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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暗裡坐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掌心裡的血完全乾透,變成一片片暗紅色的硬痂,糊在每一條掌紋里。久到外面的聲音徹底靜下去——馬蹄聲早就聽不見了,那些圍觀的、議論的、竊竊私語的人也散乾淨了,只剩下風聲,嗚嗚的,從帳篷外面刮過去,把獸皮吹得輕輕鼓動。book18.org
可我的腦子裡不靜。book18.org
全是畫面。book18.org
她坐在他懷裡的畫面。她穿著那件紅絲綢的畫面。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畫面。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的畫面。還有她最後那隻眼睛——含著淚,望著我,像在說什麼又不能說的那隻眼睛。book18.org
那隻眼睛讓我的心揪成一團。book18.org
可那隻眼睛也讓我想起另一件事。book18.org
她是他搶走的。book18.org
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她說了什麼,不管那三個字是從她嘴裡吐出來的還是從她心裡挖出來的——她都是被他搶走的。book18.org
因為他有五萬帳。book18.org
因為他有兩萬能打仗的勇士。book18.org
因為他有漢人的瓷器茶葉絲綢。book18.org
因為我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這叫什麼?book18.org
這叫搶。book18.org
這叫奪。book18.org
這叫草原上最古老、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規矩——強者擁有一切,弱者只能眼睜睜看著。book18.org
可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他只有不到五十個騎手。book18.org
五十個。book18.org
而我——我是白狼部的王。我有三千帳。我有三千個能騎馬、能拿刀、能殺人的青壯。book18.org
三千對五十。book18.org
六十比一。book18.org
這叫什麼?book18.org
這叫機會。book18.org
這叫天意。book18.org
這叫——book18.org
我猛地站起來。book18.org
站起來的那一刻,腦子裡那些畫面忽然變得清晰。不是她坐在他懷裡的畫面,是我站在他面前、被他擋住、被他居高臨下看著的畫面。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說「再敢對她無禮就讓你嘗嘗草原上的規矩」的畫面。是他騎在馬上、低頭看我、說「我不會為難你」的畫面。book18.org
那眼神。book18.org
那語氣。book18.org
那施捨一樣的「不為難」。book18.org
像一把刀,在我心口上慢慢割。book18.org
割得生疼。book18.org
割得我渾身發抖。book18.org
可我抖著抖著,忽然不抖了。book18.org
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book18.org
他要兩天才能回到灰狼部。book18.org
兩天。book18.org
今晚,他會在路上紮營。book18.org
今晚,他會和她——book18.org
洞房花燭夜。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顆火星子,落進我心裡那堆已經燒起來的火里。book18.org
轟的一下。book18.org
整顆心都燒起來。book18.org
燒得我眼睛發紅。book18.org
燒得我渾身發熱。book18.org
燒得我什麼都顧不上了。book18.org
我衝出帳篷。book18.org
外面很黑。火把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根還插在營地各處,有氣無力地燃著,把那幾片地方照成昏黃色。大部分人已經睡了——那些帳篷里黑漆漆的,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偶爾幾聲鼾聲和嬰兒的夜啼。book18.org
我站在帳篷外面。book18.org
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來人——!」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喉嚨里炸出來,炸得太響,響到遠處的狗都開始叫。book18.org
最近的幾個帳篷里,有人探出頭來。book18.org
「王?」book18.org
「擂鼓。」我說,「聚眾。」book18.org
那人愣了一下。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他又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縮回去。book18.org
很快,鼓聲響起。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很沉,很悶,像心臟在跳,一下一下砸進這濃稠的黑暗裡。book18.org
帳篷里的人開始往外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被鼓聲驚醒了,從各自的帳篷里鑽出來,往營地中間那片空地聚過去。有人提著燈,有人舉著火把,有人什麼都沒拿,只穿著睡覺時的皮袍,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book18.org
空地漸漸被填滿。book18.org
火把漸漸多起來。book18.org
我看見阿公。他拄著那根比他自己還高的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看見阿姆。她脖子上那串骨珠還沒摘,垂在胸前,在火光里泛著白森森的光。我看見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年輕的,年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站著。全望著我。book18.org
