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奴 #NTR book18.org
出了那扇大門,冷風一吹,我整個人晃了一下。book18.org
周延他們還要留我,說我醉了,讓人套馬車送。我擺擺手,說不用,自己走回去,醒醒酒。他們也沒強留,只是笑著拍我的肩,說什麼「下次再來」「咱們兄弟常聚」之類的話。book18.org
我走在那條土路上,一步一步,腳底下像踩著棉花。book18.org
夜很深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城牆上那幾點燈火,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去的。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玄府的大門口了。book18.org
門口的值夜家丁看見我,連忙跑過來扶。book18.org
「韓公子,您這是——」我擺擺手,沒讓他扶。自己踉蹌著穿過大門,穿過前院,穿過那條長長的迴廊,往我的院子走。book18.org
可走到一半,我停住了。book18.org
玄凝冰的院子裡,還亮著燈。book18.org
那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昏黃黃的,在這深夜裡像一團溫暖的霧。我站在迴廊的陰影里,望著那團光,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她還沒睡。book18.org
她在等我。book18.org
我該過去嗎?book18.org
我現在這個樣子——滿身酒氣,滿心瘡痍,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我能過去嗎?book18.org
我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那手,不久前還摸過母親的頭髮。book18.org
那頭髮,還是那麼軟,那麼滑,和我小時候摸過的一樣。book18.org
可那個人,已經不是我的母親了。book18.org
至少,在這個世界裡,她不是。book18.org
她是一個女奴。book18.org
一個被人買來賣去、被人肆意玩弄的女奴。book18.org
一個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逢迎那些畜生的女奴。book18.org
而我——我是眼睜睜看著她被糟蹋的兒子。book18.org
我彎下腰,扶著廊柱,又想吐。可胃裡早就空了,只嘔出幾口酸水,嗆得喉嚨火辣辣的疼。book18.org
「韓天?」那聲音忽然響起,把我嚇了一跳。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見玄凝冰站在迴廊那頭。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披風,手裡提著一盞燈籠。那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臉照得朦朦朧朧的,像一團月光。book18.org
她快步走過來,走到我面前,停下。book18.org
那目光落在我臉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看見她的眉頭皺起來,那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擔心,是心疼,還有一點點驚慌。book18.org
「你怎麼了?」她伸手來扶我,「怎么喝成這樣?」她的手碰到我胳膊的時候,我整個人抖了一下。book18.org
那觸感,和母親的手不一樣。book18.org
母親的手,軟軟的,暖暖的,小小的。book18.org
她的手,也是軟軟的,暖暖的,可更大一些,更有力一些。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滿是擔心的臉,心裡那團東西忽然湧上來,堵在喉嚨里,堵得我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沒……沒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就是……喝多了。」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book18.org
「喝多了?跟誰喝的?」我張了張嘴,想說周延,想說孫富,想說李才。可那幾個名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我不能說。book18.org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去了那種地方。book18.org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看見了我母親。book18.org
我不能讓她知道——「韓天,」她的手,捧住我的臉,讓我的眼睛對著她的眼睛,「你看著我。」我望著她。book18.org
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兩汪清泉。那裡面,有擔心,有心疼,還有一點點——審視。book18.org
「你到底怎麼了?」她輕聲問,「你剛才在想什麼?」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望著她眼裡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沒什麼。」我說,「就是——被法學部幾個同學看不起。他們……他們欺負我。灌我酒。」她愣住了。book18.org
那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從擔心,到驚訝,到憤怒。book18.org
「誰?」她的聲音一下子冷下來,「誰欺負你?」我搖搖頭。book18.org
「沒誰。就是幾個——幾個看不起我的人。」她盯著我,那眼神越來越冷。book18.org
「叫什麼名字?」我沒說話。book18.org
她又問了一遍,那聲音更冷了。book18.org
「叫什麼名字?」我望著她,望著這張冷下來的臉,心裡忽然有點慌。book18.org
「凝冰,算了——」「算了?」她打斷我,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火氣,「我玄凝冰的未婚夫,被人欺負了,你讓我算了?」她放開我的臉,轉過身,就要往外走。book18.org
「我現在就去監察廳。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子,敢欺負我的人。」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凝冰!」她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倔強,是那種「我非去不可」的倔強。book18.org
我握著她的手腕,那手腕細細的,在我手心裡微微發抖。book18.org
「凝冰,」我輕聲說,「算了。都過去了。」她望著我,那眼神里的倔強,一點一點地軟下來。book18.org
可那軟下來的底下,還有別的東西——是心疼,是那種「我恨不得替你去疼」的心疼。book18.org
「韓天,」她的聲音也軟下來,軟得像一團棉絮,「你告訴我,他們怎麼欺負你了?」我望著她,望著這張滿是心疼的臉,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我不能說。book18.org
我不能告訴她,那些人怎麼欺負我的。book18.org
我不能告訴她,他們帶我去看了什麼。book18.org
我不能告訴她,我看見了我母親,而我什麼都沒做。book18.org
我只能編。book18.org
編一個她能接受的版本。book18.org
「他們……」我開口,那聲音澀澀的,「他們笑我。說我是吃軟飯的。說我是靠女人才進北大的。說我不配跟他們在同一個學部。」她聽著,那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book18.org
