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421-4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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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舊傷 book18.org

于謙在景德鎮沒有什麼閒心在外走動,但匆忙路過市面時也親耳聽到了一些風聲。路邊茶水攤子上有閒人說:"從南直隸過來的人看到徽州來了很多外兵,陣仗是要打仗,景德鎮會不會遭兵禍?" book18.org

擺攤的老頭也不忌諱,當街就說:"景德鎮這地方,一百年遇不上一回仗。甭說是宣德皇帝還是建文皇帝,不都是大明朝的天子,干咱們平頭老百姓甚麼事?" book18.org

"就怕一打仗,外地的兵來了就要搶,沒聽說過'兵過如洗'這一說?只是東西被搶就罷了,別丟了性命,大伙兒是不是該找地方避一避?" book18.org

于謙等人匆匆從人群中走過,也不知道接下來人們又如何評論。其實對於民間的事猜都猜得到,既不是外族大規模入侵,人們對誰勝誰負根本就不在乎的,景德鎮的縣官是誰封的同樣無所謂,只在乎自家一畝三分地而已。 book18.org

于謙同樣不在乎百姓如何說法,他現在心裡有些煩躁,主要是牽掛王儉突然來訪的事。身邊的武將自不必說,除了漢王軍降將,都是永定營湘王那邊的人,見到自己突然與陌生人見面豈不在意?還有隨行的侍衛同樣是朱雀軍中的,大多不清楚底細,于謙猜測裡面會有監視自己的細作。 book18.org

他心裡想,這件事可能引起猜忌。與王儉突然相見時,自己情急之下竟胡編了個名字,細思一番,此舉顯然是個敗筆……真是常言說得好,千里馬也難免有失蹄之時。 book18.org

……在一個手握軍政大權的封疆大吏身邊,連個耳目都沒有是不可能的。武昌城楚王宮中,內侍省的夏雨在詳細地說話:"此人自稱陳養德,江西景德鎮生員。查檔無此生員名字;據我們手裡記錄于謙的諸事卷宗,其關係人脈中亦不曾有陳養德此人。卑職發現卷宗中有王儉這個名字,表字養德;加上當時在飯館中情形,于謙脫口稱養德。故疑為此人,待查實。自稱陳養德者已被我們的人監視掌控,離開景德鎮縣衙行館之後,他與幾個操外地口音的男子見過面,可能是'偽朝'姦細,所有人都已被監視住。因事涉于謙,大夥事先得了命令決不能輕舉妄動,所以現在江西咱們的人還沒拿下陳養德。只要王爺發話,即可差快馬傳信,拿了此人嚴加拷問來龍去脈。" book18.org

"你們做得不錯。"張寧讚賞了一句,實則是贊後面他們沒有輕舉妄動的做法,他沉吟了片刻,"王儉……" book18.org

記憶之門打開,雖然不是很重要的人,也很久沒有想起過了,但張寧慢慢回憶起了在南京時的光景,想起這個名字來。 book18.org

張寧沉思了好一陣子,這才開口道,"別對王儉動手,放他走。其他與之見過面的人,還有機會的話便拿下押回武昌拷問……"他一開始口齒清楚,後面的話音就有些顫音,眼睛裡也露出了些許痛苦之色。 book18.org

夏雨的目光從他的臉上下移,發現張寧左手背上的筋繃起,正使勁按在腿上。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種隱忍的疼痛感,心下微微有些同情。 book18.org

夏雨回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色蒙蒙。時間才到七月,夏的炎熱尾巴還未散去,但潮濕的秋雨一下在空中似乎也嗅到了初秋的涼意。 book18.org

張寧揮了揮手:"照我說得去做罷。" book18.org

夏雨拜道:"告辭。"她離開了內閣,徑直到宮中去見姚姬去了。 book18.org

她來到姚姬住的鳳儀樓,走進廳堂,只見顧春寒和張小妹也在姚姬身邊,在這些人面前應該也不必迴避,夏雨便躬身回稟道:"屬下已把江西的事告訴王爺。" book18.org

"知道了。"姚姬臉上的微笑未改,好像剛剛和張小妹等人在說什麼有趣的事。 book18.org

夏雨站在原地沒動,接著說:"還有一事,剛才屬下見到王爺時,看到他面露疼痛之色,想來可能是腿上的舊傷復發了,要不要請個郎中去看看?" book18.org

姚姬道:"一會兒晚上看他會不會來與我一起用膳,來了我親自問問。若是沒來,再請郎中去他那邊。" book18.org

"是。"夏雨這才拜退。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小妹有模有樣地屈膝作了個萬福,柔聲說道:"夫人,我要回去了。" book18.org

姚姬微笑道:"看來我不用問他,晚上問你就行。" book18.org

大家都聽明白是說張寧舊傷,張小妹臉上微微一紅沒說什麼,只覺得姚夫人總是叫人有點害怕,什麼都知道似的。 book18.org

她果然是急著想去看張寧。幸好如今的內閣衙門在楚王宮裡,從內宮過去雖然有點遠,卻也不是太麻煩。只是要坐馬車,省得在男子面前露面。因為建文帝移居武昌楚王宮時間不長,宮中還沒有收宦官的舉動,太監是很少的。裡面幾乎都是女子,但靠近望京門就有許多當值的男子,多是內侍省的人,然後就是一些大臣及他們的官吏。 book18.org

內閣衙門的院子以前不是官衙,修得精巧漂亮,後面還有樓閣。張寧日常辦公的書房就在後面的閣樓上,樓上並有存放卷宗和來往公文的屋子,方便他查閱。 book18.org

在書房中幫忙的徐文君見著張小妹來,打了聲招呼便知趣地迴避了。張寧詫異道:"小妹怎麼到衙里來了,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哥哥的腿傷復發,為何仍在辦公,不找人看看?"張小妹快步走上前去。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夏雨回去說的?並不要緊,只是天氣下雨就發疼。可能是當初癒合得不好,傷沒好又行遠路的緣故……當初骨折讓郎中用夾板的醫術我還信得過,如今叫他們能對這種超過一年的隱傷有辦法就神了,看了也是白看。" book18.org

張小妹明亮的眼睛裡露出了內疚之色,"那怎麼辦?" book18.org

"沒辦法,就像風濕一樣治不好,很多人就是到老了,天一變就要發疼。"張寧道。說話的時候小妹已走到他跟前,在他旁邊蹲下身,準確地輕輕摸到了他的傷處,"都是為了我才這樣的……" book18.org

此時張寧確實顧不上在意這點小傷小痛,心思不在上面。張小妹清純而楚楚可憐的樣子,卻叫人忍不住有憐惜之意,在她面前說話都忍不住太大聲一般,他便用柔和的口吻好言道:"就當是留下的念想,一發疼就能想起小妹,一輩子都忘不了。這麼想豈不就好事了?" book18.org

她的手覆蓋在小腿上柔軟的觸覺讓張寧有點走神。心下又不知怎麼想到了于謙和江西,一整天不知多少次思維會轉移到上面……他想:舊傷復發,至少現在可不是好事。因為行動不便,若想親自去江西就會因此帶來很多小而瑣碎的麻煩。 book18.org

于謙可信麼?理智告訴他是可信的,否則當初就不會把江西的兵權交給他,一切都是事先就決定好了的事,左右搖擺不是好現象。只是人難免會胡思亂想,他心中常常有些不安。 book18.org

或許有董氏的原因,讓他內心隱隱有種首先背叛于謙的愧疚,然後發酵出另外的隔閡提防。或許也有夏雨帶來的消息,讓人不禁想,于謙究竟和身在宣德朝的舊友有什麼密謀?不過張寧思前想後,覺得于謙只要是正常人,實在不該和那邊的人有什麼密謀。他就在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情之中。 book18.org

收回于謙的兵權,另擇大臣去負責江西的防務,這是最安心的法子!可如此會帶來更多隱藏的後患和副作用。 book18.org

"哥哥。"一聲柔軟清澈的聲音把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一看,見張小妹關注的目光里閃爍著眼淚,忙伸手摸她的臉蛋:"怎麼了?" book18.org

這時張寧才意識到剛才自己那句帶著一點玩笑一點安慰的話說得過了頭,對其他女子說是沒什麼的,但小妹還未經人事對這樣東西很敏感,便沒想到她能感動成這樣。或許古代的小女子都太過婉約羞澀,有些話說過了,她們還當是海誓山盟一樣。 book18.org

小妹仍他摸自己的臉、手指在臉頰上摩挲,她低下頭默默無語;輕輕把頭靠在張寧的膝蓋邊上,細小的動作卻又似乎有千言萬語。 book18.org

張寧又走神了,他微微嘆道:"說是一輩子,但這一輩子究竟能活多久呢?" book18.org

"我聽聽。"小妹把耳朵貼在他的膝蓋上,"哥哥心裡有很多擔心……" book18.org

張寧抬起頭,又瞧見了外面毫無消停跡象的雨,這樣的天氣就像女子一般,難以捉摸,哪像陽光明媚的時候那般光明磊落?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二章 雨(1) book18.org

武昌的雨下得不大,卻一直沒停過,整個楚王宮似乎到處都是水,籠罩在潮濕的世界之中。雨幕又像是霧,讓視線模糊不清,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起來。 book18.org

中正殿的暖閣中,除了建文帝和馬皇后,還有一個外廷大臣郭節,他稟報著事兒:"這回沒有和王狗兒聯絡,京里其他人好不容易查實了,詔獄中從未收押過太子。進京幾條路上的眼線也陸續問過,此前沒見到有押送太子的人馬經過。臣以為,王狗兒所奏太子被押送到詔獄的消息極可能是假的……" book18.org

朱允炆麵有怒色,"這個狗奴婢,竟然膽敢欺君!" book18.org

馬皇后又氣又急:"臣妾早就說了,王狗兒信不過。" book18.org

郭節幾個月來很不容易地理會著這件事,是得了建文帝的旨,不過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馬皇后施壓。馬皇后把太子朱文奎看得比性命還重要,這麼長時間了音信全無,她一天也沒放下過這件事。之前關於朱文奎只有一個消息,就是落到了朝廷官軍手裡被關在詔獄裡了,這麼一個別人說的消息當然不能讓她滿意。 book18.org

而且馬皇后一向就懷疑自己的兒子和姚夫人等人的陰謀有關;湘王集團通過分享權力穩住了建文一系的官員,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和馬皇后進行雙方滿意的交易,所以這件事在當時暫時擱置,卻從未結束。 book18.org

現在郭節查實,朱文奎沒有被關押在詔獄,那他在哪裡? book18.org

馬皇后已經快發瘋了,徑直問了出來:"文奎在哪裡?" book18.org

郭節彎著腰,不能回答。建文也沉默不語。似乎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book18.org

馬皇后哽咽道:"文奎是不是被那妖婦母子害死了!不然這麼長時間一個活人怎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book18.org

郭節忙勸道:"湘王是太子的親兄弟,不會有這種事的。" book18.org

"別以為本宮不清楚,你……你們都被他收買了,給你們一頂烏紗究竟值幾個錢,虛的!"馬皇后哭罵起來。建文突然喝道:"成何體統!"罵完臉上卻也露出了痛心的表情。 book18.org

郭節小心道:"臣所知之事,已盡數稟報。若皇上和皇后無別的吩咐,臣請告退。" book18.org

朱允炆一揮手,什麼也沒說。郭節忙跪到地上叩首,然後才彎腰倒退著向門口走。 book18.org

馬皇后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臉上已白得毫無血色,傷心的目光中暗藏深深的恨意。她安靜下來,雖然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她明白姚姬等人是絕不可能把真相告訴她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杵著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慢慢爬上了鳳儀樓的樓梯,他回頭看半空,雨不知何時才能停。腿上的舊傷,發了一次,可能以後天氣不好也難免要重發,有些東西實在難以斷根,只要發生了就無法擺脫。 book18.org

兩個侍從在後面跟著,她們本想扶湘王走,但之前就被拒絕了。 book18.org

到了姚姬住的地方,進門是一個闊廳,她這裡的東西仿佛永遠都擺放得簡潔整齊,一塵不染。很安靜,雖然外面嘩嘩的雨聲就沒停過,闊廳里也沒有人。暖閣外面掛著亮晶晶的珠簾,在潮濕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珠子相互碰撞發出"叮叮"清脆的輕響,讓人忍不住想起風鈴。 book18.org

姚姬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平日是好幾天都可能見不到人,今天你腿腳不便,本該少走動,卻想起來了?" book18.org

張寧說道:"就是想到您這裡坐坐,靜一靜心。" book18.org

裡面沉默了一會兒,姚姬掀開帘子走出來,她一頭長髮隨意地挽在頭頂,一副居家的模樣,天下雨可能她也沒想出門。她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侍從,吩咐道:"你們下去吧,不要讓人來打攪。" book18.org

白衣侍從彎腰拜道:"是。" book18.org

張寧見窗戶底下擺著一張案,上面放著棋盤等物,案邊的地板上放著兩個蒲團,便走過去隨意坐在地上。住在樓閣上有個好處,便是可以席地而坐,盤腿或跪坐都行,而不必在意地氣陰濕。 book18.org

"現在你是不是覺得,只有我才是你能夠信任的人?"姚姬的目光注視在他的身上,"你對於謙仁至義盡了,如今又如何?" book18.org

"是。"張寧突然有點頹然,"只有您才永遠不是我的敵人,或得意時,或危及時,抑或走投無路時……" book18.org

姚姬走過來,在他的對面跪坐。她不像張寧有時候很不注意姿態,在地上的蒲團上跪坐的樣子也同樣有著得體端莊的氣質,如同她住的地方,沒有邋遢亂糟糟的時候。 book18.org

她緩下語氣來,好言道:"腿上還疼嗎?"張寧答道:"時不時發作,陣痛。" book18.org

姚姬的目光如一雙手一般在他臉上掃過:"你看起來很不好……與我下盤棋,往開闊的地方想。" book18.org

張寧一看棋盤便覺有些煩躁,圍棋確實不是那麼簡單,棋子太多了費心。他說道:"那下五子棋罷,我教你,簡單得很。" book18.org

果然姚姬一學就會,這是種很快餐的遊戲,適合現代人打發零碎的時間,但在如今明朝生活節奏緩慢的時代算不上好的東西。 book18.org

姚姬很快就分心了,簡單的棋法無法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面用白蔥一般的手指拈起棋子隨手落下,一面說:"據說于謙收了漢王降軍三萬多人,很得軍心。咱們現在就像賭錢一樣,拿永定營做本錢,看能不能賺到降軍三萬;若是捨不得本錢,利自然是得不到了。" book18.org

她說得似乎有點道理,不過在張寧看來遠不止這些因素,鞏固江西統治帶來的資源、人心,以及戰略縱深等難以簡單衡量。他忍不住說道:"您好像很看得開一般……咱們輸不起任何一場戰爭的。而且機會只有一次,絕無光武帝幾番重整旗鼓的時機。" book18.org

姚姬看著他微笑道:"我要的東西已經有過了,所以沒什麼想不開的。" book18.org

"您要什麼東西?"張寧不禁問道。 book18.org

姚姬回顧明鏡的宮室,又指著門外煙雨中的亭台樓閣,柔聲說道:"你說過要打下大大的疆土,給我住寬敞的宮殿,如今不是已經得到,我還有什麼想要的?人如花開花謝,曾有過便不必遺憾了。" book18.org

"唉……"張寧嘆了一聲,心下有些動容,一種莫名的傷感湧上心頭。不知怎麼回事,今天自己仿佛額外脆弱低落,難道是雨天的緣故? book18.org

二人面對著沉默了一陣,姚姬又問:"瞧你這樣子……若是于謙沒出事,江西的永定營和降軍加起來也打不過從南京來的宣府大同兵?" book18.org

"比較困難。"張寧道,"其實咱們從來都沒占過優勢,以前有很大的原因是上天眷顧。這回宣德皇帝坐鎮南京,進攻江西的統帥極可能是英國公張輔,且不論軍力差距,就是張輔此人亦非等閒之輩,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book18.org

他覺得姚姬應該是內在很強大的女子,所以也不必撿好話說,把心裡的牢騷一股腦兒抖了出來,"萬一丟了江西,讓北軍重兵到了湖廣西面的長江南岸,這裡便是四戰之地,八面受敵。到時候要想進取,哪邊都使不出全力來。困守此地又無險可守,縱我有六百年後的見聞,也難逆天改命了……或許大勢終非一介凡人能影響的,只是江海中的一陣小小風浪罷了。若是咱們敗了,最後應該如何收場?" book18.org

姚姬的眼裡閃過一絲郁色,隨即又勸道:"你怎總往壞處想?" book18.org

張寧想起自己幾年來從未懈怠的努力,以及常常懷有的野心,不禁說道:"真是有點不甘心。"這種心情,因為自己是來自後世的在明朝一下子就有種獨特的優越感來,加上又發現是皇子,更是覺得能改變世界為所欲為般的猖狂心理,哪裡願意接受被抹滅的命運? book18.org

姚姬看了一眼牆邊放著的古箏,說道:"你不是要靜靜心?我給你彈首曲子罷。"她說罷起身抱起箏過來放在案上,將幾副黃金珠玉雕琢的指套戴上,隨手撥弦,便是一串十分協調的音律。她的造詣似乎已達到了一種境界,不必琴譜也不用曲子,隨著心情就能演奏一種情緒。 book18.org

張寧用心地聆聽著,在叮咚的琴聲中,他聽到姚姬輕輕說道:"你可以靠近一點。" book18.org

他便坐到了姚姬的身邊,耳邊聽著好聽的聲音,又聞到了她身上的清香,漸漸地好像就忘記了煩惱。他忍不住欣賞姚姬這種優雅的姿態氣質和溫柔的動作,她身上美妙的線條,聳立的胸部柔美的腰肢以及跪坐著繃緊的裙腰。 book18.org

他輕鬆下來了,有點疲倦,便側身躺下把頭靠在她的腿上,自然而然地好像這是理所當然正大光明的事,絲毫感覺不到有什麼不對。姚姬也沒有任何抗拒,依舊撥著琴弦,偶然間,她低下頭悄悄說道:"至始至終,只有我才是你可以信任依賴的人,你明白嗎?" book18.org

張寧一時不知她為何重複這樣一句意思差不多的話,在這樣的氣氛中卻覺得好像是一句咒語,無法思考、徑直接受了。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三章 雨(2) book18.org

陰雨天的夜晚來得額外早,剛過酉時不太久,天色便漸漸昏暗,楚王宮中的宮燈陸續點亮。宮燈發出的黃光在雨幕中仿佛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飄在空中的雨點被燈光一照,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格外醒目。 book18.org

建文皇帝住的中正殿靜悄悄的,這個時節不逢年過年,又好像沒什麼值得喜慶的事,於是沒有歌舞沒有宴席。實際上南宮一向都顯得有點冷清。 book18.org

馬皇后在這種時候更是無事可做,她已經多年不侍寢,而此時天氣冷颼颼的睡覺又太早。她的情緒便發泄到了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身上,這個小姑娘正是太子朱文奎的獨女朱南平。 book18.org

"你要記住,姚姬和朱文表一對狗母子與咱們家有血海深仇,他們是你的殺父仇人!"馬皇后咬牙切齒地向沉默的小女孩灌輸著仇恨。至於稱呼別人為狗母子這樣肆無忌憚的謾罵,她已經毫無忌諱。 book18.org

朱南平垂著頭,一句話都不說,只是聽著,也沒有動作,像個木頭人一樣。她實在不太像皇室貴胄,這麼貴的出身很少有像她這麼內向寡言的人,身上更沒有公主郡主的任性驕橫,反而像個出氣筒一樣。可能是她這個所謂的郡主自打生下來,實在就沒過多少嬌生慣養的好日子,經歷太過坎坷。 book18.org

她在幾歲的時候甚至運氣不好遭遇了一場火災,險些沒被燒死。活下來後右眼也差點瞎了,治好後那個眼睛的視力就不太好,看什麼都是模糊的,幸好還有一隻眼睛能看清東西。稍長大後,她慢慢覺悟過來,最要緊的不是眼睛看不清東西,而是眼圈周圍留下的醜陋疤痕,讓她十分自卑,覺得比普通的女子還不如,女子天生的容貌都毀了。 book18.org

朱南平幾乎不出門,出門也遮著臉。但在宮裡頭特別是在長輩面前拿塊布遮著臉顯然不行,所以她此時站的角度也很有點心思,右臉背著燈架的方向,陰影稍微讓右眼不那麼顯眼,心裡便能安心一點。 book18.org

馬皇后正繼續說著自己的話,她傷心地擦了一下眼淚,"你父親已經被害死了,現在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說話你究竟在聽沒有?!" book18.org

朱南平小聲道:"在聽。" book18.org

馬皇后又道:"姚姬和朱文表是你的殺父仇人,記住了?" book18.org

朱南平點了點頭。馬皇后這才滿意了一些,想了想說道:"以後我給你找個有能耐的駙馬,你要讓他造反,把屬於咱們家的都拿回來!那些出身卑賤的宮女,最後還是卑賤的命!" book18.org

不得不承認女人是很有想像力的。 book18.org

……張寧同樣沒有這麼早睡的習慣,他從姚姬那裡回來,先去臥房旁邊的書房消磨一陣時間。已經想好今晚和妻子周二娘睡了,但不想這麼早過去,因為和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呆在一個有床的房間裡,又可以隨意的話,不管時間早遲就會忍不住到床上去做那事。 book18.org

起居室這邊的書房沒有公文卷宗,多是一些不相干的書籍,時不時看看還是很不錯的,可以轉換思維。這個時代識字的人,這麼打發時間也是不錯的。 book18.org

張小妹來到了書房,正好張寧看了公羊傳有點感想欲寫段文章,遂喚小妹幫著磨墨。小妹道了一聲"稍等一下"好像想起什麼,便出門去了,過一會兒拿了塊硯台過來磨墨:"這個放在這裡,哥哥用它罷。" book18.org

只見這塊硯台十分粗質,看著又似乎有點眼熟。小妹道:"我從南京老家帶著的,哥哥以前讀書科舉時用了好多年。" book18.org

張寧搖頭道:"大老遠的你怎麼帶個硯台走?" book18.org

"記得那年哥哥忤伯父之命,一定要帶我去京師,走的時候倉促,我胡亂收拾了一包東西,這硯台是誤拿的。後來發現了又想著哥哥讀書時節儉,用過那麼多年的東西,便沒捨得扔。" book18.org