三千人。book18.org
也許不止。book18.org
整個營地的青壯,全來了。book18.org
我站在他們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塊平時用來分配獵物、處理糾紛的空地中央。book18.org
火把的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照在我身上。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神女被奪走了。」book18.org
那六個字從嘴裡說出來,比我想的容易。原以為會很難,會像撕開傷口一樣疼。可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那傷口早就撕開了——從她騎上那匹黑馬那一刻就撕開了,從她消失在黑暗裡那一刻就敞著了,一直敞到現在,疼到麻木。book18.org
人群騷動起來。book18.org
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book18.org
「神女被灰狼部搶走了——」book18.org
「我就說赫連那狼崽子沒安好心——」book18.org
「王后啊——那是我們的王后——」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人群靜下去。book18.org
「我問你們,」我的聲音很響,響到每一個人都能聽見,「神女被奪走,你們同意嗎?」book18.org
靜默。book18.org
只有火把噼啪響。book18.org
然後有人開口。book18.org
「不同意——!」book18.org
那是人群後面的一個聲音,年輕的,粗的,帶著憤怒。book18.org
接著是第二個。book18.org
「不同意——!」book18.org
第三個。book18.org
「不同意——!」book18.org
越來越多。book18.org
最後變成一片。book18.org
三千個人同時喊那三個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萬隻狼同時嚎叫。book18.org
「不同意——!」book18.org
「不同意——!」book18.org
「不同意——!」book18.org
那聲音太響了,響到我耳朵嗡嗡作響,響到腳下的地都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我又抬起手。book18.org
人群又靜下去。book18.org
「我再問你們,」我說,「這些年,灰狼部欺壓我們,你們開心嗎?」book18.org
這回的沉默比剛才長。book18.org
長得多。book18.org
可我知道那沉默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那是回憶。book18.org
那是傷口。book18.org
那是被壓了幾十年、從爺爺輩就開始積攢的、從來沒說出口的恨。book18.org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book18.org
「王,」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我們白狼部,被灰狼部欺壓了三十年。」book18.org
三十年。book18.org
比我的年紀還大。book18.org
「三十年前,」阿公說,「我們也有五萬帳。也能打仗。草原上誰見了我們都得低頭。」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可那年冬天,雪災。死了大半的羊。死了很多人。灰狼部趁我們最弱的時候打過來,搶走了我們一半的女人,一半的孩子,一半的土地。」book18.org
他的聲音發顫。book18.org
「從那以後,我們就只能縮在這片最瘦的地上。每年冬天餓死人。每年秋天被他們搶走最好的皮子。每年——」book18.org
他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可有人替他說。book18.org
一個女人從人群里衝出來。book18.org
她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她衝到前面,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book18.org
「王——!」book18.org
那一聲喊得太悽厲了,悽厲到我渾身一激靈。book18.org
「我姐姐——我姐姐十五歲那年,被灰狼部的人搶走了。他們說換親,可換過去的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子。我姐姐第二年就死了——死了——!」book18.org
她的眼淚嘩嘩往下淌。book18.org
「我娘去要人,被他們打回來。打斷了三根肋骨,躺了半年才能下床。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book18.org
又一個衝出來。book18.org
男人。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book18.org
「我老婆!」他的聲音像吼,「五年前,被他們搶走的!那時候她肚子裡還懷著我的種——六個月了!他們搶走她,她就跳了河!一屍兩命——!」book18.org
又一個。book18.org
又一個。book18.org
又一個。book18.org
一個個衝到前面,一個個跪在火把光里,一個個喊出那些被壓了幾十年的恨。book18.org
「我妹妹——!」book18.org
「我女兒——!」book18.org
「我娘——!」book18.org
那一聲聲喊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book18.org
可割著割著,那疼就變成了別的東西。book18.org
變成了火。book18.org
變成了恨。book18.org
變成了殺意。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人群又靜下去。book18.org
