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到異世界 (26)紹武皇帝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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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涼亭門口,望著眼前這位老教授,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他愣住了。book18.org

那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book18.org

「你見過?」他問,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懷疑,可更多的是好奇,「在哪兒見過?」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book18.org

說在另一個世界?說在一百多年後?說在那個有汽車、有飛機、有宇宙飛船的地方?book18.org

不能說。book18.org

至少現在不能說。book18.org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book18.org

「老先生,晚輩在來大夏之前,曾隨父親去過極西之地。那裡有一些奇人異士,專門琢磨這些機械玩意兒。晚輩曾見過他們畫的一些圖紙,和蒸汽機不太一樣,據說是用一種叫『內燃機』的東西。」book18.org

他聽著,那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內燃機?」book18.org

「對。」我點點頭,「蒸汽機是靠外面的鍋爐燒水,產生蒸汽,再推動活塞。說白了,是外燃。而內燃機,是把燃料直接放到氣缸裡頭燒,讓燃燒產生的高溫高壓氣體推動活塞。」book18.org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直接燒?那燃料是什麼?」book18.org

「可以是煤氣,可以是汽油,可以是柴油——就是一種從石油里提煉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他喃喃地重複著:「汽油……柴油……石油……」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求知的光,是那種「快說下去」的光。book18.org

「你繼續說。」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子裡組織語言。book18.org

「蒸汽機最大的毛病,就是熱效率太低。」我說,「您想,先要燒鍋爐,把水燒成蒸汽,蒸汽通過管道進氣缸,推動活塞,然後還得把用過的蒸汽排出去——這一路下來,熱量散失太多了。真正用來做功的熱量,連十分之一都不到。」book18.org

他點點頭,那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book18.org

「這個我知道。陛下也說過,蒸汽機的效率是個大問題。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想辦法改進,加預熱,加復脹,加高壓——可再怎麼改,也突破不了那個坎。」book18.org

「對,」我說,「因為它的原理決定了,它必須經過『水』這一道。水變成蒸汽,要吸收大量的熱,可蒸汽推動活塞做完功,還得變回水,那些熱就白白散掉了。」book18.org

他聽著,若有所思。book18.org

「那內燃機呢?」book18.org

「內燃機不需要鍋爐。」我說,「直接把燃料和空氣吸進氣缸,壓縮,點火,爆炸,推動活塞。整個過程都在氣缸裡頭完成,沒有中間環節,熱損失小得多。同樣的體積,力氣能大出好幾倍。」book18.org

他的眼睛更亮了。book18.org

「好幾倍?」book18.org

「對。而且它小,輕,靈活。不像蒸汽機,得拖著個大鍋爐到處跑。如果把內燃機裝在車上,就不用燒煤了,加一箱油,能跑幾百里。」book18.org

他聽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有震驚,有懷疑,有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渴望。book18.org

「你說的這些,有圖紙嗎?」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沒有。只是見過一些草圖,記了個大概。」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我的胳膊。book18.org

「那你還能記得多少?畫出來給我看看!」book18.org

我被他抓得有點疼,可看著他那急切的樣子,又不好掙脫。book18.org

「老先生,您別急。晚輩盡力試試。」book18.org

他這才鬆開手,轉身往涼亭里走。book18.org

「進來!進來畫!」book18.org

我跟著他進了涼亭。book18.org

亭子裡,那台蒸汽機還在運轉,飛輪慢慢地轉著,咔嚓咔嚓地響。他走到一張桌子前,把桌上的圖紙和書本推到一邊,鋪開一張白紙,又遞給我一支炭筆。book18.org

「來,畫。」book18.org

我接過炭筆,站在桌前,望著那張白紙,心裡有點發虛。book18.org

內燃機的原理,我大概知道。四衝程:吸氣、壓縮、做功、排氣。氣缸、活塞、連杆、曲軸、飛輪、進氣閥、排氣閥、火花塞——這些結構,我也在書上看過。book18.org

可真要畫出來,那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些 diagrams。book18.org

然後我睜開眼,開始畫。book18.org

先畫氣缸。一個圓筒,兩頭封住。一頭連著進氣閥和排氣閥,另一頭是活塞。活塞連著連杆,連杆連著曲軸。曲軸連著飛輪。book18.org

再畫進氣閥和排氣閥。進氣閥打開,活塞下行,吸入空氣和燃料的混合物。然後進氣閥關閉,活塞上行,壓縮混合物。然後火花塞點火,爆炸,推動活塞下行。然後排氣閥打開,活塞上行,排出廢氣。book18.org