張寧玩笑的表情漸漸收住了,心中湧起一種難言的情愫。 book18.org

又聽得張小妹說:"再後來南京老家沒了,伯父和大哥大嫂也沒了……"她的聲音漸漸有些哽咽,淚光中她又露出了微笑,抿了抿小嘴帶著笑容道,"幸好哥哥還在。" book18.org

張寧一句頓塞,伸手扶在她的後腦上,好言道:"南京老家還在的,等哥哥打敗了南直隸的敵兵,咱們就搬回老家去住,不用再外漂泊了。" book18.org

"真的?"小妹露出了真正的驚喜。 book18.org

張寧使勁點頭:"我對小妹說過的話,一定能做到!" book18.org

…… book18.org

于謙馬不停蹄,將整個鄱陽湖外圍的府縣幾乎都轉了一個圈,力圖對防區內的地形風物都實地了解了一遍。他的一份奏書也是改改停停,半個多月了仍未寫完。 book18.org

文中想給兵部提交的防務方略倒是差不多完工了。在江西呆了幾個月,于謙認為調兵鄱陽湖東岸作戰雖然有分兵之弊(要守西岸的九江應付來自江北的京營威脅),但因此可以有效保住鄱陽湖的控制。江西無險可守,鄱陽湖是唯一的屏障;此時因九江、都昌等諸環湖城池全在朱雀軍之手,又有漢王降軍水軍於湖上活動,切斷入湖口,所以長江上的官軍水師無法到鄱陽湖。不過一旦放棄了東岸,讓官軍在湖岸飲馬,鄱陽湖的控制權就難以保證了,一則官軍有了據點,二則湖上的漢王水師太弱。于謙建議在東線作戰,最大的戰略目的是為了保住鄱陽湖。 book18.org

他論述自己的軍事見解洋洋洒洒幾千文,十分流暢。唯一寫得艱澀的東西,是想向武昌要槍要炮。 book18.org

據于謙了解,上次兵器局研製的燧發槍第一批已經造了出來。張寧和兵器局眾官吏既然決定停止製造火繩槍,新造燧發槍,便說明新火器有其過人之處,才能取代原來的火器。據說燧發槍發射速度更快,更不怕潮濕等天氣影響。 book18.org

于謙想要這一批新武器,心下也覺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永定營既是朱雀軍最精銳的部隊,理應裝備最好的兵器;另外江西目前壓力最大,投入力量是毋庸置疑的。 book18.org

除此之外,漢王軍降兵在戰陣上真刀真槍拼殺恐怕很難是宣府大同精兵的對手,他們也應該裝備火槍重炮,以便有資格和官軍對陣。而且應該儘快將軍械調撥到"漢王軍"中,以便訓練;這股人馬中很多人以前在九江就得到過火繩槍,教習使用,但戰術陣法等尚需重新訓練方堪使用。 book18.org

對於這些合理的要求,于謙卻久久不能動筆。他不禁自問:這麼上奏適合麼?關鍵是會產生什麼效果? book18.org

一日他踱步到都昌縣城頭,眺望著鄱陽湖一望無際的水面,心中總算理清了自己多日的顧慮。 book18.org

首先是王儉的來訪,于謙內心擔心此事已敗露,所以不得不質疑現在湘王對自己的信任程度。而且他手握重兵在外,節制整個江西的軍政大權,本來就會讓上位者提防,這是人之常情。因此于謙不得不慎重權衡自己的言行。 book18.org

如果此時向武昌索要大量槍炮,會被視作是一種試探還是要挾? book18.org

被認為是明目張胆的要挾應該還不至於,永定營的將士出身立場十分清楚,不能與于謙有太多的關係;至於九江收編的降軍,雖然好不容易收了些軍心,但時間尚短戰鬥力也比較弱,要讓那幫人跟著一個于謙謀反恐怕要求太多。 book18.org

視作試探是很有可能的。于謙確實也很想試探一番,如果武昌已不信任自己,那在江西掌兵會有諸多掣肘,從各方面考慮做江西巡撫更是有害無益,這官做得還有什麼意思? book18.org

但是通過索要軍火的手段來試探,又似乎不妥,過於咄咄逼人。一個人敢於調高自己的姿態面對上位者,就是把自己放在了對等的位置上,並且已經準備好了承擔對抗的後果;否則這麼做無疑戲猴上躥下跳,毫無用處。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大將衛斌走上了城頭,向于謙走了過來。于謙便暫時擱下胸中的顧慮,與他見禮寒暄幾句。 book18.org

在這城樓高處,衛斌也同樣會眺望大湖水面,回頭嘆道:"大人在這個地方,真是好風景。" book18.org

于謙隨口道:"甚好。卻不知鄱陽湖水深幾何?" book18.org

衛斌道:"湖中央可行大船,水應該是很深的。岸邊就淺了,大人請看,那艘大船並不靠岸,而是放小船過來,因湖岸水淺大船吃水不夠。" book18.org

于謙微笑道:"正是上岸就水淺了。"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四章 雨(3) book18.org

朱允炆名為皇帝,平常卻有意不問政。但近來對江西的局面好像額外關心,常召禮部尚書鄭洽到忠正殿垂詢。鄭洽是內閣大臣,日常出入決策中樞,大事內情基本都是了如指掌的。 book18.org

有一次建文皇帝隨口說了一句話:"這一回要是打敗了宣大兵,便有望進南京,復國大有希望;如若戰敗,咱們可算無險能守四面受敵。" book18.org

到底是曾做過四年皇帝的人,這一番見解論調讓大臣們多以為然。 book18.org

好在朱允炆從召見郭節那晚之後,再也沒提起過太子的事。似乎朱文奎不是他的親兒子一般,無須過問。皇帝不提,諸臣自是刻意迴避,絕不敢觸動這一茬。 book18.org

一個日大臣郭節突然單獨密進忠正殿皇帝寢宮奏事。 book18.org

江西那邊有個建文余臣的據點,本是以前為了修建皇帝秘密寢陵而設立,以道觀為掩飾。寢陵後來停工,鄭洽卸任此責,道觀的人轉由郭節控制,他們停工建陵後,便負責暗中監視江西巡撫于謙。 book18.org

那些眼線這回就發現了蹊蹺,消息周折後終於報到了郭節手裡。這個消息算不得新鮮事,但除了內侍省密探之外,郭節的人是唯一知情者。于謙在景德鎮私見了一個舊友,疑為宣德朝派來的說客姦細。 book18.org

朱允炆問:"湘王那邊知不知道這件事?" book18.org

郭節道:"咱們不甚清楚,不過據報于謙與故友碰面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周圍還有不少隨從。恐怕此事是瞞不過內侍省耳目的。" book18.org

朱允炆聽罷便道:"我知道了。" book18.org

因郭節密見皇帝的地方在寢宮,幕後的馬皇后也聽到了此事。一腔恨意的馬皇后正無處著手,突然覺得此事似乎是一個機會。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腿上的疼痛還未消去,不過他照常來到了內閣衙門,先叫徐文君去拿來新近收到的公文。 book18.org

其中竟有于謙的奏文,他立刻放下其它的公文,將這份奏章展開查閱。 book18.org

他看東西習慣先快速瀏覽一遍主要內容,然後才決定是否細讀。一份文章雖然有不少字,又沒標點,但張寧早已習慣這樣的文字,同樣花了不到一分時間就瞧了個大概。 book18.org

于謙竟然寫信請辭,萌生退意?張寧忙又將奏文細看了一遍。 book18.org

文中於謙說江西大戰將發,深感此役影響重大後果嚴重;自己本來是個文官,以前做湖廣巡撫節制軍務主要也是靠朝廷調用的大將,他一介文官理政有餘帶兵不足,恐不能勝任江西防務。然後就奏請內閣另擇大將接手江西全部兵權,他則可以專心整頓江西各府吏治,繼續治理當地民生。 book18.org

張寧首先直覺這仿佛是個試探,因為如此做法是官場上常見的手段。就算朝中大臣也是動不動就請辭告老還鄉的,然後皇帝覺得這個大臣還不錯,便要挽留,一來一去化矛盾於無形。 book18.org

不過於謙這種試探卻讓張寧十分滿意,因為不管于謙是真想放棄兵權還是僅僅想做出個姿態,張寧完全可以順理成章地批准他的請求收回兵權……妙就妙在於謙不是請辭,他沒說不做江西巡撫,只說想安心政務;因此准其所請,面子上也不是過不去的事。 book18.org

世事也是這麼奇妙,本來擔心別人兵權過大;可等到他要主動放棄時,倒反而叫人有些不舍。 book18.org

于謙絕非自稱的不通軍務,有種人天生就有軍事才能,且不說在湖廣作戰時表現得就很不錯,張寧的知識里此人是主持北京保衛戰的人,赫赫功績記載青冊,豈是浪得虛名之輩? book18.org

張寧內心裡認為,在同等條件下,就算自己丟下武昌諸事跑到江西去代替于謙主持軍政,極可能做得沒他好。 book18.org

一旁的徐文君見張寧神色有異,便隨口問了一句。張寧喃喃說道:"于謙竟然上奏卸去兵權……" book18.org

徐文君道:"文人就是矯情,動不動就要撂挑子,這不是賭氣麼?" book18.org

張寧苦笑,不置可否。 book18.org

他心道:早就尋思過,于謙不可能再回宣德朝,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換一個角度想,如果這一戰讓于謙來打,只要出了戰果,他便更不會再與朝廷有復合的可能,同時也能影響楊士奇;到那時便是真正收復了這一批人才。 book18.org

……數日後,內閣議事。楊士奇談起了江西軍務,說道:"兵器局新造的一批火器燧發槍,老臣以為可以調撥到江西交付永定營所用。精兵用利器,正可準備江西大戰。另有九江城漢王降軍三萬餘眾,也尚可使用,朱雀軍兵力不足,在此關頭需要一眾降軍;而南京漢王覆滅,降軍將士已無所依如無根之萍,老臣以為還是靠得住的。可撥付一批火器與'漢王軍',責令巡撫督促訓練,以備兵患……" book18.org

楊士奇侃侃而談。張寧忽然明白了:于謙早就想索要槍炮。 book18.org

但是于謙可能是認為在這種時候索要槍炮是一種要挾和試探,於是自己先請辭兵權,然後通氣楊士奇在朝中幫他提此事……這師生兩人,配合得當真十分有默契。 book18.org

張寧終於鬆了一口氣。于謙這種姿態,不僅更加溫和,而且也表明了對兵權並不留戀的心跡。 book18.org

一縷陽光從窗戶里照射進來,晃了一下張寧的眼睛,此時他才注意到,雨不知什麼時候停的。陽光仿佛驅散了古色古香的房屋中的陰霾,也帶來了一縷光明叫他心裡一下子似乎就亮堂起來。雨後天晴,外面的空氣感覺似乎特別清新,草木如洗滌過一般,天地明凈。 book18.org

張寧深吸了一口氣,當機立斷道:"我覺得楊公所言極是,若諸公沒有異議,即可下令兵器局安排調運火器。" book18.org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不久前我收到一封于謙的信,他請卸任江西防務。當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於侍郎臨危受命,不可半途而廢。這份奏請我駁了,楊公與他有師生之誼,是否也該通信勸勸?讓於侍郎無須牽掛太多,安心於國事。" book18.org

楊士奇急忙站起來,拜道:"老臣代廷益向湘王請罪,隨後定然修書責罵他一番,不明大義,有負皇上和湘王的重託!" book18.org

議事之後,幾個大臣從大堂里同行出來。楊士奇神色淡定,隨口對朱恆說道:"提請調撥火器之事,本應朱部堂說的,老夫今日似乎有越粗代庖之嫌。" book18.org

朱恆擼了一把凌亂的大鬍子,頗有深意地露出一個笑容:"哪裡哪裡,楊公乃朝廷首輔大臣百官之寮,什麼事提不得?下官就算想說,也得先與楊公商量才是。" book18.org

…… book18.org

都昌縣,于謙接連收到了從九江城快馬送來的幾份公文書信,都是武昌來的。 book18.org

湘王接連駁回請辭奏文、咨文江西安排接收火器的公文,讓于謙鬆了一口氣又提起。此番他不知自己是什麼心情,按理是件好事,已試探出自己在湖廣政權中的信任還未破壞;但接下來就將會親歷內戰,于謙心裡其實有點厭煩這種戰爭。 book18.org

面對浩浩鄱陽湖,他多次自問所作所為。古之聖人云一日三省吾身,是否有過這樣的迷茫,還是堅守著典籍中的訓律作為準繩?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將領走上城樓,腳上用力併攏站直身體,直著手臂抬了起來行了個禮。這將領是永定營的,所以才會用這種怪異的禮節。"稟大人,有客在城下求見,自稱是大人的好友,名叫王儉。" book18.org

"王儉?"于謙頓時納悶,他怎麼又回來了,當然不是被抓回來的,否則哪來求見之說。于謙便道,"領上來見面。" book18.org

"遵命!"小將應答。 book18.org

王儉風塵僕僕,一身布衣,頭上用塊髒兮兮的布包著,不知多久沒換洗了。他走上來抱拳淡定地向于謙行禮,于謙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book18.org

這回王儉不像上次那樣偷偷摸摸以文字無聲言論,他朗聲說道:"學生心中有惑仍未解開,恩師可否留學生在鞍前馬後?" book18.org

于謙道:"你投身在此,南京的家眷怎麼辦?" book18.org

王儉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捨身取義也。" book18.org

于謙沉吟片刻,王儉上次私見就應該瞞不過武昌耳目的,如今索性正大光明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而且忽然之間,于謙很想把王儉留在身邊,和他說說話。 book18.org

好像王儉就是另一個自己,解他的惑,何嘗又不是解自己的惑? book18.org

王儉只是個小角色,留在江西也沒有說公開反叛,按理朝廷不至於抄家滅族大動干戈。可如果真的牽連了他的家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于謙不置可否,並未攆王儉走。 book18.org

王儉這時便問:"恩師已做好準備與南直隸的官軍大動干戈了?" book18.org

于謙板著臉道:"打仗就要死人,當兵吃糧報效國家,戰死是應有歸宿。我們能做的應該是約束軍紀,免讓兵變成匪禍及平民。這一仗註定無法避免,無論是宣德朝官軍擊敗朱雀軍,還是朱雀軍擊敗官軍,流血漂櫓都是註定的結局!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終究要分出個勝負,湘王奉建文皇帝正朔,我等為此效命並無對錯!" book18.org

他在試圖說服王儉,同時也在說服自己。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五章 宮闈陰影 book18.org

深宮的一間宮闈里,房裡沒有掌燈,光線十分昏暗。坐在上面椅子上的馬皇后仿佛藏在陰影里,只見人影連臉都看不清。若非下面有個太監恭敬地面對她的方向,實難發現她正坐在那裡。 book18.org

"曹參,太子以前對你如何?"馬皇后的聲音有些陰沉。 book18.org

太監忙道:"奴婢從小就在宮裡,皇上太子就是奴婢的天,奴婢活著便是為了侍奉皇上太子。" book18.org

"很好。"馬皇后道,"而今太子竟被奸人殺害,這些天殺的殺才!你應該怎麼做?" book18.org

太監沉默了片刻,說道:"只要娘娘一句話,奴婢願殺身殉太子,追隨到九泉之下繼續侍奉他。" book18.org

馬皇后冷冷道:"這麼做有什麼用,豈不是讓奸人逍遙自在?你應該為太子報仇!" book18.org

太監的腰彎得更低了,生硬地重複道:"是,奴婢應記著太子殿下的仇……不知娘娘要奴婢做何事?" book18.org

馬皇后道:"郭節的細作打探到一個消息,江西巡撫于謙私會偽朝姦細,這個姦細是為了遊說于謙反叛朱文表而來,好讓偽朝官軍順利攻占江西。這個姦細事後與南直隸來的同黨聯絡,同黨已經被妖婦的爪牙逮了拷問。所以于謙的事早就被朱文表摸得一清二楚,他還不自知。你給我帶個信到江西去,叫于謙提防著點。" book18.org

太監愣了好一會兒,這才緊張地口齒不甚清楚地說:"此事取信于謙倒也不難,咱們既然知道這個消息,他心裡便有計較……可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馬皇后手掌拍在椅子上,咬牙切齒道:"本宮聽郭節說,湘王不願對於謙輕舉妄動,是想靠他穩住漢王降軍幾萬人,江西沒兵,不靠降軍打不贏仗。而于謙只要心存異心,甚至反叛朱文表,江西之役就有得好看了!江西一敗,湖廣無險可守,遲早被一鍋端了!哼哼,還想當皇帝,當太后?野心不小,我叫你當,下去當狗罷!" book18.org

太監曹參呆立在地上,說不出一句話來。馬皇后質問道:"你願不願意去?" book18.org

"奴婢、奴婢……只要娘娘下旨,奴婢不敢不……一百個願意。"曹參又硬著頭皮勸道,"不過還請娘娘三思而後行,這樣的事似乎很難成功,咱們不在朝廷,官場上的虛實也了解不透,如此做太過冒險。計謀沒成也還罷了,就怕萬一事敗,奴婢這卑賤性命自不要緊,恐娘娘授人以柄。" book18.org

馬皇后怒道:"本宮都不怕,你怕什麼?機會難尋,本宮絕不會放手。就算難成,也要試上一試。況且那于謙雖與咱們沒來往,但他會把這種事向朱文表抖露出來不成?那不是自找麻煩麼。" book18.org

"萬一被截獲怎辦?"曹參道。 book18.org

馬皇后這才尋思了一會兒,認真道:"郭節與許多在外的細作聯絡,也沒被截獲,你就是跑一趟就被截獲了?你幹什麼吃的!別帶書信了,直接去找于謙傳口信。" book18.org

太監曹參不能不從,他的處境若是得罪了馬皇后,還有什麼活路?宮裡頭皇帝皇后不就是律法,殺個太監宮女只看心情,理由都不用,死個人和死條狗一樣輕鬆。 book18.org

…… book18.org

但是不幸的事已經早先就被曹參言中,他被內侍省的密探逮捕了。 book18.org

鳳儀樓姚姬的房裡傳出了"哈哈……"的笑聲,這種笑聲是非常少見的。姚姬平素笑不露齒,稍微笑得多一點都要拿袖子遮掩一下,何曾像像現在這樣哈哈大笑,半個樓都聽得見? book18.org

一旁的白衣侍衛和正在稟事的秋葉都驚訝地呆了,等姚姬笑了好一陣、捧著小腹喘氣總算停下來時,秋葉才繼續說:"那太監一出宮門就被咱們的人盯上了,想來也稀奇,一個太監鬼鬼祟祟一副要遠行的模樣豈不蹊蹺?但他也沒犯事,咱們的人就一路跟著瞧個究竟,等他到了江西直奔都昌的路,咱們算是猜到他是真有事出去,可能是見於謙去的,都昌縣那地方只能叫人想到于謙。 book18.org

反正就是個太監,咱們就直接抓了搜查,但沒搜出什麼東西,遂用刑拷問。結果還沒用到一半,那太監就什麼招了,供詞還讓他親筆寫的。夫人請過目。" book18.org

姚姬拖著長裙,一手拿著一張紙有趣地誦讀,一面在地板上信步慢走。她讀了一段話,便揮了揮紙,說道:"她到底是皇后,礙於建文帝的面,以前我還不敢隨便動她。就想著罷,反正看著跑不掉,以後慢慢與她清算一下多年的舊帳;有時候我還擔心呢,萬一大事有變,世事難料,沒機會了怎麼辦?現在倒好,自己洗乾淨了脖子往上送,唉,真是個蠢婦。" book18.org

姚姬低頭思量,抬頭唏噓,一點也不急,好像在品味此刻勝利的喜悅滋味一般。她轉頭道:"這麼蠢的一個人,我以前沒少受她的欺凌。有一次還讓太子裝作中毒,想陷害老娘,差點沒把老娘害死!"姚姬今天似乎有點反常,用詞也不甚講究,尋常她是從來不說髒字的人。 book18.org

她問秋葉:"這麼欺負過我的人,現在怎麼覺得一點壓力都沒有?是她變得越來越蠢了,還是我變厲害了?" book18.org

秋葉小心答道:"應該是夫人厲害了,小人想陷害您這樣的大人自是尋死。" book18.org

姚姬想了想,收住笑容,喚夏雨進來,吩咐道:"把供詞送給湘王先看看,然後給鄭洽郭節什麼的人也瞧瞧。" book18.org

夏雨提醒道:"鄭洽便罷了,郭節很清楚是建文帝馬皇后的人,萬一他們把東西毀了怎麼辦?" book18.org

姚姬"哼"了一聲,沒作理會。夏雨這才恍然道:"卑職一時糊塗。" book18.org

姚姬又道:"等大夥都清楚怎麼回事了,你們帶幾個白衣侍從過去,直接把馬皇后抓走,就說忠正殿不適合她繼續居住,換個宮殿住一下,也不必張揚。"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各寺卿及南宮諸臣見了供詞,幾乎所有人都在場面上保持了沉默,只有少數人私下裡唏噓一兩句"後宮本就不該干政,太祖遺訓不能不遵"。 book18.org

馬皇后獨自在寢宮呆了一天一夜沒出來,第二天一早,只見她頭不梳臉不洗蓬頭散發走出了殿門,來到了忠正殿暖閣要見皇帝,但被太監擋住了。 book18.org

她對著緊閉的房門哽咽道:"皇上,夫婦多年,讓臣妾見您最後一面罷。" book18.org

片刻後,建文的聲音道:"請皇后進來,你們都退下。" book18.org

馬皇后進門後在建文帝的椅子前跪下來,"臣妾肆意妄為,前來向皇上請罪。" book18.org

建文鐵青著臉走了下來,親手扶起她:"何罪之有?" book18.org

"皇上……"馬皇后微微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朱允炆又道:"你有錯,但沒有罪。不過喪子之痛非人所能忍,因此做錯了事也情有可原。"馬皇后頓時哭了出來,一下子撲到朱允炆的懷裡越哭越傷心。朱允炆輕輕拍著她的背,夫妻倆也不知有多少年沒有過這樣親昵的舉止了。 book18.org