那些跪在前面的人還跪著,臉上全是淚,全是恨,全是幾十年積攢下來、從沒發泄過的、從沒指望過能發泄的絕望。book18.org
「你們都聽見了。」我的聲音很沉,「灰狼部搶走我們的女人,殺了我們的親人,占了我們的土地。三十年了——三十年了!」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今天,他們又搶走了我們的神女。搶走了我的妻子。搶走了你們的王后。」book18.org
火把噼啪響。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可那沉默里全是火。book18.org
「我問你們,」我一字一頓,「這事,能算了嗎?」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那是阿公的聲音。book18.org
那個老得牙都掉光、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頭,此刻站得筆直,那兩聲喊得比誰都響。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那是阿姆。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那是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那是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三千個人同時喊那兩個字,喊得地動山搖。book18.org
我又抬起手。book18.org
人群又靜下去。book18.org
「現在有一個機會。」我說,「灰狼部的人,今晚就紮營在離我們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們只有不到五十個人。赫連那狼崽子,今晚肯定想和神女——洞房花燭夜。」book18.org
那四個字從嘴裡說出來,像吞了四塊燒紅的炭。book18.org
可我沒停。book18.org
「他們以為我們不敢。他們以為我們只會忍。他們以為我們和過去三十年一樣,被搶了只能哭,被殺了只能埋,被欺壓了只能跪著。」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可他們錯了。」book18.org
我的聲音忽然低下去。book18.org
低得很低。book18.org
低到每一個人都得豎起耳朵才能聽見。book18.org
「今晚,」我說,「我要去殺赫連。」book18.org
靜默。book18.org
死一般的靜默。book18.org
三千個人站在火把光里,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像三千尊石像。book18.org
那沉默太長了。book18.org
長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book18.org
然後有人開口。book18.org
是阿公。book18.org
「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麼,「晚上殺人——草原上沒有這個規矩。晚上是睡覺的時候,是——」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我打斷他。book18.org
「草原上沒有晚上殺人的規矩。可草原上也沒有被搶了三十年還不還手的規矩。」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望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他那兩顆僅剩的、黃得像陳年骨頭的牙。book18.org
「阿公,」我說,「三十年了。你們忍了三十年。可我不想再忍了。」book18.org
他沉默。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book18.org
「可灰狼部有五萬帳。有——」book18.org
「我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我說,「可那是以後的事。今晚,他們只有五十個人。今晚,赫連那狼崽子就在一百里外。今晚,我們可以殺了他——讓他死在他的洞房花燭夜。」book18.org
我的聲音忽然抬起來。book18.org
抬得很高。book18.org
高到每一個人都能聽見。book18.org
「殺了他,灰狼部就亂了。他七個兒子,最大的才十五歲。他們自己會搶位置,自己會打起來。沒個三五年,他們顧不上我們。」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三五年——夠我們養多少羊?夠我們生多少娃?夠我們練多少兵?」book18.org
人群開始騷動。book18.org
那騷動和剛才不一樣。不是憤怒的騷動,是思考的騷動——是那種「好像可以試試」的騷動。book18.org
我趁熱打鐵。book18.org
「而且,」我說,「殺了赫連,你們每個人——每個人——都能分到五頭牛,兩個婆娘。」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火星子,落進那堆已經開始冒煙的柴火里。book18.org
轟的一下。book18.org
人群炸了。book18.org
「五頭牛——!」book18.org
「兩個婆娘——!」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那些眼睛。book18.org
那些剛才還帶著猶豫、懷疑、畏懼的眼睛,此刻全亮了。book18.org
亮得像火把。book18.org
亮得像狼眼。book18.org
亮得像被飢餓驅使了幾十年、終於看見肉的那種光。book18.org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王,」他的聲音發抖,「五頭牛——太多了。我們沒那麼多——」book18.org
「有。」我說,「赫連送來的那些牛羊,全分了。不夠的話,灰狼部的營地里還有。殺了赫連,搶了他們的營地,什麼都有了。」book18.org
阿公張了張嘴。book18.org
什麼也沒說出來。book18.org
可他的眼睛也亮了。book18.org
