武昌等地方也不可不妥善經營。」 book18.org

張寧拍了一下桌子上的卷宗,開口說道:「西線突然出現川軍,叫我們有些措手不及。重點防備眼前的危險是必要的,永定營可以擴充兵力人數,也可另建一營。現在皇上頒詔書就可號令各地,兵源從各重鎮的軍戶中挑選。」 book18.org

眾人聽罷便各抒己見議論紛紛,在此先提出一些設想和建議。幕僚認為應該先聯絡一些有名望的官僚、上書擁護建文帝,作為表率,然後恩威並濟使得盡多的地方官士人、衛所指揮使公開順應建文的皇帝名義;之後才能名正言順地徵召各地軍戶的壯丁,用於擴軍備戰。 book18.org

還有人老調重彈,擴充參議部,改組六部九卿,讓中樞成為更加正規的官府體系,一則更多的名額能接納各地士人、二則增加皇帝的威勢。而永定營指揮使韋斌則提出將辰州、常德對軍戶的一系列優待法令稍加改動、然後適用於武昌、岳州、長沙等地,拉攏武人歸向之心。 book18.org

半個月前張寧覺得辦這些事時機不對,但眼下又讓他看到了軍政千絲萬縷的關係,不從大處著手反而制約眼前的實事。他不能再猶豫拖延了,當即就贊成了增設六部、在武昌等地頒布優待軍戶法令等提議。 book18.org

「為了以後擴充兵力,現在咱們就該準備好重整建制。我覺得可以仿照京營,將一營設數軍、各軍設數司(哨),如此一營兵數量就能如同京營一般達到數萬人。」 book18.org

擴大建制是文武都喜聞樂見的好事,當下也沒人反對。朱恆並提出附帶的設想,將主戰兵力各營部署在戰略要地,方便機動調用;城池防禦則令地方衛所重新徵召軍戶組成,以要地的朱雀軍各大營作為武力威懾、投降的地方將官為幫手,節約了各地駐防的兵力,可將朱雀軍的實力更大地投入到戰場上。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六章 自娛自樂的閃亮 book18.org

常德湘王府內的迴廊上,實木地板一塵不染,遠遠地還能看見一個婦人跪在地上拿抹布使勁地擦著地上的木頭。因此當姚姬走在上面時,哪怕紫色裙子下擺極地,絲綢從地板上掃過也不會弄髒。她的近侍小月低著頭,走在身後不遠不近地跟隨著,主人這樣緩慢而悠閒地走著沒說話,小月也不敢弄出一點聲音。 book18.org

姚姬停下了腳步,轉頭看著欄杆外面的一株梅樹,枝頭的小花已經完全綻放了 。 book18.org

就在這時廊廡上響起了一陣輕微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佩劍的白衣侍衛走了過來,在姚姬的身後停下來。雖然在她的背後,白衣人還是彎腰輕輕說道:「夫人,夏常侍回來了。」 book18.org

所謂夏常侍,就是以前教內的四大護教之一,她當然不姓夏,只是以春夏秋冬四季命名的夏雨而已。沒有人知道她們姓甚名誰,春夏秋冬就是她們的身份。這個夏雨出身與別的護教不太相同,她本是落難的官宦家人,十五六歲才進入辟邪教,而別的人都是從小就在辟邪教、或原為宮廷婦人。 book18.org

姚姬輕輕說道:「剛看到梅花開了,以為是會見到春梅的暗示,不料來的是夏雨。」 book18.org

白衣人小心問道:「是否召夏常侍入見?」見姚姬點頭,她才倒退著小步退走。 book18.org

不一會兒,就見一個身穿青袍頭戴方巾的女子走到了廊道,她身材高挑,大眼睛,神態很淡定從容,氣質與春梅等小娘大不相同。姚姬雖然栽培了她,卻並不太喜歡夏雨;這個女人見識和心都要比春梅大得多……姚姬情知女人的嫉妒心很強,所以對這個骨子裡還沒被完全馴服的女人不太滿意。 book18.org

但是連冬雪這樣惡婦姚姬都能容忍,她同樣需要夏雨這樣的人。她見到那個高挑的年近三十的女子走過來,便喃喃說了一句話,好似對旁邊的小月說的,也好似在自言自語:「這回去武昌的人如若還是春梅,恐怕要一問三不知了。」 book18.org

夏雨走近了,便在一塵不染的廊道上跪下來,拜道:「屬下歸來向夫人復命。」這婦人模樣長得漂亮,聲音卻有點沙。 book18.org

姚姬仿佛沒聽見似的,正眼也不看一下,轉身就走進房裡去了。夏雨本想起身跟進去,因為剛才白衣侍從已經明確了姚夫人召見的意願;但是她略一想,還是跪在地上沒起來,反而將上身恭敬地伏拜在地板上……難道自己是哪裡做錯了? book18.org

少頃,小月才走到門口說道:「夏常侍怎麼還跪在外面,快進去說話罷。」 book18.org

「是。」夏雨這才忙爬了起來。因為剛才一節,她不禁有些提心弔膽起來。 book18.org

她小心跟進房裡,只見姚姬正坐在梳妝檯前補妝,對著銅鏡仔細地觀察著自己的嘴唇。小月將台子上的精緻小圓盒打開,說道:「夫人,這是以洞庭湖采來的珍珠磨製,江湖珍珠無核、晶瑩純凈,制粉是海珍珠也比不上的。」 book18.org

姚姬遂沾了一點用珍珠粉調製的胭脂,輕輕塗抹在嘴唇,在銅鏡里一照果然看見亮晶晶的十分美麗,嘴角便露出了一絲愉快的笑意。這時她才說道:「夏雨,你先說說罷。」 book18.org

「是。」夏雨躬身站在旁邊,口齒清楚地說道,「屬下奉命去了武昌一趟,主要回稟三件事。第一件,屬下已經查清楚了,皇上到武昌城後,隨行確實沒有馬皇后。以屬下判斷,馬皇后應該還藏身在山中,因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容身。咱們暫時是沒法查出確切地方的,只有皇上身邊的幾個大臣清楚,但他們不會那麼容易說出來。」 book18.org

姚姬輕嘆了一句,「真是可惜。她一定是有自知之明,所以才要繼續躲起來,卻不能留在建文君的身邊了……要是她沒有了容身之所,就這麼死了的話,我一定會十分失望的。」 book18.org

夏雨小聲說道:「屬下有個法子不知該講不該講。」得到姚姬同意後,她才說,「周將軍和周夫人是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的……」 book18.org