一個循環,四個衝程。book18.org

我一邊畫,一邊給他解釋。book18.org

他站在我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筆尖。時不時問一句:「這個是什麼?」「那個做什麼用?」「火花塞怎麼點火?」book18.org

我儘量用他能聽懂的話回答。book18.org

畫了一個多時辰,草圖終於完成了。book18.org

我放下炭筆,望著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長長地吁了口氣。book18.org

老教授站在那兒,望著那張圖,一言不發。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有點沙啞。book18.org

「這——這能行?」book18.org

「理論上能行。」我說,「可真要造出來,還得解決很多問題。比如氣缸怎麼密封,活塞怎麼潤滑,燃料怎麼霧化,點火怎麼控制——都是難題。」book18.org

他點點頭,那眼神卻越來越亮。book18.org

「難題不怕。有難題,才有琢磨頭。」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滿是欣賞。book18.org

「年輕人,你叫什麼?」book18.org

「晚輩韓天。」book18.org

「韓天。」他重複了一遍,「你是玄家的姑爺?」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book18.org

「還不是。」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那快了。玄家那位五姑娘,可不是隨便帶人回家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笑了笑。book18.org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撕下一頁,又掏出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book18.org

然後他把那張紙遞給我。book18.org

我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幾行字——book18.org

陳伯涵北京大學工學部教授致遠齋book18.org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工學部蒸汽機實驗室,每旬二、四、六下午在此。book18.org

「這是我的名刺。」他說,「你改天來找我。咱們好好聊聊這個內燃機。」book18.org

我握著那張紙,心裡那團東西暖暖的。book18.org

「是,老先生。」book18.org

他拍了拍我的肩。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那些,若是真的——若是真能造出來——那可不得了。比蒸汽機強幾倍的動力,裝在車上,裝在船上,裝在什麼都行。這大夏朝,又要變天了。」book18.org

他說著,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憧憬,是那種「我還能趕上這個時代」的欣慰。book18.org

我望著他,忽然有點感動。book18.org

這位老教授,滿頭白髮,一輩子研究蒸汽機,本以為自己已經走到了這個時代的盡頭。可現在,我給他畫了一張圖,告訴他,還有另一條路,比這條路更寬,更遠。book18.org

他那眼神,像是一個走了很久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見了天邊的一線光。book18.org

我彎下腰,沖他深深行了一禮。book18.org

「老先生,晚輩一定來叨擾。」book18.org

他笑著擺擺手。book18.org

「去吧去吧。記得來。」book18.org

我轉身走出涼亭,走出那條岔路,走回那條寬闊的大道。book18.org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把那些宮殿式的教學樓染成金色。學生們還在匆匆地走著,抱著書,拿著圖紙,拎著儀器。空氣里還是那股混合著煤油和金屬的味道。book18.org

我走著,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陳伯涵。book18.org

北京大學工學部教授。book18.org

致遠齋。book18.org

那張紙,被我握在手心裡,暖暖的。book18.org

我忽然笑了。book18.org

穿越到這個世界快一年了。從草原到西寧,從西寧到北京,從狼部鎮守使到玄家准姑爺,從比武場到北大校園——book18.org

這一路走來,我遇見了太多人,經歷了太多事。book18.org

可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覺得——book18.org

我找到了一點屬於我的東西。book18.org

不是狼部,不是玄家,不是那些打打殺殺。book18.org

是內燃機。book18.org

是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book18.org

這些東西,才是我的根。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紙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book18.org

然後我邁開步子,往校門口走去。book18.org

車夫應該等急了。book18.org

可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念頭——book18.org

三個月後,我要考北大。book18.org

考上之後,我要進工學部,跟著陳伯涵老先生,把這個內燃機,造出來。book18.org

不只是內燃機。book18.org

還有更多。book18.org

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我要一點一點地,搬到這個世界來。book18.org

讓那些煙囪,慢慢地變成輸油管。book18.org

讓那些齒輪,慢慢地變成內燃機的活塞。book18.org

讓這座蒸汽之城,慢慢地——book18.org

變成另一個樣子。book18.org

我走出校門,看見那輛馬車還停在老地方,車夫正靠在車轅上打盹。book18.org

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book18.org

他驚醒過來,看見是我,趕緊跳下車。book18.org

「韓公子,您可出來了!這都一下午了!」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book18.org

