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到異世界 (新35)鄭允中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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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允中把那銀票和那紅木盒子揣進袖口之後,在廳堂門口站了很久。book18.org

那午後的日光從院子裡斜照進來,把那門檻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筆直的線。他那雙靴子的尖頭剛好踩在那影子的邊沿上,像站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邊界前面。他往前邁了半步,又收回來了。那靴子在青磚地面上輕輕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像老鼠啃木頭一樣的聲響。book18.org

他轉過身,往府衙的書房走去。book18.org

那書房在二進院的西廂,不大,朝南一面開著一排窗戶,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枯的文竹,那葉子黃了大半,蔫蔫地垂著,像一掛被曬乾了的綠絲線。他的書案上堆著一摞文書,最上面那一份是甘州府來的公文,關於明年開春的糧價調控事宜,他早上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批。可此刻他那目光從那公文上滑過去了,像是沒看見一樣。他走到書案後面坐下,把那銀票從袖口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那一萬兩的白銀,是安西銀行出的票子,票面印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左下角有一行極小的編號,用暗紅色的油墨印的,在日光下泛著一點微微的凸起。book18.org

他把那銀票折好,又揣回去。然後又把那紅木盒子打開,看了一眼那珍珠項鍊,又合上了。那珠子在合上的瞬間,被那匣蓋的暗影一遮,那層奶白色的光暈就隱去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溫潤的暗紅。book18.org

他在那書案後面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一點一點地西斜,把那文竹的影子從窗台慢慢拉到了地板上,從地板上又慢慢拉到了牆壁上,像一盞漸漸熄滅的燈。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書房,穿過那道月亮門,走進了後院東側的那間小議事廳。book18.org

那議事廳比書房更小一些,平日裡是他和幾個屬官議事的地方,擺著一張長條的硬木桌子,兩邊各放著四把椅子,那椅面磨得油光水滑的,坐上去涼絲絲的。他讓人傳了話,把蘭州府里最核心的幾個屬官都叫了過來——管錢糧的周主簿,管刑名的劉推官,管驛傳的孫經歷,還有他那跟了多年的師爺方先生。這幾個人在蘭州府里跟了他少則七八年,多則十幾年,彼此之間沒有什麼不能說的話。book18.org

他們來了之後,看見鄭允中坐在那長桌的主位上,面前連一盞茶都沒有擺,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那幾人對視了一眼,各自挑了位置坐下了,沒有一個人開口先說話。那廳里的空氣比外頭還涼一些,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陰涼,從那青磚牆縫裡滲出來,貼著人的皮膚,讓人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子冷。book18.org

鄭允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著,那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望著那桌面上一道細長的裂紋,像望著一條河流一樣,望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了。他沒有提玄凝冰的名字,沒有提那銀票,沒有提那盒珍珠。他只是用一種壓得很低的聲音,把那位女副官的話轉述了一遍,轉述得儘量平淡,儘量像是陳述一件公事。可他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了,變薄了,變脆了,仿佛多用力一點就會碎成粉末。book18.org

他說完了,抬起眼,望著他那幾個心腹。他們臉上的表情各不一樣,可那底下的東西是一樣的——是一種知道了什麼燙手山芋落在了自己手裡的那種沉重的安靜。那安靜堆在那議事廳的四面牆壁之間,堆得又厚又沉,像是在一間屋子裡慢慢地倒進了一層什麼東西,把那空氣都擠得稀薄了。book18.org

周主簿先開了口。他是管錢糧的,四十來歲,一張圓臉,下巴頦上留著一撮短須,平日裡最是能說會道,可此刻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一邊想一邊往外吐字。book18.org

「大人,」他說,那聲音壓得很低,「這事……不好辦。」book18.org

鄭允中望著他。book18.org

「那位夫人住在咱們府衙里,是大人親口應承了韓大人的。若是咱們動了什麼手腳——日後韓大人回了京城,得了勢,追查下來,咱們府衙里的人誰也脫不了干係。」他說著,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又停住了,「可玄家那邊,也不是咱們能得罪的。」book18.org