「他們灌我酒,」我繼續說,「一杯一杯地灌。說我要是不喝,就是不給他們面子。說我要是不喝,就證明我是孬種。」我的手,在她手腕上微微發抖。book18.org
「我喝了。喝了很多。喝到吐。」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淚光在閃。book18.org
「韓天——」「可我沒醉。」我打斷她,那聲音忽然變得很奇怪,「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臉,望著這雙眼睛,望著這個真心實意心疼我的女人。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一定很難看。book18.org
因為她看見那笑的時候,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book18.org
她撲上來,一把抱住我。book18.org
抱得緊緊的,緊得我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她的臉埋在我胸口,那溫熱的液體透過衣服,燙著我的皮膚。她的身體在發抖,一下一下的,像一隻受驚的小獸。book18.org
「韓天,」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們結婚吧。」我愣住了。book18.org
「什麼?」她抬起頭,望著我。那雙眼睛紅紅的,濕濕的,可那裡面有一種光——是堅定,是那種「我已經決定了」的堅定。book18.org
「我們儘快結婚。」她說,「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玄凝冰的男人。我要讓那些人看看,他們欺負的人,是誰的未婚夫。」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認真的臉,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結婚。book18.org
是啊,我們是要結婚的。book18.org
這是早就定下的事。book18.org
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她說出這兩個字,我心裡卻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我不配。book18.org
我不配做她的男人。book18.org
我是一個眼睜睜看著母親被糟蹋,卻什麼都不敢做的孬種。book18.org
我是一個為了自己的前途,不敢認自己母親的不孝子。book18.org
我是一個滿身污穢、滿心瘡痍的廢物。book18.org
這樣的我,怎麼配得上她?book18.org
可我只能點頭。book18.org
只能把她抱緊。book18.org
只能把那些話,生生咽下去。book18.org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們結婚。」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帶著淚,帶著歡喜,帶著一種小女孩般的滿足。book18.org
她把臉又埋回我胸口,那手把我抱得更緊了。book18.org
「韓天,」她輕聲說,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陣風,「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對你好。不讓任何人欺負你。」我抱著她,任她說那些話,任她把那些承諾一句一句地砸在我心上。book18.org
每一句,都是一把刀。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book18.org
可這一次,她沒看見。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變了一個人。book18.org
白天,我照常去北大。上課,下課,去致遠齋看陳伯涵,跟那些工匠討論內燃機的改進方案。我的臉上掛著笑,和每一個人打招呼,和每一個人聊天。book18.org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底下是什麼。book18.org
是那個夜晚。book18.org
是那間燈火通明的大廳。book18.org
是那張巨大的白色桌子。book18.org
是那些滾落的水果,那些散落的刺身。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我母親。book18.org
她跪在我面前,伺候我。book18.org
像伺候一個陌生的男人。book18.org
每個夜裡,只要一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會湧上來。她在桌子上趴著,被周延從後面撞擊。她跪在地上,含著孫富那髒東西。她在我面前,低著頭,動來動去。book18.org
還有那眼神。book18.org
那「別認我」的眼神。book18.org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拔不出來。book18.org
我開始失眠。book18.org
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望著那月光一點一點地移動,直到天亮。book18.org
玄凝冰發現了。book18.org
她每天早晨看見我,總會皺一下眉頭,然後伸手摸摸我的臉。book18.org
「你昨晚又沒睡好?」我搖搖頭,說睡了。她不信,可也不追問。只是讓人熬些安神的湯,看著我喝下去。book18.org
那湯苦得很,可我喝得一滴不剩。book18.org
因為那是她熬的。book18.org
我不能讓她擔心。book18.org
可我心裡明白,那湯治不了我的病。book18.org
能治我病的,只有一個辦法。book18.org
把她救出來。book18.org
把我母親,從那座宅子裡救出來。book18.org
可怎麼救?book18.org
那是周延家的宅子。周延的爹,是戶部尚書。那是正二品的大員,是皇帝跟前的紅人,是手握天下錢糧的重臣。book18.org
我一個連大學都還沒考上的學生,憑什麼去他家裡要人?book18.org
憑玄家?book18.org
玄家是厲害,是皇帝的心腹,是京城數一數二的世家。可玄家憑什麼為了一個女奴,去跟戶部尚書翻臉?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奴。book18.org
一個從青藏那邊買來的女奴。book18.org
一個在這京城裡,死了都沒人多看一眼的女奴。book18.org
在那些人眼裡,她不是人。book18.org
是一件東西。book18.org
一件可以買來賣去、可以肆意玩弄、可以隨手扔掉的東西。book18.org
我憑什麼讓玄家為了這樣一件東西,去得罪一個正二品的大員?book18.org
憑我是玄凝冰的未婚夫?book18.org
可那又怎樣?book18.org
未婚夫,不是丈夫。book18.org
就算我是丈夫,我有什麼資格讓玄家為我的私事去冒險?book18.org
我有什麼資格?book18.org
還有皇帝。book18.org
皇帝對我好,栽培我,給我撐腰。那是因為我能做事,能造出那些內燃機,能造出那些拖拉機,能造出那些鎮國裝甲戰車。book18.org
我是一個有用的人。book18.org
可如果我為了一個女奴,去跟戶部尚書翻臉,去惹出那些麻煩,去讓皇帝為難——那我還是那個有用的人嗎?book18.org
不。book18.org
我會變成一個麻煩。book18.org
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book18.org
皇帝還會護著我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不敢賭。book18.org
可那是我媽。book18.org
親媽。book18.org
那個生了我、養了我、為了我跳脫衣舞、為了我累死病死的媽。book18.org