他搖搖頭。book18.org

「沒事沒事。您逛得怎麼樣?」book18.org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巨大的漢白玉牌樓,望著牌樓上那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國立北京大學。book18.org

「挺好。」我說,「挺好的。」book18.org

然後我上了馬車。book18.org

馬車動起來,咕嚕咕嚕地往玄府的方向走。book18.org

我坐在車廂里,手按在懷裡那張紙上,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北大校園。book18.org

馬車從北大出來,沿著那條寬闊的大道往西走。book18.org

我坐在車廂里,手按在懷裡那張名片上,心裡還在想著內燃機的事。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將來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越想越興奮,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找陳伯涵老先生,連夜把樣機造出來。book18.org

可馬車走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變了。book18.org

那條寬闊的大道拐了個彎,鑽進了一片狹窄的街區。兩邊的樓矮了下來,也舊了下來。沒有了那些雕樑畫棟的宮殿式建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撲撲的二層小樓,樓牆上貼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招牌。book18.org

那些招牌上寫的字,讓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春香樓」「怡紅院」「暖玉閣」「銷金窟」招牌下面,是門。book18.org

那些門也是花花綠綠的,有的掛著紅燈籠,有的掛著彩綢,有的乾脆把門漆成粉紅色。門口站著女人,一個兩個三個,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有大紅大綠的旗袍,有薄如蟬翼的紗裙,有露出肩膀和肚臍的奇裝異服,還有穿著西洋那種蓬蓬裙的,金髮碧眼的洋女人。book18.org

她們站在門口,倚著門框,靠著欄杆,或者乾脆走到街邊,衝著過往的行人和馬車招手。book18.org

「來呀~客官~進來坐坐嘛~」那聲音嬌嬌的,嗲嗲的,像一把把小鉤子,往人心裡鉤。book18.org

我透過車窗,望著那些女人。book18.org

有年輕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把原本的稚嫩遮得嚴嚴實實。有不年輕的,三十多了,眼角的魚尾紋遮都遮不住,可那腰肢扭得更歡,那聲音喊得更響。有中國的,穿著旗袍,挽著髮髻,拿著團扇。有西洋的,金髮碧眼,穿著那種能把腰勒斷的束胸裙,露出大半個白花花的胸脯。還有南洋的,皮膚黑黑的,穿著花花綠綠的紗麗,手上腳上戴著叮叮噹噹的鐲子。book18.org

她們搔首弄姿,衝著每一個路過的男人拋媚眼。book18.org

有的人被她們拉住了,半推半就地進了門。有的人擺擺手,快步走開。有的人站在街邊,和她們討價還價,像在菜市場買菜。book18.org

馬車從她們身邊駛過,那些女人的目光掃過車窗。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簾,她們看不見裡頭,可她們還是衝著馬車招手,喊得更歡了。book18.org

我坐在車廂里,望著那些女人,望著那些塗滿脂粉的臉,望著那些扭動的腰肢,望著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悲涼。book18.org

那些臉,那些身體,那些笑容,那些聲音——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想起另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的人。book18.org

我的母親。book18.org

不是狼部那個媽。book18.org

是我在那個世界的母親。book18.org

那個生了我、養了我、最後卻讓我無顏面對的——母親。book18.org

她也是這樣。book18.org

也是這樣站在那種地方,穿著那種衣裳,塗著那種脂粉,衝著那些男人笑。book18.org

脫衣舞女郎。book18.org

那是我母親的職業。book18.org

從我記事起,她就干這個。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濃妝艷抹,穿著亮片裙子,在那些煙霧繚繞的夜總會裡,衝著台下的男人扭腰、擺臀、一件一件地脫衣服。book18.org

小時候不懂,只覺得媽媽晚上出門,白天睡覺,跟別人家的媽媽不一樣。book18.org

後來懂了。book18.org

懂了之後,就只剩下羞恥。book18.org

我不敢跟同學說,不敢帶朋友回家,不敢讓人知道我媽是幹什麼的。我恨她,恨她為什麼不能像別人的媽媽那樣,做個正常的、體面的工作。book18.org

可我又不能恨。book18.org

因為她是為了我。book18.org

她一個人,沒有文化,沒有技能,沒有背景。她只有那一張臉,那一副身子。她用那張臉、那副身子,換錢,供我讀書,供我吃穿,供我長大。book18.org

我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哭了一夜。她說,兒子,媽這輩子值了。book18.org