姚姬不置可否。 book18.org

夏常侍便繼續道:「第二件,北邊可能又要開戰了。朝廷京營兩萬多人去了荊州,又有從四川來的川軍好幾萬人,襄陽等地也有增援。王爺准許我進官署內,在幕後旁聽了幾次軍機議事。咱們在岳州的水軍和常德營大部都增調至西岸,接下來的大仗可能要在荊州附近打……」 book18.org

「王爺准許我參與軍機大事,並非有別的私人原因,屬下的意思是絕不敢像秋葉那樣,不經夫人准許就去引誘王爺……其中緣由,川軍大舉東進、我們卻一點消息都沒有,王爺認為是內侍省不了解軍國大略的緣故,所以才會疏忽了四川那邊。他希望內侍省能有值得信任的人參與軍機。」 book18.org

姚姬微笑道:「太祖是有祖訓的,後宮不得干政,唉……」 book18.org

夏常侍道:「王爺是十分孝敬夫人的,更是十分信任。」 book18.org

她停頓了稍許,繼續說:「第三件,屬下提出夫人的意思,欲近期將王府遷至武昌府。王爺沒有回絕,但看起來不太願意。他先是說武昌離前方太近,不太安穩。但是皇上也在武昌府行宮,並未有不安穩的狀況。後來王爺終於同意了夫人的要求,已經下令在城內另選一處府邸,因為已經答應皇上不會擅自變動皇帝行宮中的官吏侍衛,如果夫人住在行宮會造成不便。」 book18.org

姚姬聽罷從銅鏡中觀察身後的情形,可惜銅鏡里的景象稍一遠就看不清楚了。她的臉對著鏡子笑了起來……張寧那點小心思還遮遮掩掩的,能瞞得過我麼?他在吃醋了。 book18.org

她本來就相當於朱允炆的一個小妾,就算住進行宮裡也是正大光明的;就算不住在行宮,如果身在武昌城,任何時候去見建文帝也是沒關係的。張寧也一定了解這一點,可他沒有理由反對。他心裡一定很糾纏很難受罷? book18.org

西邊馬上就要打仗了,關係到幾萬人的性命,事關整個大明王朝的億兆生靈的大勢走向。但是張寧還是會被這麼一點事攪動心思。這反而讓姚姬十分好受……她在想:可我不能讓他成為一個迷戀於女色的昏主,他可以有佳麗三千,但是心只能在我這裡,因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給予的。 book18.org

男人能夠建造起京師紫禁城那樣的宏偉的建築,能為泱泱帝國設計出嚴密的典章制度,他們的心胸寬廣如四海,但是頭腦有時候卻簡單得如一個大男孩……張寧竟然不明白如此淺顯的道理。 book18.org

姚姬心道當初是曾經和馬皇后爭建文帝,性命也顧不上。但是現在建文帝有什麼、有什麼值得爭得?只有馬皇后才在意……姚姬的笑容里露出了些許瘋狂:他現在不過就是個傀儡,仍人擺布利用,能夠稱帝不過是他身後的力量、以及他還有利用價值。 book18.org

不過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老頭,如果是一天天看到他老去的也還罷了,反正已經看得順眼習慣;可是驟然要去和一個老頭親近?而且我還要主動投懷送抱,憑什麼?哈哈……就憑他讓自己生了兒子?這個理由實在是太可笑了! book18.org

「還有一件私事。」身後的夏常侍小心地走到梳妝檯旁邊,將懷裡隨身攜帶的一個木盒子輕輕放下,又拿出一張帖子出來,「王爺讓我返回常德府時帶上的,給夫人的禮物。」 book18.org

姚姬道:「打開看看,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夏常侍依言將木盒子打開,雖然她手裡拿著禮物的清單早已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是一下子眼前出現一堆珠光寶氣五顏六色的珍珠寶石,她也差點驚呼出聲來,急忙誇張地拿手緊緊捂住嘴才沒有失禮地發出聲音。 book18.org

珠寶,足夠分量足夠珍貴的珠寶,幾乎沒有女人能抵擋它們的光芒。可惜這些東西是不是夏常侍的,她看到姚姬的美目和抹了珍珠粉的紅唇在一堆珍寶旁邊閃閃發光時,終於醒悟過來這些東西與自己無關,因此才稍稍鎮定了下來。 book18.org

「這裡是所有東西的清單,請夫人過目。」夏常侍道,「聽說是抄了幾家大戶得來的,都是暗通敵人、又不肯上奏恭賀皇上重登帝位的士大夫。」 book18.org

「強取豪奪……」姚姬淡然地說,「這種東西真是俗氣。」她把手指伸進盒子,抓起一把來,又逐漸放開,仍由那些東西像沙子一樣從指間滑落回盒子裡。 book18.org

「沒有一件是合我心意的。寧兒好歹也是讀書人,現在是越來越俗了,就知道用這種東西來討我歡心……我不需要它們,送給你們了。」姚姬一臉淡然,「拿去罷。」 book18.org

「這……這……」夏常侍的手指重新顫抖起來,「這是王爺親自送給夫人的,屬下如何敢取……」 book18.org

姚姬道:「送給我就是我的了,現在我送給你們。不用多言了,拿走。」 book18.org

「是是是!」夏常侍的手顫抖著十分艱難地重新伸過去,她總算還沒被完全沖昏,忙問,「夫人的意思,我們是指哪些人呢?」 book18.org

「你說呢?我並不願意看到你們勢同水火,內耗太甚會讓外人有機可乘,明白嗎?」姚姬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還有半句沒說出來,那就是:也不願意看到你們一個鼻孔出氣。她又道,「這是為了夏常侍好,不過你可以第一個挑選自己喜歡的那部分,賞你的。我對你還好麼?」 book18.org

夏雨忙跪倒在地:「夫人是全天下對屬下最好的人,今生今世我只有夫人一個主人。」 book18.org

這時她才醒悟過來,之前在門外的冷落或許是在敲打自己,就像給了一棍子,而現在是賞了個棗吃……當然很好的一顆棗,大棗。 book18.org

當夏雨走出姚姬的房間後,不禁回頭又看了一眼,猶自暗嘆:婦人還是得依靠一個強大的男人,而姚夫人乾脆自己生一個強大男人,這就是命罷。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七章 皇恩浩蕩 book18.org

既然夏常侍已經到武昌城商議過,姚姬便下令開始準備將內侍省北遷。內侍省脫胎於以前的辟邪教,有較為嚴密的分工組織,經過整頓之後各分司的職權更加清晰明了;於是姚姬只需要決策,諸事不必親自過問。不過她的臥室耳房裡的一些隱私,卻要親自處理,卻是一件麻煩的事。 book18.org