我怎麼能不救她?book18.org
怎麼能?book18.org
那些日子,我像瘋了一樣,到處打聽那座宅子的情況。book18.org
我不敢直接問,怕引起懷疑。只能在和人聊天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一點一點地把那些信息拼湊起來。book18.org
那座宅子,叫周園,是周家的別院,在城外西北角,占地幾十畝。裡面養著幾十個家丁,個個都帶著傢伙。還有幾條大狗,據說能一口咬斷人的脖子。book18.org
那座宅子裡,除了周家的幾個主子,還養著很多「東西」。book18.org
女人。book18.org
各種各樣的女人。book18.org
從全國各地買來的,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從那些窮得活不下去的人家買來的。她們被關在裡面,像牲口一樣,供周家的主子們享用,也供那些和周家有來往的權貴子弟享用。book18.org
我母親,只是那幾十個「東西」里的一個。book18.org
打聽清楚這些之後,我更睡不著了。book18.org
幾十個家丁。book18.org
幾條大狗。book18.org
幾十畝地的宅子。book18.org
我怎麼救?book18.org
我一個人,手無寸鐵,怎麼從那裡面把人救出來?book18.org
就算我豁出命去,衝進去,能救出她嗎?book18.org
救出來了,然後呢?book18.org
藏哪兒?book18.org
送哪兒?book18.org
讓一個連身份都沒有的女奴,在這京城裡活下去?book18.org
我越想,越絕望。book18.org
可我不能不想。book18.org
因為她是媽。book18.org
這天晚上,我又失眠了。book18.org
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望著那月光一點一點地移動。book18.org
忽然,院子裡響起一陣腳步聲。book18.org
那腳步聲很輕,可在這深夜裡,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我坐起來,望著門口。book18.org
門被輕輕推開。book18.org
一個人影閃進來,又輕輕把門關上。book18.org
是玄凝冰。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薄薄的寢衣,外面什麼也沒披。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那寢衣照得透透的,隱約能看見裡面的輪廓。book18.org
她走過來,走到床邊,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心疼,是擔心,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book18.org
「韓天,」她輕聲說,「你又沒睡。」我望著她,沒說話。book18.org
她掀開被子,鑽進來,躺在我身邊。book18.org
那身體,涼涼的,帶著夜晚的寒氣。她往我懷裡縮了縮,把臉埋在我胸口。book18.org
那手,環上我的腰,把我抱緊。book18.org
「我陪你。」她輕聲說。book18.org
我抱著她,任她在我懷裡縮著,任她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傳過來。book18.org
那體溫,暖暖的,柔柔的,像一團火,把我心裡那些冰冷的絕望,一點一點地融化。book18.org
可我融不了。book18.org
因為那些絕望,太深了。book18.org
深到骨頭裡。book18.org
「凝冰,」我忽然開口,那聲音澀澀的,「你相信前世嗎?」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book18.org
「前世?」「嗯。就是……人死了之後,會去另一個世界。然後在那個世界裡,重新活一次。」她想了想。book18.org
「信吧。佛經里不是說,人有六道輪迴嗎?」我搖搖頭。book18.org
「不是輪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和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好奇,是那種「你怎麼突然說這個」的好奇。book18.org
「你問這個幹什麼?」我望著她,望著這張在月光下朦朦朧朧的臉。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因為我就是從那個世界來的。」她愣住了。book18.org
那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我,像望著一個陌生人。book18.org
我繼續說。book18.org
「在那個世界裡,我有一個母親。她很窮,很苦,可她很愛我。為了供我讀書,她去跳脫衣舞——就是在男人面前脫衣服,讓他們看。她每天晚上去跳,跳完回來,都要洗很久的澡。可她從不讓我知道,從不讓我看見。」我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摩挲著。book18.org
「後來,我考上大學了。她很開心,說她終於熬出頭了。可就在我上大學的第一年,她累死了。病死的。因為太累,身體垮了。」我的聲音,開始發抖。book18.org
「她死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我在學校,在讀書,在做我自己的事。等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埋了。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玄凝冰在我懷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低下頭,望著她。她的眼睛,濕濕的,亮亮的,望著我。book18.org
我繼續說。book18.org
「然後我就來到了這個世界。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來了。來了之後,我遇到了你,遇到了陳教授,遇到了陛下。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事業,新的人。」我頓了頓。book18.org
「可我沒有忘記她。」那聲音,終於忍不住,抖了起來。book18.org
「我一直以為,她還在那個世界裡。或者,她已經投胎了,去了別的地方。可我沒有想到——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我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因為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堵得我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玄凝冰伸出手,捧著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暖暖的,軟軟的。book18.org
「韓天,」她輕聲說,「你看見她了?」我望著她,望著這雙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東西——是心疼,是那種「我知道你在說什麼」的心疼。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在哪兒?」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我不能說。book18.org
我不能告訴她,是在周延家的宅子裡。book18.org
我不能告訴她,是在那種地方。book18.org
我不能告訴她,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正被三個畜生——我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book18.org