我畢業工作那天,她高興得又哭了一夜。她說,兒子,媽終於可以歇歇了。book18.org

可她沒歇幾年,就沒了。book18.org

累的,病的,操心的。book18.org

我跪在她墳前,哭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後來,我就穿越到了這個世界。book18.org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book18.org

我以為,那些記憶,那些羞恥,那些恨,那些愛,都可以埋在那個世界,永遠不再想起。book18.org

可現在——我望著窗外那些女人,那些塗滿脂粉的臉,那些扭動的腰肢,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book18.org

把我淹沒。book18.org

媽。book18.org

你在那個偏遠的草原上,過得還好嗎?book18.org

你能看見我嗎?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兒嗎?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book18.org

我坐在這兒,在這輛豪華的馬車裡,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可我想你。book18.org

媽。book18.org

我想你。book18.org

我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濕了。book18.org

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book18.org

不能讓車夫看見。book18.org

不能讓人知道,玄家的准姑爺,會為了一群妓女哭。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那片紅燈區。book18.org

那些女人還在門口招手,那些聲音還在耳邊飄。book18.org

「來呀~客官~」我低著頭,不敢再看。book18.org

可那些臉,那些聲音,那些笑容,像烙在我腦子裡一樣,怎麼也趕不走。book18.org

離開狼部,已經七八天了。book18.org

媽——狼部的那個媽,那個收留我、照顧我、把我當親兒子待的媽——她還好嗎?book18.org

阿依蘭呢?丹珠呢?book18.org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他們都還好嗎?book18.org

甲洛會去找麻煩嗎?book18.org

金川部的人,會趁我不在,去偷襲嗎?book18.org

那些好不容易剛走上正道的日子,會不會我一走,就全毀了?book18.org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慌。book18.org

手心裡,全是汗。book18.org

這時,車夫的聲音忽然從前面傳來。book18.org

「韓公子。」我抬起頭,望著他的背影。book18.org

「嗯?」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望著前方。book18.org

那聲音從前面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氣。book18.org

「公子,您別看這些婊子風騷得很——她們都是講究利益和好處的。古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給錢就能上,不給錢就翻臉。比不上咱們玄將軍一絲一毫。」他頓了頓。book18.org

「您可別分心啊。」我聽著他的話,愣了一愣。book18.org

然後苦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以為我在看那些女人。book18.org

他以為我被那些搔首弄姿的妓女迷住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我在看的是另一個女人。book18.org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女人。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又閉上了。book18.org

有什麼好解釋的呢?book18.org

他是一片好心。book18.org

他是在提醒我,別辜負了玄凝冰。book18.org

我望著他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book18.org

「我知道。謝謝你。」他點點頭,沒再說話。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走,終於駛出了那片紅燈區。book18.org

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那些嬌嬌嗲嗲的聲音,慢慢地被甩在後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book18.org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媽。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丹珠。book18.org

狼部。book18.org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book18.org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book18.org

等我。book18.org

等我回去。book18.org

等我拿到那個名分,等我造出那個機器,等我——等我能夠真正保護你們的那一天。book18.org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載著我,往玄府的方向。book18.org

我睜開眼睛,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天空,心裡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book18.org

沉到最深處。book18.org

沉成一個念頭——一定要快。book18.org

一定要趕在甲洛動手之前,趕在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動手之前,趕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馬車還在往前走。book18.org

前面,是玄府。book18.org

是玄凝冰。book18.org

馬車從北大出來,沿著那條寬闊的大道往西走。book18.org

我坐在車廂里,手按在懷裡那張名片上,心裡還在想著內燃機的事。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將來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越想越興奮,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找陳伯涵老先生,連夜把樣機造出來。book18.org

可馬車走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變了。book18.org

那條寬闊的大道拐了個彎,鑽進了一片狹窄的街區。兩邊的樓矮了下來,也舊了下來。沒有了那些雕樑畫棟的宮殿式建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撲撲的二層小樓,樓牆上貼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招牌。book18.org

那些招牌上寫的字,讓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春香樓」「怡紅院」「暖玉閣」「銷金窟」招牌下面,是門。book18.org

那些門也是花花綠綠的,有的掛著紅燈籠,有的掛著彩綢,有的乾脆把門漆成粉紅色。門口站著女人,一個兩個三個,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有大紅大綠的旗袍,有薄如蟬翼的紗裙,有露出肩膀和肚臍的奇裝異服,還有穿著西洋那種蓬蓬裙的,金髮碧眼的洋女人。book18.org