之後那個喜戴佛珠的老婦冬雪來問:「內侍省看押了一些人,如何處置?」 book18.org

內侍省私設的囚禁房子裡其實沒幾個人,一般作姦犯科的罪犯有地方官府審訊處置,他們並不過問;不過內侍省非常重視自家的私獄,可以合法地關押犯人,這是極大的權力象徵,不是裡面關了多少人的問題 。歷代王朝幾乎都有皇室的情報密探機構,但惟獨明朝的錦衣衛最是顯眼,因為它有可以不經司法衙門就羈押刑訊犯人的詔獄。 book18.org

姚姬聽到提起私獄,首先想到的是被關押的于謙,便道:「于謙帶走,其他人重罪的和內侍省內部的人就殺掉,輕罪者交給武昌營營署。」 book18.org

「是。」冬雪回答了一聲,又提醒道,「半月前捉回來的辛未劍侍……便是在王府內做了幾天白衣侍從,後來想逃跑的那人,應該殺掉罷?」 book18.org

姚姬身邊的白衣侍從屬於親信衛士,一般人動不了她們,所以冬雪才專門問了一句。這類侍從長期親隨,知道很多秘密,所以一旦進來,老死也不准叛逃的;她們沒有姓氏沒有名字,曾經有名字也不准再用,只有一個稱謂,甲乙丙丁如此排列。進入白衣侍從的行列一是需要姚姬親自點頭,二是要她們自己選擇、經本人同意你情我願。可一旦進來了,背叛是絕不能寬恕的罪行。 book18.org

那麼冬雪提到的辛未,按規矩只有死路一條。姚姬正待想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我記得她長得還算俊俏?」 book18.org

冬雪道:「可不是,十六七歲年輕俊俏,可年紀小也不定是好事。拷打過,應該不是受人指使混進來的細作,不然早就招了;定是因年小無知,不懂事自個闖出來的禍。」 book18.org

姚姬道:「暫且留下性命,帶走。」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份急報送到武昌參議部官署內,收發處理公文的司務看完內容條目,急匆匆地徑直找朱恆去了。 book18.org

在黃州境內發現了大批官軍從平湖關通過。平湖關在黃州中部,大別山西面,大軍只要過了那附近的幾個關口,到長江北岸便如履平地。朱恆私下裡在張寧面前推測,官軍是不是要打九江? book18.org

數日之後,永定營斥候再報軍情,有官軍水師接近鄱陽湖湖口。種種跡象讓朱恆在張寧面前也有些沉不住氣,他坐立不安地說:「前陣子神機營西調至荊州,又有川軍東下,難道只是聲東擊西之計?京營的目標是九江府?」 book18.org

張寧拿尺子在地圖上一量,雖然圖紙沒什麼精度可言,不過大概的遠近還是差不多的。「武昌府距九江城,直線距離就幾乎有四百里之遙。」 book18.org

朱恆緊皺眉頭,剛坐下來又站起身,他此時的心情一定很不好過。當初參議部決策將朱雀軍重兵布置在洞庭湖西面,現在東面卻很快就受到危險,他作為參議長、文官謀士團最高幕僚難辭其咎,往大了看可以說是戰略失誤。 book18.org

朱恆使勁點頭道:「武昌過去太遠了,主要我們兵力也遠遠不夠,這裡只有永定營能戰……九江是漢王府控制的地方,若是咱們不打招呼就大軍壓境,也會有很多麻煩,現在在設防聯絡南京時間也不夠了。」 book18.org

張寧發現無計可施,反而淡定下來。他好言道:「這也怪不得朱部堂,根本原因是咱們兵力不足以應付這麼長的戰線。剛才朱部堂所言聲東擊西之計,我倒覺得有些言過其實,這麼大規模的調兵作戰,朝廷不會使什麼陰謀詭計,用了也於事無補……有可能是京營意圖兩線出擊。」 book18.org

朱恆聽罷情緒複雜地看向張寧,突然覺得自己一把年紀了還要一個年輕人寬慰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book18.org

張寧又問:「上次調送給漢王軍的軍火,確認已送達九江府了?」 book18.org

「是,早已送達。」朱恆點頭道。 book18.org

「很好……」張寧微微偏過頭去,好像是在看別的事物的模樣,這樣有一點自然停頓的時間,回過頭來便道,「時間不早了,今天姚夫人要到武昌,我到城門口去迎接,官署里就有勞朱部堂操持了。」 book18.org

朱恆忙執禮道:「臣定當用心謀劃。恭送王爺。」 book18.org

看到張寧離開的背影,朱恆想起他最後說那句話時的樣子。和張寧相處了不短時間,對於一些習慣朱恆已經了如指掌……每當張寧遇到難題時總會做那樣的動作,偏頭看別的東西,好像在刻意掩飾自己的猶豫不決;但又不會給人心不在焉的感覺,因為眼珠子的細微轉動好像在思考問題。 book18.org

或許張寧本就是個謹小慎微而且有些優柔寡斷的人,不過他從來不會表現出來,在有意識地克服自己的弱點。 book18.org

那他究竟是什麼態度?再次確認軍火的事,意思是可以依靠漢王的軍力來抵擋東線?朱恆是從漢王府過來的人,總覺得不太可靠,但是現在還有別的辦法嗎? book18.org

張寧帶著衛隊出城等候,果然等到姚姬的一行人馬。因為昨天就有關卡咨文稟報內侍省的行蹤。當然一個嬪妃身份的人進城就沒有多少迎接儀式,和建文駕臨時完全不同;張寧親自出城迎接就可以表示尊重了。 book18.org

內侍省選定的地方仍然在楚王府,建文帝的行宮同樣在此。因為楚王府占地寬廣、建築極多,幕僚們建議將內侍省也設在此處,一則威嚴,二則讓張寧的母妃住在王宮可表示合盟之心……所以姚姬也將住在楚王府。 book18.org

這座王宮本來是太祖第六子楚昭王朱楨的王府,朱雀軍進攻武昌城時,這裡的主人楚王已經是第二任、朱楨的兒子楚莊王朱孟烷。不過楚莊王在大軍還沒到達武昌城時就跑了,等張寧拿下武昌城時,這裡只剩一座空的王宮和一些無關緊要的宦官宮女。 book18.org

記得建文帝剛進城時要入住楚王宮,還惺惺作態了一番、多不情願。他說這裡是堂弟的王宮,現在把弟弟趕跑自己來住有點不義云云……說來楚莊王和建文帝還真是如假包換的堂兄弟,建文的父親朱標和楚莊王的父親朱楨同是太祖的皇子,親兄弟。後來張寧稱楚王自己跑了,這麼多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皇兄借住作為行宮也是無妨,以後還給楚王就是,建文這才同意。 book18.org