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從地上跳起來。book18.org
「王——!我跟你去——!」book18.org
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也站起來。book18.org
「我也去——!」book18.org
「我去——!」book18.org
「我去——!」book18.org
「我去——!」book18.org
三千個人同時舉著手,同時喊著,同時往前涌。那聲音太響了,響到帳篷都在抖,響到遠處的狗都不叫了,只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人群又靜下去。book18.org
可這回靜得不一樣。book18.org
這回的靜里,全是火。book18.org
「好。」我說,「現在回去準備。帶上你們的刀,你們的弓,你們的馬。一炷香之後,營地門口集合。」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今晚,我們讓赫連那狼崽子知道——什麼叫草原上的規矩。」book18.org
人群散了。book18.org
散得很快。book18.org
可那腳步聲不是平時那種慢悠悠的、懶洋洋的腳步聲。是急促的,是興奮的,是帶著殺意的。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book18.org
望著他們散去。book18.org
阿公還站在我身邊。book18.org
「王,」他的聲音很輕,「你真的要去?」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可神女——」book18.org
他頓住了。book18.org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book18.org
他想說,神女現在在赫連的帳篷里。神女穿著赫連給的絲綢。神女可能已經——已經是赫連的女人了。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那片黑暗。book18.org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她是我的妻子。」我說,「不管她在哪兒,不管她穿著什麼,不管她和誰在一起——她都是我的妻子。」book18.org
阿公沉默。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點點頭。book18.org
「我懂了。」book18.org
他轉身。book18.org
走開。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book18.org
望著那片黑暗。book18.org
望著那一百里之外的方向。book18.org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book18.org
等我。book18.org
媽。book18.org
等我。book18.org
今晚我就來。book18.org
———book18.org
一炷香之後。book18.org
營地門口。book18.org
三千個騎手。book18.org
三千匹馬。book18.org
三千把刀。book18.org
三千張弓。book18.org
全在火把光里站著,等著,望著我。book18.org
我騎在馬上。book18.org
那匹馬是阿公給我挑的——棗紅色的,不高,可很壯,四條腿像四根柱子。我坐在上面,比站著還高出一截,能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我看著他們。book18.org
他們也看著我。book18.org
那目光和三天前不一樣。三天前,他們是看一個剛來的、什麼都不懂的新王。現在,他們是看一個能帶他們殺人、能帶他們搶牛、能帶他們搶婆娘的王。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今晚,」我的聲音很響,「我們去殺赫連。」book18.org
沒有歡呼。book18.org
沒有吶喊。book18.org
只有三千雙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像狼。book18.org
我勒轉馬頭。book18.org
馬鞭揚起。book18.org
落下。book18.org
棗紅馬衝出去。book18.org
身後,三千匹馬同時衝出去。book18.org
馬蹄聲隆隆響起。book18.org
像打雷。book18.org
像山崩。book18.org
像三千個憋了三十年的恨,終於衝破了牢籠。book18.org
月光很淡。book18.org
淡得像一層薄薄的水霧,從天上罩下來,罩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草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無數條蛇在暗處遊走。book18.org
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book18.org
身後是那四百多個騎手。book18.org
出發前,我在營地門口說的那番話,現在還在腦子裡轉。book18.org
「家裡有三個以上男人的,出列。」book18.org
當時人群騷動了很久。男人們面面相覷,女人們開始低聲哭泣——她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這些人可能回不來。這意味著這些人的妻子可能變成寡婦,孩子可能變成孤兒。book18.org
可還是有人走出來。book18.org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兩百個——book18.org
最後是四百七十三個。book18.org
他們站在我面前,站在火把光里,站成一堵沉默的牆。那些臉上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帶著疤的,有還沒長鬍子的。可那些眼睛裡全是一種東西——決絕。book18.org
老阿公走到我馬前。book18.org
他仰著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book18.org