他說到這兒,那圓臉上浮出一種為難的神色,像是嘴裡含著一顆苦澀的果核,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大人也知道,玄家和涼王殿下關係緊密。雖然朝廷自有法度,安西軍也不差軍餉,可涼王殿下若是在邊境上造些事端——比如說讓涼州府多存些軍糧,或者讓過路回京的大軍在涼州多逗留幾日,那蘭州城的火車站就有可能斷了車。」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了鄭允中一眼,那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整個蘭州都靠著和西藏、青海那邊的牛馬茶鹽貿易過活。若是供應不上,少賺些錢還是小事,駐藏大臣和西寧將軍那邊怪罪下來,那可就大了。何況,若是因為車站吞吐不暢,擴建、增派人員的開支便要落到咱們蘭州府頭上,年底朝廷的考核下來,大家都不好看。」book18.org

他說完,低下頭,不再說話了。book18.org

那議事廳里又安靜了一會兒。分管刑名的劉推官開了口。他是個瘦高個兒,五十出頭,一張長臉上總是沒什麼表情,像是天生就不會笑似的。他那聲音也是乾巴巴的,像砂紙磨過的。book18.org

「大人,」他說,「還有一樁事。若是安西軍的那些亂兵路過蘭州時在城裡鬧事,也是不好的。涼王殿下的安西軍名義上是朝廷的兵,可那軍紀和咱們中央軍比起來,可就差得遠了。那些兵在安西那邊野慣了,到了咱們蘭州城裡,若是喝多了酒,砸了鋪子、打了人,咱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book18.org

鄭允中坐在那兒,聽著。他那雙手還交叉著,放在桌面上,指節間的白印子更深了,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肉底下有什麼更硬的東西正在撐上來。他心裡頭浮出一句話來,是聖人之道里最尋常不過的一句話——「奪人丈夫,非君子所為。」那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可他沒有說出來。他望著他那幾個屬官的臉,望著他們臉上那種「大人都明白」的神色,忽然覺得自己的舌頭像是被什麼粘住了,動彈不得。book18.org

然後孫經歷開口了。他是管驛傳的,年紀最輕,還不到四十,平日裡言語最少。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可他那話一出來,那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book18.org

「大人,」他說,「下官倒有一個法子。只是有些上不得台面,怕大人聽了生氣。」book18.org

鄭允中望著他。他停了片刻,點了點頭,聲音乾澀:「你說。」book18.org

孫經歷往前傾了傾身子,那聲音壓得比他平時說話還要低幾線,低得像是怕被那青磚牆縫裡的什麼東西聽了去。「大人,咱們何必自己去動那位夫人?找個蘭州城裡的俊俏後生,去勾引她不就行了?」book18.org

鄭允中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線。book18.org

「那位夫人年紀也不算小了,獨自一人在蘭州住著,韓大人又不在身邊。大人您想,一個婦道人家,孤零零地在異鄉待產,心裡頭難免空虛寂寞。咱們若是安排一個模樣周正、嘴巴會說的年輕後生,裝作是偶然結識的,時常送些東西過去、說些體己話,時日久了,未必不能成事。」他說著,那語速漸漸快了一些,像是越說越覺得可行,「到時候,便是狀元夫人自己不檢點,選擇與人私通。蘭州府最多只是失察的過錯,玄家那邊滿意了,狀元郎也怪罪不到咱們頭上。」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日後實在不濟,大人把那後生抓起來,綁了送到狀元郎面前去發落,也未嘗不可。到那個時候,狀元郎必然對那位夫人失望透頂,玄家那位小姐模樣、家世又更好——這不就水到渠成了?」book18.org