張寧騎馬接著姚姬的車隊從南城門進城,通過察院大街就到了楚王府北宮門。這條街的名字叫察院街緣由很簡單,湖廣按察使司就在這裡。大夥從北門進去是因楚王宮分內外宮,從南面正門進去是外宮;北面是內宮,也是內侍省的範圍。皇帝住在外宮的大殿上,忠正殿、皇恩殿等建築更有氣派;「內侍省」將設在內宮,從北門進去,亭台樓閣宜於居住,卻沒有大型的宮殿。 book18.org

威儀當然是要留給建文帝的,這也是張寧需要他的原因。內侍省名義上可以是皇帝的後宮,其實就是姚姬控制的勢力;相比之下,張寧這個藩王在武昌城連王府都還沒有,他住在官署里。 book18.org

北宮門上面有副牌匾,上書:皇恩浩蕩。不過這道門的名字不叫皇恩浩蕩門,而叫「望京門」,名字是永樂帝遷都北京後改的;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楚王表示自己很想念在京師的皇帝。 book18.org

人馬穿過南門延伸的兩丈寬主道,在一棟二層高的大房子前停下來。張寧從馬上跳下來,將韁繩交給馬夫,徑直走到馬車旁邊,揮手支開了一個白衣侍從,親自給姚姬把廂門打開。等姚姬彎著腰下來時,他又把手臂輕輕伸過去,姚姬笑了一下,便扶著他的手腕下車來了。 book18.org

張寧指著前面遠處的一條東西橫開的大道說:「這是楚王宮內外分界,前面是父皇的人掌管,按照約定好的規矩,母妃的侍從不能隨便過去……當然您要親自去拜見父皇,那是可以的。」他稍稍降低了點聲音,「宮外、包括南正門內侍省的人可以把手,為防細作奸人混進行宮。」 book18.org

姚姬直著脖子微微點頭,一句話都沒說,回首目光從張寧的臉上掃過,眼睛顧盼生輝,然後輕輕把手從他的腕上拿開了。周圍的人都是內侍省的侍從,此時無不彎腰垂首,眼睛看著地面。 book18.org

張寧又道:「母妃一路車馬勞頓,今日早早歇息解乏,兒臣便不多叨擾了。」 book18.org

「湘王近日很操勞忙碌?」姚姬朱唇輕啟,淡淡地問了一句。 book18.org

張寧轉頭目光看了一眼毫無觀賞性的路面,略一思索停頓,便答道:「倒不是很忙,今早已去過一趟官署,參議部諸官足夠應付日常政務了。」 book18.org

姚姬聽罷說道:「那你留下來同我用膳罷,許久不見,我也想與你說說話。」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八章 梅花的花語 book18.org

和姚姬一起在王宮裡吃過午飯,他被帶到附近的一個茶廳里。姚姬柔和的聲音說道:「你在這裡飲一盞茶,要是覺得累就在那邊的榻上午睡一會兒,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我去去就來。」 book18.org

張寧應了一聲:「這裡面環境不錯,很安靜。」 book18.org

姚姬笑了笑,面前的平安說話的聲音確實好似有什麼魔力一般,她對聲音是比較敏感的。那種聲音溫和而輕,好似就在耳邊悄悄響起,還能分辨出呼吸的細微感覺;溫柔卻絲毫沒有那種輕飄飄之感,低沉,就好像一輛高檔車關門的聲音,聲音低清晰沒有雜音又帶著些許力量的厚重 。 book18.org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book18.org

張寧左右看了看,這間房沒有凳子和椅子,只有蒲團或席地而坐,有點仿秦漢時代的裝飾,古樸素雅。他便在竹窗邊的一張几案旁邊跪坐下來,見几案上放著圍棋和棋盤,大致是可以在這裡下棋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個插著新鮮梅花的花瓶。不過現在他當然是沒有心思下棋的,心裡還挂念著九江府北面的軍情,只是不想在今天把那種有點焦躁的心情表現出來罷了。有時候,無論是要哭還是鬧,都是無濟於事的,就像噩夢裡臨死前的吳庸。 book18.org

片刻後就有人進來了,是端茶的小娘。不知是否因為長久沒有沾女色的關係,張寧情不自禁地注意到這個女孩。她穿著一件淺紅色的交領寬袖、白色的長裙,在這間因刻意裝飾古樸的灰白黯淡色調的屋子裡,一襲淺紅的衣裳顏色就像一樣點綴,讓一切都生動起來……就像花瓶的那一束梅花。 book18.org

直覺這個女孩不太像端茶送水的丫鬟,氣質很好,雖然胸不大,勝在身段苗條婀娜,總之是叫人看著舒服的姑娘。 book18.org

「請王爺慢用。」小娘跪坐在旁邊,小心地把一杯茶放在桌子上。晶瑩透明的琉璃杯,裡面不見茶葉,應該是泡好了再將茶水倒進琉璃杯里的。張寧端起來嘗了一口,春茶嫩葉的味道。 book18.org

「對了,你想聽梅花的花語麼?」張寧忽然說道。小娘剛想起身,聽到這句話便好奇地問:「花語?」張寧點點頭,並不解釋,漢語是很神奇的東西,就算是一個新詞只要從字面意思也能理解個大概,費力去解釋反而畫蛇添足。 book18.org

「嗯!」小娘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重新跪坐下來,大膽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男子英俊的臉龐。她的眼睛露出隱忍的憂愁,這種目光張寧太熟悉,偶爾人會對與自己相似的同類產生認同感。 book18.org

他看向花瓶里的梅花,溫和地說:「高雅、脫俗、忠貞,談吐和舉止上體現出內在的氣質。」 book18.org

小娘臉上微微一紅,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女人是不會拒絕讚美言辭的,顯然張寧不是在說梅花,因為梅花不會有「談吐和舉止」。 book18.org

那個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如同在耳邊悄悄耳語著情話,「花語有典故來源。隋朝有個士大夫游羅浮山,夜裡夢見與一位裝束樸素的女子一起飲酒,這位女子芳香襲人,又有一位綠衣童子,在一旁歡歌笑舞。天將發亮時,士人醒來,卻發現自己睡在一棵大梅花樹下,樹上有翠鳥在歡唱。原來夢中的女子就是梅花樹,綠衣童子就是翠鳥,這時,月亮已經落下,天上的星星也已橫斜,士人獨自一人惆悵不已……」 book18.org