「王,」他說,「五天?」book18.org
「五天。」我說,「五天後這個時候,如果我還沒回來——」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你就帶著部族跑。」book18.org
他沉默。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重,重得像把什麼東西釘進地里。book18.org
「往哪兒跑?」book18.org
「南邊。」我說,「鐵門那邊。那些漢人不會欺負你們。」book18.org
他又點點頭。book18.org
然後他退後一步。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那四百多個騎手。book18.org
「孩子們,」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活著回來。」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只有風。book18.org
只有馬蹄輕輕刨地的聲音。book18.org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book18.org
我勒轉馬頭。book18.org
馬鞭揚起。book18.org
落下。book18.org
棗紅馬衝出去。book18.org
身後,四百多匹馬同時衝出去。book18.org
馬蹄聲隆隆響起。book18.org
像打雷。book18.org
像山崩。book18.org
像四百多個憋了幾十年的恨,終於衝破了牢籠。book18.org
———book18.org
我們跑了一天一夜。book18.org
吃在馬背上,睡在馬背上,拉撒也在馬背上。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只有馬蹄聲,呼哧呼哧的馬喘氣聲,偶爾有人換手拿韁繩時發出的輕微響動。book18.org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book18.org
盯著那片灰濛濛的、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book18.org
腦子裡全是她。book18.org
她坐在赫連懷裡的樣子。她穿著那件紅絲綢的樣子。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樣子。還有她最後那隻眼睛——含著淚,望著我,像在說什麼又不能說的那隻眼睛。book18.org
那隻眼睛讓我心揪。book18.org
可那隻眼睛也讓我恨。book18.org
恨赫連。book18.org
恨那些灰狼部的人。book18.org
恨我自己——恨自己為什麼這麼弱,恨自己為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恨自己為什麼等到現在才追上來。book18.org
可現在不恨了。book18.org
因為很快就不需要恨了。book18.org
因為很快,赫連就會死。book18.org
死在我刀下。book18.org
死在他的洞房花燭夜。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夜裡。book18.org
月亮還沒出來,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一把碎銀子灑在黑絨布上。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隊伍停下來。book18.org
四百多匹馬同時收住蹄子,同時噴著響鼻,同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因為我看見了。book18.org
前方不遠處,有火光。book18.org
不是一堆。book18.org
是幾十堆。book18.org
星星點點的,散落在一片緩坡下面,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book18.org
灰狼部的營地。book18.org
我翻身下馬。book18.org
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兩條腿軟得差點站不住——騎了一天一夜,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可我不能軟。我咬著牙,站穩了,朝後面揮了揮手。book18.org
四百多個人全下馬。book18.org
全站在我身後。book18.org
全望著那片火光。book18.org
我壓低聲音。book18.org
「分三隊。」book18.org
人群里走出三個人。book18.org
一個是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他叫鐵牛,是這次跟我出來的人里最狠的角色,殺過人,見過血。一個是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她叫阿燕,騎術最好,能一邊騎馬一邊射箭,百發百中。還有一個是年輕人,才十八歲,可他跑得最快,像草原上的黃羊——他叫栓子。book18.org
「鐵牛,」我說,「你帶一百人,繞到前面去,堵住他們往北逃的路。」book18.org
鐵牛點頭。book18.org
「阿燕,」我說,「你帶一百人,去偷馬。等我們動手了,你們就把馬全搶走。一匹都不留。」book18.org
阿燕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用力,臉上的疤都跟著動了動。book18.org
「栓子,」我說,「你跟我。剩下的人,全跟我。等鐵牛他們繞到位了,等阿燕他們摸到馬群邊上了——我們就動手。」book18.org
栓子點頭。book18.org
可他眼睛裡有一絲猶豫。book18.org
我看見了。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book18.org
「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萬一——」book18.org
「萬一什麼?」book18.org
「萬一他們以後報復——」book18.org