她們站在門口,倚著門框,靠著欄杆,或者乾脆走到街邊,衝著過往的行人和馬車招手。book18.org

「來呀~客官~進來坐坐嘛~」那聲音嬌嬌的,嗲嗲的,像一把把小鉤子,往人心裡鉤。book18.org

我透過車窗,望著那些女人。book18.org

有年輕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把原本的稚嫩遮得嚴嚴實實。有不年輕的,三十多了,眼角的魚尾紋遮都遮不住,可那腰肢扭得更歡,那聲音喊得更響。有中國的,穿著旗袍,挽著髮髻,拿著團扇。有西洋的,金髮碧眼,穿著那種能把腰勒斷的束胸裙,露出大半個白花花的胸脯。還有南洋的,皮膚黑黑的,穿著花花綠綠的紗麗,手上腳上戴著叮叮噹噹的鐲子。book18.org

她們搔首弄姿,衝著每一個路過的男人拋媚眼。book18.org

有的人被她們拉住了,半推半就地進了門。有的人擺擺手,快步走開。有的人站在街邊,和她們討價還價,像在菜市場買菜。book18.org

馬車從她們身邊駛過,那些女人的目光掃過車窗。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簾,她們看不見裡頭,可她們還是衝著馬車招手,喊得更歡了。book18.org

我坐在車廂里,望著那些女人,望著那些塗滿脂粉的臉,望著那些扭動的腰肢,望著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悲涼。book18.org

那些臉,那些身體,那些笑容,那些聲音——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想起另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的人。book18.org

我的母親。book18.org

不是狼部那個媽。book18.org

是我在那個世界的母親。book18.org

那個生了我、養了我、最後卻讓我無顏面對的——母親。book18.org

她也是這樣。book18.org

也是這樣站在那種地方,穿著那種衣裳,塗著那種脂粉,衝著那些男人笑。book18.org

脫衣舞女郎。book18.org

那是我母親的職業。book18.org

從我記事起,她就干這個。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濃妝艷抹,穿著亮片裙子,在那些煙霧繚繞的夜總會裡,衝著台下的男人扭腰、擺臀、一件一件地脫衣服。book18.org

小時候不懂,只覺得媽媽晚上出門,白天睡覺,跟別人家的媽媽不一樣。book18.org

後來懂了。book18.org

懂了之後,就只剩下羞恥。book18.org

我不敢跟同學說,不敢帶朋友回家,不敢讓人知道我媽是幹什麼的。我恨她,恨她為什麼不能像別人的媽媽那樣,做個正常的、體面的工作。book18.org

可我又不能恨。book18.org

因為她是為了我。book18.org

她一個人,沒有文化,沒有技能,沒有背景。她只有那一張臉,那一副身子。她用那張臉、那副身子,換錢,供我讀書,供我吃穿,供我長大。book18.org

我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哭了一夜。她說,兒子,媽這輩子值了。和媽一起來到這個世界,看著她重操舊業,繼續穿著黑絲和丁字褲去給各種男人提供服務,我內心依舊意難平。book18.org

我以為,那些記憶,那些羞恥,那些恨,那些愛,都可以埋在那個世界,永遠不再想起。book18.org

可現在——我望著窗外那些女人,那些塗滿脂粉的臉,那些扭動的腰肢,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book18.org

把我淹沒。book18.org

媽。book18.org

你在那邊,在那個草原上,還好嗎?book18.org

你能看見我嗎?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兒嗎?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book18.org

我坐在這兒,在這輛豪華的馬車裡,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可我想你。book18.org

媽。book18.org

我想你。book18.org

我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濕了。book18.org

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book18.org

不能讓車夫看見。book18.org

不能讓人知道,玄家的准姑爺,會為了一群妓女哭。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那片紅燈區。book18.org

那些女人還在門口招手,那些聲音還在耳邊飄。book18.org

「來呀~客官~」我低著頭,不敢再看。book18.org

可那些臉,那些聲音,那些笑容,像烙在我腦子裡一樣,怎麼也趕不走。book18.org

離開狼部,已經七八天了。book18.org

媽——狼部的那個媽,那個收留我、照顧我、把我當親兒子待的媽——她還好嗎?book18.org

阿依蘭呢?丹珠呢?book18.org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他們都還好嗎?book18.org

甲洛會去找麻煩嗎?book18.org

金川部的人,會趁我不在,去偷襲嗎?book18.org

那些好不容易剛走上正道的日子,會不會我一走,就全毀了?book18.org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慌。book18.org