她哭夠了,這才紅著眼睛擦眼淚道:"皇上要為文奎報仇。那妖婦和孽子都不認皇上的,白養了他們!" book18.org

朱允炆麵無表情,不置可否,指著桌子上的一壺酒道:"喝下安心上路罷,你可以放下一切了。" book18.org

"皇上、皇上……您不是說我沒有罪嗎?"馬皇后瞪圓了眼睛。 book18.org

朱允炆冷冷道:"我護不了你,你必須為自己做錯的事付出代價!你是皇后,沒路走了要死得有尊嚴,難道你想被關進冷宮被人任意欺凌羞辱?" book18.org

"他們……他們……"馬皇后眼睛露出了徹底的絕望。 book18.org

朱允炆的口氣仍舊冷峻:"別以為朕不理會後宮,以前的事什麼都不知道。你和姚姬結怨多深,如今情勢顛倒過來,你認為她能輕易原諒你?" book18.org

馬皇后搖頭道:"文奎是不是真的死了,皇上要怎麼為他報仇?我想看到結局……" book18.org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把頭靠近她的髮鬢,小聲說道:"朕二十多年都等,不急這一時,一切要等時機。至少,朕要百年後入享太廟,在史冊上要有建文年號。" book18.org

馬皇后漸漸安靜下來,說道:"臣妾不能這麼蓬頭垢面就死,要回去梳妝更衣。毒酒我帶走了。" book18.org

她回到寢宮,慢吞吞地梳洗頭髮,一件件地試穿存放的綾羅綢緞。一個多時辰後,忽然殿門被直接撞開,四個穿白衣白裙的女人提劍大模大樣地闖了進來。馬皇后作勢抓住了桌案上的酒瓶子。但立刻就有個女人衝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後奪走了瓶子。 book18.org

其中一個女子小聲說道:"就這麼把她押出去,上了馬車再綁。" book18.org

抓住馬皇后手腕的女人冷冷道:"皇后娘娘,您自己走吧,省得咱們五花大綁在人前,您也不光彩。" book18.org

馬皇后仰頭"哈哈"笑了一聲,身上都在發顫,咬牙道:"走就走,本宮看她能怎樣!" book18.org

白衣女子前後看住,押她出門,宮中宦官宮女無不低著頭視若無睹,更沒人要來阻攔的意思。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六章 野獸 book18.org

天氣轉好,張寧的腿腳果然也利索了。他見到姚姬,開門見山道:"馬皇后怨氣很大懷恨在心,留著是個禍害,如今正好有機會剷除,直接殺了了事,然後稱是病逝舉喪。" book18.org

姚姬指著案上的一個瓶子,冷冷道:"殺她?幸虧咱們行動快,否則就讓她一了百了了,豈不是太便宜?如今她'被皇上'打入冷宮,已完全控於我手,不也算剷除麼?" book18.org

張寧緩緩道:"我勸說您殺掉她,就是不想您對她施虐……虐人也是虐己,我不想看到你變成那樣子,在我心目中,您是女神一般的存在。您信我一句話,失去的東西是找不回來的,復仇非想像中那麼快意。" book18.org

"你知道什麼,你站著說話不腰疼!"姚姬怒道。她向門外喚來侍衛,問馬皇后在哪裡,然後便叫張寧一起過去。 book18.org

冷宮不是想像中的樣子,簡直就是個牢房。只不過外面的建築也是黃瓦紅牆,表面比較光鮮罷了。關押馬皇后的房屋看起來和宮殿沒有任何關係,地上鋪著草,馬皇后的手被鎖在木柱子上,腳上戴著鐐銬,這番光景和囚犯有甚區別? book18.org

馬皇后身上還穿著綢緞,不過頭髮已經散了,一身狼藉。她聽得響動,抬起頭用陰冷的目光看了姚姬等人一眼,然後就垂下頭去,長發頓時拂面遮住了她的臉。 book18.org

姚姬若有所思地說:"瞧見沒有,她不罵我,也不激動,並不像尋死之人……想苟且偷生伺機翻盤,還是有什麼放不下的,想看個究竟?" book18.org

張寧默然不語,馬皇后也繼續垂著頭。 book18.org

姚姬冷笑了一下,吩咐道:"把門窗都關死,叫己丑過來,其他人沒有命令不得靠近一步。" book18.org

己丑便是會做河豚的那個白衣侍衛,同時也是奉命截殺太子朱文奎的人。她面無表情地走進牢房,抱拳向姚姬執禮,連正眼都不看一下被五花大綁的馬皇后。 book18.org

姚姬款款走近,輕聲說道:"朱文奎在安福縣起兵,作為交換條件,咱們送了一批兵器和工匠,工匠中當然有耳目。他兵敗後逃走,細作偽裝成敗兵一路跟隨,一直到貴州地界。文奎是皇長子也是太子,名分上威脅我家的寧兒;你們又那麼恨我們,我也那麼恨你們。當時文奎自己兵敗了,在外是下落不明,我怎能對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天賜良機坐視不顧?如果換作是你、皇后娘娘,你會眼睜睜地手下留情麼……殺文奎當然是我親口下的命令,你還想不想看一下親手割去他腦袋的人?我帶來了,就在面前,你抬起頭就能見著。" book18.org

馬皇后終於抬起頭看,甩開凌亂的長髮,目光從姚姬張寧臉上掃過,注視在除此之外另一個唯一的人身上,己丑。 book18.org

姚姬轉頭問己丑:"你是怎麼殺死朱文奎的?" book18.org

己丑面不改色道:"他跪在地上求饒,我提劍過去活活把他的腦袋割下來,斬首之前還沒死,好像嚇失禁了。" book18.org

姚姬哈哈大笑,神色中帶著些許瘋狂。仿佛一個貧困的人,突然中了一千萬彩票一般的表情。她笑道:"真可惜,屍首喂山林里的野狗了,首級時間太長爛了被丟進了茅坑,屍骨無存。若是首級還在,現在親眼叫皇后娘娘看看,那是多麼有趣的事。" book18.org

"呸!"突然馬皇后咬破嘴唇,一口血水吐了過來,接著就瘋狂地哭罵,"你不得好死,全家都死無葬身之地,老娘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等著罷!操你姚家的祖宗十八代,男盜女娼全是狗娘養的……" book18.org

木柱子如被大風刮過的樹木一般急劇搖晃起來,馬皇后的眼睛裡發著紅光,手腕上的鐐銬在瘋狂的掙紮下已經磨破了皮,血濺得她身上的衣服上到處都是。 book18.org

張寧見到了女人的另一面,完全沒有溫順的跡象,更是完全撕破了華貴的外衣所謂的禮儀修養,甚至力氣能爆發得這麼大,也叫人十分吃驚。馬皇后好像隨時會掙脫鐵鏈撲過來像野獸一樣咬人,張寧此時竟然在一個階下囚又是婦人面前生出了一絲懼意。 book18.org

他不知怎地想起了後世看過的喪屍電影,一個被咬了之後受感染的行屍聞到活人氣息時的瘋狂。 book18.org

女人的另一面不僅是在馬皇后身上,張寧看到了姚姬,她比男人更加有勇氣,面對如此瘋狂的場面連退一步都沒有,十分鎮定地站在原地半步沒挪動,而且臉上還帶著冷笑。姚姬掏出金絲刺繡手帕,輕輕揩著自己的下頷和衣領。等馬皇后的力氣掙扎完了大口喘息的時候,她才說道:"這就對了,你才該是我願意看到的場面。你要是不掙扎不羞憤,逆來順受了,如何體驗得到當初我的感受?" book18.org

"真髒!"姚姬看了一眼手裡的手帕,厭惡地扔在地上。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張寧,又盯著馬皇后:"但這樣遠遠不夠,還缺很多東西。對了,除了恨和怒,還有無助絕望和擔驚受怕。該怎麼辦呢……文奎已經死了,我沒法讓你體會到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的感受;你的身份起點太高,也體會不到那種完全無助的心情。" book18.org

姚姬很認真地思考著,忽然"咦"了一聲:"朱文奎不是還有個女兒?對了,朱南平。可惜不是你的孫子,孫女也將就了吧,我該怎麼去慢慢算計她呢?" book18.org

"你豬狗不如!"馬皇后上氣不接下氣地再次罵了一聲。 book18.org

朱南平,張寧也知道,一次過節在皇恩殿好像還見過,隱約記得是個很小的女孩,沒多少印象。他心裡想這麼小的女孩,和長輩的前仇舊怨一點關係都沒有,完全是無辜者;但他終於沒當場勸說姚姬,這種時候她正發泄著情緒,自己裝什麼好人君子實在不應景。 book18.org

"還有羞辱!"姚姬的臉上帶著得意的冷笑,削肩卻在微微地顫抖著。她冷冷下令道,"己丑,把她的衣服扒了!" book18.org

"是。"己丑道,她是什麼事都直接乾得出來的,可不是惺惺作態。 book18.org

馬皇后是建文帝的皇后,張寧覺得自己在場很不合時宜。但當場只有姚姬和這個己丑,什麼事都會成為不為人知的秘密,所以他索性站著沒動,完全縱容姚姬的所作所為。 book18.org

"嘩嘩……"己丑二話不說,直接粗暴地亂撕,動作粗暴得完全不像女子所為。 book18.org

四十多歲的婦人,比姚姬老大約十歲,天生資質更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實在沒什麼看頭的。張寧也無心褻瀆,只是覺得馬皇后是有身份的人又一把年紀了,被人扒光衣服是件很踐踏臉面的事。 book18.org

馬皇后之前的掙扎耗去太多的體力,這時候反抗不再那麼劇烈,只能一面哭一面罵,除此之外好像也沒辦法,只能任人魚肉。 book18.org

姚姬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不僅叫人扒衣服,還在言語上開始羞辱,"奶子都垂了,肉像死肉一樣,真是噁心人,老頭建文帝恐怕早對你沒興趣了吧。瞧瞧你這身樣子,當年還有臉嫉妒,要不要看看老娘什麼身段?" book18.org

"你這不要臉的娼妓!"馬皇后哭罵道,羞憤到了極點。 book18.org

"裙子褲子還穿著作甚,給我脫了光著屁股。"姚姬冷笑道。 book18.org

接著她繼續詳細地對著馬皇后的身子奚落侮辱了一番,然後下令道:"給我打!" book18.org

己丑取了皮鞭,默默地一鞭接一鞭地對著馬皇后裸露的前胸抽去,每抽一下就聽見嘶聲裂肺的慘叫。用鞭子拷打可不是教育小孩子用棍子打屁股那般兒戲,這種鞭子抽在身上是要見血的。就是一般人都忍受不了這種痛苦,何況是馬皇后一輩子在身體上幾乎沒吃過苦頭的貴婦。馬皇后很快暈過去,但立刻就有一盆水從頭上淋下。 book18.org

就在這時,姚姬上前一把奪過鞭子,竟親自動手,咬著牙狠狠地抽打。她這樣安靜而優雅的女子,動起武來真是從未見識過。 book18.org

"啪、啪……啊啊,哎喲!" book18.org

"惡婦,去死!"姚姬的音色很嬌很清,但這時已經走音了,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瘋狂中變得十分不協調起來。姚姬的發簪在劇烈的活動中滑掉了,一頭青絲散開,一樣變成了披頭散髮的樣子。"嘩"地一聲,輕薄的長袖衣衫從腋下開了個大口子,在她揮動鞭子時越撕越開,裡面的抹胸都露了出來。 book18.org

她蒼白的充滿仇恨的臉頰上,忽然有淚水滑落,接著就累得將皮鞭扔在了地上。張寧見她哭,不知怎麼辦才好,便喚了一聲:"母妃。" book18.org

姚姬聽見張寧的聲音,便撲了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腰"哇哇"大哭,肩膀劇烈地聳動。她大咧咧地用袖子揩了一下眼睛,吼道:"你給我出去,我殺了你!" book18.org

己丑竟被沒嚇住,但也急忙順從地退出囚房。 book18.org

姚姬身上變得軟軟的,又哭了一陣,哽咽道:"我是不是很可怕,你厭惡我了麼?" book18.org

張寧鎮定地輕輕撫摸她的背,說道:"沒有,我喜歡你的全部,表面的和暗藏的一切,從來不會厭惡。母妃今天既然帶我來,讓我看見這一切,不也是為了讓我真正理解你的心麼?" book18.org

姚姬摟得更緊,她的聲音有點沙啞了,"我才是你永遠值得信任的唯一的人。我也想讓你真正了解我,知道我傷在哪裡,恨在哪裡……"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您所遭遇的一切如今我已感同身受。你現在好受點了麼?" book18.org

姚姬仰起頭,淚眼朦朧地搖搖頭,青絲被眼淚粘在臉上,黑絲和白潔的皮膚顏色鮮明,更顯得楚楚可憐,完全叫人不敢相信剛才看到的冷血和暴力。她眼睛裡閃過另一種情緒,說道:"可是我不這麼做,更難受!" book18.org

張寧沉默片刻,道:"我很想幫你打她,但是怕太氣憤用力太大給打死,以後不就不能折磨她了?"他好言道,"咱們慢慢折磨她,讓她生不如死。" book18.org

姚姬咬著髮絲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點頭"嗯"了一聲。 book18.org

就在這時,馬皇后幽幽醒轉,艱難地抬起頭來,看著眼前所見,目光投向張寧抱著姚姬時放在她臀上的手,馬皇后乾笑了起來。她的聲音幾乎已經啞了,好像捏著嗓子一樣小聲說:"一對狗男女,老娘總算明白了,有違人論天道,母子竟亂倫!你們還是人麼……" book18.org

張寧皺眉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們亂倫了?" book18.org

姚姬轉過頭來,帶著瘋狂的笑意:"那又怎樣,你是羨慕還是嫉妒?或者覺得咱們應該遭天譴,可你看到了,咱們活得好好的。我們殺了太子,以後這個男人便是大明的皇帝,而我是太后,君臨天下受萬人敬仰。而你,瞧瞧你現在的模樣……而且你多久沒嘗過男子的滋味了?" book18.org

"我唄!"馬皇后的聲音很小,她的嗓子啞了。 book18.org

姚姬嘻嘻笑道:"天下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他不僅對我感恩尊敬,還能寵愛我,為我所有。"然後她便用撒嬌一般的口氣道,"寧兒,摸我的乳,你不是摸過的麼,還舔過呢。" book18.org

本來悄悄地有點曖昧他已經覺得很不好,現在居然當著一個活人。那馬皇后雖是階下囚,卻仍是神志清楚活生生的一個人。張寧的感覺十分異樣,整個價值觀仿佛都崩潰了一般。 book18.org

"姚姬不是我真正的母妃……"張寧頭腦混亂地直呼其名,"我有自己的親人的,不在這裡。" book18.org

他想起了幾年前在山中石洞裡發生的事,這時心道:那不是違背常綱,在心理學上,人類從小就會對親人產生某種牴觸,所以很少發生有悖常理的事。但他第一眼看到姚姬是被深深吸引,便說明他潛意識裡只認同前世真正的親人,而不是明朝的一個女子。 book18.org

姚姬只是建文帝的一個妃子,然後機緣巧合把一種名義強加到六百年後的張寧身上,兩人原本毫無關係,僅此而已。張寧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book18.org

姚姬火熱的目光看著他,眼睛裡帶著血絲,如同喝醉了酒。她說道:"你既然不認我是母妃,那你還等什麼。那裡已經頂著我了,你在等我主動麼?" book18.org

張寧臉上發燙,人最尷尬的就是沒法控制身體上的反應。他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是狼狽得可以,連話也說不清了,吞吞吐吐道:"這樣不好吧……" book18.org

姚姬高聳的胸脯頂了他一下,臉上帶著無盡的嫵媚:"有什麼不好,你試過了的,我的身體和別的女子沒什麼不同,那裡照樣可以讓你的東西進去……" book18.org

馬皇后嘿嘿冷笑道:"好好,老娘今天能看一場好戲。"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七章 子非魚 book18.org

曾記得見過一些發酒瘋的人,喝醉了酒就失去了一個正常人應有的舉止,如神智失常。張寧也曾醉過酒,甚至有過爛醉到酒精中毒的經歷;但他在醉了之後依然能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談不上神智不清。所以他認為人在情緒失常等非常情況下,言行仍然是可以控制的,而不能視為形同瘋癲。可是這種感官是他以己推人得來的,也許人與人不同,誰知道呢?正如有話曰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book18.org

眼前的姚姬確實有些情緒失控了,她提出那樣的要求或許是可以理解的。 book18.org

不過張寧自己此時是很清醒的,他完全沒有被影響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所以他當然不會同意在這種地方干如此尷尬的事,特別是當著馬皇后這個外人的面。 book18.org

姚姬的仇恨和釋放,他能用心理解到;她曾述說過自己在皇宮裡受過的欺凌和多年的顛沛經歷,或許張寧可以說自己是感同身受。但是有些東西只屬於她自己,無論再親近的人也無非真正體驗到她的感受,僅憑敘述的想像、如何能與親身經歷相提並論?於是張寧是很清醒的。 book18.org

"母妃,你沒事吧?她已經受到懲罰了,你能放下就放下罷,我送你回去歇一陣。"張寧沉默了良久才這樣說了一句。他沒有直接拒絕姚姬,只是不想讓她這樣自傲的人受到一點打擊,因為他認為姚姬的神智應該還是清醒的。 book18.org

姚姬的頭髮散亂,臉頰上不知道從哪裡沾了一些灰塵污垢,被淚水還是汗水一浸臉有點花,但不知為何張寧覺得她現在仿佛更加真實;平常那修飾得太過精緻沒有一絲瑕疵的儀表著實美麗,卻似乎籠罩著一層不能讓人靠近的光暈。她的寬袖絲綢衫已經破了兩處大口子,裡面的束胸自然走光,鎖骨下方的肌膚白如凝脂,乳溝的自然脂肪弧線非常完美;被束縛的兩個大白兔更是將束胸撐起,似乎呼之欲出,那束胸的帶子系得好,剛才一番折騰居然沒散掉否則更是狼狽了。 book18.org

她在儀表狼藉之下依然是美麗的,張寧沒有失去理智,如果失去了也應該不是因為此刻的非常情緒,而僅僅是慾望而已。 book18.org

張寧安慰的話讓她臉上的嫵媚神態一點點消失,姚姬已經明白那是拒絕了,不過這樣的方式讓她並不覺得太尷尬,心下好受了許多。女子的臉如五月的天,一眨眼功夫,她帶著些許瘋狂的嫵媚已經變成了楚楚可憐的樣子,幽幽說道:"我這是怎麼……" book18.org

玉鼻顫動,她的呼吸有點沉重,看起來經過剛才一番折騰她已有了疲憊。 book18.org

張寧扣開腰帶上的黃金扣子,將灰色的上衣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又在她的胸前扯攏了一下灰色的衣服,好言道:"我去叫人送轎子來接你。" book18.org

姚姬彈琴的纖纖素手在他拉衣服的時候輕輕抓住張寧的手,但並不用力,張寧輕緩地把手抽走,又道:"你等一會兒。" book18.org

這時聽見馬皇后沙啞的聲音道:"真可惜,你們偷偷摸摸干那苟且之事,我便看不到了。" book18.org

姚姬竟未理會,她可能確實有些累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張寧去鳳儀樓看望姚姬時,她已經恢復了尋常的樣子。張寧和她一起用膳,她的姿勢端莊,舉止優雅輕緩,已然變成了一個修養非常好的貴夫人,與昨日簡直判若兩人。而且她還能談笑風生,說一些生活小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book18.org

張寧也一口母妃一口敬稱,自然地表現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二人如同尋常的母慈子孝的母子。但是有些事發生過了總是有區別的,他心裡會時不時閃過有關姚姬身體的念頭,只是不會表現出來罷了。 book18.org

侍女上來收拾杯盤,擺上茶水蔬果點心,離開之後,有一陣房間裡只有他們單獨相處,偶爾之間張寧會有一種衝動,想問她心裡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念頭。但是一個人在面前表現得如此端莊得體,他怎麼問不出如此突兀失禮的話來……怕被義正辭嚴地拒絕?張寧覺得自己的內心依然留著前世的心理特徵。 book18.org

而且近段時間本來就被諸事煩心,壓力很大,他也便罷了,省得去尋些閒愁。張寧想到別處,這時便提及:"有一件事我已經琢磨多日了,想把周夢雄召回武昌。" book18.org

姚姬剛撥開一顆桂圓,頓時便放到了面前的白瓷小盤裡,不動聲色問道:"怎麼有這樣的想法?" book18.org

張寧道:"湖廣數面受威脅,江西大戰眼看無可避免,正是用兵之時,朱雀軍兵力嚴重不足。湖廣兵部新募兵丁的事從今年初就開始籌備了,現在馬上就到八月,半年有餘的時間還遠遠不堪使用。六部及地方官府在募兵事上做得不能算盡善,辦得也算過關了。問題出在組織訓練人馬上,要把眾多農夫、手工業者、市井百姓訓練成軍隊,著實不是件容易的事,以前以為火器兵成軍容易,兩三個月就能練成,現在看來有點高估。我尋思,關鍵是武昌缺少一個真正能治軍的將才。武昌守備陳蓋,數年前只是山村裡的一個武裝頭目,如今看來要掌管幾萬人的訓練確實是太勉強他了。" book18.org

姚姬道:"你成天不是都在顧著公事?此事重要,你何不親力親為?" book18.org

張寧皺眉道:"案牘決策、理政和直接在營中治軍是兩碼事,我可能也干不好這種事。有些事想起來簡單、實辦起來難,怎麼治軍,紙上談兵很多人都會,但是實際大營中大小諸事很多,影響成效的因素也不少,沒經驗的人極難讓軍隊訓練達到預期的目標。此事緊迫,要想辦成目前還真的需要一個軍營經驗豐富的大將。" book18.org

姚姬不依不撓地又提道:"你舅舅(姚和尚)和他的兒子二郎在岳州管兩三萬人,水軍營不也是他們從新練起來的?讓你舅舅回武昌不行?" book18.org

張寧默然不語。他當然明白姚姬的擔心,要找一個人回來掌武昌的兵,在這裡有兵權的人直接影響她和所有人的安危。相比周夢雄,她當然更信得過自己的哥哥姚和尚。 book18.org

別說姚姬信她們姚家的人,就是張寧也覺得姚和尚回來要更值得信任。雖說周夢雄是他的岳父,但周夢雄從靖難之役時就是建文帝的武將,後來又跟了建文帝二十幾年,諸多舊事考慮起來著實還是有點掛心。 book18.org

現在尋思起來,張寧也覺得馬皇后其實不足為患,那個婦人或許工於心計但缺少長遠眼光,她要報仇最好的目標應該是選周夢雄,長遠經營才有可能。 book18.org

姚姬見他不答話,臉上便露出一些憂色:"真的嚴重到只是召周夢雄了?" book18.org

"我翻過吏部的卷宗,目前有資格身份能出任武昌新軍統率的人,就只有那幾個人,周夢雄是不二人選。"張寧垂下目光,"周夢雄出身武將世家受軍事教育良好,在靖難之役時帶兵打過仗;他現在醴州帶的'武昌營'一年多以前也是新軍,但效果看得到了,長沙等重鎮是他去年就輕而易舉拿下的,前不久調兵入苗疆,兩千人彈指而定。雖說這些仗都有別的有利因素,但若武昌營自身不堪使用,決不能那麼容易的。" book18.org