那話沒說完。book18.org
可我知道他想說什麼。book18.org
他想說,灰狼部有五萬帳,有兩萬能打仗的勇士。我們殺了赫連,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來報仇。會把我們殺光。會把我們的女人全搶走。會把我們的孩子全殺死。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望著他那張年輕的、還沒長滿鬍子的臉。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這會誰不去,」我一字一頓,「我殺誰。」book18.org
他的臉白了。book18.org
「就和當初殺阿勒坦一樣。」book18.org
那名字說出來,周圍幾個人都抖了一下。book18.org
阿勒坦。book18.org
那是我剛來這個部落時的事。有個叫阿勒坦的頭人,不服我當王,在分配獵物的時候帶頭鬧事,說要按老規矩來,不能讓一個外來的嫩娃娃管他們。我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去。抽出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book18.org
血噴了三步遠。book18.org
噴了我一臉。book18.org
阿勒坦倒下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book18.org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當面鬧事。book18.org
栓子當然知道這件事。book18.org
他的臉白得像紙。book18.org
可他還是點頭。book18.org
「我去。」他說。book18.org
我看著他。book18.org
「不用怕。」我說,「殺了赫連,他們報復不了。赫連一死,他七個兒子會自己打起來。沒個三五年,他們顧不上我們。」book18.org
栓子沒說話。book18.org
可他眼睛裡那層猶豫,褪下去一點。book18.org
我轉身。book18.org
望著那片火光。book18.org
「走。」book18.org
———book18.org
我們摸過去。book18.org
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草劃在臉上,刺得生疼。土鑽進嘴裡,又苦又澀。可沒人出聲。四百多個人,像四百多條蛇,無聲無息地朝那片火光游過去。book18.org
近了。book18.org
更近了。book18.org
能看清那些帳篷了——大大小小,幾十頂,散落在那片緩坡下面。最大的一頂在中間,比其他帳篷高出一大截,頂上插著一面旗——灰狼旗。那是赫連的帳篷。book18.org
我的心跳快起來。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book18.org
可我不能停。book18.org
繼續爬。book18.org
更近了。book18.org
能看清那些火堆了——有的快滅了,只剩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有的還燒著,橘紅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周圍躺著的人影——灰狼部的騎手,裹著皮袍,睡在火堆邊上,鼾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還有站著的。book18.org
哨兵。book18.org
兩個。book18.org
一個在營地東邊,靠著木樁,腦袋一點一點,已經在打瞌睡。一個在營地西邊,背對著我們,正對著草叢撒尿,嘴裡還哼著什麼我聽不懂的調子。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身後的人停下來。book18.org
我指了指東邊那個打瞌睡的,又指了指西邊那個撒尿的。book18.org
栓子點頭。book18.org
他帶著兩個人,朝東邊摸過去。book18.org
我帶著另一個人,朝西邊摸過去。book18.org
那個撒尿的剛尿完,正系褲子。book18.org
我摸到他身後三步遠。book18.org
他聽見了聲音。book18.org
回頭。book18.org
可他已經來不及出聲。book18.org
因為我的刀已經捅進他後腰。book18.org
從下往上,斜著捅進去,一直捅到刀柄。book18.org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嘴張開,想喊。可我另一隻手已經捂住他的嘴,把那一聲尖叫捂死在喉嚨里。他的血噴出來,噴在我手上,溫熱的,腥的,帶著鐵鏽的味道。book18.org
他的身體軟下去。book18.org
軟成一團。book18.org
我把他輕輕放倒在地上。book18.org
抽出刀。book18.org
刀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進草叢裡。book18.org
我蹲下來。book18.org
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刀。book18.org
然後我蘸著他的血,在旁邊的草地上畫了幾個字。book18.org
白狼部乾的。book18.org
畫完,我站起來。book18.org
朝營地中間那頂最大的帳篷望去。book18.org
那裡有光。book18.org
很暗的光,從帳篷縫隙里透出來,一絲一絲的,像夜裡偷偷睜開的眼睛。book18.org
我的心跳又快起來。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赫連在裡面。book18.org
她也在裡面。book18.org
他們在裡面做什麼?book18.org
我不敢想。book18.org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book18.org
我咬緊牙。book18.org
往前走。book18.org
———book18.org
營地已經亂了。book18.org
東邊傳來喊殺聲——栓子他們動手了。西邊傳來馬群的嘶鳴——阿燕他們得手了。帳篷里開始有人往外沖,光著身子,拿著刀,嘴裡喊著什麼我聽不懂的話。可他們剛衝出來,就被外面等著的人一刀砍倒。book18.org