姑娘專心地聽完,小聲說:「雖然結局不太圓滿,還有點教人傷心,但還不差,很美。」張寧點點頭,捧著琉璃杯道,「茶泡得很不錯,謝謝。」 book18.org

這句話有送客的意思,不料小娘反而更靠近了一些,柔聲道:「我扶王爺到旁邊的榻上歇會兒罷。」 book18.org

張寧覺得她忽然這麼說有點突兀,便道:「我不習慣白天躺著,就在這裡坐會兒,一會姚夫人就過來了。」 book18.org

「夫人不會來的,她叫我侍候王爺。」小娘說道。 book18.org

「原來如此……」張寧停頓了一下,微一思索,「那我要告辭了,改日再來問母妃安好。」 book18.org

小娘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你要了我吧!我會讓王爺滿意的。」 book18.org

張寧怔了片刻,十分詫異,不就是和這小姑娘說了兩句話,這就要上床了?比前世的酒吧里泡妞還直接。如果面前的人是熟悉的顧春寒或是徐文君,當然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娘們。姚姬的手下……不是自己的後宮,張寧不覺得隨便淫亂姚姬的人是什麼好事。 book18.org

而且如果三言兩語就被一個陌生的娘們引誘上了,這一定是一個男人的弱點,極易被人利用的弱點。 book18.org

他覺得再說什麼話都不妥,總之是在拒絕一個女人的投懷送抱,他便直接站了起來,想要先離開此地再說。不料跪坐在地上的小娘欠起身,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你要是走了,我會死的。」 book18.org

她的意思是沒有完成姚姬的命令,會被懲罰?但說到因此就殺自己的手下,恐怕嚴重了點。張寧好言道:「放心罷,姚夫人不是那樣的人。」 book18.org

「不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小娘的聲音裡帶著驚恐的顫音,「我本來就該死的。身為白衣劍侍逃跑了,不幸又被抓回來,姚夫人不能容忍背叛,照規矩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但是她答應我了,只要好好服侍王爺一回,就饒過我的性命。王爺願意要了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心道:這事兒倒是稀奇了,我不成了貨真價實的種馬……雖然好像也不賴,玩弄女人,還能救她。 book18.org

小娘見張寧站著沒動,便放開他站了起來,悉悉索索地拉開了腰帶,縮了一下肩膀,便把上衣拉了下去,露出了肩膀上的肌膚,衣衫掉到了地上,接著是褻衣,整個過程張寧沒有阻止她。 book18.org

「我沒有騙你,你看我身上的傷,之前被拷打過……」 book18.org

張寧轉過頭,果然見她的胸脯上,連乳房上都有血紅的鞭痕,鎖骨到腰上儘是淤青。她轉過身,背上同樣傷痕累累。年輕的身體,白皙的肌膚,卻遭到如此虐待,著實叫人產生憐惜之心。他的視線再次落在花瓶里的梅花花瓣上,心下產生一種聯想,美女真正如花朵一般,美麗,卻如此脆弱。 book18.org

他抬起手,輕輕地放在了小娘的只有微微隆起的乳房上,她的身體微微一顫,站著沒動做出任意採摘的模樣。但張寧的手指只是撫摸她的傷痕,問道:「還疼嗎?」小娘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亮晶晶的淚光、也帶著些許意外,她終於忍不住小心伸出手想撫摸張寧的臉,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她搖搖頭道,「不是很疼,不要緊。」 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辛未。」裸露著上身的小娘使勁撲進懷裡,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 book18.org

張寧小聲說道:「一個年輕的小娘子,終於得到錦衣玉食後,卻後悔了。在內侍省,沒有自由,沒有人能欣賞自己的容顏,不甘心……」 book18.org

辛未一改柔軟的動作,開始急不可耐地為張寧寬衣解帶,她冰涼的手觸到了張寧胸膛上的皮膚。接著她摸到了那根東西,堅硬的觸覺讓她覺得不需要更多的努力了。她仰躺在地板上,說道:「來吧,插進來。」張寧道:「我躺著,你到上面來。」辛未心想:他是覺得地板又硬又冷,硌疼了我背上的傷?是這樣嗎? book18.org

她猶猶豫豫地準備好了,終於身體一沉自己坐了下去。她的大腿頓時一陣抽搐,臉色也白了,貝齒咬著嘴唇發出沉悶的聲音,雖然聲音壓抑沉悶,卻在安靜的房間裡分外清晰。在一瞬間,張寧意識到這個小娘還是第一次。 book18.org

……事後她默默拿手巾擦拭著地板木頭上的血跡再次證實了這一點,不過血跡是最難擦掉的東西,哪怕反覆拭擦,只要仔細一看還是能發現淡淡的痕跡。 book18.org

辛未已經收拾好,屈膝輕輕執禮道:「王爺,我走了。」接著身後就響起了門房「嘎吱」的輕輕聲音。好像只是一陣微風吹過,從未發生過什麼事。 book18.org

張寧重新跪坐在桌子前面,伸手握住琉璃杯,杯子裡的茶水早就冷了,不過還是可以喝的。 book18.org

坐了一會兒,姚姬進來了,侍從停留在門外沒進來。張寧忙起身作揖行禮,姚姬道:「她還合寧兒的心意罷?」張寧笑道:「身子還是完好的,不過反而不盡興。」 book18.org

「你真是……」姚姬的臉上出現了笑容。一張美到極致的臉,在這間古樸的房子裡不是點綴,好似讓整個空間都照亮了美麗起來。當張寧打量她時,才發現如此亮麗的姚姬身上竟幾乎沒有金銀首飾,只有耳朵上有一副金鑲寶石耳環,很小。她的指間隨意地輕撫過耳邊的青絲,才讓耳環凸顯出來,動作自然而輕柔,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驟然更加溫柔。 book18.org

張寧說道:「母妃戴的這副耳環很漂亮。」 book18.org

姚姬微微搖頭,不以為意,說道:「我答應過辛未,只要她服侍過你,我就饒她性命。不過她做過一段時間近侍,對內侍省及各分司的情況了解得十分清楚,如果轉身投靠了外人,那我們的底細就徹底被摸透了。怎麼辦呢?我並不想隨便失言……只說我饒過她,如果由你現在下令將她處死,我會很高興的,你願意看到我高興嗎?」 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九章 護駕 book18.org

姚姬說的話確實讓張寧有些吃驚,一時他沒時間細想,但馬上就直覺不太對勁既然那個辛未按規矩是要死的,這並沒有什麼,在湖廣地盤上張寧治下每天都一定有人因罪被處死,但為何又要讓她來服侍自己,和一個小娘剛上完床就下令殺掉很有意思麼? book18.org

他微微側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梅花,片刻後便點點頭道,「既然您不便下手,那由我來下令好了我當然願意看到母妃高興,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應該送什麼東西給你,才能看到你露出笑容;只要你滿意,我都沒關係的 」 book18.org