手心裡,全是汗。book18.org

這時,車夫的聲音忽然從前面傳來。book18.org

「韓公子。」我抬起頭,望著他的背影。book18.org

「嗯?」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望著前方。book18.org

那聲音從前面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氣。book18.org

「公子,您別看這些婊子風騷得很——她們都是講究利益和好處的。古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給錢就能上,不給錢就翻臉。比不上咱們玄將軍一絲一毫。」他頓了頓。book18.org

「您可別分心啊。」我聽著他的話,愣了一愣。book18.org

然後苦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以為我在看那些女人。book18.org

他以為我被那些搔首弄姿的妓女迷住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我在看的是另一個女人。book18.org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女人。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又閉上了。book18.org

有什麼好解釋的呢?book18.org

他是一片好心。book18.org

他是在提醒我,別辜負了玄凝冰。book18.org

我望著他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book18.org

「我知道。謝謝你。」他點點頭,沒再說話。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走,終於駛出了那片紅燈區。book18.org

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那些嬌嬌嗲嗲的聲音,慢慢地被甩在後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book18.org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媽。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丹珠。book18.org

狼部。book18.org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book18.org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book18.org

等我。book18.org

等我回去。book18.org

等我拿到那個名分,等我造出那個機器,等我——等我能夠真正保護你們的那一天。book18.org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載著我,往玄府的方向。book18.org

我睜開眼睛,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天空,心裡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book18.org

沉到最深處。book18.org

沉成一個念頭——一定要快。book18.org

一定要趕在甲洛動手之前,趕在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動手之前,趕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馬車還在往前走。book18.org

前面,是玄府。book18.org

是玄凝冰。book18.org

是那個等著我回去的人。book18.org

與此同時,皇宮內。book18.org

陳伯涵從馬車上下來,抬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門。book18.org

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餘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那金黃色的瓦片染成一片燦爛的紅。宮牆是硃紅色的,高得嚇人,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裡面和外面隔成兩個世界。牆頭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禁軍,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背著帶刺刀的火槍,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尊深藍色的雕像。book18.org

宮門是敞開的,可門洞裡站著一排禁軍,也是深藍色的制服,也是帶刺刀的火槍。他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每一個進出的人身上刮過。book18.org

陳伯涵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去。book18.org

「站住!」為首的禁軍伸出手,攔住他的去路。那手戴著白手套,在夕陽下白得刺眼。book18.org

陳伯涵從懷裡掏出一塊腰牌,遞了過去。book18.org

「工學部教授陳伯涵,有急事求見陛下。」那禁軍接過腰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抬起頭,盯著陳伯涵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個可疑的人。book18.org

然後他把腰牌還給陳伯涵,往旁邊讓了一步。book18.org

「搜身。」兩個禁軍走上前來,開始在他身上摸索。從頭到腳,從前到後,每一寸都不放過。連他懷裡那捲圖紙都被抽出來,展開,仔細檢查了一遍。book18.org

陳伯涵站在那裡,任他們搜著。他雖然著急,可也知道規矩。皇宮的規矩,禁軍的規矩,陛下的規矩——這些規矩,三十多年來,從來沒變過。book18.org

搜完了,那為首的禁軍點點頭。book18.org

「可以進去了。內務府在那邊,沿著這條路一直走,第三個門。」陳伯涵收起圖紙,快步往裡走。book18.org

穿過門洞,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邊是高高的宮牆,硃紅色的,把天都夾成一條細細的縫。腳下是青石板,鋪得平平的,走起來沒有聲音。book18.org

甬道盡頭,是一個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松樹,虯枝盤錯,蒼勁有力。松樹旁邊,是一排平房,灰牆灰瓦,看著不起眼,可門口站著兩個禁軍,也是深藍色的制服,也是帶刺刀的火槍。book18.org

陳伯涵走上前去。book18.org

「工學部陳伯涵,求見秘書長。」那兩個禁軍看了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進去。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沖陳伯涵點點頭。book18.org

「秘書長請您進去。」陳伯涵推開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屋裡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中年人,穿著深青色的官袍,戴著烏紗帽,正低頭看著什麼。book18.org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book18.org

「陳教授?」他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絲驚訝,「您怎麼來了?」陳伯涵快步走上前去,沖他抱了抱拳。book18.org

「秘書長,我有急事,必須見陛下。」那秘書長——內務府總管,姓周,單名一個誠字——望著陳伯涵,那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book18.org