張寧繼續說道:"這次進犯江西的官軍是宣府大同兵和京營一部,都是大明最精銳的人馬,兵力甚眾。目前江西只有永定營一萬多人可以依仗,漢王降軍不知其詳,拒敵又沒有山川險要為屏障,形勢兇險。需要武昌新募的大量兵員儘快成軍,作為東線後續戰爭潛力……為了避免滅頂之災,咱們必須要作出一些妥協考量和抉擇。" book18.org

姚姬問道:"你能打贏麼?" book18.org

這回張寧沒有發牢騷訴苦,他想起對張小妹做的保證,便點頭道:"我想試試。" book18.org

姚姬輕咬著朱唇沉吟一陣,幽幽說道:"那你看著辦吧,如果有更好的辦法,讓你舅舅回來比周夢雄要好,我只能說到這裡了。" book18.org

既然姚姬沒有太激烈的反對,張寧已然做出了決定。 book18.org

……此事辦起來沒費多少周折,張寧在內閣大堂上議了一下,然後直接下令了。當初組建內閣六部時,周夢雄姚和尚兩個武將身份的人就是兼領尚書閣臣的人,地位與在武昌的其他三個閣臣平起平坐;湘王對這種身份的人調令,其他人通常是不方便過多左右的,除非是有確實理由或公然與同僚對立。 book18.org

張寧親筆書信,調任周夢雄出任武昌守備,掌管新軍大營,並直接叫大學士擬了張詔書,封周夢雄為鎮國將軍,拿到南宮去給建文蓋個璽就可以頒發了。醴州大營的兵權移交武略將軍李聞達,這個李聞達是周夢雄的妻子李氏娘家的親戚,排起來就是周夢雄的親信,所以調周夢雄回武昌同時也相當於沒奪他的醴州兵權。 book18.org

周夢雄這回是實實在在的升遷,沒什麼異議。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八章 江邊的沙 book18.org

天氣晴朗,八月的長江看起來似乎十分安靜。周夢雄取下頭上的斗笠,掛在背上背著,然後好抬頭看天空,天空一片幽藍沒有一朵明顯的雲。眺望遠方視線極好,平坦的大地空氣明凈,大江在斑斕的遼原如同一條巨大的玉帶漂亮極了。武昌城的城樓,以及靠近城池成片的房屋盡收眼底,就連江對岸的城鎮村莊也隱約在望。大江上飄著點點風帆、大小不一,水面上又有白鷺飛過,給風光平添了幾分人文詩情。 book18.org

這是周夢雄近些年第一次來武昌,雖然建文皇帝移駕楚王宮,湘王集團中心也遷到此地,他與武昌多有書信往來,但他一直在湖廣南部帶兵,真沒親自來過一趟。 book18.org

周夢雄風塵僕僕的樣子,身上穿著土灰的麻布衣服、長勉強及膝方便騎馬,衣服上多出冒出毛茬,江風一吹像蘆葦花一樣晃悠。隨行的人只有一個,也是四十多歲的樣子,叫劉麻子,臉上確實有一些麻點。兩人二馬,對於一個閣臣來說,行程著實太簡陋了點。 book18.org

他彎下腰,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捧到臉前嗅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腥味。然後放開手,沙子就從指間滑落,在風中飄落了。 book18.org

劉麻子看著他做完一系列瑣碎的事,不敢說一句話打岔他,以為將軍有什麼深意。但這時周夢雄四下看了看,指著不遠處的一些竹木房子:"有個漁村,我說這沙子怎麼好像有腥味……走,進城。" book18.org

周夢雄等二人進武昌城,先在南門的官署中尋到了武昌守備陳蓋。 book18.org

圓臉大漢陳蓋迎出來時臉上還帶著不信的神情,直到親眼認出周夢雄才急忙拜見:"鎮國將軍周大將軍,您這麼快就到武昌了……怎生這般打扮?" book18.org

周夢雄抱拳隨意回了個禮,淡然道:"就是走段路,少些累贅少麻煩,這不省了世間。"他看起來對陳蓋稱呼鎮國將軍的恭維話並不太感冒。這個封號是不合大明制律的,不過建文帝政權剛建立不久,很多東西都沒形成常例,上頭隨便封個名稱也就當是對他名望的認可。 book18.org

"您請裡面坐。"陳蓋忙道,"見過王爺了麼?" book18.org

周夢雄微笑道:"剛進城,陳將軍是我第一個拜訪的人。" book18.org

陳蓋摸了摸腦袋:"那交接印信還得換個場合,您先瞧瞧這邊的事也好。" book18.org

"不急不急,我倒不是急著來奪陳將軍的兵權的。"周夢雄玩笑道。陳蓋也"哈哈"大笑了一聲。 book18.org

陳蓋便喚一個青袍文官,讓他去拿卷宗,一面直言不諱道:"我讀書不多,煩事太多又是用字寫的,有些東西真還理不順,幸好朱部堂派了一幫人過來輔佐,我想知道啥問他們就行。" book18.org

周夢雄笑道:"我和你一樣,咱們馬背上擺弄刀槍棍棒,筆管子卻是擺弄得不順,卷宗就不看了……咦,北城外挨著校場東邊不是有個營寨,我在那裡見著個將帥,聽人稱呼指揮使,應該是那營寨的指揮,叫啥名來的?" book18.org

一旁的劉麻子微微側目,因為他是一直跟著周夢雄的,實在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到過將帥,更沒聽到有人喚指揮使,想來這是周夢雄隨口的一句謊言。但劉麻子是周夢雄的親信,他當然不會當眾拆台,而且劉麻子在這時什麼話都不方便說的;剛才陳將軍見禮也沒絲毫搭理他,以為他只是個奴僕跟班一類的角色吧。 book18.org

"那軍營就叫校場東寨。"陳蓋回頭喊道,"來人,去校場東寨把管事兒的叫過來,讓周將軍問話!" book18.org

"慢著!"周夢雄喝住,"叫他作甚?老夫遇見了便是隨口問問,並無他事。陳將軍不知他的姓名?" book18.org

陳蓋道:"一時想不起來了,您是知道的,武昌城現在內外加起來怕有六萬兵了,大多是新兵,遠近駐紮整頓的營寨有二十幾個,指揮使我倒是都見過,不過有的還不熟,哪裡記得全呢?" book18.org

"那倒也是。"周夢雄點頭道。這時他便不想多留了,當下就說要去附近轉轉。陳蓋忙道:"我陪周將軍一道去巡視各營。" book18.org

周夢雄擺擺手:"免了免了,現在陳將軍還是守備,公務在身。我卻還未上任,可以趁此四處走走。" book18.org

陳蓋又留他說準備接風宴,同樣被婉言謝絕,只得送出大門。 book18.org

二人二馬又走到了街上,依舊低調沒有多少引人注目的地方。周夢雄嘆了一口氣:"陳蓋果然不能勝任。" book18.org

劉麻子道:"剛才主公言遇到了校場東寨指揮使,是試探陳蓋吧?他連姓名都不知,定是做得不好。末將知道,醴州大營上下兩萬多人,主公是連大隊隊正都全部知曉的,不僅叫得出名字,還知道其性情脾氣。" book18.org

周夢雄道:"陳蓋我認識他不是一天兩天了(第一批跟隨張寧打石門縣的武裝頭目之一),我知道他做不到那麼細,但武昌的營寨指揮使不就二十來個,連姓名都記不全,著實有些矇混日子。" book18.org

劉麻子附和道:"是。" book18.org

周夢雄回頭道:"劉麻子,你帶兵要明白,不管你怎麼做,要讓手下的每個人各自都干好各自的分內事,讓他們清楚什麼乾得,什麼干不得,出錯了懲罰輕重心裡也要有數。很多士卒不識字,但心頭明白。" book18.org

劉麻子沒有多話,又道:"是。" book18.org

周夢雄想起剛才陳蓋的事兒,微微嘆息道:"中下級武將是直接帶兵的人,這些人都管不好,怎麼能控制士卒?" book18.org

劉麻子道:"幸好王爺識人,這不急召主公回來,事兒自然就辦好了。" book18.org

周夢雄面色沉重,沉吟道:"這些新軍營寨中,塞進去了很多姚和尚那村子裡的人(朱雀軍舊部),我拿著也難辦,不中用的我是留還是不留、換還是不換?" book18.org

這個問題已不是劉麻子能答的,於是沒有了回應。 book18.org

倆人的對話便冷場了,一路默默走著。其實周夢雄早就私下覺得姚家勢力過大,對整個政權不是好事,帶來了不穩定的因素,特別是在軍隊里幾乎無孔不入,在醴州大營朱雀軍舊部的武將比較少,但絕不缺什麼內侍省的人。 book18.org

第四百二十九章 石鐘山記 book18.org

于謙到了湖口縣,隔著狹窄的鄱陽湖入江口,對岸就是九江……他就是從九江城出發的。數月來,于謙從九江來,到達湖口縣,幾乎繞鄱陽湖轉了一個圈。當年得中秀才後,接著就準備鄉試會試,沒能有機會仗劍遊歷江湖;今番因公務卻是走了許多地方許多路。 book18.org

他們不在縣城,在鄱陽湖邊,一個軍士正牽著馬在湖邊飲水,于謙站在湖岸枯草間正翹首遠眺水面。隨行的王儉背著一個包裹,包裹里裝備半包的紙張,都是于謙這些日子來的見聞記錄。要是把這些字整理一下,恐怕還能刻印本書出來,叫某某遊記也是妥當的。 book18.org

"大人,那就是石鐘山。"湖口知縣恭敬地提醒道,見於謙回頭看,便遙指左面的風景。 book18.org

"哦?"于謙果然感興趣地看了許久。知縣又問:"今日尚早,大人既然到了弊縣,何不上去遊歷一番?" book18.org

于謙淺淺誦了幾句:"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之所見聞,殆與余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 book18.org

知縣忙道:"大人竟能將東坡居士的原文背下,博聞廣記另下官敬佩至至。" book18.org

于謙不置可否,確實就算這篇《石鐘山記》比較有名,但飽學大儒臨時恐怕鮮有能背下來的。士大夫科舉要背誦很多書不假,但不必背蘇東坡的文章,何況做官之後大多丟下了文章,連當年考的文章也可能忘記了許多。 book18.org

單單在鄱陽湖走了一圈,于謙就有多次機會懷古,神州各地果然是沉澱諸多,到處都有人文痕跡可循。他沉吟片刻,便道:"此番就不去了,換個時候再游,更有心境。" book18.org

王儉道:"人生苦短,諸事纏身,或許以後再也沒機會到此地了。" book18.org

"嗯。"于謙淡淡回應了一聲,卻無太多惆悵之意。 book18.org

一旁的武將韋斌顯然也對這麼一座山坡一點興趣都沒有,連對蘇軾也沒興趣。他聽到這裡,便扯開話題道:"不是有消息徽州進駐了大量官軍?末將不解,巡撫大人為何至今仍將永定營和九江軍(漢王降軍)大部分都放在九江城按兵不動?" book18.org

"這裡不是談軍務的地方。"王儉提醒道。 book18.org

衛斌只好怏怏住了口。 book18.org

就在這時,聽見後面的大路上有一陣馬蹄聲。于謙等回頭看,只見四騎正衝著這邊跑來,遠遠的隱約像是信使。等走得近了,果見其中兩個是信使,但于謙不在意信使,一時間注意力被另一個女子吸引了,因為她是羅么娘。 book18.org

羅么娘的嘴唇向兩邊一抿,看著于謙露出了笑容。于謙道:"羅姑娘。你怎麼來了?" book18.org

"在武昌整日都很無趣,正好知道你們家的家丁到武昌送家書,要返回江西,我等他出城後就跟來了。聽董夫人說你在江西把鄱陽湖都轉了個遍,這等好事也不叫上我,咯咯。" book18.org

羅么娘說話的時候,便把頭上的方巾取下來,露出一頭梳成髮髻的青絲。她穿著男人的袍服,但一點都不像男人,且不看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臉也很漂亮,眉毛畫得細長、幾入髮際,光潔的額頭上方發梢之處,有一些細細茸茸的細發,在陽光下泛著微微帶橙的光澤。 book18.org

旁邊的知縣悄悄問一個不久前才熟絡上的武將,那武將小聲道:"內閣首輔楊公的養女。" book18.org

于謙搖頭微笑道:"我在鄱陽湖翻山越嶺卻不是遊山玩水……羅姑娘這麼就走了,可告訴楊公了?" book18.org

羅么娘道:"走的時候家父不在家,我留了封信。不打緊的,家父知道我是來找你,自然能放心。" book18.org

穿青袍的湖口知縣插口道:"旁邊就是大名鼎鼎的石鐘山,乃湖口縣一勝景,下官之前就派人到山上的寺廟安排齋菜了。既然於大人在此逢故交,不如今日就上山一游如何?" book18.org

這回于謙沒有直接拒絕了,他問羅么娘:"聽說過石鐘山麼?"羅么娘搖搖頭,抿了抿嘴:"好像……是在哪裡聽過的。"于謙道:"蘇東坡寫過一篇《石鐘山記》,此地由此更加聞名。" book18.org

羅么娘也不太客氣,笑道:"呵,那你要用山上的齋菜為我接風洗塵麼?" book18.org

雖半開玩笑的話,可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又是認識多年的人,于謙正待要答應。不料就在這時,一起到達的戴大帽的信使開口道:"還請大人先看看都昌來的消息。" book18.org

于謙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有點疏忽,只顧和羅么娘說話,對明顯因有公務才找過來的信使連一句都沒過問。他和羅么娘說話的時候表現很淡定,很好地保持著士大夫榮辱不驚的素質,但是一點疏忽卻掩蓋不了他內心的驚喜和關心。 book18.org

他循聲看去,只見說話的信使穿著半長的圓領袍服,褲腳上的襪子綁得很緊,腳上蹬著皂靴。信使帶著大帽,帽檐壓得很低,上前見巡撫大人時頭微微低著更是只露出半張臉。 book18.org

信使上前從竹筒里抽出一卷上漆的紙,遞上來。于謙撫了一下袍袖,伸手接過來,鎮定地拆開來看。很快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女人心細,羅么娘很快發現了他的細微表現。 book18.org

這份東西不是公文,是駐都昌城的內侍省情報分司送來的軍情。自書信送出之前,官軍一部不下五千人已經自徽州府出動,向江西邊界進發。這說明官軍在徽州的集結和戰爭準備已經完成,前鋒才會主動出擊。 book18.org

于謙詳細看完,轉身便將紙遞給大將韋斌。 book18.org

羅么娘說道:"咱們還是不去游石鐘山了罷,我走了那麼遠的路,有點累了,先歇兩天。" book18.org

"也好。"于謙隨即下令道,"派人乘舟去對岸的水營,立刻調一艘船到湖口來接我們,今日便回九江城。" book18.org

湖口縣知縣意識到巡撫大人可能有急事,不便打聽也不便留,忙提議由縣裡派船恭送大人。但于謙堅持要坐戰艦,知縣只得作罷。 book18.org

……進九江城時,早已入夜了。巡撫轅門內,燈光依然亮著;外面的長街兩旁掛著零星的燈籠,光線相對黯淡,巡撫行轅所在地燈火通明便更加突出。 book18.org

廳堂中於謙和幾個人正在議事,除王儉等幕僚,武將有韋斌、張承宗等幾個人,都是永定營的武將。因這次連夜議事有點私下性質,九江軍各營指揮使一人也不在場。 book18.org

于謙對韋斌說道:"上午韋將軍問及為何重兵屯於九江,其中緣故:這次朝廷官軍自南直隸進逼,方略目標只有一個,就是九江城。" book18.org

韋斌抱拳道:"末將無意冒犯,只是不知為何要保九江就一定要困守一地?記得兩個月前大人就曾說過,要保九江必守鄱陽湖。而今官軍已從徽州進軍,探報上說五千,通常定有後續兵馬跟來;鄱陽湖東面各府縣地方官和衛所指揮使,既能投降我們,豈不能投降官軍?這些地方文武根本不會死守城池,官軍必勢如破竹。而咱們的重兵在九江按兵不動幾個月,就算現在臨頭才增援,如何來得及?這事沒法向王爺交代的。" book18.org

"本官身為江西巡撫,有節制調遣本省兵馬之權,九江城的主力按兵不動,責任當然應由本官來擔,我今夜就會寫好奏呈報上去。" book18.org

于謙回顧左右,大夥暫時沉默一片鴉雀,他又說道:"江西有多大?十三府七十七縣。韋將軍方才說得好,地方城防軍是不可能為咱們賣命死守對抗官軍的。那我們永定營一萬多人,算上九江軍(漢王降兵)水陸共三萬餘人,如何防守?便只是鄱陽湖東線也有上十個需要守衛的要害之地。分兵守城顯然是下下策,兩個月前剛剛有官軍進駐徽州的消息,我的打算是在鄱陽湖西面擇有利地形,集中兵力迎戰官軍……" book18.org

幾個武將聽罷紛紛點頭,這個方略在行轅上層已不是秘密。 book18.org

于謙道:"但我兩個月前走到景德鎮時就覺得這個方略不妥了,所以才遲遲按兵不動。景德鎮軍械不修,兵馬極少,恐怕百年未遇一場大仗;細思古今上下,那片地方几時有過記載的大戰?前人不擇此地用兵,自有道理。兩個月來我走遍了鄱陽湖左右諸多州縣,又詳查遠近山川地形,認為重兵集於鄱陽湖東南作戰甚為不妥。 book18.org

何故?朝廷用兵乃欲平定湖廣,從江南自東趨西,此役目標必是九江城。奪取九江城,便完全控制了鄱陽湖和長江下游,接著官軍重兵便可以沿江而上,直逼武昌如履平地;江北京營主力及大量糧草物資亦可從九江附近渡江,保證進兵有充足增援。此要害之地,官軍打江西,不重九江又重何地? book18.org

既然官軍目標是取九江,為何不直接從南直隸沿江進軍湖口,卻調兵至徽州?此乃捨近求遠之路,我們不能聽見大軍壓境就被迷惑。我曾思官軍不直接進逼湖口,是受制於渡水困難;但他們自徽州來,就算奪取了鄱陽湖東岸各鎮,仍需渡鄱陽湖,除非從南方繞行,但路太遠了得不喪失。 book18.org

本官不得不提防,官軍在徽州聚兵是佯攻,實則是要取湖口渡湖。朝廷兵力雄厚,就算在南面開始作戰,仍然有餘力直接從長江下游分兵逼湖口、進而取九江城。"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章 神遊 book18.org

夜已深,議事終於結束。大堂里的人陸續走出來,于謙跨出門檻,卻見羅么娘正在一盞戳燈旁邊踱著腳,他加快腳步走上去。羅么娘也看見了于謙,遂將手背在身後,對他微微一笑。于謙問:"不是派人給你安頓了房屋嗎,你怎麼還在這裡?入秋下涼了,外面冷吧?" book18.org

韋斌等人從身邊走過,抱拳道:"大人,告辭。" book18.org

于謙轉身回了禮,便聽得羅么娘道:"瞧你這樣子,明天又有事要忙,這不趁晚上忙完了好見見面麼,我今天才到你可沒盡到地主之誼。" book18.org

于謙道:"最近情勢突然變得更加急迫,我向羅姑娘道歉。" book18.org

羅么娘眼睛還帶著笑意,看著他連續搖了兩次頭:"嗯,不要緊的。大丈夫自然要以大事為重,我明白的。" book18.org

"咱們到旁邊的客廳里坐會兒,我叫當直的差役送盞熱茶上來給你暖和一下。"于謙指了一下大堂旁邊的門,"請。" book18.org

這大堂旁邊的屋子,前面一共三道門,從外面就能把裡頭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本身就是公事上官吏武將們等待進大堂會面時的休息室。于謙把羅么娘請到這個地方說話,多少有避嫌的意思,雖說二人多年知交,畢竟男女有別。 book18.org

他坐下來就說:"湘王會到江西來。" book18.org

"哦?"羅么娘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他給你寫信說了?" book18.org

于謙搖頭道:"沒有,是我估計的,因為公事。今晚我要連夜寫一份奏呈,一送到武昌他可能就要啟程。" book18.org

"那真是有些不巧,在這裡遇見他……"羅么娘沉吟道,接著便又笑了,"廷益真是神機妙算,連別人會去哪裡也算得到。" book18.org

于謙不置可否,又試探道:"羅姑娘曾與湘王有過不淺的來往,還曾有過婚約。如今沒有想過托楊公重新提起?" book18.org

羅么娘的神情一沉,想起了楊士奇一家人投奔武昌的前因後果。後來桃花仙子卻是主動承擔了責任,說是她自作主張泄露的那份字條(到了宦官王狗兒手裡的證據);但這件事難辨真偽,而且事情結束後,楊士奇被迫為張寧所用,對張寧是最有?最有利的結果……如此便不得不讓羅么娘懷疑是張寧的意思。 book18.org

她心裡倒談不上記恨張寧,但總覺得已經沒有當年那種衝動急迫的感情了。可能幾年時間就能把很多東西都沖淡吧,而且張寧又已娶正妻了。 book18.org

羅么娘幽幽嘆了一口氣,接著便強笑道:"哪怕他變成了湘王,我才不想跟他做妾。" book18.org

于謙道:"既稱親王,和尋常士庶是不同的。就算不做正妃,次妃也與妾是兩碼事。" book18.org

羅么娘搖頭道:"一旦做了什麼妃,就要成日呆在那深宮裡頭,真不知裡面的女人是怎麼過的,也不覺得悶?那個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周夫人便罷了,至少有了歸宿有個盼頭,別的女人有多大意思?何況什麼次妃上頭還有姚夫人、周王妃管著,看別人臉色生悶氣,我才不願意。" book18.org

"那倒也是,人各有志。"于謙微微一笑,"羅姑娘如此一說,確有幾分道理。" book18.org

這時羅么娘好像也有些不高興了。提到這事她心裡就有點煩,自己的終身事不知怎辦才好。就算年齡大點她其實也能找到門當戶對的夫婿,女大男小也不是不行,但她心氣又高見識也多,見著那些還沒長大的小子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book18.org

于謙見她無話可說的樣子,便道:"今日就早些安頓了吧……對了,你若是要出門遊玩,讓趙財帶幾個人跟著,最好還是早些回武昌,江西要打仗了不安生。" book18.org