姚姬聽罷滿意極了,望著她嫣然一笑,恍然之間如春色驟然降臨人間她輕輕說道:「剛才我還擔心你被那小娘子迷惑了,會於心不忍」 book18.org

「我不過是第一次見她,之前完全就是個無關的人要是這樣就被引誘了,那如有居心不測的敵人略施小計,我豈不是很難過美人關?」張寧鎮定地說道 book18.org

他好似看見一陣梅花凋零飄落,落在泥地上,被人任意踐踏,心裡微微一陣難受……卻不知為何,正如自己口頭上所言,一個無關的女子而已 book18.org

姚姬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看著張寧的臉道:「怎麼?你的神色忽然有些黯淡了」 book18.org

張寧搖頭道:「沒什麼要緊的,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小妹……那個辛未看起來和小妹一般大」 book18.org

姚姬聽罷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罷了,不必你管,我的手還是讓我自己處置」 book18.org

……她等張寧離開楚王府後才猶自沉思,覺得張寧著實是很懂怎麼與自己相處,對她的處事風格也了如指掌,所以才能輕描淡寫之間化解那一樁小事 book18.org

及至傍晚,王宮來了個官署的人,讓內侍省派個人去旁聽參議部連夜進行的重要會議姚姬決定還是派夏常侍前去 book18.org

說是會議,其實就只有四五個人在官署的書房裡一坐,就像平常說話一般,就算作會議了張寧雖然坐在上方,但主持議事的人是朱恆 book18.org

朱恆主要是想在湘王和永定營指揮韋斌等主要的人面前提出自己的新見解誘因是下午又有新的情報,從更遠的地方送來所以這份情報晚了一點:除了之前在平湖關發現的京營一股人馬,後續還有更多軍隊、不過還在大別山東部,行動比前鋒緩慢得多 book18.org

「老臣先說自己的兩個看法」朱恆道,「第一,九江府的漢王守軍不是京營的對手,這邊的江防沒能妥善經營,連阻擋京營渡江的實力也沒有第二,京營若從九江府突破江防,首當其衝的不是南京,而是咱們湖廣老臣有此判斷的依據是荊州的大批官軍荊州軍聚集在江北有段日子了,官軍只有在東面再繼續對我們施加壓力,才能在兩路同時造成巨大的危險;否則荊州軍布置在那邊有何作用?」 book18.org

韋斌聽罷問道:「朱部堂如此說,是想派兵去救九江?」 book18.org

朱恆道:「不救就會讓京營前軍在江南岸占住陣腳,等待三千營、五軍營翻過大別山到來,京營主力都能如履平地般渡過長江咱們在湖廣便無險可守,江防也無從談起」 book18.org

「拿什麼救?」韋斌看著朱恆 book18.org

朱恆道:「還有別的兵力嗎,只有永定營永定營主力現在就應該開始準備出擊,等王爺一下定決心,即可就能出發;同時應該儘快派出使者和九江府取得聯絡,與之商議派兵增援事宜」 book18.org

這時連梁硯都開口詢問:「那武昌城怎辦?皇上和大軍中樞都在這裡,萬一官府得到消息武昌空虛,轉而調集兵力從這邊渡江進攻武昌城,豈不危及?江對面就是漢陽啊,有糧有人有船」 book18.org

朱恆辯道:「官軍想要攻下武昌城,目前沿江地區只有動用京營才有實力,如果京營向武昌逼近,到時候再下令永定營回防也來得及……諸位別忘了,永定營是朱雀軍最精銳的兵馬,必要時棄輜重急行軍也能保持建制,武昌城同樣有糧有裝備」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開口說道:「我覺得可行,贊成朱部堂的方略目前我們的戰略是穩住長江一線,以造就劃江而治的局面,一旦京營主力突破長江,一切設想都將蕩然不存,除非能在湖廣地盤上消滅京營主力……二十多萬精銳,顯然一時很難辦到」 book18.org

…… book18.org

太陽已經下山了,不料這麼晚了還從外宮來了建文帝的大臣,到姚姬的寢宮傳諭來的人很有點身份,內侍省的侍從都不敢怠慢,急忙稟報了姚姬;郭勇,建文大臣郭節的堂弟,同為建文帝的親隨那郭節何許人?當年胡濙認為追隨建文的大臣有二十二個,郭節就是其中之一,身份與鄭洽差不多,雖然在建文的心中或許分量稍不如正巧,但也是生死患難的臣子 book18.org

郭勇見到姚姬,起初傳的諭還好,說是皇帝聽說姚夫人今天到武昌了,想召見一面不過說完冠冕堂皇的話,又言皇帝今晚想欣賞姚夫人跳舞,讓她打扮好了再去 book18.org

聽到這裡姚姬已有點生氣她確實是能歌善舞的,想起當年在辟邪教總壇接待建文帝時的事,專門請方泠(顧春寒)排了一場歌舞,精心排練了兩個月,就是為了等建文到來的時候跳舞討好他;結果根本沒機會表演,反而被誣陷在菜里下毒,那一次被逼得幾乎走投無路現在他倒想起來要看跳舞了,而且這麼晚才來召見,簡直好像召之即來呼之即來一般 book18.org

或許建文身邊的人還沒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 book18.org

姚姬的嘴角露出了平素那種教人難以捉摸的微笑,不動聲色地叫郭勇稍等,然後進內室換衣去了她並沒有換適合跳舞的衣裳,反而穿上了青色深衣禮服,厚重的款式顏色完全將身段遮掩住了,卻不是為了討好人的美麗,只是代表了一種身份 book18.org

不過真正的佳人無論穿什麼都難掩美麗,哪怕是如同老婦穿的青色袍服,姚姬看上去仍然光彩照人,深色的衣服反而把她潔白的肌膚襯托得更加純粹如玉 book18.org

她招呼上惡婦冬常侍、秋葉常侍,以及一干白衣劍侍,宮女侍衛一眾,前呼後擁便與傳諭的郭勇向外宮而去建文帝住的地方在皇恩殿,是楚王宮中第二大建築,最大的建築是中軸線上正對南正門的忠正殿皇恩殿靠北,離得並不遠,穿過東西延伸的宮內大道,對面就是皇恩殿 book18.org

但她們走上大殿的石階後,門口的侍衛見姚夫人前呼後擁的,便阻攔不讓閒雜人進去,只准姚姬和數名隨從入殿其中一個侍衛一時緊張,竟將佩刀拔出來了一截試圖嚇嚇這幫婦人不料刀兵一響就壞了,一群白衣劍侍唰唰就抽出了長劍,怒目以視,氣氛驟然緊張 book18.org