玄凝冰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把我抱緊,把臉埋在我胸口,任我流淚,任我發抖,任我把那些說不出的痛苦,一點一點地流出來。book18.org
過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我才聽見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一陣風。book18.org
「韓天,」她說,「不管她在哪兒,我都會幫你把她找出來。」我睜開眼,望著她。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堅定,是那種「我說話算話」的堅定。book18.org
「你是我的男人,」她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認真的臉,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然後我抱住她,抱得緊緊的。book18.org
那眼淚,又流了下來。book18.org
可這一次,那眼淚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book18.org
是希望。book18.org
是那種「也許還有救」的希望。book18.org
窗外,月光漸漸淡下去。book18.org
天,快亮了。book18.org
幾天後,我照常去北大上課。book18.org
那些日子,我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早上起來,去上課。下了課,去致遠齋。從致遠齋出來,天已經黑了,再回玄府。周而復始,日復一日。book18.org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台機器的發條,快斷了。book18.org
每個夜裡,我還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個畫面——她跪在我面前,低著頭,動來動去。還有那個眼神——那「別認我」的眼神。book18.org
我試過各種辦法。數羊,數到幾千隻。喝酒,喝到吐。讓玄凝冰陪著我,抱著我,跟我說那些溫柔的話。可沒用。book18.org
那些畫面,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怎麼都抹不掉。book18.org
我開始認真想玄凝冰那天晚上說的話。book18.org
結婚。book18.org
找玄家做靠山。book18.org
用我搞出內燃機的功勳,求皇帝把我母親從周府里救出來。book18.org
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book18.org
皇帝對我好,是因為我有用。如果我再有用一點,再立更大的功,也許他會願意為我破一次例。一個女奴而已,在皇帝眼裡算什麼?只要他開口,周家敢不放人?book18.org
可問題是,我憑什麼讓皇帝開口?book18.org
就憑內燃機?book18.org
那東西已經造出來了,已經裝到拖拉機上,裝到鎮國裝甲戰車上。我的價值,已經兌現了。book18.org
要讓他再為我做這種事,我得拿出更大的東西。book18.org
更厲害的東西。book18.org
我在致遠齋的圖紙堆里翻了好幾天,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飛機?坦克?無線電?這些東西,原理我都懂,可真要在這個時代造出來,沒那麼容易。需要材料,需要工藝,需要時間。book18.org
可我沒有時間。book18.org
母親在那個地方,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book18.org
我得儘快。book18.org
儘快立功。book18.org
儘快讓皇帝覺得我不可或缺。book18.org
儘快——「韓公子。」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把我從那些念頭裡拽出來。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抬起頭。book18.org
這是在法學部教學樓的拐角處,一條窄窄的走廊,兩邊是灰磚牆,頭頂是露天的,能看見一小片灰濛濛的天。陽光從上面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book18.org
一個人站在那光影里。book18.org
是個男的,高高大大的,比我高半個頭,肩膀寬寬的,把那一身深藍色的校服撐得滿滿的。他站在那兒,像一堵牆。book18.org
我望著他,心裡微微一緊。book18.org
又是來找事的?book18.org
這些天,周延那幾個倒沒再來煩我。可法學部里別的人,看我的眼神還是那副樣子——打量,審視,還有一點點看不起。只是沒人敢再當面說什麼。book18.org
可這個人——我沒見過。book18.org
機械工程學部的?book18.org
他走過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鞠了一躬。book18.org
「韓公子,冒昧了。能否借一步說話?」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這語氣,這態度,不像來找事的。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直起身,往走廊深處走去。我跟在後面,心裡琢磨著這人是誰。book18.org
走到走廊盡頭,又是一個拐角。他停下來,轉過身,側開身子,讓出背後的空間。book18.org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整個人愣住了。book18.org
周延、孫富、李才,三個人擠在牆角里。book18.org
他們蹲著,抱著頭,縮成一團。那身原本光鮮的校服,現在皺巴巴的,上面沾著灰土和腳印。周延那張白凈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像核桃,嘴角還掛著血絲。孫富更慘,鼻子裡塞著兩團布,還在往外滲血。李才縮在最後面,抱著肚子,像一隻被煮熟的蝦。book18.org
他們旁邊,站著幾個同樣高大魁梧的學生。一個個膀大腰圓,挽著袖子,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那眼神,凶得很,像幾頭盯著獵物的狼。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那個帶我來的人,走到那幾個學生前面,又轉過身,對著我,彎下腰。book18.org
「韓公子,在下姓趙,趙鐵柱。玄家的遠親,在機械工程學部念書。前些日子在致遠齋,跟您一起組裝過內燃機。」我望著他,腦子裡轉了一下。book18.org
致遠齋。組裝內燃機。book18.org
想起來了。book18.org
是有這麼個人。那幾天來幫忙的學生里,有這麼一個大個子,話不多,幹活利索,手特別穩。我當時還多看了他幾眼,覺得這人是個幹活的料。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記得。趙兄。」他直起身,那臉上露出一點笑。那笑憨憨的,和現在這場面完全對不上。book18.org
「韓公子記得我,是我的榮幸。」他側過身,指了指牆角那三個,「這幾個,就是欺負您的人吧?」周延他們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周延那張腫臉上,滿是驚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見那幾個大塊頭,又把話咽了回去。book18.org
孫富在旁邊拚命搖頭,那嘴裡的布條都快搖掉了。book18.org
李才抱著肚子,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book18.org
我望著他們,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欺負我?book18.org