孫經歷說完,縮回了身子,靠在那椅背上,低眉順眼地等著。book18.org

那議事廳里靜得像一座墳。book18.org

鄭允中覺得自己的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無恥」、想說「荒唐」、想說「此等卑劣手段豈是朝廷命官所為」——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變成了又咸又苦的一團黏液,卡在嗓子裡,怎麼也倒不出來。book18.org

他望著他那幾個屬官。周主簿低著頭,望著自己桌面上的手指尖,像是在研究那指甲蓋的形狀。劉推官的目光落在牆角一隻蜘蛛網上,那蛛網已經破了大半,只剩幾根銀絲在通風裡微微地顫著。孫經歷倒是抬著眼,可他那目光也是虛的,落在他肩頭的某處空氣里,不敢和他的視線相接。只有方師爺,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幕僚,正望著他,那目光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疼惜,是無奈,也是一聲吞回去了的嘆息。book18.org

鄭允中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從桌面上收了回來。他那雙手收回去的時候,指節上那白印子慢慢褪了,變成了一層淺淺的、淡淡的紅,像是血又重新流了回來。他把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掌朝下,貼在那官袍的布料上,那布料是涼的,貼著掌心,像貼著一塊薄薄的、沒有溫度的石頭。book18.org

他低著頭,望著自己那膝蓋上的布料,望著那布料上細細的、磨出來的絨毛,望了很久。那窗外的日光已經偏得更西了,從西窗斜照進來,把那議事廳的地磚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那光里浮著細細的塵埃,在空氣里緩緩地翻滾著,像一層極薄的金粉飄在那裡。book18.org

他開口了。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干、更澀,像是從一口快乾了的井底提上來的水,帶著一股子鐵鏽的味道。book18.org

「此事……」他說。book18.org

他說到這兒,又停住了。他那幾個屬官都抬起頭來,望著他。那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像幾盞微弱的燈,照著同一處黑暗。他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的分量,感覺到那金紅色的光映在自己眼眶裡的溫度,感覺到自己那兩顆膝蓋上,那手心裡滲出來的、細細的一層汗,正慢慢地把那官袍的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來。book18.org

「此事——」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輕得像是怕驚著什麼,「還要從長計議。」book18.org

他說完那四個字,覺得自己的身子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線。那四個字從他嘴裡出去之後,他整個人坐在那椅子上的重量,似乎變輕了一些,又似乎變重了一些,他說不清楚。他只是坐在那兒,聽著自己在心裡頭把那四個字又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像是要確認自己確實把它們說出去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book18.org

他那幾個屬官也跟著站了起來,那椅子腿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陣凌亂的、細碎的聲響,像一群被驚動了的老鼠在四散奔逃。他望著他們那一張張臉,望著他們低下去的眉眼和收回去的目光,覺得自己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book18.org

他轉身走了出去。走出那議事廳的門,走進那院子裡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光里,踩著那地面上斜斜長長的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只是覺得需要走一走,需要讓這身子動起來,讓那兩條腿帶著自己離開那間議事廳,離開那些話,離開那張還攤在桌面上的、不曾存在過的、又已經存在了的陷阱。book18.org

他走著,走過那月亮門,走過那廊下掛著的鳥籠子,那畫眉又叫了一聲,又停了。他走過那後院的門廊,走過那間亮著燈的屋子。那屋子的窗子是支起來的,裡頭的燈光暖融融地透出來,照在窗台上那盆月季上。那月季開了三朵,紅的,在那初冬的夜風裡微微地顫著,像三團小小的火苗。他聽見裡頭有說話的聲音——是阿依蘭在說著什麼,低低的,輕輕的,還有那位夫人的聲音,也在說著什麼,也是低低的,輕輕的。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停在那窗台前面,望著那三朵月季在風裡微微地晃著。那窗子裡透出來的燈光落在他的官袍上,落在他那瘦長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在那青磚地上又拉長了一截。book18.org