秋葉看向姚姬,見她點頭,便喊道:「來人,傳姚夫人令,宮內有大不敬的亂黨,命南門守備周將軍立刻率兵入皇恩殿護駕!」 book18.org

殿門口的侍衛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其中一人急急忙忙離開殿門,跑進去了 book18.org

僵持了一會兒,只見一個圓臉身寬體胖的太監拿著拂塵從裡面疾走而來太監走上前來,馬上就跪倒在地,說道:「奴婢叩見貴妃娘娘,奴婢無方,讓小的們驚擾了娘娘,罪該萬死!」 book18.org

「曹公公……」姚姬稱呼了一聲,她認識這個太監,眼睛裡的冷意也稍稍消減 book18.org

太監曹參抬起頭道:「把當值的侍衛長給咱家拿下……冒犯了娘娘的人一定會被嚴懲,讓您消氣兒,您看這天都黑了,如果讓守備軍進到宮裡,指不定鬧出什麼更多的亂子,傳出去也不好聽您能不能先收回成命?」 book18.org

姚姬笑了笑,抬起袖子輕輕擺了擺旁邊的人便當著曹參的面、派人去追趕剛才離開的傳令者 book18.org

曹參忙磕頭稱謝,姚姬道:「起來罷皇上召見、臣妾才來面聖,現在能進去了嗎?」 book18.org

「娘娘快請,皇爺等著哩」曹參好言道 book18.org

姚姬遂帶著一大幫人,許多侍衛佩劍入殿,先呼後擁進入了皇恩殿朱允炆穿戴的很隨意,常服戴幞頭,正坐在大殿上此時他在上座上已經沉默了,或許之前派人傳諭時並非這副表情 book18.org

內侍省來的侍從在殿中停下來,姚姬一人緩緩走上前去,款款屈膝施禮,「臣妾拜見皇上,不知皇上連夜召見臣妾,有何要事?」 book18.org

朱允炆的表情並不高興,但還是很能沉住氣,鎮靜地說道:「愛妃平身,朕聽聞你今日才到行宮,便想見上一面」 book18.org

「皇上不是想看臣妾跳舞嗎?」姚姬帶著笑容問道 book18.org

「這……」朱允炆頓了頓,道,「你路途勞頓,朕想來今晚就不必,下次再說罷」 book18.org

姚姬抿嘴一笑,「皇上喜歡看,臣妾哪能不依呢?沒事的,都歇過來了……不過呢,起舞之前皇上可得先為臣妾做主前來傳諭的郭勇,不過是個下臣,竟然出言不遜輕薄臣妾,臣妾不是皇上親封的貴妃麼,怎麼輪的上一個微臣來欺負了?」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章 用老命戰鬥 book18.org

寶座上帝王沉默不語,他沒有低下頭顱,但是目光已經垂下朱允炆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為了削藩可以莽撞地肆意妄為的君王,歲月讓他更加穩重……但也會讓人失去勇氣面對強權敢於站出來反抗,哪怕莽撞,也不失為一種勇敢;可是這樣的特質不是一個年過五十已經被暮氣籠罩的男人容易擁有的 book18.org

歲月讓人改變了太多姚姬也變了,她看著上面的君王,目光已經沒有仰視的心態 她不再是那個嬌弱而飽受欺凌的小姑娘,她不再需要建文帝隨性施捨的保護 book18.org

姚姬遠遠地審視著朱允炆,認為他不會有什麼驚人的反應他一定在權衡著自己的人身安危,一定不會自己作死,如果朱允炆連起碼的求生欲都沒有,他如何能在失去江山、死了數以十萬計的部下後,還能苟活到現在?他一定還希望著能入享太廟,恢復自己的皇帝名分和名聲,皇帝在歷史上是有數的,能看破這種名利的世人有幾個…… book18.org

與人相處,不僅有敬一尺還一丈,還有得寸進尺之道示弱和退讓,不是在什麼時候都是好的 book18.org

姚姬緩緩開口說道:「可否請皇上傳諭,將郭勇以不敬之罪處死?」 book18.org

大殿上的人聽罷無不大氣不出一口朱允炆繼續沉默著,他當然不願意這樣做:郭節是他的重要近臣,而那郭勇是郭節的堂弟,同樣是追隨在身邊的心腹但是剛剛才受到極大的危險,軍隊差點開進王宮,朱允炆此時有勇氣站出來與姚姬爭鋒相對嗎? book18.org

處死郭勇,實在等同於對朱允炆進行打罵,不過在皇室一般就是這樣做的、殺他身邊的人作為懲罰和提醒 book18.org

姚姬微微側首,說道:「來人,傳皇上口諭,將郭勇拿擲忠正殿外,斬首」 book18.org

在場的大臣們已顧不得禮節,紛紛抬頭望著上座上的朱允炆曹參跪在地上,抬頭緊張地脫口道:「皇爺……」 book18.org

大家都意識到此刻的重要了,姚夫人竟然可以當著皇帝的面自己下聖旨,只要被允許,以後皇帝還有絲毫權力和威信嗎?一個曾經的宮女,權力竟要膨脹到代天子下詔的地步?但是誰能撼動她、反對她?先去試試動搖湘王的地位再說 book18.org

被所有人用複雜的目光看著,但朱允炆好像並不想面對,他的視線低垂,仍然一句話也不說 book18.org

姚姬回顧左右,便道:「皇上默認了,去傳諭罷曹參,你去傳諭,我的人幫你捉拿要犯」 book18.org

曹參跪在地上,良久沒抬起頭來姚姬點名要他去辦,他不敢拒絕,連皇帝都絲毫沒有和姚夫人對抗的意思,他一個宦官幹嘛自尋死路?何況曹參二十多年前就認識姚姬了,當初逃亡的時候曹參幫助過她免遭災禍,現在他自然不願意和姚夫人作對,或許還能成為他的另一顆大樹 book18.org

何去何從顯而易見,曹參拜道:「是,奴婢遵旨」 book18.org

…… book18.org

當晚張寧連夜議事,就在參議部官署睡了一晚不過第二天晚上,他就去楚王宮就寢了,因為他的老婆周二娘等一乾女眷都在內宮寧靜的夜,抱著老婆睡覺也很愜意安心 book18.org

世道戰亂,顛沛流離好在家裡有姚姬,一個有能力又能信任的親人,能免去張寧的後顧之憂她是張寧的港灣,每當焦慮和疲憊不堪時,他對姚姬的心理依賴更甚……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個不能真正信任的家,將是多麼危險的境地,那樣的話如何能避免陰謀?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張寧很贊成這個道理 book18.org