他們什麼時候欺負過我?book18.org
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是有點傲慢,問了幾句難聽的話。可那也算不上欺負。後來他們請我喝酒,帶我去周園——那更算不上欺負。他們是把我當自己人,當兄弟。book18.org
雖然那「自己人」三個字,現在想起來,讓我想吐。book18.org
可他們確實沒欺負過我。book18.org
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和玄家的關係。book18.org
趙鐵柱見我發愣,以為我是被這場面震住了,連忙又說:「韓公子,您別怕。主家那邊傳了消息,說有人敢在北大欺負您,讓我們這些玄家子弟看著辦。我們幾個一合計,就蹲了幾天,把這幾條小魚逮著了。」他頓了頓,那憨憨的笑里透出一點狠勁。book18.org
「您說,怎麼處置?是打斷腿,還是卸條胳膊?您一句話的事。」牆角那三個,聽到這話,徹底繃不住了。book18.org
周延撲通一聲跪下來,往前爬了兩步,那腫臉上眼淚和鼻涕糊成一團。book18.org
「韓天!韓公子!韓爺爺!」他喊著,那聲音又尖又顫,「我冤枉啊!我什麼時候欺負過您?」孫富也跟著爬過來,那嘴裡的布條終於掉下來,露出兩個血糊糊的鼻孔。他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book18.org
「韓公子,我們真的沒欺負過您啊!第一次見面,是問了您幾句,可那不是欺負,那是——那是好奇!真的是好奇!」李才縮在最後面,抱著肚子哼哼,可那哼哼里也夾著話。book18.org
「韓公子……我們……我們請您喝酒……是真心想交朋友……沒別的意思……」我站在那裡,望著這三個人,望著他們這副狼狽樣子,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他們冤枉嗎?book18.org
冤枉。book18.org
他們確實沒欺負過我。book18.org
可他們該死。book18.org
因為他們帶我去看了我母親。book18.org
因為他們當著我面,糟蹋了我母親。book18.org
因為他們讓我看見,我母親是怎麼在那張桌子上,像牲口一樣被——我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那指甲,又掐進肉里。book18.org
疼。book18.org
可那疼,比不上我心裡的疼。book18.org
趙鐵柱在旁邊,見我一直不說話,以為我是心軟了。他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韓公子,您別被他們這副樣子騙了。這些公子哥,平時欺負人的時候,可威風得很。今天落咱們手裡,該讓他們長長記性。」他說著,朝那幾個大塊頭使了個眼色。book18.org
一個學生走上來,一腳踹在周延背上,把他踹趴下。book18.org
「老實點!」周延趴在地上,嗚嗚地哭。book18.org
「韓公子,您說句話啊!我們真的沒欺負過您!那天喝酒,是您自己來的!那女人,也是您自己玩的!我們——我們哪點對不住您?」那女人。book18.org
也是您自己玩的。book18.org
那幾個字,像幾把刀,扎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這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望著他眼裡那滿滿的驚恐和委屈。book18.org
他想不通。book18.org
他真的想不通。book18.org
在他看來,那天晚上,是我自己去的,是我自己玩的,是我自己——他不知道那是我媽。book18.org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周延,」我開口,那聲音平平的,「那天晚上,你帶我去的那個地方,叫什麼?」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那個地方。那個宅子。叫什麼名字?」他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周……周園。我家別院。」我點點頭。book18.org
「那個女的呢?那個伺候我的女的,叫什麼?」他的眼睛動了一下,那腫臉上露出一絲困惑。book18.org
「那女的?沒名字。就……就是個女奴。從青藏那邊買來的。」我盯著他。book18.org
「從誰手裡買的?」他搖搖頭。book18.org
「不……不知道。是我爹買的。我不管這些。」我望著他,望著這張困惑的臉。book18.org
他知道的,就這些。book18.org
一個女奴而已。book18.org
在周園裡,這樣的女奴,有好幾十個。她們沒有名字,沒有來歷,沒有人在乎她們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在這裡。book18.org
她們只是東西。book18.org
供人玩樂的東西。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望著他,望著孫富,望著李才,望著這三個狼狽不堪的公子哥。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對趙鐵柱說。book18.org
「放他們走吧。」趙鐵柱愣住了。book18.org
「韓公子?」我點點頭。book18.org
「放他們走。他們沒有欺負我。」那幾個大塊頭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周延趴在地上,聽到這話,那腫眼裡閃過一絲光。他爬起來,想跑,又不敢跑,就那麼蹲著,望著我,像一隻等著主人放行的狗。book18.org
趙鐵柱走過來,壓低聲音。book18.org
「韓公子,您別怕。有玄家撐腰,這幾個廢物不敢報復。您要是不解氣,我們再揍一頓——」「不用。」我打斷他,「放他們走。」趙鐵柱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不解,是困惑,還有一點點失望。book18.org
可他還是點了點頭。book18.org
「行。聽韓公子的。」他朝那幾個大塊頭揮揮手。book18.org
「放了。」那幾個學生讓開身子。book18.org
周延他們三個,像得了大赦的囚犯,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跑到拐角處,周延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腫臉上,有一種複雜的東西。book18.org
是感激?是困惑?是那種「你到底是誰」的打量?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什麼也沒說出來。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跑了。book18.org
孫富和李才跟在他後面,跑得比兔子還快。book18.org
走廊里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剩下我和趙鐵柱,還有那幾個大塊頭學生。book18.org
趙鐵柱走過來,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韓公子,」他開口,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您為什麼放他們走?」我望著他,望著這張憨厚的臉。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一定很難看。book18.org
「趙兄,」我說,「謝謝你們。真的。可他們確實沒欺負過我。」他皺起眉頭。book18.org
「那主家那邊傳的消息——」「是誤會。」我打斷他,「我和玄姑娘之間,有些事沒說清楚。她以為我被欺負了,其實沒有。」他望著我,那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book18.org
「可是——」「趙兄,」我又開口,那聲音輕輕的,「我問你一件事。」他點點頭。book18.org