他又邁步了。這一次走得比方才快一些,比方才更用力一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在身後。他走回自己的書房,走回那張書案後面,坐下來,把那摞公文最上面那一份扯到自己面前——甘州府來的那封信,關於糧價的。他拿起筆,蘸了墨,對著那信紙上空白的批語欄望了很久,那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慢慢聚出來,懸了一會兒,終於滴了下去,在那紙面上洇成一團小小的、不規則的墨漬。book18.org

他望著那團墨漬,望著它慢慢地滲進那紙的纖維里,慢慢地擴散開,把那紙面上原本的字跡蓋住了一小片。他沒有去補救,沒有去把那墨漬吸干,沒有把那頁紙扯掉換一張新的。他只是坐在那兒,望著那團墨漬,望著它在紙面上慢吞吞地變干、變暗,從亮晶晶的濕痕變成了一層啞光的、頑固的暗痕。book18.org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體里流走了,又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無聲無息地沉進來,沉進那團墨漬所在的位置,沉進那頁紙、那張書案、那間書房、這整座府衙的地下,沉得像一塊石頭落進一口深井,咚的一聲,然後徹底安靜了。。。book18.org

鄭允中從那書房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書案後面坐了多久,只記得那團墨漬從濕變干、從亮變暗,最後徹底凝固在那頁公文上,變成了一小塊硬邦邦的黑痂。那頁紙已經廢了,得重新抄一份,可他這會兒不想抄,不想看,不想拿起筆來蘸墨寫字,什麼都不想做。他站起來的時候,那椅子腿在青磚地面上颳了一聲,長長的,尖尖的,像一隻老鼠被踩了尾巴。他在那黑沉沉的書房裡又站了一會兒,才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院子裡涼颼颼的,那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子入冬後才有的乾冷,像是用一把極細的冰針在扎著人的皮膚。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那昏黃的光一團一團的,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把那青磚地面上的影子也晃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他穿過那院子,繞過那道月亮門,往後院自己住的宅子走去。那腳步踩在那鵝卵石鋪的小路上,硌著腳底,那石子一顆一顆的,圓溜溜的,踩上去有一點滑。book18.org

他走到自己那屋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book18.org

是他那婆娘的聲音,粗粗的,亮亮的,帶著一股子山東女人特有的爽利勁,隔著那門板都傳得清清楚楚的:「那老家那邊的地,是你大哥在管著還是二哥?你上回說讓三叔幫著照看,三叔那人我可不放心,他那酒癮一上來,幾天都找不著人——」book18.org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細一些、軟一些,是他那閨女,剛十五歲,還沒出閣,說話的時候還帶著一點點小姑娘的嬌怯:「娘,三叔那回是病了才沒去的,你總說他——」book18.org

「什麼病不病的,他那身子骨就是叫酒給泡壞的——」那婆娘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像一把鐵鏟在炒鍋里翻來翻去,停不下來。book18.org

鄭允中站在那門口,聽著那聲音從門縫裡滲出來,聽著那熱熱鬧鬧的、帶著灶台煙火氣的絮叨,覺得自己的腦袋又沉了幾分。他抬起手推開了門。book18.org

那屋裡亮堂堂的,桌上點著一盞玻璃罩子的油燈,那火苗在燈罩里穩穩地燒著,把那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他那婆娘坐在桌邊,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棉襖,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兩截白胖的手腕。她正低著頭疊一件衣裳,那衣裳是那閨女的,水紅色的,疊得四四方方的。她那閨女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可那書拿倒了,正歪著頭聽她娘說話,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book18.org

她們看見他進來,都抬起頭來。那婆娘把疊好的衣裳往旁邊一放,那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站起來往他這邊迎了兩步。book18.org