一個。book18.org
兩個。book18.org
十個。book18.org
二十個。book18.org
那些灰狼部的騎手,睡夢中被驚醒,連刀都來不及握緊,就倒在血泊里。book18.org
火光跳動著。book18.org
人影晃動著。book18.org
喊殺聲、慘叫聲、刀砍進肉里的悶響——混成一片。book18.org
我不管那些。book18.org
我只朝那頂最大的帳篷走。book18.org
一步一步。book18.org
走得很快。book18.org
走到帳篷門口,我停下來。book18.org
裡面還有光。book18.org
很暗,很昏,像一盞快滅的油燈。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掀開帳簾。book18.org
———book18.org
帳篷是獸皮做的,很厚,遮得嚴嚴實實。可有一道縫——也許是沒紮緊,也許是風吹開的——一道細細的縫,從裡面透出一點點光。book18.org
光?book18.org
裡面還有光?book18.org
我趴下去。book18.org
把眼睛湊到那道縫上。book18.org
然後我看見了。book18.org
看見了。book18.org
看見了。book18.org
帳篷里點著一盞小燈——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也許是羊油,也許是牛油,火光很小,很暗,可足夠我看清裡面的東西。book18.org
看清裡面的人。book18.org
看清她。book18.org
她躺在那裡。book18.org
躺在一張鋪了厚厚獸皮的地鋪上。book18.org
一絲不掛。book18.org
完全赤裸。book18.org
那具身體,我摸過無數次,抱過無數次,趴過無數次。可此刻看著,卻像第一次看見一樣——陌生,又熟悉,熟悉得讓我心口發疼。book18.org
她很高。book18.org
一米七的個子,躺著也能看出來,腿很長,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臀峰,那兩條腿又長又直,白得像剛擠出來的羊奶,在昏暗的燈光里泛著淡淡的、象牙般的光澤。大腿很粗,是那種飽滿的、渾圓的、每一寸都像要化開的粗。大腿內側那寸最嫩的皮肉上,全是指痕——紅的、青的、紫的,一片一片,像盛開的花。book18.org
那些指痕不是我留下的。book18.org
小腹很平,很緊,沒有一絲贅肉,可又軟軟的,看著就知道摸上去是什麼觸感。小腹往下,那叢黑色在燈光里暗暗地閃著,濕漉漉的,黏成一縷一縷的,有什麼東西正從那裡面慢慢淌出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流,流到獸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腰很細。book18.org
細到我一隻手就能握住。此刻那隻腰微微塌著,形成一個柔和的弧度,弧度盡頭是那兩瓣渾圓的、飽滿得像要炸開的臀。那兩瓣肉側躺著,一瓣壓在地鋪上,被壓得微微變形,乳肉從指縫裡溢出來,像兩團剛從鍋里盛出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白米飯。另一瓣朝上露著,圓鼓鼓的,在燈光里泛著一層細密的汗光,汗光底下是幾道紅痕——抓痕,新鮮的,從腰側一直劃到臀峰,紅得發亮。book18.org
胸很大。book18.org
太大了。book18.org
側躺的姿勢讓它們向兩側垂著,可即使垂著也還是那麼滿,那麼沉,像兩座融化的雪山,乳肉從胸骨邊緣溢出來,堆在地鋪上,軟得不可思議。左邊的乳上,那顆硃砂痣還在——暗紅色的,嵌在雪白的乳肉上,像一枚剛剛點上的印記。可那顆痣旁邊,多了別的東西。吻痕。好幾個。紫紅色的,圓圓的,分布在乳肉上,像一片片瘀傷。book18.org
乳頭是挺立的。book18.org
淡褐色的,很大,很飽滿,上面還帶著亮晶晶的東西——是口水,乾了又濕,濕了又干,糊成一片。book18.org
她的頭髮很長。book18.org
黑得像潑了墨,及腰那麼長,此刻全散在地鋪上,纏纏繞繞的,鋪成一片黑色的海。幾縷被汗黏在臉上,黏在脖子上,黏在胸口那兩團乳肉上,黑的襯著白的,白的襯著黑的,刺得我眼睛發疼。book18.org
她的眼睛閉著。book18.org
睫毛很長,在燈光里投下兩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唇邊有什麼東西乾涸了的痕跡——白白的,一小片,黏在嘴角。book18.org
空氣里有味道。book18.org
很濃。book18.org
是精液的味道——腥的,黏稠的,直往鼻子裡鑽。是汗水的味道——鹹的,酸的,混在一起。是女人那個地方的味道——甜的,腥的,說不清是什麼,可我一聞就知道。這三種味道混在一起,混成一種讓人頭暈的、讓人想吐的、讓人發瘋的惡臭。book18.org
她的身上全是汗。book18.org
脖子、鎖骨、胸口、小腹、大腿——每一寸皮膚都在燈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光。那些光里,有吻痕,有抓痕,有指痕,有牙齒咬過的印子。book18.org
她旁邊躺著一個人。book18.org
赫連。book18.org
他也是一絲不掛。book18.org
那具身體比我想的還壯。肩膀寬得像門板,胸口全是黑毛,從脖子一直長到小腹,小腹下面那根東西軟塌塌地垂著,上面還沾著東西——白的,黏的,糊成一片。book18.org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book18.org
那雙手,那雙殺過自己親弟弟的手,此刻正搭在她腰上,手指微微蜷著,指腹按在她腰側那寸最嫩的皮膚上。那皮膚已經被按紅了,紅得像要滲出血來。book18.org
他打著呼嚕。book18.org
很響。book18.org
像打雷。book18.org
像在宣告——這是我的女人。我睡了她。我占了她。book18.org
我站在外面。book18.org
望著這一切。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他。book18.org
望著他們身上的痕跡。book18.org
望著空氣里的味道。book18.org
望著那盞昏暗的燈。book18.org
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只有那兩個字在反覆轉——book18.org