就在這樣安心的夢裡,忽然張寧被推醒了「咳咳咳……」剛醒來就忍不住咳嗽起來,鼻子裡一股嗆人的味兒,睜開眼,之間眼前霧茫茫一片,霧裡還有火光涌動此時此景,讓他恍惚中身處戰場一般 book18.org

「夫君,失火了!咳咳……」周二娘的聲音讓他完全清醒同時聽見門外也有人喊叫起來 book18.org

張寧睜大了眼睛,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不知在哪裡看到的雜文,說是火災中因一氧化碳等有毒氣體導致死亡的可能最大,而真正被燒死的人反而很少 book18.org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抓起床單遞給周二娘:「捂住口鼻,先出去再說」 book18.org

周二娘忙抓住了張寧的手臂,倆人急忙向房門衝過去火災好像是從外面燒起來的,屋子裡還未完全著火,只有一些易燃的幔幃絲綢燒起來了,燒不著人,不過煙霧嗆人 book18.org

出門就在走廊欄杆內,只見屋頂和廊廡已經完全燒起來了,大火沖天這裡是樓閣上,樓上不少人跑了出來,有的女人竟然渾身赤裸,也有裹著被子的、衣衫不整的「王爺,快下樓!」一個白衣侍衛一邊跑過來一邊大喊大火讓人們驚慌失措 book18.org

樓下也有不少人,有人已經找到木桶和水盆了,正好院子裡就有不少儲水的大水缸,現在正好排上了用場房子旁邊儲水,非人們有先見之明,確實是古建築太容易發生火災了大量的木質結構,照明又靠明火,防火一向是官民注重的事 book18.org

樓梯口已經蔓延起了火光,但是如果直接翻過欄杆跳下去的話,可能要摔傷張寧也沒怎麼猶豫,將帶出來的床單蓋在周二娘的頭上,拽住她的手就往樓梯口衝下去 book18.org

幸虧發覺得早,及時跑出來了,他們跑下去時並無大礙這時只見只穿著褻衣的姚姬也從對面的出口被一眾人護送下來了,張寧剛鬆一口氣,見狀忽然想起其他人但他是第一次在這個院子裡就寢,不知道這邊還住了哪些人,一時又擔心起來,急忙問周二娘:「這宅子裡還有誰,重要的人……小妹、文君、顧春寒等,有誰還在這住?」 book18.org

周二娘想了想:「張小妹住在南面的樓閣上」 book18.org

「小妹!小妹……」張寧使足了勁大喊起來對面的姚姬正四處張望,聽到張寧的聲音正向這邊疾步走過來張寧四處跑著呼喊了一陣,被身後過來的姚姬叫住:「你這麼喚沒用,我找到了張小妹的近侍小荷,問她!」 book18.org

他聽罷轉身果見丫鬟小荷戰戰兢兢地站在姚姬旁邊,遂質問道:「你在這裡,怎不見張小妹?」 book18.org

小荷身體一軟跪倒在地,「……小姐的腿摔傷了,沒力氣拖她,我、我怕極了……」姚姬怒道:「你出門後為什麼不叫人?」小荷:「我、她不讓……」 book18.org

「她摔倒在哪裡,還在臥房?」張寧瞪著她問道小荷忙抬起頭,用手指著南邊的樓上一處位置 book18.org

此時幾處建築都燃燒起來,火勢瀰漫,不是容易撲滅的,周圍仿佛都要漸漸陷入火海之中張寧仰頭看著火光中的房屋,眼睛裡也燃燒起來,臉上的皮膚也被熱浪襲得發燙 book18.org

人很多時候都無法理智,張寧顧不得多想,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那夏日的河面、他幼小的親妹妹因為害怕,因為危險,所以選擇離開去喊人,這樣做是對是錯?世間命運何其相似,此時此刻,是該逃避到安全的地方,還是鼓足勇氣去冒險? book18.org

要再一次體驗愧疚與懊喪嗎?還是挺起胸膛去面對? book18.org

他握緊了拳頭,憋足一口氣,忽然向火光中的樓梯入口飛奔過去 book18.org

「寧兒,平安!」身後傳來了姚姬驚慌顫抖的聲音,「快,快去把他拉回來,快去救人……」 book18.org

沒有什麼能讓張寧回頭,他的心中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此時他忽然好受起來,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坦蕩、光明過渾身的肌肉都繃緊起來,一個熱血的聲音在胸中迴響:戰鬥! book18.org

兩個白衣侍衛隨後冒死追上來,但是其中一個很快就被掉落的燃燒木頭砸倒在地上,衣服也燒起來另一個急忙去救她張寧聽到聲音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book18.org

一上樓梯,四周便是濃煙,頭上的屋頂火光通紅張寧感覺到褻衣已經貼著皮膚燙人了,臉也火辣辣疼痛,眼睛都紅了他不敢呼吸,頭腦發昏,怕一吸氣就要被熏暈但這一切都不能讓他停下來 book18.org

跑上了樓上的走廊,只見那扇門開著,門方都要被燒塌了他閃身進去時,身上的褻衣終於被火焰點燃,他慌忙拔掉了上身僅有的內襯,光著膀子俯下身在地面到處摸索張望,眼睛已經被熏得眼淚直流 book18.org

不能呼吸,就像在江河中突然抽筋,溺水在茫茫的水裡胸口又慌又悶,恐懼襲上心頭遲早是要吸氣,很快就會忍不住,就像水裡不能呼吸也會喝一肚子水,人的本能而已 book18.org

終於摸到了一條人的腿,張寧忙爬過去,湊近確認了一下小妹的臉果然是她,她的眼睛緊閉、眉頭皺著,一臉的痛苦,已經昏了或者死了 book18.org

張寧忙拍了幾下她的臉蛋,眼前出現了一副讓他欣喜的場面,小妹的眼睛睜開了一點,小聲地開口道:「哥哥」 book18.org

張寧一把將她抱進懷裡,果然一個人的身體是很重的,猛一下居然沒抱進來一用力忍不住就吸進了一大口嗆人的煙氣,張寧瞪圓雙目,「啊!」大喝一聲,渾身的潛力都爆發出來,使出吃奶的力氣將小妹橫抱而起 book18.org

一瞬間的直覺,再也沒有力氣堅持住了他對準進來的方向,悶頭向前衝去最後的力量,在倒下之前用完所有的力氣,竭盡所能所以沒有什麼好遺憾懊喪的了 book18.org

身體一輕,恍惚之中,他好像感覺自己飛了起來,眼前已經又黑又朦朧,看不清任何東西了輕飄飄的感覺,如同生命,輕如鴻毛不值一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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