「您說。」我望著他。book18.org
「玄家——像你們這樣的人,多嗎?」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玄家子弟。在京城各處的。像你這樣,接到消息就能出來辦事的。多嗎?」他的眼睛動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那憨憨的笑。book18.org
「多。」他說,「玄家在大夏朝一百多年,根深葉茂。京城裡,各衙門,各學部,各商號,都有我們的人。韓公子,您放心,只要有玄家在,沒人敢動您一根指頭。」我點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了。」我轉過身,往走廊外面走。book18.org
他在身後喊我。book18.org
「韓公子!」我停下腳步,沒回頭。book18.org
「什麼事?」他頓了頓。book18.org
「韓公子,您要是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隨時開口。主家吩咐過,您的事,就是玄家的事。」我站在那裡,望著走廊盡頭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book18.org
然後我點點頭。book18.org
「好。」我走出那條走廊,走進陽光里。book18.org
那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book18.org
可我心裡,還是冷。book18.org
冷得像冰窖。book18.org
趙鐵柱的話,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book18.org
「玄家在大夏朝一百多年,根深葉茂。京城裡,各衙門,各學部,各商號,都有我們的人。」玄家,真的有這麼大勢力嗎?book18.org
大到能從周家手裡,要出一個女奴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如果我想救母親,這就是我唯一的靠山。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玄家。book18.org
還有皇帝。book18.org
可問題是,我該怎麼開口?book18.org
怎麼告訴玄凝冰,那個女奴是我母親?book18.org
怎麼告訴她,我那天晚上,去了那種地方?book18.org
怎麼告訴她,我親眼看著自己母親被——我說不出口。book18.org
那些話,像一根根刺,卡在喉嚨里。book18.org
可如果不說,我怎麼救她?book18.org
我站在陽光里,望著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忽然,一個人影從旁邊閃出來。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見周延。book18.org
他站在我面前,離我幾步遠。臉上的腫還沒消,眼眶還是青的,嘴角還掛著血痂。他就那麼站著,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感激,是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book18.org
「韓天,」他開口,那聲音沙沙的,「謝謝。」我望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我知道,剛才是你救了我們。那幾個玄家的人,是真的敢下死手的。」他頓了頓。book18.org
「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救我們?」我望著他。book18.org
「我說了,你們沒欺負過我。」他搖搖頭。book18.org
「不對。肯定有別的原因。」他盯著我,那眼神越來越銳利。book18.org
「韓天,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玄家的人會為你出頭?你跟他們什麼關係?」我望著他,望著這張滿是困惑的臉。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周延,你記住一件事。」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我望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那個女的。那天晚上伺候我的那個女的。你幫我照看好她。」他的眼睛瞪大了。book18.org
「什麼?」我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book18.org
「別讓她受委屈。別讓人欺負她。別把她當那種東西隨便給人玩。」他張著嘴,望著我,那臉上滿是震驚。book18.org
「韓天,你——」「做得到嗎?」他望著我,望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點點頭。book18.org
「好。」我轉過身,往遠處走去。book18.org
他在身後喊我。book18.org
「韓天!你到底是誰?那個女的——她是誰?」我沒回頭。book18.org
「別問。」我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又傳來周延的聲音。book18.org
「韓天!」我停下腳步,沒回頭。book18.org
他在後面追了幾步,喘著氣跑到我面前,攔住我的去路。book18.org
「韓天,韓公子,你可能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他話說了一半,忽然停住,那腫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什麼事?」他撓撓頭,那動作和剛才那副狼狽樣子完全對不上。book18.org
「那個……怎麼說呢……我爹……」「你爹怎麼了?」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困惑,是無奈,還有一點點不可思議。book18.org
「我爹看上那個女奴了。」我愣住了。book18.org
「什麼?」他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就是那個女的。伺候你的那個。我爹看上她了。」我站在那裡,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周延的爹。book18.org
戶部尚書。book18.org
正二品的大員。book18.org
看上我母親了?book18.org
周延見我發愣,以為我沒聽明白,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他要娶她。當正妻。」正妻。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周延看著我,那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book18.org
「韓天,我知道這聽著離譜。我一開始也懵了。我爹都五十好幾的人了,什麼女人沒見過?家裡妾室七八個,外面外室還有兩三個,怎麼就看上一個女奴了?」他頓了頓,搖搖頭。book18.org
「可他就是看上了。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那天我去周園,正好碰上他在。他就多看了那女人幾眼,然後就把我叫過去,問那女人是誰,從哪兒來的,什麼來歷。我一五一十說了,他就點點頭,沒再說話。我還以為沒事了,結果昨天他忽然把我叫去,說他要娶那個女人,讓我準備準備,把周園收拾出來,辦喜事。」我聽著他的話,腦子裡那些念頭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他爹要娶她。book18.org
當正妻。book18.org
那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意味著她不再是女奴了。book18.org