「回來了?吃了沒有?廚房裡還溫著一碗面,我給你盛去——」book18.org

「不吃了。」他說,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那婆娘停了一下,那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掃。她那眼睛雖說不上多尖利,可到底是跟著他過了二十多年的人,他一眼沒吃、一口茶沒沾、步子沉了幾分,她都看得出來。她那臉上的熱乎勁收斂了一線,換了一種更小心的調子,那聲音也軟和了幾分。book18.org

「怎麼了這是?衙門裡又有什麼麻煩事了?」book18.org

鄭允中在那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椅子一挨著,他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往那椅背上一靠,那張瘦長的臉被那燈光照著,顯出兩道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深紋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揉了兩下,忽然覺得自己心口裡堵著的那團東西,被這屋裡暖融融的燈火一烘,堵得更密實了。book18.org

他那閨女也放下書,規規矩矩地坐直了,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他,那目光里有怯,也有關切,像一隻小麻雀蹲在枝頭,望著樹下的人。book18.org

「爹,你臉色不好。」她說。book18.org

鄭允中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落在那桌面上。那桌上擺著幾碟子小菜,一碟腌蘿蔔,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香腸,是那種山東老家寄來的、灌了花椒和五香粉的臘腸,切成薄薄的片,透著油亮亮的紅。他望著那香腸,望著那碟子邊沿一道細細的裂紋,心裡頭亂糟糟的。book18.org

那婆娘在他對面坐下了,把那雙白胖的手擱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傾,那聲音放得更低了:「是不是因為——今兒下午那位玄將軍的事?」book18.org

鄭允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都聽說了,」那婆娘說,「府里的人都傳開了,說京城玄家來人了,來的是那位有名的玄凝冰將軍。我還聽人說她問起你了?」她那聲音里有一種壓不住的、帶著熱乎勁兒的好奇,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期待。book18.org

鄭允中抬眼望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他原不想說,可那話被這屋裡的暖意一蒸,像是自己從嗓子眼裡頂了出來,堵都堵不住。book18.org

「她是衝著韓天來的。那位韓大人。她要我想辦法把他那媳婦弄走,好讓她自己……」book18.org

他沒說完。他說不下去了,可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的了。他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嘴裡泛上來一股苦味,像嚼了一片沒泡開的草藥。book18.org

他以為他那婆娘會愣住,會罵一句「荒唐」,會說「這怎麼行」之類的話。可他那婆娘只是歪了歪頭,把那兩截白胖的手腕往桌面上擱得更穩了些,像是聽了什麼家常閒話一樣,那張圓臉上浮出一種在商量的神情。book18.org

她開口了。那聲音里有一層東西,是鄭允中沒料到的,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堅硬的東西,從另一個地方傳過來的。book18.org

「這事兒,有什麼做不得的?」book18.org

鄭允中抬起頭來,望著她。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那話在耳朵里轉了一圈,才慢慢地滲進去。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這事兒,有什麼做不得的?」他那婆娘重複了一遍,那語氣比他想的更平淡,像是在跟他商量明兒早飯吃什麼。「你想想啊,那位韓大人,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個路過的狀元郎,在咱們府上歇了幾天腳、托咱們照顧了他媳婦幾天,就是這麼回事。你跟他有什麼恩?有什麼情?有什麼過命的交情?沒有吧。」book18.org

鄭允中張了張嘴,想說「可那是人家託付給我的」,可那話還沒出口,就被他那婆娘的聲音截住了。book18.org

「可玄家不一樣啊。那是京城裡頭的世家,是皇貴妃的娘家,是涼王殿下的外家。你若是把這樁事辦妥了,玄家還能虧待了你不成?咱家閨女今年十五了,過兩年就該議親了。你在這蘭州府窩了這些年,升也升不上去,調也調不走,還不是因為沒有靠山?玄家要是肯抬你一手,調回京城去,哪怕是個從五品的閒職,那也比在這西北吃風沙強得多了。」book18.org