背叛。book18.org
背叛。book18.org
背叛。book18.org
她背叛了我。book18.org
她真的背叛了我。book18.org
那些痕跡,那些液體,那些味道,那些睡在一起的姿態——不是被逼的。被逼的不會是那樣。被逼的會掙扎,會哭,會喊,會把自己縮成一團。可她是舒展的,是放鬆的,是沉沉睡去的。book18.org
她是願意的。book18.org
她真的願意。book18.org
願意讓他摸,讓他親,讓他咬,讓他把那根東西放進去,讓他在她身體里進出,讓那些白的、黏的液體從她身體最深處淌出來——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久到腦子裡那片空白慢慢消失,被另一種東西填滿。book18.org
那東西很燙。book18.org
燙得我渾身發抖。book18.org
燙得我眼睛發紅。book18.org
燙得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book18.org
我掀開帳篷。book18.org
那聲音很小——獸皮摩擦的窸窣聲。book18.org
可在那片寂靜里,那聲音已經夠響了。book18.org
赫連沒醒。book18.org
呼嚕還在打。book18.org
可她的睫毛動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我沒理她。book18.org
我走進帳篷。book18.org
一步。book18.org
兩步。book18.org
三步。book18.org
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他躺著。book18.org
打著呼嚕。book18.org
那根東西軟塌塌地垂著,上面沾著的東西在燈光里反著光。book18.org
我舉起刀。book18.org
那把刀,是阿公給我的。說是祖傳的,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刃上全是缺口,可還是很鋒利。鋒利到能一刀砍下人頭。book18.org
我把刀舉過頭頂。book18.org
對準他的脖子。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砍下去。book18.org
噗。book18.org
那聲音很難形容。像砍進一塊半凍的肉里,又像砍進一坨爛泥里。刀鋒切開皮膚,切開皮下那層黃黃的脂肪,切開肌肉,切開血管,切開氣管,切開——骨頭。book18.org
咔。book18.org
那一聲脆響,是頸椎被砍斷的聲音。book18.org
血噴出來。book18.org
噴了我一身。book18.org
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的腥味。book18.org
赫連的眼睛猛地睜開。book18.org
那雙細長的、像兩把刀一樣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大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他在看我。看著我。看著我手裡的刀。看著我臉上的血。看著這頂帳篷里昏暗的燈光。book18.org
他想叫。book18.org
可喉嚨已經被切開了。book18.org
只有「嗬嗬」的聲音,從那個血窟窿里往外冒,帶著血泡,咕嘟咕嘟的。book18.org
他想動。book18.org
可脖子斷了,身體不聽使喚。book18.org
他的手抬起來。book18.org
顫顫巍巍的。book18.org
想抓我。book18.org
可抬到一半,就垂下去。book18.org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book18.org
用那隻沒斷的手撐著地鋪,把身體撐起來一半。血從他脖子裡往外噴,噴得到處都是——噴在她身上,噴在獸皮上,噴在那盞小燈上。燈滅了。book18.org
黑暗裡,我聽見他的聲音。book18.org
「你——你——」book18.org
那兩個字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氣,帶著臨死前的絕望。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抽出另一把刀。book18.org
那把刀是備用的,藏在腰後。book18.org
我握緊它。book18.org
對準他胸口的位置。book18.org
心臟。book18.org
一刀。book18.org
噗。book18.org
這回沒有骨頭擋著,刀鋒直直刺進去,刺穿皮膚,刺穿脂肪,刺穿肌肉,刺穿肋骨之間的縫隙,刺進那團正在拚命跳動的肉里。book18.org
他猛地彈起來。book18.org
真的彈起來。book18.org
整個人從地鋪上彈起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手終於抓住我了——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緊,緊到指甲掐進肉里。book18.org
可那只是臨死前的痙攣。book18.org
他的手很快鬆了。book18.org
整個人往後倒。book18.org
倒在地上。book18.org
倒在血泊里。book18.org
倒在黑暗裡。book18.org
那雙眼睛還睜著。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慢慢暗下去。book18.org
像一盞油盡了的燈。book18.org
——book18.org
「啊——!」book18.org
那一聲尖叫,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book18.org
就在赫連倒下之後,就在黑暗裡,就在那滿帳篷的血腥味里。book18.org
燈滅了,我看不見她。book18.org
可我能聽見。book18.org
聽見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亂,聽見她的身體在地鋪上掙扎的聲音,聽見她喊出來的那一聲——book18.org
「啊——!」book18.org
那聲音太尖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