不再是周園裡那些可以被人隨意玩弄的「東西」了。book18.org
她是戶部尚書的夫人。book18.org
是正二品大員的正妻。book18.org
是有身份、有地位、有人護著的人了。book18.org
這——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book18.org
讓她脫離苦海,讓她不再受那些罪,讓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book18.org
現在,這一切,不需要我立功,不需要我求皇帝,不需要我冒任何風險,就這樣——成了?book18.org
可為什麼,我心裡沒有半點歡喜?book18.org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堵在胸口,堵得我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周延還在說。book18.org
「我娘死得早,我爹一直沒續弦。家裡那些妾室,也沒一個扶正的。這麼多年,多少人給他介紹,多少人家想把閨女嫁過來,他都看不上。誰知道,最後看上了一個女奴——」他說著,那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味道。像是覺得不可思議,又像是有點無奈,還有一點點——如釋重負?book18.org
「不過也好。他願意娶,就娶吧。反正那女人長得確實漂亮,性子也好,伺候人的時候那股子媚勁兒,我看了都——」他說到這兒,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閉嘴,那腫臉上露出一絲訕訕的笑。book18.org
「那個,韓天,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反正,以後她就是我們家的人了。正正經經的夫人。有我在,沒人敢欺負她。」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討好,是那種「我知道你在乎她」的討好。book18.org
「韓天,你放心。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我爹那邊,我也不會提。她就當從來沒進過周園,從來沒當過女奴。她就是青藏那邊來的一個正經人家的女子,不知道怎麼流落到京城,被我爹看上了。就這麼簡單。」我望著他,望著這張腫臉,望著他眼裡那一點點的討好。book18.org
他知道。book18.org
他知道我在乎她。book18.org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可他知道我在乎。book18.org
所以他來告訴我這些。book18.org
所以他要讓我放心。book18.org
我開口,那聲音澀澀的。book18.org
「你爹——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嗎?」周延搖搖頭。book18.org
「不知道。我沒說。那幾個家丁,我也叮囑過了,讓他們閉嘴。孫富和李才那邊,我也會打招呼。你放心,這事兒爛在肚子裡,誰都不會知道。」我點點頭。book18.org
「什麼時候?」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喜事。什麼時候辦?」他想了想。book18.org
「下個月初八。我爹找人算過,說是好日子。在周園辦,就在那天晚上那個大廳里。到時候請些親朋好友,熱鬧熱鬧。」下個月初八。book18.org
周園。book18.org
那個大廳。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天晚上的畫面。book18.org
那張巨大的白色桌子。book18.org
那些滾落的水果。book18.org
那些散落的刺身。book18.org
她趴在桌子上,被周延從後面——還有她跪在我面前,低著頭,動來動去。book18.org
那個「別認我」的眼神。book18.org
現在,那個地方,要辦她的喜事了。book18.org
她要嫁給周延的爹了。book18.org
要當戶部尚書的夫人了。book18.org
要在這京城裡,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了。book18.org
這是好事。book18.org
是求之不得的好事。book18.org
可為什麼,我心裡沒有半點歡喜?book18.org
周延見我不說話,又開口。book18.org
「韓天,你要是願意,可以來喝杯喜酒。」我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他的臉上,那討好里多了一點真誠。book18.org
「真的。你是我朋友。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們幾個就交代了。這份情,我記著。你來喝喜酒,我歡迎。」朋友。book18.org
他說我是他朋友。book18.org
他不知道,他帶我去的那個地方,讓我看見了什麼。book18.org
他不知道,那個他爹要娶的女人,是我媽。book18.org
他不知道,他欠我的那份情,這輩子都還不清。book18.org
可他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我是一個救了他命的人。book18.org
一個讓他覺得奇怪、卻又願意交朋友的人。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這張腫臉,望著他眼裡那一點點的真誠。book18.org
然後我點點頭。book18.org
「好。我去。」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牽動著臉上的傷,疼得他齜了齜牙。可他還是笑著。book18.org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下個月初八,周園。我給你留最好的位置。」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肩,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book18.org
「那個,韓天,我得走了。回去敷敷臉,不然我爹看見這德行,又得罵我。」他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book18.org
「韓天。」我望著他。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皺巴巴的校服照得亮亮的。那張腫臉,在陽光里,看著滑稽得很。book18.org
可他那眼神,卻認真得很。book18.org
「那個女的,」他說,「我會當她是長輩的。你放心。」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轉過身,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的背影,望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book18.org
陽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book18.org
可我心裡,還是冷。book18.org
冷得像冰窖。book18.org
可那冷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book18.org
是複雜。book18.org
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book18.org
她要做別人的妻子了。book18.org
要做戶部尚書的夫人了。book18.org
要在這京城裡,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了。book18.org
這是好事。book18.org
可為什麼,我心裡會這麼疼?book18.org