他遂送了羅么娘一程,住的地方就在這行轅裡面。接著他便回房趕寫奏章去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正如于謙所料,張寧一接到江西要交兵的消息,就坐立不安,心裡尋思著該親自趕去江西坐鎮的時候了。 book18.org

江西此時不能沒有于謙,最起碼九江軍需要他穩住。張寧也不覺得自己在作戰部署上能做得比于謙更好。但是此役攸關全局,他也不是第一回上戰場,留在武昌等消息著實是放心不下的。 book18.org

過了幾天,再次收到了于謙送到武昌的東西,這回只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大疊紙。于謙在信中重新論述了自己沒有在東線布防迎戰的原因,和一些方略見解。而那一大疊紙,主要是鄱陽湖附近地形風物的記錄,看得出來經過了倉促的整理。 book18.org

于謙認為徽州東進的官軍是佯攻? book18.org

張寧一時確實無法判斷,這個時代的軍事情報實在是粗枝大葉。除非有人在敵方的上層中樞直接參與決策,拿出諜報來,否則只有這些數據不詳的探子密報,怎麼去判斷敵方的作戰計劃?但是此前就密令細作頭目江有德,聯繫朝廷司禮監太監王狗兒拿情報,不過沒得到回覆。 book18.org

所以在張寧看來,一切都是用猜的。于謙的論斷也得算是猜,不過古人說得好聽叫神機妙算。 book18.org

張寧對此役的猜想,目前只能在楚王宮裡對著別人畫來的"地圖"神遊。這種地圖真是很考驗人的想像力,要啥沒啥,只有一些地名,畫了幾座山幾條河。海拔幾何,什麼地形是丘陵還是山脈,氣候、經濟、道路交通狀況等資料一概沒有。你只有看著這樣的紙面,想像那個位置的情況應該是什麼樣子。 book18.org

與如此神遊相比,他覺得恐怕于謙的判斷更可靠一點。這麼一大疊紙上記錄的見聞,于謙是實地詳細考察過的,或許他說什麼佯攻是對的呢? book18.org

一天旁晚,他到姚姬那裡坐的時候,便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我已準備啟程去江西了。武昌有幾位閣臣主持大局,應無大礙;內侍省的夏常侍日常進出內閣衙門,母妃若想知道軍政之事,問夏常侍則可。" book18.org

姚姬聽罷,想到周夢雄一手掌整個武昌的兵權,眼睛裡露出一絲郁色。但她同時明白江西之役事關重大,便沒有勸留,只道:"馬皇后被關起來了,我與她的恩怨以獲勝了結,但此時慶賀不合時宜,我等你從江西取勝歸來。"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一章 喧囂的路 book18.org

建文皇帝及百官在皇恩殿設宴賜行,熱鬧了幾乎一整天。姚姬專程派了人掌管張寧的飲食,他在宴席上吃的菜肴喝的酒在端上桌子之前就有人專門檢查過了,並全程監視。宮中膳食房原本就有負責膳食安全的太監,但姚姬仍然用自己的人多加一道過程,雙方的不信任可見一斑。 book18.org

在宮中踐行時禮儀繁複,張寧一上路反倒簡單了。他什麼都沒帶,只有李震等一隊騎兵隨行,本人也騎馬。於是在中秋節之前就到了江西。 book18.org

九江城外,張寧發現出城迎接的官吏武將之中,竟然有羅么娘。見她站在於謙的身後,張寧頓時就明白了,她是到江西來見於謙的。回想起來,幾年前張寧還在南京時,上京師接應的人中,于謙和羅么娘就是一夥的,至少打那時起他們就認識、而且交情不淺。 book18.org

他的心裡微微閃過一絲不快,假如羅么娘是他的妻妾,肯定是不允許她有什麼"藍顏知己"的,他是最清楚的這種事藍著藍著就綠了;但問題羅么娘什麼也不是,曾經有過一段私情卻上不得台面,便沒有正當理由管束人家的自由。何況羅么娘的背景是楊士奇的養女,于謙也是湘王集團的重要成員,除非不顧投鼠忌器,否則張寧真拿她沒辦法。 book18.org

"砰砰……"城頭上槍炮齊鳴,鼓聲奏鳴。張寧於馬上對迎接的官吏回禮,隨即率眾進城。 book18.org

進得城池,他才發現中間的大路上已經被戒嚴,眾多的將士列隊在道旁。其中多是永定營的官兵,他們起先還隊伍整肅地舉臂行禮,很快就有人喊起來,接著軍中的氣氛逐漸熱烈。"湘王……湘王……"無數的長短兵器在人流中晃起來,如同風中的樹林,張寧一時間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book18.org

張寧在永定營老兵中顯然威望極高,從石門縣到武昌,這支軍隊在他的帶領打過大小數十仗,多次惡戰取勝。人們對他的信任和擁護是在血火中滋生起來的。他的到來讓沉寂的士氣為之一變,軍中大多將士都期盼著江西之役的再次勝利。 book18.org

各處街巷中還擁堵著許多市民百姓,一時間城中如同逢年過節一般。不過當地百姓顯然對誰取得戰爭的勝利、誰來主宰統治此地沒什麼興趣,他們只是來看熱鬧而已,百姓都喜歡往人多的地方站圍觀個稀奇。 book18.org

此刻的張寧無疑是他人生中的一個絢爛時刻,印象尊貴光鮮,萬眾擁護。他騎著已經長大的高頭良駒,一身灰色軍制服,黃金製作的紐扣和腰帶扣子閃著金屬光澤,腰間佩戴的短劍亮燦燦的,里襯領子白如雪;頭上戴著寬沿鋼盔,讓戎裝更顯得英氣勃發。 book18.org

他回顧兩旁激動的將士,抬起手喊道:"永定營的兄弟們,團結!"眾人脫口就幾乎異口同聲地吶喊:"榮耀……"熱鬧的人流中又有人嚷嚷:"吾王萬歲,萬歲……"此種越制的話永定營的將士根本不忌諱,大夥都知道江山地盤是怎麼來的,壓根不甩建文皇帝。 book18.org

隨後的于謙等人默默地看著眼前的場面,他們或許是第一回見識這樣肆無忌憚的狂熱崇拜情緒。 book18.org

這回隨張寧出來的有一個女人是辛未,負責就近保衛他的安全和照顧起居。徐文君封了妃子,不便到軍中;而辛未以前做過內侍省的白衣侍衛,習過武、受過防刺客的訓練,便讓姚姬認為派出來更合適一些,她送個女人在身邊還省得張寧在外面亂搞遇到不必要的危險。 book18.org

辛未從來沒當著這麼多人露過面,顯然平素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和站在許多目光聚焦的中心感受是兩碼事。她只是身邊的一個侍衛,但也不禁心情非常緊張和激動,騎在馬上動也不敢動一下,生怕做錯了個什么小動作叫人笑話;又想著這幾天一路奔波,沒有好好收拾一下,擔心臉色難看不夠漂亮,諸多此類的小心思在緊張中就冒出來。 book18.org

走在這段長長的喧囂的路上,辛未恍惚之中又想起那條散發著梅花花香的鄉間小路,在夢裡在回憶里,那條小路是一直都開著梅花的。多年前她從那裡走出來,帶著傷心和迷茫,又帶著期待,開始了另一段人生,那時的心情恐怕一輩子都難以忘記。期待什麼,期待一個夢想…… book18.org

顧家村那戶地主的庭院,從小就在她心裡種下一個種子,讓她看到了這個世上存在另一種有別於饑寒貧苦孤寂低賤的生活,更美好的世界。但幼小的心裡這種夢想是模糊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怎麼到達那個世界,需要些什麼。到了揚州,繁華富庶的花柳之地著實叫她大開眼界,但很快發現這不是她想要的東西。 book18.org

多年過去了,在這一刻,走在萬眾矚目的大街上,她忽然之間仿佛真正明白了。如果有一天是自己以尊貴的身份讓人們仰慕尊重,自己完美而光鮮,那一定如同夏花綻放一般的絢爛……而此情此景如此之近,身邊的男人就能給予這一切。 book18.org

……人馬沿著南北大道走到十字街口,向西一轉,過一段路就是九江府府衙、江西巡撫治所等官府的所在地。 book18.org

大量的兵馬跟著張寧的衛隊涌到這邊,只見巡撫行轅大門外面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一旁的樂工也擺開了樂器,還有一隊換上整潔衣裳的士兵護著一面黃色的旗幟在整隊。這裡要舉行一次"升旗儀式"。 book18.org

張寧遂在旁邊勒住馬,從馬上下來,隨行的人也紛紛下馬,肅立在原地。在悠揚的笛聲後,高低起伏的樂曲中,將士護著一面朱雀旗鄭重其事地進行升旗。幾年前張寧設計出朱雀旗顯然是明智之舉,今日已成為軍中凝聚人心的一個標誌,將士們為它賦予了圖騰一般的神秘含義。 book18.org

儀式結束,韋斌大聲拜道:"請王爺對將士們訓話!" book18.org

張寧遂走上大門口的石階,回顧將兩邊大街堵死的人群,開口道:"三年以來,朱勇率大軍想把當時只有一千多人的朱雀軍消滅於湖廣高都,被我們一戰擊潰;薛祿糾集十萬眾幾路進攻,在沅水反被我朱雀軍將士消滅;偽朝又調最精銳的神機營在九江渡水,也被朱雀軍趕進了長江。今番偽朝大軍消滅了南京的漢王,再次來勢洶洶,勇猛的將士兄弟們,你們會不會怕他們?" book18.org

人群中頓時一陣喧鬧,大夥紛紛吶喊回應:"不怕……""怕他個卵……" book18.org

張寧用極其自然的動作抬頭看飄揚在旗杆上的黃底黑圖朱雀旗,毫無作秀的痕跡,誠摯之情自然流露:"朱雀軍成軍以來,將士愛民秋毫無犯,為了心中的大義戮力用命,已經有很多兄弟懷著這面旗幟戰死沙場入了土。而現在,燕王偽朝廷不計代價,誓要摧毀咱們的大業,敵眾我寡必又有一番苦戰;若我們失敗了,剛建立的家園將被摧毀,尊嚴將被踐踏淪為罪人,幾年來死傷的將士會失去後續的撫恤照顧……" book18.org

許多人已經情緒激憤,不待張寧說完就鬧起來了,眾軍譁然,紛紛嚷嚷著要與敵兵決一死戰,捍衛已得的一切。 book18.org

張寧在行轅門口煽動了一番士氣,便和諸文武進門去了。眾士卒似乎意猶未盡,聚在巡撫行轅外面久久不散。 book18.org

于謙用不同以往的眼神打量了一番張寧,他還真是第一回領教這樣的鼓動方式。士大夫們寫點激揚檄文什麼的很拿手,但比較正式的東西都是用文言,挑動下層士卒無疑對牛彈琴,像張寧這種"演講"式的方式著實很新鮮。不過對張寧自己來說顯然是小事一樁,現代諮詢發達,什麼樣的鼓動言論方式他都見識過。 book18.org

一行重要的成員先在大堂中上下坐定,張寧初來乍到,于謙要簡略述職。他先遞上一些東西,張寧翻開一看,是幾張地圖和一份奏報。 book18.org

于謙道:"昨日已經報來景德鎮的消息,知縣被殺,官吏和守備帶著當地士紳舉城投降。此事已在意料之中。接下來德興、樂平等城亦不能擋官軍鋒芒,饒州府全數失陷只是遲早的問題。江西巡撫衙門所屬兵力永定營和九江軍不能掌控的地方,都無法抵抗敵軍進逼……臣未及時調兵湖東,請王爺看圖上。" book18.org

他接著說,"南京到九江最近的路線,並非自徽州、饒州抵鄱陽湖,而是沿長江而上。臣專程派人實地打探過這條路,不僅陸上的路平坦易大軍調動,更能水陸並進,用船載運糧草,乃進軍九江的首選之路。我軍不得不防。 book18.org

敵兵重兵出徽州,按理咱們應該一面防備長江,一面分兵湖東保有諸地。但我軍兵力太少,臣以為不能分兵,而應集中兵力伺機擊敗官軍主力,方能逼退其進攻。" book18.org

這些情況于謙之前就在奏報文中寫過了,張寧本身也尊重他實地判斷出的結論,況且事已至此無法改變、現在增援鄱陽湖東岸諸府縣來不及了,於是張寧只能說道:"廷益言之有理,我以為甚妥。"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二章 千帆競過 book18.org

南直隸太平府的大地上,成片耕地中的稻穀已經收割完了。水田裡裸露出了白晃晃的水面,稻樁點綴在裡面,遠遠看去就好像一盤盤甜白粥灑進了點點芝麻;而有一些田裡則放掉了水,變成了旱田,稻樁被割倒堆在田裡焚燒,處處煙霧繚繞,這東西燒過了的灰落在田裡能堆肥,旱田裡接著就可以種豆了,還能多收一季糧呢。 book18.org

可這時田地之間的村子裡卻不寧靜,好幾條狗在村口蹬著腿"哇哇"狂吠,被人一嚇唬掉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叫,又追得村子裡的雞撲騰著翅膀到處亂飛。那些雞受了驚嚇可不會輕易罷休,"咯咯聒"地叫個不停。 book18.org

村子裡的人也不消停,有小孩子在哭,有男人在罵。村子裡站著幾個戴青紅高筒帽蹬皂靴的人,那是官差,腰上還掛著寬刀鞘,手按在刀柄上,正指手畫腳地嚷嚷著;更嚇人的還有一身鐵片扛著尖尖鐵頭兵器的軍士。里正、保長等也來了,還有許多圍觀的村民,一時間許多人都聚在了一塊兒。 book18.org

"差爺,今年不是派過役了麼,年初修河堤,接著又修縣裡的牆,怎麼又要征丁?"一個年長的村民理論著。 book18.org

一個操著外地口音的軍士扯著嗓子吼道:"朝廷大軍要去平叛,西邊!不順流,行船常要人拉!地方上的青壯不去拉,難不成要將士們拉了船推了車,又上陣去賣命?當俺們是牲口麼!" book18.org

那軍士是個魁梧的大漢,一身都是鐵手裡還拿著兵器,人們聽他吼一嗓子都有點畏懼。 book18.org

但村中長者似乎鐵了心要出頭,又述苦道:"剛曬乾稻穀交了秋糧,官府又來強買軍糧,給的都是寶鈔(紙幣)……" book18.org

"咱們是去打叛賊!"軍士大怒,"你們多半抗命阻撓,是否與造反的叛賊勾結?" book18.org

村民忙叫苦不迭,"草民哪敢造反哪……"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後生牽著一頭騾子從村口歪脖子樹下走過來,見許多人聚在那邊,便問一個婦人,"李嬸,這什麼事,官府又來買糧了?"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那邊就有個披甲大漢喊道:"小子過來,把騾也牽過來。" book18.org

後生只好慢吞吞地走了過去,也不敢問叫他什麼事。披甲大漢問:"哪家的,叫啥名?"然後又對里正說,"你查查,這家小子在不在名目上。" book18.org

說罷那披甲大漢的眼睛就在騾子身上打量個不停,念念有詞,"不錯,腿兒有勁,可以拉車的。" book18.org

里正抬頭說道:"在的,這家有兩兄弟,必定要出一個人替他們家頂徭役。" book18.org

大漢一喜,說道:"騾子先徵用了,三天之內,你再和其它人一起上縣裡。"說罷招呼同伴上去牽騾子。 book18.org

後生一看哪裡肯依,幾句話就要他的騾?後生一手抓住韁繩雙臂就抱住騾的脖子,紅著臉粗著脖子道,"你們要作甚!要叫我傾家蕩產不成,這頭騾是咱們家的命!" book18.org

大漢上前來拽住後生腦勺上的頭髮扯過來,另一隻手舉起一張蓋印的紙,"看清楚告示,敢抗命就是造反!" book18.org

"我不識字,我也不造反,我只要自家的螺……"後生幾乎要哭出來。披甲大漢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輕飄飄地就提了起來,可後生手裡死命抓著韁繩。大漢突然從腰間拔出明晃晃的刀來,眾村民譁然,前面的紛紛倒退了兩步。不過那大漢並不是要殺人,一刀斬斷了韁繩,頭一扭遞了個眼色,叫同夥牽走了螺。 book18.org

後生被放倒在地上,掙扎著大哭道:"我現在就跟你們去服徭役,我去拉車,跟螺一塊兒。" book18.org

大漢總算同意了,又大喝道:"各家得了信的,都出個人過來排好,俺點點人頭!" book18.org

…… book18.org

英國公張輔戴的鐵盔下面,幾根花白的頭髮被江上的風吹得直飄,他臉上黝黑的皮膚和皺紋充滿了風霜的痕跡,但是馬上的身板卻挺得筆直。眉間三道豎紋讓他看起來嚴肅而威嚴,正對馬前彎著腰的一個壯漢訓話:"皇上削了你的爵,也是你自個不爭氣。今番老夫再度舉薦你出來,遂不帶兵了,但給你的差事也不可等閒視之。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你定不能出半點差池。" book18.org

這壯漢正是以前的武陽侯薛祿,不過現在他已經不是貴族身份。但有時候想開了,只要靖難之役中的同袍還在朝里,人脈還在,公侯爵位其實也不必太過看重。 book18.org

薛祿恭敬地答道:"末將只要還能跟隨國公,情願做一小卒,鞍前馬後敢不用命!您放心,沿途大軍所需,末將定會安排妥當。" book18.org

張輔又叮囑道:"朝廷連年用兵,百姓負擔已是很重,你要時刻記著體恤百姓,從嚴約束部下,違法者嚴懲不貸!" book18.org

"得令!"薛祿鏗鏘應答。 book18.org

張輔踢了一下馬,中氣十足道:"一起走罷。" book18.org

薛祿牽過馬韁,翻身上馬,策馬快行跟上了張輔的隊伍。一行人越過一個小山坡,眼前的光景豁然開朗,一副壯觀的場面就出現在眼前。 book18.org

成列隊的步兵,長長的兵器如樹林一般成片緩緩移動,馬兵、車輛絡繹不絕,空中塵霧騰騰,旌旗蔽天,人馬大隊前後不見頭尾,如一條巨大的黑龍一般。江面上,千帆競過,無數的船飄在水上,還有那車輪舸往來,上面安裝著水車,就像輪船一般行得極快。 book18.org

薛祿看了許久,便開口道:"我大軍一部數月前就進駐徽州,動靜極大,如今已進逼饒州;尋常來看,賊軍理應過鄱陽湖拒我大軍才是,不想賊人竟不為所動,似乎已算到咱們的方略。賊首不可小窺,或其中有高人。" book18.org

張輔冷"哼"了一聲,"自南直隸去江西,本就該走長江便捷;我軍先進徽州,但凡有點明白的人也會防著長江水陸之道,什麼高明可言? book18.org

今番我大軍分三路擊敵,堂堂之師,豈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可一言度之?若是賊軍膽敢以主力迎擊抗拒南路徽州兵,九江府便失矣。而他們按兵不動,誓要保九江,南路大軍便盡奪饒州諸地,掌控湖(鄱陽湖)東;湖口因此變成孤城,孤城無糧道、亦是走投無路之地,賊軍大股不敢拒守湖口。因此我大軍控湖口也是囊中取物,遲早之事罷了。於是賊軍重九江,他們也只有九江一地;賊軍主力被東面牽制時,我北路京營便可自江北南下,渡江切入九江西面,九江亦成孤城。三路合擊,縱是賊人插翅也南飛!" book18.org

薛祿聽罷不禁說道:"此戰我軍勝算在握。國公先定南京,後滅湖廣叛亂,蓋世之功當屬我大明之首。" book18.org

張輔淡淡地說道:"平定漢王起兵,是皇上御駕親征,天子不戰而屈人之兵;今番攻滅湖廣叛軍,也是皇上英明聖斷,老夫豈敢居功?" book18.org

張輔此時確實滿懷自信,他實在想不出叛軍還有什麼辦法。經過長時間的準備,朝廷已經完成了對湖廣政權的多方部署。在這個時候,朝廷可謂不惜重兵勢在必為,對湖廣的軍事力量部署總數達到約四十萬人……從四川調出的軍隊加上河南、荊襄地方軍,協同京營一部,威懾湖廣上游及中部岳州諸重地,主要作用以威脅牽制;江北岸的京營北路軍,長江下游沿江而上的中路軍,從徽州出擊的南路軍,三路進剿,直接發動江西之役,奪九江重鎮、滅叛軍精銳。 book18.org

部署的兵力加起來大約近四十萬人,不過朝廷是難以把這四十萬大軍都集結在一個地方全數出動平推的,不僅因山川地形限制之故,要集結在一處山高路遠;而且這麼多人集於一個地方軍需消耗是個很大的問題,光是糧草調運財政就受不了。分開部署則能直接從地方上得到大部分補給,極大地減輕了朝廷的負擔。英國公定方略,進攻的部隊分三路,除了考慮作戰策略,也能更好地分化大軍消耗。 book18.org

四十萬人當然很難全部調動起來用於進攻,饒是如此,單是部署進軍江西的三路機動部隊加起來,重兵力也不下十萬人,對"叛軍"顯然形成了絕對的力量優勢。 book18.org

英國公張輔策馬而行,一路看著長江水陸上的千軍萬馬,心情澎湃。他心想:今年年關之前就能解決湖廣叛亂。 book18.org

漢王已滅,宣德皇帝威信地位上升,等平定了湖廣,天下也就該太平了吧。朝中早有議論,要罷下西洋事,停泊在港口的海師艦隊也折騰不了多久了;交趾也要撤軍;在北疆蒙古,宣德皇帝應該不會學他的祖父北征了,轉入防禦是既定國策。四方收斂,與民生息,天下安寧。 book18.org

張輔覺得自己這一仗之後,功勞也夠了,接下來便可解甲歸田,有高位厚祿,也該跟著享享太平盛世之福。一時間他便心情大好,臉上的皺紋也漸漸舒展,迎著戰馬奔跑中的風分外愜意。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三章 湖口之戰(1) book18.org

楚王宮在八月初熱鬧了一陣,那是建文皇帝宴請百官為張寧踐行的時候。接著這裡再度恢復了沉靜,甚至比平常還要靜;前方要打仗,宮中的歌舞宴飲一縷罷停,連姚姬剛愛好上不久的賽馬活動也消停了。 book18.org