陳教授是陛下一手帶出來的。book18.org

三十多年前,陛下剛起兵的時候,陳伯涵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書生,一頭扎進陛下辦的工坊里,跟著那些從西洋請來的工匠學手藝。後來陛下開始搞蒸汽機,他是第一批跟著乾的。再後來陛下辦了北大工學部,他是第一任主任。book18.org

這三十多年,陳伯涵從一個毛頭小伙子,熬成了滿頭白髮的老教授。他性子沉穩,做事踏實,從不咋咋呼呼。能讓他這麼匆匆忙忙地跑進宮,那肯定不是小事。book18.org

周誠點點頭。book18.org

「您稍等。」他轉身,推開裡間的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陳伯涵站在那兒,手裡緊緊攥著那捲圖紙,心裡七上八下。他等了一個下午,畫了一個下午,又想了整整一個晚上——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他必須讓陛下知道。book18.org

必須。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周誠出來了。book18.org

他走到陳伯涵面前,那臉上帶著一絲笑意。book18.org

「陛下說了,半個時辰後,紫光閣見您。」陳伯涵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book18.org

他深深彎下腰。book18.org

「多謝秘書長。」周誠擺擺手。book18.org

「您快去吧。紫光閣在東邊,過了乾清宮就是。」陳伯涵點點頭,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出了院子,沿著甬道繼續往東。一路上,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都是深藍色的制服,都是帶刺刀的火槍。他們望著陳伯涵,那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能圖謀不軌的人。book18.org

陳伯涵低著頭,快步走著。book18.org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經過一座又一座宮殿。那些宮殿金碧輝煌,在夕陽下閃著耀眼的光。可陳伯涵沒心思看,他只想著懷裡那捲圖紙,想著那些線條,那些數字,那些可能。book18.org

終於,紫光閣到了。book18.org

那是一座兩層的小樓,不大,可精緻得很。朱紅的柱子,雕花的門窗,飛檐翹角上掛著風鈴,在晚風裡叮叮噹噹地響。樓前站著兩排禁軍,也是深藍色的制服,也是帶刺刀的火槍,可他們的帽子上多了一根白色的翎羽——那是禁軍精銳的標誌。book18.org

門口站著一個內侍,穿著青色的袍子,彎著腰。book18.org

「陳教授?陛下吩咐了,請您在裡頭稍候。」陳伯涵點點頭,跟著他走了進去。book18.org

紫光閣裡頭,比他想像的要簡樸。book18.org

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雕樑畫棟的奢華。只有幾張椅子,一張長案,案上放著幾本書,幾份奏摺,還有一盞茶。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畫著大夏朝的疆域——從東海到西域,從北疆到南洋,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地標滿了名字。book18.org

陳伯涵站在那幅地圖前,望著那些熟悉的地名,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感慨。book18.org

這幅地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陛下帶著他們打下來的。book18.org

三十多年了。book18.org

他從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變成了滿頭白髮的老頭子。book18.org

陛下也從那個三十多歲、正當壯年的開國之君,變成了七十多歲的老人。book18.org

時間過得真快。book18.org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book18.org

陳伯涵轉過身,低下頭,跪了下去。book18.org

「學生陳伯涵,叩見陛下。」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book18.org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沉沉的威。book18.org

「起來吧。」陳伯涵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直視。book18.org

可餘光里,他還是看見了那個人。book18.org

紹武皇帝,韓月。book18.org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沒有戴冠,只束著一根玉簪。那頭髮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一絲不亂地梳在腦後。那臉清瘦,皺紋很深,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三十多年前的樣子。book18.org

銳利,深沉,像兩潭看不見底的水。book18.org

他就站在那兒,離陳伯涵只有幾步遠,望著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兩盞燈,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種讓人不敢放肆的東西。book18.org

陳伯涵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陛下的時候。book18.org

那時候陛下還在軍中,穿著一身沾滿塵土的戰袍,站在一群將領中間,也是這麼望著他。book18.org

三十多年過去了,陛下老了,他也老了。book18.org

可那雙眼睛,沒變。book18.org

韓月走到那張長案後面,坐下。book18.org

「說吧,」他開口,那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什麼事這麼慌張,非要見朕不可?」陳伯涵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那捲圖紙,雙手捧著,遞了上去。book18.org

「陛下,學生今天遇見一個人。這個人,給學生畫了一張圖。」韓月接過圖紙,展開,低頭看去。book18.org

陳伯涵站在那兒,眼睛緊緊盯著陛下的臉。book18.org

那張圖,他在路上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線條,每一個標註,他都記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現在,陛下在看。book18.org