因為她嫁的那個人,是周延的爹。book18.org
是那個把她買來的人。book18.org
是那個把她關在周園裡,讓她當女奴的人。book18.org
是那個讓她伺候那些權貴子弟、讓她在那些男人身下呻吟的人。book18.org
她恨他嗎?book18.org
應該恨吧。book18.org
可她要嫁給他了。book18.org
為了活下去。book18.org
為了不再受苦。book18.org
為了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找一個棲身之所。book18.org
我懂。book18.org
我真的懂。book18.org
可懂了,不代表不疼。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book18.org
直到陽光從頭頂移到西邊,直到那走廊里的光影一點一點地拉長。book18.org
我才轉過身,往致遠齋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可走了幾步,我又停下來。book18.org
下個月初八。book18.org
周園。book18.org
那個大廳。book18.org
我要去嗎?book18.org
我能去嗎?book18.org
我能坐在那裡,看著她穿著大紅嫁衣,嫁給那個把她買來的人嗎?book18.org
我能端起酒杯,笑著說一聲恭喜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真的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答應了。book18.org
我答應周延,我會去。book18.org
因為我得看著她。book18.org
得看著她過得好不好。book18.org
得看著她是不是真的平安了。book18.org
得看著她——是不是還認得我。book18.org
雖然她不認我。book18.org
雖然她讓我別認她。book18.org
可她還是我媽。book18.org
親媽。book18.org
我怎麼能不去?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致遠齋走去。book18.org
夕陽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book18.org
那影子在地上拖出一條黑色的帶子,像一個永遠擺脫不掉的過去。book18.org
晚上回到玄府,玄凝冰已經在等我了。book18.org
她坐在我的院子裡,就著廊下的燈光,在翻一本書。看見我進來,她合上書,站起來,走過來。book18.org
那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book18.org
「今天回來得晚。」我點點頭。book18.org
「在致遠齋多待了一會兒。」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審視,是那種「你騙不了我」的審視。book18.org
「還有呢?」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了。book18.org
「今天在北大,發生什麼事了?」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認真的臉。book18.org
她知道什麼了?book18.org
趙鐵柱跟她說了?book18.org
還是她自己打聽的?book18.org
她見我不說話,伸手握住我的手。book18.org
那手,暖暖的,軟軟的。book18.org
「韓天,」她輕聲說,「我聽說了。那幾個欺負你的人,被玄家的人揍了一頓。」我張了張嘴,想解釋。book18.org
可她又開口了。book18.org
「我還聽說,你把他們放了。」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們沒欺負我。」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不解,是困惑,還有一點點心疼。book18.org
「韓天,你為什麼要護著他們?」我搖搖頭。book18.org
「不是護著。是事實。他們確實沒欺負過我。」她盯著我,盯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她嘆了口氣。book18.org
「韓天,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心裡藏著很多事。」我心裡微微一動。book18.org
她接著說。book18.org
「你不說,我也不問。可你得知道,不管那些事是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她握著我的手,握得更緊了。book18.org
「你是我的男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認真的臉,望著她眼裡那滿滿的真誠。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凝冰,下個月初八,我要去喝一場喜酒。」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喜酒?誰的?」我想了想。book18.org
「周家的。周延他爹續弦。」她的眼睛動了一下。book18.org
「周延?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她皺起眉頭。book18.org
「你要去?他們不是欺負你了嗎?」我搖搖頭。book18.org
「他們沒欺負我。我說了,那是誤會。」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懷疑,是那種「我不信」的懷疑。book18.org
可她沒有追問。book18.org
只是點點頭。book18.org
「行。你去吧。我讓帳房準備一份賀禮。」我望著她,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她知道我在瞞著她。book18.org
可她不說。book18.org
她只是站在我這邊。book18.org
不管什麼事,都站在我這邊。book18.org
這樣的女人,我何德何能——我伸手,把她抱進懷裡。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輕輕動了一下,然後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胸口。book18.org
那身體,暖暖的,軟軟的。book18.org
我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發間。book18.org
那頭髮,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春天的花香。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媽。book18.org
你再等等。book18.org
下個月初八,我就去看你。book18.org
去看你穿大紅嫁衣的樣子。book18.org
去看你當尚書夫人的樣子。book18.org
去看你——終於不用再受苦的樣子。book18.org
雖然那不是我想要的。book18.org
可只要你好好的。book18.org
就好。book18.org
玄凝冰在我懷裡,輕輕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韓天,不管你去哪兒,我都等你回來。」我抱緊她。book18.org
「我知道。」月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銀色。book18.org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三更了。book18.org
新的一天,又快開始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