在鳳儀樓的前廳里,幾個女人正坐在姚姬的下首,聽著徐文君讀一份書信,張寧寫回來的信。其中有周二娘、張小妹、顧春寒、桃花仙子等幾個人,無論是有沒有后妃或親屬的名分,這些人都在這個大家庭里時間不短了,和家眷也差不多。另外還有一個白鳳嬌,她還沒有談好是不是要接受建文朝廷的冊封為親王次妃,不過既然沒有離開武昌,姚姬也沒有特別地當她是外人;主要因為白鳳嬌穿了一身漢服,而不是初來時的民族服飾打扮,這麼個細節似乎已經暗示了她的心思。 book18.org

桌子上拜訪著茶水乾果,還有八月的時蔬果,都用細膩精緻的瓷器盛裝,以青白顏色為主。這是一整套瓷具,上個月才從景德鎮特製進貢的東西,和新的一樣。 book18.org

不過大家都干坐著聽徐文君念字,沒人一邊聽一邊吃東西,食物完全成了裝飾。 book18.org

張寧的信全用口語白話寫成,"官軍經過幾個月的準備和調遣,最近忽地行動迅速。不及半月,自徽州來的南路官軍已越過饒州府全境,七八個州縣幾無抵抗,這一切倒在意料之中……南路官軍迂迴北上南康府東部地區,都昌失陷,意味著鄱陽湖東岸盡數落入官軍之手;我們在東岸只剩下湖口縣,不敢放棄此地是為了守洞庭湖。守住湖口,自長江調來的官軍水軍就進不了洞庭湖…… book18.org

但目前的形勢不太好,于謙收了漢王降軍的水軍,也徵募擴建了一些戰船水兵。但隨我到江西來的徐子新說咱們的水軍難敵官軍水師,他說內湖近海這些地方作戰,風浪不大不能靠風帆;而官軍的車輪舸在內湖明顯占有機動優勢。不過母妃不必太過擔憂,我軍陸戰兵器十分精良,可彌補水上的短處。待前方戰事有了新的進展,兒臣再寫信回去;中秋節已過,如今只盼早日取勝,回家與母親等團聚……" book18.org

張寧的這份家書主要談軍務,不過這也是女眷們最關心的事。女人們都不太懂兵事,包括最有能耐的姚姬對行軍打仗也不甚明了,更無多大的興趣;但這種事恰恰關係到所有人的命運和切身利益,難免十分關注結果。明朝稍有身份地位的女人,顯然就是男子的附庸,她們不能工作,連百姓家的婦人都不如、百姓女子還可以在家織布畜牧做家務,她們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自家男人的事業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book18.org

向來對武昌權力場毫不涉足的顧春寒此時也幽幽說道:"真希望他能贏了這場仗。" book18.org

大家紛紛附和,一時間女人們也難得地心思聚了一處。就像顧春寒,她雖然美貌又能歌善舞,到哪兒都該衣食不愁的人;可是除了張寧,誰能把她當家人一般,從不計較出身和曾經的風塵經歷?其他的人更是如此,在這裡她們雖有地位高低之分,總歸是親眷、也是主人,命運不是誰能隨便處置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江西,第一場真正的交鋒比猜測中來得更快。對決的地點已經非常明了了,就是湖口。 book18.org

官軍那邊的消息大致是,江北京營蠢蠢欲動但沒有明顯的調動;南路軍隊在都昌,威脅很近,不過要及時加入湖口之戰尚需時日;真正逼進湖口的是中路從長江水陸並進的大軍,營寨已經逼進至湖口縣城牆上都看得見的地方。 book18.org

朱雀軍的部署沒有放棄湖口縣城,並在前陣子加強了防禦。張寧調永定營一哨七百五十人進駐湖口縣城、並漢王軍五千在東岸陸上;水軍人數八千多人,大小船隻兩百餘艘,全數聚集在鄱陽湖入江口附近,水寨分立於西岸和鄱陽湖島上。在湖口縣城外,靠水的地方另有一處營寨工事,作用一是策應縣城防禦,二是設炮陣火力支援水上作戰。 book18.org

在九江那邊,靠近入湖口也有一處朱雀軍工事,同樣設置重炮面向鄱陽湖狹窄的入湖口。湖口水面說窄也不窄,水面橫跨至少有七八里地;朱雀軍的長管重炮和拋射臼炮有效射程也就兩里遠,不考慮水域的廣闊影響精準度,中間還有三四里寬的水域從岸上完全打不到。但岸上設營能限制敵軍水師在水上展開,其作用也不可小窺。 book18.org

湖口西岸灘上,正有一群人站在那裡。站前面中間的人正是張寧,他的身邊有于謙韋斌等一干大員,還有一個年輕官員徐子新及他的幾個幕僚書吏。徐子新以前在岳州府當官,管過造船塢,通曉船隻、水情,手裡也有懂水戰的幕僚,這回來做張寧的軍師。 book18.org

大夥在水邊上東張西望,只見湖上和長江上到處都是船。江上的船全是官軍水師的,湖廣軍的水師只想著保鄱陽湖,根本不奢望去江上和官軍較量;而湖口這邊的船則是湖廣軍的各式戰船,主要以漢王降軍的水師為主,另有一部分是于謙做江西巡撫後籌備擴充的水軍。 book18.org

張寧低下頭,用腳跺了一下地面上的灰黑泥土,很硬,已經開裂了。這片地面的顏色和岸上的泥土全然不同,看起來應該是湖中的淤泥,水線下降後露出來曬乾而成。 book18.org

這陣子天氣分外好,晴了許久了,秋天的陽光既不烈又很溫暖,加上水上吹來的濕潤涼快的微風,身體上感覺是非常愜意。張寧也沒當眾問天氣好對己方水戰是不是有利。 book18.org

他對江湖上的水戰一竅不通。朱雀軍建立才幾年時間,一向都是陸上戰爭為主,在內地陸戰確實也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但到了這種江湖隘口,水戰的作用一下子變得重要起來,他們的發展時間太短,朱雀軍水軍不行,實際就是一個弱點。 book18.org

不過張寧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在這方面不行,所以徐子新是和他形影不離,凡事都要問了身邊的軍師再說。 book18.org

大夥看了半天,韋斌冷不丁冒出一句:"對岸湖口縣守不住,派那麼多兵調那麼多糧過去也沒用,一旦水上被斷,就是孤城。" book18.org

于謙不動聲色道:"守湖口縣就是為了防水上被斷,否則東岸之地盡失,守一座縣城何益?我斷言,官軍首戰不會進攻湖口縣,水師會直接從江上進犯。" book18.org

張寧默然不語,好在倆人一來一去爭執了幾句就算了。他現在的心情非常不爽,因為對湖口水戰不報多大的信心。 book18.org

他在腦海中不斷清理這一系部署的"邏輯關係":水軍只要還能控制湖面抵禦官軍江船進入鄱陽湖,己軍就能從水上增援湖口城,並提供補給軍需,湖口城就不算是孤城;只要對岸湖口城和工事營寨尚存,就能策應水上防禦……而朱雀軍主力是絕對不敢到對岸去的,萬一被圍死,跑都沒地方跑,主力還得在九江城。 book18.org

但如果鄱陽湖易手,九江以南,鄱陽湖幾百里長的水岸線,根本無法阻止官軍渡水直接進逼九江。九江城這座戰略要地,江、湖都失了,也就失去了要地的意義;死守在這裡還可能被江北過來的官軍合擊,陷入被圍的局面……到了那一步,還不如不守九江。而不守九江城,意味著整個江西將丟失;戰略縱深被進一步壓縮到湖廣一地,四面受敵越困越緊。 book18.org

走到現在這一步棋,整個戰役的關鍵等於繫於湖口一戰;可是湖口水戰恰恰又是朱雀軍的弱項,也是張寧最沒信心的環節。他不得不十分鬱悶。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臨時下令道:"立刻派人通曉水師全軍,九江軍(漢王降軍)水陸官兵會得到朝廷一視同仁的待遇,軍餉同永定營,立功獎賞、戰死傷殘撫恤亦同。" book18.org

韋斌等將領聽罷嘀咕了幾句,似乎有些不滿。張寧此時的決策也是十分倉促的,但他沒有理會永定營的將領。 book18.org

于謙之前在江西做巡撫,他為了保有九江城,迫不得已敢放棄鄱陽湖東線;可現在他也不敢說放棄鄱陽湖,仍然贊成增兵湖口城……可這樣真的有用麼?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于謙時,恰巧他也正瞧過來,倆人頓時面面相覷。只見於謙板著一張嚴肅的臉,幾乎沒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什麼彌端。但張寧忽然有種直覺,他好像有話要說,張寧便隨口問了出來:"廷益有何考慮?" book18.org

于謙道:"臣以為王爺剛才的決定甚好,水戰關係重大,水軍大半又是九江軍部屬,王爺降恩,必能鼓舞士氣。"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便不多說。他心裡卻琢磨:于謙是不是也覺得乾脆放棄江西?這地方確實非常重要,問題是難以守住,這麼久了沒人有半點靠譜的法子……他不敢建議,或許是考慮到此地確實事關重大?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四章 湖口之戰(2) book18.org

在鄱陽湖的山川之間,陸地上哪怕在秋季依然充滿了青青的綠意,水中則乾淨如鏡。水面籠罩著清晨淡淡的薄霧,在微風中緩緩蕩漾。這裡有著一派美麗的自然風光,沒有煙塵的污染,一切都那麼色彩鮮明;又如同一處世外桃源,周圍的人口是不少,但小農經濟的地方人跡已經被偉大的自然環境掩藏了。哪怕是遠處的縣城,也只是多一些房子,沒有太多的喧囂。於是大地清靜,似乎分外寧靜。 book18.org

但淺淺的薄霧漸漸散開後,世外桃源般的風景立刻被一派壯觀的景象完全打破。北邊的水上,從長江到入湖口,好似突然就被無數的船隻占據,這只是薄霧消散帶來的錯覺。那些船隻大小不一,在水上排開,一排又一排,數不勝數不知究竟有多少船。 book18.org

少頃,朝陽從東面的山中升起,頓時給蕩漾的水波鍍上了一層橙紅的流光。天地間清幽的色彩一下子多了幾分絢麗的東西。聲音也很快喧囂起來,主要是各處的鼓聲,水浪聲中還隱隱有人的嘈雜。鄱陽湖這邊,水面上同樣一大片船隻,大部分沒起帆,因為沒什麼風。前面最大的一艘樓船,兩邊排著木漿如同一隻胖蜈蚣一樣的船,便是九江軍水師的指揮艦。船尾有樓,前面有寬闊的甲板,上面插滿了五色旌旗,有許多士兵。 book18.org

船樓上,站著幾個武將。中間的一個大鬍子猛漢便是九江軍水師提督楊成驍,另外還有從永定營派來的副提督伍仲訓,負責監督主將。 book18.org

提督楊成驍用手掌遮在右臉側,眺望湖西岸的光景。只能看見一些旗幟,那地方有個炮營營寨,據說湘王朱文表也在營中觀戰。 book18.org

一旁的伍仲訓見狀冷冷說道:"楊將軍只要在第一陣擋住朝廷水師、不讓其入鄱陽湖,官軍就可能轉攻湖口城,屆時責任便不在楊將軍了。" book18.org

楊成驍正色道:"本將將所有的船都調來此地,自然要擋住敵軍!" book18.org

伍仲訓道:"如此甚好,此戰干係重大,若是作戰不力,你便等著提頭去見湘王。"伍仲訓只是副將,但對提督說話絲毫沒有敬意,只因同等級別朱雀軍嫡系和偏師的人終究還是有區別。 book18.org

這邊的船在水上以逸待勞,漂了好一陣,只見官軍大小數十艘船已徑直衝過來,沒有半點停的意思。 book18.org

湖中央停泊著十來艘小船,船底用暗索鎖住,上面裝滿了柴薪桐油和火藥,在水面一字排開。待得官軍戰船靠近,小船便忽地被點燃,顆粒化的火藥燃燒幾快,"轟"地一下,火勢便沖天而起,十艘船一起起火,火光比朝陽還要耀眼。一艘官軍戰船沖得太前面、火起沒止住航行,它試圖從火船之間的空隙越過,但船底立刻就撞在水下的鐵索上,兩旁的火船受力就緩緩向中間擠,瞬息之間就貼在了戰船側弦上,熊熊的大火隨即就將戰船燒了起來。 book18.org

水面傳來人們的喊叫,沒一會兒,那艘船上的官軍將士見救火無望,紛紛往水裡跳,上下亂作一團,有的人身上都燃起來了驚叫著狼狽撲入水中。 book18.org

九江軍水師將士見狀興高采烈,各船上的都響起了歡呼吶喊聲,天地間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人們看起來士氣高漲。 book18.org

官軍水師並未因此停下來,船隻紛紛從燃燒的水面兩側繞行。就在這時,岸上的"咚咚"擂鼓聲遠遠傳來,接著朝陽普照的山川之間就傳來了轟隆隆的"雷聲"。 book18.org

在大地震響中,兩岸的山上冒起了一團團的白煙,就好像要發生森林大火一般。湖面也四處濺起了白色的浪花,許多炮彈落進了水裡。忽然"咔"地一聲,一艘船上許多破損木片濺到水裡,船頭也立刻偏了,顯然是被炮擊打中。九江軍水師中再度喊起一陣歡呼,兩軍還沒靠近,官軍就有兩艘船一損一毀,無疑是個好的開始。 book18.org

但是入湖口的水域依然比較廣闊,這樣的炮擊聲勢很大,實際戰果卻不大,加上官軍的車輪舸航行得極快,絕大多數炮彈都打到了水裡,打不打得中船隻全憑天意,火炮無法擋住官軍突擊的陣仗。 book18.org

楊成驍站在高處,看到陸續有官軍戰船突破了火船加炮擊的封鎖線,不過官軍經過這麼一番阻擋,船隊已前後錯落不成陣型了。楊成驍立刻抓住戰機,下令嚴陣以待的前軍成一字排開進攻,組成左右照應的隊形合擊散開的敵軍戰船。 book18.org

"嘿……喲!"戰船上划槳的壯丁齊聲吆喝著,赤裸的膀子露出充滿力量的肌肉,嘩嘩的槳聲在水面濺起真正潔白的浪花。人們信心滿滿,駕著戰船朝著此時凌亂的敵軍船隊齊頭並進。炮聲絡繹,仍舊在轟鳴,山水之間一派熱鬧和活力。楊成驍滿意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book18.org

但是官軍戰船竟不調頭跑路,而且零星有七八艘大船分散迎面衝過來。只見那種船又高又大,上面有四台水車,水車轉得飛快;水輪中間也有船槳,兩種動力一齊動起來,跑得飛快。兩軍接近時,兩廂一比,九江軍的船看起來像蝸牛一樣慢。 book18.org

一艘官軍戰船像發狂的公牛一樣,徑直衝向九江軍船隊,快要接近時,上面的船槳忽然收進去了,帶以一些如犁頭一樣的又尖又利的鐵犁伸出來。鐵犁戰船從密集排列的兩艘船中間衝進去,頓時聽得"噼里啪啦"一陣雜響,還有叫人牙酸的摩擦聲;九江軍兩艘戰船一側的船槳幾乎全數折斷,船身也被鐵犁劃得傷痕累累。 book18.org

"砰砰砰……"雙方的士卒都在船舷上用火器對射,頓時煙霧蔽空,慘叫四起。期間火光閃動,一些炮仗大小的火鴉"嗖嗖"尖嘯著以不規則的軌跡、冒著火藥燃燒的濃煙在空中亂飛;看起來似乎是官軍水師的神火鴉,在鄭和海軍艦隊上也是比較常見的東西。混亂中時不時又響起一聲比碗口銃更大聲的爆響,那是官軍再往這邊的船里扔雷,炸得甲板上一片狼藉。 book18.org

兩軍的船隻從側弦插肩而過,短短的時間只夠火槍打兩輪的,但是水面的場景已經和之前大相逕庭。兩艘九江軍戰船起火亂作一團,十多艘船的槳破壞嚴重,甲板上也是一片狼藉,橫在水面上行動不能。 book18.org

另外一些沒被攻擊的九江軍戰船漂出了一字隊形,被後面衝上來的官軍戰船圍住,他們跑都跑不掉,壓根跑不過官軍戰艦。官軍戰船憑藉速度優勢先沖角把九江軍的船撞得七葷八素,然後勾住船舷,搭梯子進行接舷戰。兩軍的船纏在一起,雙方距離也就十來步,火器鉛彈如雨一般抵著放,甲板上木片翻飛硝煙瀰漫。水上漂著各種雜物,打在船側的水波已開始泛紅。 book18.org

前面槍炮齊鳴,火光閃動,煙霧騰騰;後面驀然之間有一艘船在緩緩掉頭,徑直離開了船隊。很快副將伍仲訓發現了異樣,立刻指著大聲問道:"那邊的船要幹什麼?" book18.org

提督楊成驍一直在指揮船上,根本沒對那艘船發出什麼命令,他馬上就明白了:他們想逃離戰場。不用副將責問,楊成驍自己也惱了,喝道:"馬上派梭舟追上去,勒令其將領返回!" book18.org

副將伍仲訓提醒道:"帶令旗過去,如將帥不從,以臨陣脫逃罪斬!" book18.org

派出去的小船很快就回來了,稟報道:"他們不讓咱們上船,還擺了火器威脅咱們。"伍仲訓聽罷惱怒道:"就這樣被攆回來了?那要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來人,全部斬首!"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左翼護衛中軍的巨艦也莫名其妙地正在調頭。楊成驍惱怒地扯起嗓子大喊:"誰叫你們動的?出來答本將的問話!" book18.org

沒料到真有人站出來答話,兩船離得不遠,只聽得那邊喊道:"現在不走,一會兒想走也走不成了。" book18.org

"老子入你娘!"這麼一句輕巧的話頓時叫楊成驍氣急攻心,他破口大罵,"你狗日的是何二吧!老子平素待你如何,你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book18.org

那邊又喊道:"楊大哥,兄弟是對不住您。您也勸勸'那位'大人吧,這陣仗還打什麼,大夥趕緊走是上策!" book18.org

楊成驍被一提醒,再度注意到了自己的處境,身邊就站著"那位大人"伍仲訓,連同就近的侍衛也全是他的人。 book18.org

伍仲訓冷冷看著他:"楊將軍就別想那條路了,這一仗要是敗了,在場的人誰也別想活。水軍八千多人,就是戰至最後一個人也不能放一艘敵船過去!"他頓了頓又道:"馬上下令,後協戰艦擋住要脫逃的船隻,如果不聽喝止,則攻之!必須控制住情勢。" book18.org

又一艘快船從主艦旁邊派出去傳令,但這次沒人返來回稟,連同傳令的快船、加上後協艦隊中的幾隻戰船也一同向西逃跑。 book18.org

"他娘的!"伍仲訓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惱火了,"你們這叫什麼軍隊?一打就跑,軍令跟放屁一樣!"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五章 湖口之戰(3) book18.org

大樓船上的將士個個面如紙白,看著上頭的伍仲訓發狂一樣揮著劍嘶吼。"戰陣上求死者活,求活者死!這幫蠢材自甘窩囊,跑得掉?" book18.org

提督楊成驍無奈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戰船紛紛調頭逃走,又見硝煙中行駛出來的全是官軍戰艦,那水輪滴溜溜轉、船槳輕快地划動著,情知要跑也跑不掉。他自己更跑不掉,想從這艘船上的侍衛手中脫困也不能。 book18.org

絕望的心情頓時籠罩上心頭,之前的惱怒很快盡數變成了沮喪。 book18.org

和伍仲訓發狂的表現不同,楊成驍此時覺得嗓子被堵住了一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這種心情,冷意從頭蔓延到腳趾頭,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充滿了挫敗感和無助……一種被拋棄的極度失望。有什麼比這樣的處境還難受的?昨夜還一起稱兄道弟,對自己充滿敬意的將士,轉眼間就丟下自謀出路作鳥獸散。 book18.org

走到最後一步,楊成驍覺得自己整個人生都是失敗的。他只能如呆雞一樣立在原地,無言無語毫無辦法。 book18.org

楊成驍凝固了一個十分滑稽的姿勢結束了他的帶兵生涯,他抬著手面向一群前後逃竄的大小船隻,好像那隻手想上去拽住它們、哀求它們別走一樣。他渾身都麻木了,興許他也不自知失態。 book18.org

…… book18.org

夜幕降臨,位於九江東面的德化縣城,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城裡宵禁只是偶爾有一陣狗叫。或許明天一早這裡能看到從水上逃上岸的一些殘兵敗將,但至少今夜是什麼狀況也沒有。 book18.org

張寧坐在縣衙大堂的公座上,就是縣太爺升堂審案的那把椅子,寬敞的大堂上沒幾個人,在場的人都沉默著。 book18.org

人是最難掌控的,特別是很多人。張寧從一開始就對九江軍水師不報多大的希望,但是沒料到他們能敗得這麼乾脆,簡直是一觸即潰。九江軍水師也就是船隻落後一點,正如徐子新事先說的,官軍的車輪舸在內水作戰很有優勢,但除此之外的兵器都比官軍先進。當官軍水軍還大量裝備火門槍碗口銃這些舊火器的時候;九江軍得到了成批的火繩槍,船上的火炮也是弗朗機騎炮射速遠超碗口銃。後世的偉人名言果然不是信口開河,戰爭終究打的還是人。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近衛隊的侍衛快步走了進來,彎腰說道:"稟王爺,從湖口縣來了信使,卑職查驗過印信,印信不假。張寧隨口道:"帶進來問話。" book18.org

過得片刻,卻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後生走了進來,滴了一路的水漬,八月下旬的夜晚,他這麼一身水,嘴唇都冷青了。後生看到張寧,快走了幾步,就"撲通"一聲撲倒到地上,背上一陣抽搐,竟哭了起來。 book18.org

張寧欠了欠身,愕然問道:"何事?你先說。" book18.org

後生道:"小人……獨活,如何回去和鄉親們說,兄弟們……"接著便哆嗦著從布包里拿出一本冊子來,雙手捧在頭頂,也不說話。奇怪的是他渾身都是水,獨有這本冊子乾燥得一滴水也沒有。 book18.org

待侍衛上前接了冊子,後生才哽咽道:"這是吳指揮託付給小人的軍籍名冊,七百五十八條命,讓小人務必親手交給王爺。吳大人說,大家的屍首就不望入土了,希望武昌家中的舊衣裳能蓋上朱雀旗,風光下葬……" book18.org