韓月看著那張圖,一開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就那麼看著,看著,看著。book18.org

陳伯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然後,陛下的眼睛動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可陳伯涵看見了。book18.org

韓月抬起頭,望著陳伯涵。book18.org

「這是內燃機?」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陳伯涵愣住了。book18.org

陛下知道?book18.org

陛下怎麼知道?book18.org

可他來不及多想,只是點點頭。book18.org

「是。那個人說,這叫內燃機。」韓月又低下頭,看著那張圖,看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興趣,是那種「有點意思」的光。book18.org

「他說了什麼?」陳伯涵連忙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那個年輕人站在涼亭外面,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可惜」,被他聽見,然後聊了起來,聊蒸汽機的缺點,聊內燃機的原理,聊效率,聊體積,聊那種叫「汽油」和「柴油」的東西。book18.org

他說得很快,生怕漏掉什麼。book18.org

韓月聽著,那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化。book18.org

一開始是面無表情。book18.org

然後是若有所思。book18.org

然後是——亮了。book18.org

那雙眼睛,亮了。book18.org

當陳伯涵說到「把燃料直接放到氣缸裡頭燒」的時候,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當他說到「沒有中間環節,熱損失小得多」的時候,那亮變成了光。當他說到「同樣的體積,力氣能大出好幾倍」的時候,那光變成了火。book18.org

韓月放下圖紙,抬起頭,望著陳伯涵。book18.org

「那個年輕人,叫什麼名字?」陳伯涵想了想。book18.org

「他說他叫韓天。」韓月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韓天。」陳伯涵又說:「他是玄家的姑爺。」韓月愣了一下。book18.org

「玄家?哪一個玄家?」「玄家三房。」陳伯涵說,「玄鳳大人的府上。」韓月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坐著,望著窗外。book18.org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從窗子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那滿頭的白髮染成金色。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玄家三房……老五……」他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腕上那塊表。book18.org

那表是銀色的,殼子已經有些舊了,可還在走,一下一下的。錶盤上刻著他的名字——韓月——還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是日期,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book18.org

他看著那塊表,看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陳伯涵,那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笑。book18.org

「前些日子,三房的五小姐給朕來過一封信。說她在西寧看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手裡有塊表,和朕的這塊一模一樣。」他頓了頓。book18.org

「看起來,是故鄉來人了。」陳伯涵愣住了。book18.org

「故鄉?」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想起什麼,那眼睛瞪得大大的。book18.org

「陛下,您的意思是——那個人——他和您——」韓月點點頭,那笑更深了。book18.org

陳伯涵站在那兒,張著嘴,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故鄉來人。book18.org

那個年輕人,那個叫韓天的年輕人,那個在涼亭外自言自語說「可惜」的年輕人——他和陛下,來自同一個地方?book18.org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乾的,澀澀的。book18.org

「陛下,那——那內燃機的事——是真的?」韓月點點頭。book18.org

「是真的。至少原理是真的。能不能造出來,還要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暮色。book18.org

那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整座紫禁城都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里。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那些工廠的煙囪,還在冒著煙,細細的,淡淡的,像一根根灰色的線,戳向天空。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望著那一切,那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孤獨。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對陳伯涵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book18.org

「三十多年了。」他頓了頓。book18.org

「朕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故鄉的人了。」陳伯涵站在他身後,望著那個背影,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韓月轉過身,望著他。book18.org

「陳伯涵。」「學生在。」「那個韓天,現在在哪兒?」「應該還在玄府。」陳伯涵說,「學生給了他自己名刺,讓他改天來找學生。」韓月點點頭。book18.org

「好。」他走回長案後面,坐下,望著那張圖紙,看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陳伯涵,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期待,是那種「終於等到了」的光。book18.org

「讓他來見朕。」陳伯涵愣住了。book18.org

「陛下——這——」韓月望著他。book18.org

「怎麼了?」陳伯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然後他深深彎下腰。book18.org

「是,陛下。」韓月點點頭,揮了揮手。book18.org

「去吧。」陳伯涵退了出去。book18.org

紫光閣里,只剩下韓月一個人。book18.org

他坐在那兒,望著窗外越來越深的暮色,望著那塊舊錶,望著那張圖紙,嘴角那笑,一直沒有消失。book18.org

三十多年了。book18.org

終於,等到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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