張寧情知今天白天在對岸陸上是沒有發生戰鬥,忙問:"他要作甚?" book18.org

後生口齒有些不清,答非所問道,"吳大人說,漢王降兵靠不住!" book18.org

正好在場的人中有一個九江軍大將,本來今天水戰後他就臉上無光,這下被人當面說這種話,更是尷尬得不行。但是敗仗就在跟前,他是無言反駁。 book18.org

後生接著說:"天剛黑,湖口縣內外駐守的五千九江軍已經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指靠不上幫忙。這幫人之前還挺規矩的,今日水戰之後就謠言四起,說湖口縣是孤城死地,接著就想辦法跑。" book18.org

"北軍水師進占鄱陽湖,湖口縣確實就是孤城。"張寧冷著臉直言道,"吳指揮怎麼下令解散將士保命?我記得戰前中軍的公文里就明確說了,一旦鄱陽湖失守,湖口縣守軍可炸毀火器後解散,不必作無謂犧牲。" book18.org

信使道:"縣城和營寨都被敵兵堵死沒地方走了,九江軍的家眷大多不在江西也不在湖廣,他們光腳不怕穿鞋的,是想向官軍投降。可吳大人不願意投降投降也沒好下場,兄弟們也不願意投降,大伙兒說與其洗乾淨脖子被當牲口殺,還不如拉幾個墊背的……明日一早,吳大人會率全哨將士打開城門,與官軍決一死戰。七百五對敵數萬,他老人家自知無活路,想辦法叫小人把名冊送回來……王爺,全哨將士都算戰死的?" book18.org

張寧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鄭重地說道:"當然是戰死殉國!" book18.org

信使聽罷在磚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忽然掏出一把短刃來,對著自己的胸口,猛地一按,悶叫了一聲。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有兩個人從椅子上站起。倒是于謙坐著沒動,而且神色如常,好像早就知道此人會死一般。 book18.org

張寧看著那後生身下的血漸漸淌出來,一大灘血,知道沒救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揮了揮手:"抬下去,明早弄口棺材,送回九江城。" book18.org

門口的兩個侍衛便上前,抬住頭腳出去,屍體還是軟綿綿的,地上全是血。 book18.org

這麼一出,叫張寧心裡更亂,他甚至覺得湖口縣那邊的好幾百朱雀軍官兵完全是因為上面的決策錯誤才送命的。在這屋子裡呆著的人,聽聞幾百人的命運也就是個數字,甚至在戰場上動輒多少萬的兵力比起來算不得什麼;但是七百多活人,就是一個個數,數到七百五也要很久。 book18.org

從一開始就能料到鄱陽湖水戰難以取勝,又是為什麼一定要放一哨兵力在對岸?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六章 搖曳的燭火 book18.org

大明縣衙多比較破爛,房屋只要還沒垮決計不會修新的,因為衙門是公家的、當幾年就會走的縣官不會自己掏錢修,而且破爛反顯得自己清正廉明。張寧今晚落腳的德化縣衙也不例外,他就住在陳舊又破爛的後宅廂房裡。這屋子的窗戶扇都鬆動了,一起風就"嘎吱"亂響。因為是親王入住,房間裡的用度也比較"破費",一下子點了三四支蠟燭照明,饒是如此,牆壁擺設上的積垢和褪色的斑駁也讓這裡顯得暗淡昏暗。 book18.org

辛未安靜地坐在門口的一把木椅子上,看著他在屋子裡長久地做一些瑣碎的事,比如在書案前發獃,或者提起筆寫了幾個字又揉碎,站起來來回踱步,接著又坐下。 book18.org

張寧沒和她說話,她也就一言不發不便打攪。此時,她似乎看到了這個光鮮的男人背後的另一面,也感受到了他的危機。 book18.org

辛未記起了剛到九江時的情形,前呼後擁萬眾敬仰,沿途人山人海;而且在別的地方好像也是這樣,富貴、尊崇、權力等的象徵,而且光明正大,如陽光里的絢麗。而現在,在這破舊的廂房裡,陰冷潮濕,光線昏暗,只有辛未自己一個人陪著他……他看起來沮喪而心煩,頹廢而弱小。 book18.org

以前辛未只是對他擁有的一切羨慕而嚮往,反倒是現在她忽然覺得更真實了。在高門大戶下面的窮困茅屋裡生活過;在人們花錢找樂子又鄙視的風塵青樓呆過;在三不管的山林神教中熬過,她是最能體會到羞於見人想逃避的那種感受的。人們往往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示出來炫耀,而挫折的時候只能藏起來,或許這便是她為什麼總覺得別人過得很好,自己卻很悲哀的原因吧?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忽然注意到了坐在門口如同一件擺設般安靜的辛未,開口道:"這麼晚了,你還坐著作甚,今天沒事你可以去睡了。" book18.org

這幾乎是他今晚在這房間裡對辛未說的唯一一句話。 book18.org

辛未道:"此地人生地不熟,我今晚就一直和王爺在一塊兒。" book18.org

張寧聽罷露出自嘲般的笑意:"誰還能害我不成?如今就算張輔有機會,他也不願意用下作手段贏得不光彩。" book18.org

辛未不答話,但依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book18.org

張寧莫名其妙地發火道:"我懶得管你,你要不怕凍死,一整晚都給我坐那兒!我要睡了。"他說罷便三下五除二寬衣解帶,拔了外套和靴子上床拉被子蓋上。 book18.org

又是很久的沉默,但房間裡的各種聲音沒間斷過。搖曳的燭火中,鬆動的窗戶噼啪響動,還有那張床時不時隨著張寧翻身"嘎吱"搖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就沒消停。 book18.org

這時他又先搭話了:"這屋子風都關不住,你坐著不動不冷麼?" book18.org

辛未道:"不算什麼。" book18.org

"過來。"張寧下令道。辛未便順從地起身走到了床邊,然後和身側躺在他的身邊,她拿胳膊撐著自己的頭,眼睛大膽地注視著他的臉。張寧也這麼瞧著她,這姑娘的臉長得對稱勻稱、五官端正,加上年輕生動,著實也算個漂亮的小娘;只不過額頭很平、絲毫沒有飽滿的形狀,按照面相說這樣的面相前半生福氣不好,這麼一想好像還真有點准,辛未要是小時候幸運,也不會身在什麼辟邪教的。 book18.org

"挺漂亮的。"張寧在女人面前從來吝嗇褒揚之詞,哪怕是心情不好的時候。 book18.org

辛未抿了抿嘴,目光故意看向別處,不動聲色地輕輕說道:"王爺要是喜歡,我先寬衣解帶……" book18.org

"罷了。"張寧拉了被子搭在她的身上,接著說道,"我要是輸了,內侍省也不再有實力能管住你們,你打算做什麼?" book18.org

這句話好像話中有話,辛未想起自己曾經試圖逃跑過、差點被捉回來殺掉,這件事張寧也是知道的。她一下子被問住了,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book18.org

張寧道:"睡覺了吧,明天還有事。" book18.org

辛未聽罷心裡一急,隱隱中一個心思越來越清晰:自己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點希望,就這麼放走?張寧是遇到了挫折,但他不是一定就會完。而這種危機,對於她辛未來說未嘗不是時機,雪中送炭從來都比錦上添花難得;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他身邊的機會從來都比和一群女人爭寵要容易。 book18.org

但是要怎麼說,說自己要陪他同生共死?像這種表忠心的話,湘王恐怕是沒少聽下面的人說,起不到任何作用還顯得假。 book18.org

辛未脫口道:"就算王爺真輸了仗,我也願意一直追隨左右,只要你覺得我還有用的話。" book18.org

"哦?"張寧翻過身來,屋子裡沒別人,他也不忌諱直接說道,"你或許不懂輸了此役意味著什麼。就好像一個財主,你以為他家底厚做買賣賠了剩下的也很可觀,但大凡堵上身家的買賣,弄砸只能是一身債收場,沒有留一手的餘地。" book18.org

辛未的聲音很輕,但是口齒清楚:"王爺自然看重身份地位權勢,但在小女子看來,不過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沒了,你的模樣沒有變,才華也不會被偷走,還有你對我那樣……哎呀,不說了。" book18.org

這番傾述十分真切,張寧聽得,心裡竟好受了不少,不禁伸手摟住她的腰,辛未順勢把頭溫柔地靠過來,光滑的臉輕輕摩挲著他的脖子。 book18.org

…… book18.org

次日,一行人並未立刻回九江城。張寧昨夜得知湖口縣的官軍要出城決戰,遂準備多留一天。他甚至不顧鄱陽湖面被官軍控制的風險,再度率衛隊來到了湖岸的一座山上觀望。 book18.org

不過一直到中午什麼也沒看見,隱約之中聽到了對岸傳來隆隆的炮響,僅此而已。 book18.org

張寧屏退左右,獨留于謙一起在山崖邊觀景,過得一會兒他便用很誠意的口氣說道:"若你我現在還是故交好友,廷益會有什麼逆耳忠言勸故人?什麼都可以說的,哪怕是當面罵我。" book18.org

于謙抬頭打量了張寧一番,又轉頭看著湖面,好像不理會似的。但張寧頓時覺得他會說心裡話了,不然于謙此時想都不用想就有一大堆恭敬但無用的套話敷衍出來。 book18.org

如此窘況,張寧確是很想聽聽於謙的真實看法。畢竟在張寧的心裡,這位能留名千古的名臣應該是相當有本事的,他比此時的世人更加看重於謙。 book18.org

"王爺請看湖邊的浪頭。"于謙終於開口道,"風往湖邊一刮,又有後面的水擠著前面的浪子,順勢就涌過來了……時至今日,臣非有言不進,或是瞻前顧後,實在是無計可施,不然早就進言了,何必等到今天?" book18.org

張寧點頭稱是,態度極其寬厚。 book18.org

于謙又道:"不過王爺問臣有甚看法,倒是有一些。朝廷官軍布兵數十萬圍剿,進逼九江的各路水陸兵力亦不下十萬;光憑咱們在江西的人馬絕非敵手。昨日不到半天,九江軍就損失了一萬多人,由此看來真正能寄希望的只有永定營一萬多兵力,只有官軍幾路進兵的十分之一,如何取勝?臣曾思量直言,放棄九江;但此地事關全局,細想之下還有一點指望,那便是武昌新軍。" book18.org

張寧沉思,武昌新軍人數是不少,造入名冊的數目就不下六萬,只可惜成軍時間太短,訓練不足且毫無實戰經驗,要靠他們對抗精銳官軍,恐怕也是十分困難的。 book18.org

于謙道:"若只靠永定營,在九江與官軍打、或是撤退等官軍進逼湖廣再戰,實力高低並無變化,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區別。若是醴州、岳州的兵也回調收縮,那咱們面對就不是十萬官軍,而是四十萬,有弊無利。因此臣以為,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武昌新練的兵馬;這也是王爺很早就為今日的決戰開始籌備的。 book18.org

有兩個辦法,一是憑藉九江城的大城工事,囤積糧草固守待援,讓大戰在江西解決;這條路的壞處很明顯,一旦等官軍合圍之勢形成,咱們在九江便無路可走,被圍死了,是個笨法子。二是放棄九江和江西,徐徐向湖廣退兵,拖延時間等新軍準備妥當合軍增強兵力再戰…… book18.org

不過後者也非萬無一失,放棄九江後,往湖廣方向再無堅城高牆可以憑據,恐怕只能在官軍的追擊下一退再退,很快就要被逼到武昌,照樣無路可走。況且咱們雖是主動讓出江西撤退,卻形同戰敗,這會造成不利的大勢。"于謙再次看著湖面,"就好像那浪頭一樣,風刮水擠,控制不住勢。特別是武昌新軍,大量士卒軍心還不穩固,人多勢眾打順風仗易,見勢不妙苦戰則難。何去何從,只有王爺才能下決定。" book18.org

張寧聽罷覺得言之有理,遂向于謙拱手一拜。于謙急忙彎腰道:"臣不敢當,不敢當。"過了片刻,他又說道:"臣自當會與王爺同進退。" book18.org

這句話張寧信,如果戰敗了于謙被朝廷捉住,他的下場恐怕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七章 圍剿 book18.org

"英國公您瞧,那裡就是石鐘山,宋代蘇東坡寫過聞名於世的《石鐘山記》。"湖口知縣再次介紹起了這座山。實在是巧的很,不久之前于謙到湖口縣巡視,大夥來到湖邊觀景,站的也是這個地方,或許因為此處山坡視線正好的緣故;或許現在英國公張輔站的土地上,還殘留著于謙的腳印。 book18.org

知縣彎著腰的樣子實在是低眉下眼至極,他不奢望免罪,只盼著別惹惱了這位大名鼎鼎的勛貴被當場殺了。 book18.org

今上午在湖口縣發生了一場衝突,朱雀軍一部自己作死還要給湖口縣招恨,讓官軍死傷慘重;這當口上,知縣生怕惹到了張輔,一刀給砍了,他現在的處境,被砍了也就砍了。知縣心裡琢磨,只要眼下沒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作為一縣長官,替天子保土安民是基本職責,城沒守住還投降了叛賊,丟城失地的重罪通常都是死罪;但是江西有七十七個知縣,在九江南昌府相繼陷落後大部分都投降了叛賊,或許朝廷不想一次就殺幾十個官員,人一多生機就有了。 book18.org

英國公對縣官顯然十分鄙夷,一點都不掩飾,毫不理會,只顧看周圍的山川形勢。 book18.org

張輔的臉是圓的,兩腮有點肉,所以看起來少了一些稜角,不過皺紋和日曬雨淋的風霜讓他嚴肅而穩重,此時就仿佛一個掌舵的老船長。 book18.org

沒一會兒幕僚們就在後面爭執起來,其中一個人說:"兵法言圍城留一面,便是為了等敵軍有生機希望潰逃,更容易追擊。江北大軍這麼快就南下,等於堵死了叛賊的退路,置之死地他們必然會拚死一戰!" book18.org

另一個說道:"英國公神機妙算,看準了時機,就是要圍死那幫叛賊!" book18.org

張輔眉頭一皺,心道秀才就是愛扯皮,黑白總能弄出一通說辭來,我大明朝要是全讓一幫秀才來治理,會變成什麼樣子?眼前的唾沫翻飛就是明證。就算是幾本四書五經他們也能嚼出不同的味兒來,就這樣一幫人,還他娘的成天惦記爭權,恨不得老功臣們都回家種地才好。 book18.org

張輔立刻制止了他們的爭執:"軍令已經發出去了,你們是要老夫朝令夕改還是收回成命?" book18.org

語氣不善,幾個幕僚忙作揖住了嘴。 book18.org

…… book18.org

目前官軍的三路大軍部署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中路軍已經到了湖口縣近左,水師控制了長江及鄱陽湖,"叛軍"在江西的水軍已經蕩然無存;南路軍在都昌縣,隨時可以憑藉水師的船隻橫渡鄱陽湖,在幾百里的西岸任何一個渡口上岸;北路軍從黃州府調動南下,準備坐船渡江。 book18.org

九江城巡撫行轅及時獲知了黃州北路軍的動靜。張寧立刻翻出地圖一看,各處的布兵已然直觀明了,官軍明顯是在合圍……這是真正的圍剿。 book18.org

他順手拿過直尺一量。尺子的刻度非常精準,是兵器局統一度量衡之後的工具,但是圖紙就十分粗糙了,也就能估算出個大概距離,誤差可能以幾十里計。 book18.org

周圍的人都神色凝重,這讓張寧感覺有一股巨大的壓力迎頭而來。獲知北路軍南下的消息,距鄱陽湖水戰只有一天時間;也就是說明張輔在戰前就已經安排好了,看來他是早就認定必得鄱陽湖……那張輔用兵確實夠狠,一點餘地都不給人留。朱雀軍若要預先防備此時的局勢,就得在鄱陽湖水戰之前才行,但沒打之前誰願意認定鄱陽湖半天就會易手?畢竟那裡部署有兩百多艘戰船,還在湖口兩岸部署了炮陣。 book18.org

不過眼下張寧還是有選擇的,只要不攜帶過於沉重的輜重,完全可以在官軍北路渡江形成威脅之前脫身。但這得丟掉很多東西,如經過長時間準備在九江城囤積的糧食,還有重達千金的三十多門長管炮,這些東西要帶上行軍速度就肯定會慢得不成樣子。糧食便罷了,那三十二門重炮是張寧經過幾年收刮的銅料才積攢起來的家當,著實肉疼。 book18.org

在戰爭爆發之前,武昌內外還有人詬病于謙直接放棄鄱陽湖東線。如今看來,別說放棄東線,從一開始就應該考慮是不是該直接放棄江西全省;雖然直接放棄江西,面臨的困局也不一定有現在輕鬆……要是更長遠地追溯,今天的局面在漢王被滅之後、因長江防線支離破碎就註定了。 book18.org

張寧抬起頭時,忽見堂上坐著的文武全都看著自己,許多目光這麼瞧來,叫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受。顯然這是該當機立斷的時候了,無論選哪條路都比躊躇不決要好,否則到時候跑也跑不掉、戰又準備得不充分。 book18.org

想到圍剿,張寧自然想起了後世的某位偉人,成功地經歷了好幾次圍剿,其基本戰略戰術和過程他有所涉獵,但自己是沒法複製的……在如今面對的情形下,若是照搬,最可能的後果不是繞到"敵後",而是變成流寇然後徹底被擠壓出有實力的地區。沒有足夠的經濟,張寧至始至終賴以發展的路子就玩不下去,從槍炮補給到兵制都得推倒;而且面對大一統王朝也沒有生存空間。 book18.org

張寧出身就不是軍事家,他的戰術很明確:結硬陣打呆仗,正面硬拼。 book18.org

他回顧左右,終於開口道:"咱們不用到處跑了,死守九江城,等待援軍。" book18.org

堂上鴉雀無聲,他又問道:"你們還有什麼話,現在說……對了,我不會走,沒了永定營我也沒地方走。" book18.org

終於有個人憋出了一句套話:"王爺應在首府武昌主持大局,萬萬不必留在這彈丸之地……" book18.org

"省了吧,盡說些沒用的。"張寧擺了擺手。那人的臉頓時紅了。 book18.org

韋斌站起來表態道:"末將自石門縣起就追隨王爺,今番願率永定營上下與王爺死戰到底!"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只有武昌朝廷在,你們才會是百姓敬畏的軍爺,你們的房子土地在手裡才心安理得,還有那些把老小妻兒接到武昌的或是出息了討到嬌妻的,家裡日子能過得滋潤也是因為咱們手裡有權。覆巢之下無完卵,要是整個武昌政權都沒了,你們以前是怎麼窮困潦倒的立馬打回原形,命能不能保住還兩說。" book18.org

眾將紛紛道:"願死戰!" book18.org

張寧揮了揮手,又對於謙說道:"把楊閣老的養女送回去,娘們在這種地方作甚?"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八章 意外攻打 book18.org

張輔曾記得九江府地方官上書的奏摺里這麼描述過,背倚廬山、襟江帶水。如今實地一看,地方官的說法大抵是沒錯的。其南面是廬山峻岭,北面直面大江,周圍江湖環繞,往大處看地形有些複雜……但張輔自上岸起,在外圍連一個敵兵都沒見到,百姓也躲起來了,既然外圍周邊沒有布兵,那無論什麼山川形勢便都形同虛設。叛軍龜縮在城池附近,只有靠近城池四面的一小塊地盤才值得注重。 book18.org

九江城所處的位置,似乎像一個向左偏斜的"丫",西南是甘棠湖,東面是白水湖,北面緊靠長江;更南的地方是廬山,不過此時情況叛軍兵力異常收縮集中,力量輻射不到廬山那邊,所以廬山幾乎沒有戰術價值。通常看來,城池東南方面陸地地域廣闊,利於大軍縱橫捭闔;不過張輔選擇將最先抵達的中路軍從白水湖北面較狹窄的通道進軍。 book18.org

因中路軍水陸並進,輜重多以船運。從白水湖和長江之間的走廊進軍,雖有難以迴旋的空間,但利在可以直接從長江上獲得物資,畢竟江湖水面已經全部在官軍控制之下。 book18.org

官軍中路大軍陸續到達鄱陽湖西岸,前鋒已在白水湖東側修築營寨。營地除東面是湖,北面是江;東、南兩面都是山林還有竹林,可就地取材修營寨,什麼水源、燒柴更是不缺,這也是內地作戰的諸多便利。 book18.org

張輔正在中軍大營聽取夜不收的探報,這些稱為夜不收的精銳是來自宣大軍中的斥候,以前主要在長城以外針對韃子部落偵查情報,個個弓馬騎射嫻熟,調入內地作戰後照樣是很能幹的,幾天功夫已把九江城內外的情況摸了個大概。 book18.org

"叛賊正在城外三面築堡,分別在靠近磐石門(東門)、湓浦門(西)、文明門(南)三地修築工事。三處工事構造都一個樣:選了地形高的山坡築土牆為堡,又在牆下挖深溝,形同驛城;土堡外圍,又憑藉湖泊和城牆縮短防禦線,環形再挖兩道或三道溝塹,築腰牆在後。遠觀之,工事見深大概一兩里地;看起來不先拿下這些堡壘,大軍難以摸到城牆。" book18.org

一個武將聽罷笑道:"這是城外再築城加鐵箍的蠻勁,他們把城池圍得水泄不通,打死不出來,是要打算在裡面生崽子了麼?" book18.org

眾將頓時哄堂大笑。在大夥看來,一座被圍死的孤城,周圍所有地盤都丟了,防得再緊又有什麼用? book18.org

剛說到叛賊要龜在裡面生兒子,忽然就有一員小將進帳來報:"稟大帥,大股賊軍自磐石門出,浩浩蕩蕩向東來了,怕是想攻打我們!" book18.org

"你等沒有看錯?"張輔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book18.org

小將神色有些無辜:"起碼上萬的人馬,還有大量的重炮車輛,朗朗乾坤之下大搖大擺地走大路而來,末將應該……應該不會看錯的。" book18.org

叛軍要出城來戰已是不可思議,最起碼應該走西邊,這樣的話還可以理解為想棄城脫身;可向東面出來,他們想幹什麼?好像唯一可能的就是要來攻打官軍……難怪報信的將領也直接這麼說。因為目前靠近九江城的軍隊就是中路大軍,前鋒已在白水湖旁駐紮,只有這麼一處軍事目標,叛軍也正好衝著這邊來。 book18.org

"傳令陳璘在大營外準備迎敵。"張輔下令道。接著便喚侍從備馬,直率一干中軍武將前去觀戰。 book18.org

一個多時辰後張輔騎馬來到了前線,白水湖東面,就是一馬平川的平地,其間能看見村莊和耕地。視線遠處,只見密集的步兵在運動,鑼鼓聲聒噪不休,他們有條不紊地橫向展開,陣法沒什麼稀奇的也就是一個接一個的方陣,就好像大地上一塊塊的莊稼地一樣的形狀。後面又湧來了一群騎兵,甲冑亮閃閃的十分顯眼。叛軍展開之後,便緩緩向前進軍,遠遠看去一大片人。 book18.org

幾年前張輔就耳聞過湖廣造反的叛軍了,而這次挂帥以來所率軍隊也與叛軍兩番交手,不過確實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成千上萬的"真匪"……在官軍中已有了一種口頭上的稱呼,叫做真匪和降賊。所謂降賊就是指漢王兵敗後,投奔湖廣的殘餘軍隊,這種叛軍沒什麼戰鬥力,鄱陽湖水戰一觸即潰、湖口縣沒打就投降甚眾,就是這種兵;還有一種就是"真匪"了,真匪是很不好對付的,別說之前在湖廣官軍戰敗多次吃夠了苦頭,就眼前不久湖口縣一戰中,幾百人就給官軍將士留下了深刻印象。 book18.org

真匪悍不懼死,特點是抱團不散,聚在一起了就絕對不會分散跑,個個動作呆板既不潰也不降,得把他們都弄死才能解決問題,叫官軍將士十分頭疼。 book18.org

真匪和降賊很好分辨,穿的衣甲就大不相同。而前面洶湧而來的叛軍,大部分就是真匪了。官軍這邊的將士們已經意識到了今天的日子會很難過。 book18.org

張輔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預感到這一仗會很難打。不過沒關係,前鋒陳璘部一萬多人就是拼光了,他還有十萬大軍,於大局不會有決定影響。 book18.org

叛軍那邊的隊形十分整齊,看起來穿的也很好,顏色劃一和儀仗隊一樣鮮明。張輔親眼一看,心裡也沒辦法把他們當"匪",直覺上他更相信湖廣的建文帝一干反叛者是真的太祖貴胄;反觀己方的人馬,陳璘的軍隊主要是宣大兵,也算是大明精銳,但面子上看起來實在反像匪類,將士們大多穿著髒兮兮的破舊衣服和盔甲,而且不太一致,因為很多人的衣裳是自己家縫製的,盔甲也是來源不同形狀不一……邊關打仗的軍隊,樣子貨哪能和京師里看看城門做做樣子的人馬相比? book18.org

就在這時,轟隆隆的炮聲驚動了張輔,遠處濃煙滾滾,叛軍在兩里地外就放起炮來。官軍的人海中時不時出現一陣小範圍的騷亂,慘叫聲仿佛在呼喊被炮擊中了。但是陳璘軍動也不動,依然立在兩里地外瞧著,也沒有放炮還擊……放炮也沒用,官軍最重的火炮也打不了那麼遠。 book18.org

陳璘以前追隨張輔在交趾打過仗,是老部將,果然是值得信任的。官軍幾年來吃過叛軍多次苦頭,張輔更是與武將們詳細琢磨過叛軍的戰法,連叛軍用的火繩槍也仿製出來了,如今算是對對方比較了解。叛軍的重炮射程遠,但在遠距離上威力不行;真正威脅大的是在近距離平射,炮彈在地面上橫飛彈跳的時候很恐怖。所以陳璘根本不理會叛軍炮擊,除非叛軍有取之不盡的彈藥和武器補充,就這麼不間斷地炮擊直到打潰官軍。 book18.org

顯然叛軍不會那麼干,他們在九江城已經成孤軍了,東西用一點只會少一點,肯定不會隨意揮霍浪費彈藥的。果不出其然,遠處一輪炮擊之後見沒有動靜,火炮就消停了。接著大量的方陣又開始向前進軍,重炮也拆離裝車。 book18.org

就在這時,官軍五股步軍同時出動,正面向前推進。不多時,後面的馬兵從步軍陣營之間湧出,慢跑一陣之後及沖了上去。頓時馬蹄轟鳴,響至遠近。而叛軍的馬兵還在後面觀望不動。 book18.org

"砰砰砰……"大面積的白煙在斑駁的平地上冒出來,馬嘶,人聲響成一片,遠處也能清楚地觀察到人仰馬翻的情形。這回叛軍的火槍似乎很快,噼里啪啦接連響了三次火器兵才退後。如林的長槍有條不紊地傾倒,那些長槍長達一丈有餘,前排蹲著後排從空隙中伸出去,密密麻麻的好像人群頓時變成了刺蝟。官軍馬兵不敢衝上去,紛紛在馬上用三眼銃開火,但不能動搖叛軍的陣型,而且時不時對面那些拿長槍都兵會蹲下去,後面冒出火槍兵就是一頓齊射,叛軍步軍的火器(燧發槍)射程殺傷力遠超三眼銃,官軍馬兵對射根本討不得好。 book18.org

官軍騎兵紛紛後撤,這時幾股黑壓壓的步軍已經靠近了。戰場奏起鼓樂來,其間還有笛聲和琴聲,一些騎馬的武將在叛軍陣營中來回叫喊。橫向寬闊的無數步軍齊步迎面推進。戰場上很快就慘不忍睹,火器爆響空中箭矢橫飛,人們像莊稼一樣倒下,屍橫遍野。 book18.org

就這時,轟隆隆的巨響震動大地,叛軍的火炮架好之後怒吼起來,恐怖的鐵球從人們頭頂飛過,落在官軍密集的人群中亂跳橫飛,本來就已經死傷慘重產生動搖的官軍五股人馬立刻如受驚的蟻群一樣向後蔓延。 book18.org

只見對面旗幟搖動,"噠噠"沉悶的馬蹄聲中,成群的馬兵自側翼傾瀉而出,但很快遇到了官軍上來阻擊的騎兵大隊,戰場上炸開了鍋,無數的刀兵在陽光下明晃晃地跳躍,如同湖面的粼粼波光。 book18.org

宣大兵的騎兵比南方兵善戰,但無奈中央步戰崩潰,很快側翼就被叛軍追上來的步兵攻擊了,官軍全線後退。 book18.org

戰場上一片狼藉,張輔看著分批平推的叛軍方陣,情知這一輪戰鬥打不下去了。他下令撤退之前,看著江邊剛送上來的無數輜重,以及身後還沒修完的營寨箭樓,心裡就像堵了一口氣一樣。co 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九章 土堡 book18.org

旁晚,張輔再次策馬返回了戰場。叛軍已經撤回城中,留下了一片破敗的舊營地。還未修完的營寨被徹底搗毀,箭樓被燒成了炭,到現在還冒煙。很多東西被搶了,帳篷等物被燒得一片黑。夕陽中只聽見人們痛苦的呻吟,抬著傷者的士卒步伐沉重,如同遭了災的地方一樣。 book18.org

"狗日的,趁咱們不備打了就跑!"一個武將惱怒地罵著,"要是沒有九江城,看狗崽子跑哪兒去,老子們跟他耗上了!" book18.org

有幕僚事後諸葛般地廢話道,"此戰正是出其不意,咱們沒料到叛軍竟敢出城攻打咱們,不然戰果會好得多。" book18.org

吃過大苦頭的武陽侯薛祿心道:就算打成這樣也不壞了,起碼大部分人馬從容撤退,戰敗後還能從容阻止敵兵追擊,只能算被擊敗、沒被殲滅。 book18.org

另一個幕僚或許覺得將失敗歸咎於"措手不及"是把責任推在上官身上,便不動聲色地說道:"叛軍真匪聚眾成軍,火器犀利,同樣的兵力著實難以對付。非得以兵力優勢聚殲才好。" book18.org

張輔回頭喚今日的主將陳璘,陳璘垂著頭羞愧地彎腰道:"末將在。" book18.org

"你作何感想,有甚對敵之策?"張輔看來沒有要問罪的意思,口氣很緩和。 book18.org

陳璘道:"若是擺開野戰,末將一時著實無良策。不過剛才王指揮發牢騷'跟他們耗上'倒有幾分道理……叛軍退走時帶走了傷兵和屍體,咱們無法清點數目,但據末將在戰陣上親眼所見,叛軍傷亡人數並不比咱們少太多。若是我軍主力已到,則可前後結陣,輪番對陣,憑藉兵力人數之優,賊軍疲憊,也承受不住傷亡。可破之。" book18.org

張輔點頭道:"吃一塹長一智,你說的不錯。老夫亦有一些話,說來你們聽聽。騎戰我宣大兵不沭;步戰稍遜,但此戰殺傷賊軍最大的卻是步戰,後敗潰主要原因遭受了猛烈炮擊。故敵之長,在炮。破其炮陣,我軍的勝算便大了幾分。 book18.org

破炮陣之法,可用騎。但今日陳將軍用騎兵沖陣的戰法欠妥。馬兵必得游於戰陣之外,伺機而動,找准下口的地方才下刀,如庖丁解牛。" book18.org

張輔撿起地上的一塊石子,隨手一扔,"炮彈總會先往上飛,再落地,高低不同罷了。敵軍重炮護於陣中,炮口必得偏上,不然豈不會轟到前面的自己人?陣越小、炮口離自己的人越近,仰度越大,炮彈也會打得更遠才會落地擊中我軍。若是我們四面攻打,其兵力有限,陣便越小,炮不能擊近前也;若敵擴其陣,必有隙可趁,騎兵便是那時候抓住戰機下刀的。 book18.org

且我四面攻打,亦可分化敵兵火力,步戰又占好處。故老夫之意,破賊軍之法,在'圍'……諸位聽明白了沒有?" book18.org

眾將多大面帶茫然,張輔說得也太彎彎繞繞了,難道咱們的英國公跟文人學壞了?張輔皺眉指著一個問:"你明白沒有?" book18.org

那將領愕然道:"英國公教誨,破賊軍之法是圍攻。" book18.org

"罷了。"張輔道,"就這麼一點道理,老夫抽空會教你等明白。" book18.org

他揚起馬鞭指著白水湖和長江之間的走廊,"先別修兵營了,在那裡築工事;還有南邊,白水湖南岸,修個堡。防住了,等大軍先過鄱陽湖扎穩陣腳。" book18.org

眾將道:"末將等得令。" …… book18.org

九江巡撫行轅內,一群人也在議論紛紛,馮友賢說:"偽朝宣大兵的騎兵太兇,要不是最後被騎兵擋了,咱們的馬隊非得將那營官兵全部趕下鄱陽湖去。" book18.org

于謙道:"宣府大同的邊軍長期對付韃子兵,馬戰嫻熟,而馮將軍的騎兵團將士多是南方人,只是勤加訓練也難以勝出,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book18.org

張寧也開口道:"這股官軍的弓箭手也不可小窺,以往咱們用火器可完全壓制弓箭,但北軍精銳用強弓硬弩,非內地衛所兵用的弓弩可比。我先前巡視傷亡將士,發現很多人是箭傷,由此可知。往後出城要更加謹慎,萬不能被咬住脫不了身。" book18.org

不幾日,朱雀軍斥候發現官軍在城西陸地走廊上修工事,在南面也在修防禦工事,暫時無機可乘,遂全力經營城防。上次出城野戰,也主要是為了博個頭彩鼓舞士氣。 book18.org

他在鄱陽湖水戰中已經見識到了漢王降兵九江軍的戰鬥力,此時萬不敢將重要的地方單獨託付給九江軍。這幫人戰又不能戰,守工事又怕丟了,實在是不堪使用;不過怎麼也有近兩萬人,不用著實可惜。張寧很快想到了怎麼使用他們。 book18.org

城外的堡壘和勾牆工事,需要扔大量的兵力進去,用朱雀軍各隊為監督,期間部署九江軍士卒,在工事裡做炮灰總是合格的。在工事中不同於戰陣,就算有人逃跑,也可以有效阻止形勢,而不至於一有人跑就裹挾一群。 book18.org

外圍工事主要是張寧決策,他多次實地巡視情況,覺得甚是有用……但是不是真有想像中那麼堅固還得等待實戰檢驗,畢竟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乾的事全靠想像和推論。他只是有這樣的認為:守城就把希望寄托在一道城牆上是愚蠢的做法,應該守外圍,在儘量集中兵力的考慮上拓展縱深。 book18.org

如城西的工事,左倚城牆,右靠白水湖,只有一面會受到威脅。工事中間的山坡上修了土牆堡壘,屯兵布炮。圍繞堡壘的北面有兩道溝塹,溝塹後面又修腰牆,官軍要攻打還得用梯子爬;就算萬一丟失了一道防線,從後面的第二道牆反攻則非常容易,兩道牆都丟了,山上的堡壘中還能出兵奪回,難易同理。張寧覺得官軍要拿下這個堡壘,難度不比攻下九江城牆容易。 book18.org

若是官軍不理會這處工事?那他們進攻西門的時候就會在側翼遭受不斷攻擊。繞到北門也不行,北門緊靠江,沒地方布置太多軍隊,一退就掉江里去了。這種局面,官軍想從東面進攻九江,非得先拿下土堡。&%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章 天雷滾滾 book18.org

街邊的枯葉上蒙著薄薄的一層白色,是昨夜降的霜磨損光滑的石板上發出"嘀嗒嘀嗒"清脆的聲音,馬蹄鐵踏在硬路上的響動分外清晰張寧和一眾隨行的人騎著馬從城內的大街上走過,沿途幾乎沒幾個人 book18.org

"據三江之口當四面之衢七省通連商賈集至"的九江城,忽然之間仿佛變成了一座空城無人居住的房屋,緊緊關閉的門面,此時此刻張寧有種錯覺,好像和考古家們突然發現了一座被人遺忘的古代城市一般街上落滿了枯枝敗葉,分外淒涼;好像連衙門裡徭役的雜役都跑了,不然這在平時天沒亮就有清掃街道的 book18.org

路邊的樹上露水還沒幹,從葉子上時不時掉下水滴,迎面打在人的臉上,脖子上,冰涼得能叫人一哆嗦騎馬的時候撲面而來的風也很冷,張寧心想:今天是晴天,一會太陽出來應該就暖和了 book18.org

一行人走到府衙前面時,忽然許多人就出現在面前府衙大門外有個廣超連同府前街的路也很寬敞平坦,不過此時被許多人和雜物占據了,只留出很窄的一條通路一群士卒亂七八糟地蹲在廣場上,有的人穿著朱雀軍的灰色制服,有的穿著九江軍的自裁衣服,大伙兒都沒帶兵器也沒著甲,連朱雀軍士卒的寬沿鐵帽子也沒有戴他們好像正在那裡準備晾曬火藥 book18.org

這些人乍一看挺亂的,不過稍稍留意觀察卻是各有分工有的人正把黑色的粉末倒進石舂里,容器看起來像是百姓加工稻米的東西,接著又在石舂里加水用木棒亂搗有的把一團團黑乎乎的形同泥巴一樣的東西搓起來放在竹蓋里涼在地上之前就陰乾的"黑泥巴",又有人搓碎了把竹篩子篩,要篩幾遍,先篩掉太細的重新丟石舂里加水舂,然後去除留在篩子裡太粗的繼續搓碎了篩剩下的黑粒大小勻稱,就好像芝麻一樣好看,放竹器里攤開晾在廣場上曬乾 牆邊還有一些人,有的坐在木板凳上,有的盤腿坐在地上,旁邊放著已經加工好的火藥,正往竹筒里小心地裝,除了火藥還有鉛彈這些短竹筒裝滿了便用塞子塞住系成一串擱在旁邊,等著人來收張寧回頭看了一眼跟著自己的侍衛,有人扛著火槍,身上掛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其中就有這種竹筒 book18.org

眾人默默地幹著活,終於有人看到了過路的張寧,遂站起來行禮張寧在馬上抬起手臂,一本正經地回了禮,說道:"免禮了,你們各司其職吧" book18.org

他在路上又遇到了一小隊士兵,他們挨家敲門,大多都無人回應,然後就抬著木柱撞開,從裡面搜出鐵器抬走什麼鍋盆鍋鏟菜刀鏟子鋤頭啥都有。 book18.org

張寧等一行人到東門下令開城門放下吊橋,眾人策馬出城時,氣氛一下子就熱鬧起來只見剛修成不久的工事土牆內已經聚集了大量的士卒,武將們來回叫嚷著而遠處的平地上,人更多,密密麻麻的官軍步軍,緊跑慢跑的騎士,旗幟也是在人群上方飄著,如雲帆一般多這個時代,打仗都要趕早,太陽還沒出來官軍已經聚集得差不多了,估摸著他們起來做飯的時候星星都看得見 book18.org

張寧策馬從挨著城牆的口子裡進去,土牆後面的將士們神情都很激動,紛紛把目光投來一個年輕的將領大聲說道:"兄弟們呆會要把他們打得娘都認不得!"張寧揮著手道:"好樣的"有個頭髮都花白的老卒在戰馬旁邊說道:"王爺可得小心一點,兄弟都指靠您哩"遠處還有人想和張寧說話,他都一一回應,"呆會我會在上面的土堡牆上,大夥一回頭就能看見我" book18.org

"什麼官軍盡會嚇唬人,前幾天不是被打得巢都丟了?咱們還不如欺上去,拼他娘的!"有人嚷嚷道 book18.org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你懂個屁,要不你來當王爺!" book18.org

張寧循聲看去,原來是張承宗這幫武夫說話是很難有忌諱的,你要是當真就輸了張寧自然不以為意,當下便對附近的人解釋道:"有工事能減少傷亡官軍人多,咱們得顧著自己這點人馬後面還有仗,兄弟們別急,立了功都記在本子上,等打完了分錢分地!" book18.org

張寧在張承宗面前跳下馬來,和他說了幾句話,倆人一起又瞧了對面的官軍人馬一陣"一會萬一有地方被突破了,也別在這裡死扛,盡可下令退到第二道牆後"張寧小聲對張承宗說道 book18.org

他們在各處轉悠了許久,只見官軍把炮拉上前來了,張寧便離開了土牆,帶著一行人爬上土堡去了 book18.org

土堡牆上的一個武將喊了一聲"準備",張寧也顧不得裝作無畏表現,拿手捂住了耳朵,其他人也依樣畫瓢捂住耳朵,此時大伙兒看起來倒是有點莫名的滑稽只有于謙板著臉目視前方,張寧好心提醒道:"嘴稍稍張開,能保護耳朵" book18.org

那炮隊武將抽出刀來,大喝道:"第一隊全發齊射,放!"剎那間,轟轟轟的巨響震得土堡好像在亂晃,濃烈的硝煙飛快地灌了過來,塵土飛揚,張寧不慎吸了一口進肺,忍不住嗑起來這地方離炮陣太近,連放幾炮之後就全是煙,好像掉進了雲里一般,前面什麼都看不見了 book18.org

下面有人喊道:"調高一度,左第二三門炮右移一刻"不料張寧馬上下令道:"叫炮隊暫時別放炮了" book18.org

朱雀軍有簡單的測距儀銃規,有專門瞧目標的觀測哨,但此時想在遠距離上用炮擊精確打擊較小的目標同樣很困難,打不打得中全靠運氣沒有后座力減震裝置,像土堡上的炮台要稍穩定一點,但需要反覆嘗試,太廢彈藥 book18.org

果然一通炮擊完全沒讓官軍火炮喪失反擊力等煙霧散得差不多了,遠處的炮陣也架得差不多了,陸續就響了起來重炮的聲勢非常唬人,離土堡接近二里遠,照樣能感受到驚天動地的巨響;不過殺傷力就實在沒有那麼恐怖,前一陣稀疏的還擊後,好像工事這邊根本就沒死人,鐵球從半空落下來,大多砸到了寬闊的土面上,除了搗騰起灰塵啥效果都沒有 book18.org

不過很快官軍就有了法子,越來越多的重炮用騾車牛車拉了上來,各處架設裝填,大概數了一下,一共有四五十門之多張輔那老東西果然是皇帝寵臣,得到的裝備真是很闊氣官軍的大將軍重炮,在張寧的看法裡應該歸於厚壁臼炮一類,炮管粗短只能拋射重彈,朝廷還沒有掌握鑄造長管野戰炮比較複雜的技術 book18.org

目標越多,打中的機會就越大這時張寧便下令再次炮擊 book18.org

這一輪炮擊後好像捅了馬蜂窩,接下來的陣仗就不得了遠處大鼓奏鳴,接著大概有幾十門重炮一起轟鳴在濃煙中,張寧看到四處火光閃動,一時間他覺得天空似乎烏雲密布,無數的烏雲撞到了一起,連續不斷的閃電巨雷在頭頂怒吼 book18.org

慘叫聲驚呼聲馬嘶聲在濃雲之中紛紛冒出來隱隱聽見有人喊:"別跑!狗日的能跑哪兒去!""臨陣脫逃,斬了!"然後聽見噼里啪啦一陣火槍的聲音 book18.org

少頃,在依稀煙霧中,只見一些馬兵稀疏地沖了過來很快就傳來的馬的嘶鳴,不斷有連馬帶人翻進了坑裡太遠張寧看不清工事前面空地上的情況,不過他的腦中下意識浮現了這樣一個場面:戰馬踩到土坑上面,木片和鬆土頓時就翻了,人馬撲了進去,沉重地撞在坑裡削尖的木頭和硬竹上,血亂飆,或許人還沒死,他在痛苦地慘叫在呼救 book18.org

戰場上到處都是坑,之前撒歡一樣跑來的游騎很快老實了,有的人下馬用走的,個個小心翼翼接著官軍陣中又趕了一群步卒上來,亂糟糟地在地面上搜索等那些人靠近工事時,這邊便噼啪響起零星的銃聲 book18.org

戰場上這麼折騰了許久,其間官軍又放了一次炮好在他們所有的炮都放了之後,要裝填是很緩慢的 book18.org

接近中午的時候,官軍大量的步軍欺上來了遠處再次放了一通炮之後,官軍步卒前面的人群緩緩進入了百步以內前軍只看見密密麻麻的人頭,不見長兵器,看起來大多是輕步兵,火器兵在前,弓箭兵在後 book18.org

張承宗揮著明晃晃的刀喊了句什麼,然後聽見許多人附和吶喊"咚咚咚……"牛皮繃的鼓發出了沉悶的敲擊聲,彎彎曲曲的土牆上放上了無數的火槍鑼聲一響,一面朱雀旗前傾,"啪啪啪……"一整排白煙騰起官軍許多人歪歪倒倒地撲倒了,還能看見有人在地上爬動乾的泥土上雜物丟了許多,有兵器,還有一些木架子,官軍的火繩槍比較重,要用支架才能發射 book18.org

少頃,官軍人群里也冒起了大量的煙,銃聲響後,土牆上塵土四濺顯然朱雀軍損失小得多,一道牆已經防住了胡亂飛來的大多數鉛彈。book18.org

版主:青青的世界於2019_02_15 4:19:14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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