她說著,那聲音漸漸快了起來,像是那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會兒,越轉越順暢了,越轉越覺得有道理。「再說了,那位韓大人的媳婦,聽說比韓大人大了十幾歲?一個老女人,霸著一個年輕有才的丈夫,本來就不知好歹。人家玄家小姐是什麼身份?要模樣有模樣,要家世有家世,跟了韓大人才是郎才女貌。咱們這麼做,也算是替天行道了——」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鄭允中的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從嘴裡擠出來的時候,硬邦邦的,像兩塊石頭從高處砸下來。那婆娘被那聲音打斷了,愣了一下,那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住,就那麼半掛著,像是被人用刀在半中間切斷了。book18.org

鄭允中望著她,望著她那兩張被燈光映得暖融融的臉頰,望著她那雙因為說到「調回京城」而泛起亮光的眼睛。他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一樣。他覺得自己的胸口那兒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往下沉,像一塊石頭被水泡透了,沉進了那淤泥里,拔不出來了。book18.org

「你……你知不知道,」他說,那聲音忽然變得很慢,很澀,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讓一個快要生孩子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休了、趕出家門,那是什麼事?那女人若是性子烈的,萬一投了河、上了吊,那就是一條人命。你讓我,一個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人,去做這種事?」book18.org

他那婆娘的臉上,那半掛著的笑意終於落下去了。她把那手從桌面上收回去,交疊著放在膝蓋上,那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像是要跟鄭允中拉開一點距離。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她那閨女坐在旁邊,握著那本倒著的書,那書頁已經被她的手指攥出皺褶來了。她的目光在她爹和她娘之間來回地游著,那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疑惑,像是看見了一片平時熟悉的景象忽然裂開了一條縫,縫裡頭露出了她不認識的、讓她不安的東西。book18.org

那屋裡的燈花爆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把那婆娘的話又催了出來,聲音比先前冷了些許:「鄭允中,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這官場裡頭,誰的手是乾淨的?你在這蘭州府待了這些年,那些個鹽商、茶商、皮毛商,給你送禮送銀子的時候,你推過幾回?你收的每一份好處,都是乾乾淨淨的嗎?如今這事不過是換個法子——成人之美,兩邊都落個安生。」book18.org

鄭允中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那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那聲音又長又尖,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去的。他站在那桌邊,低著頭,望著他那婆娘,望著她那仰起來的臉,那臉上被燈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似的。book18.org

「這事兒,」他說,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可那低裡頭有一種什麼,像是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拱開了土面,「我辦不了。」book18.org

那婆娘也站起來了。她那動作比他快,身子壯實,往那兒一站,那影子把她身後的燈光遮了大半,把鄭允中那瘦長的身形整個籠罩在暗裡。book18.org

「你辦不了也得辦。」她說,那聲音粗了些,像是那層被她刻意放軟了的調子終於撐不住了,「玄家的人都找上門來了,你不辦,那就是得罪玄家。得罪了玄家,你在這蘭州城還待得下去?你升不了官調不走不說,那玄家的人只要動動手指頭,你連這身官袍都保不住!到時候咱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book18.org

鄭允中望著她,望著她那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望著她那因為用力而攥緊了的、擱在桌沿上的手。他忽然覺得很累,像是這一天一夜之間,他把自己這半輩子的力氣都用盡了。他想開口反駁,想說他讀了半輩子聖賢書,想做個人,想把那條被那女副官和這一屋子的人用各種理由推出來的岔路給堵回去,可那話在胸口那兒堵著,堵成了一大團又沉又黏的東西,怎麼也上不來。book18.org

他轉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身後傳來他那婆娘的聲音,追著他出了門:「鄭允中!你去哪兒?你回來——」book18.org

他沒回頭。他走下了那台階,走進那院子裡,走進那黑沉沉的夜色里,聽著身後那門板被風吹了一下、哐當一聲合上了。那聲音悶悶的,像什麼東西被關住了。book18.org

他站在那院子裡,站在那涼颼颼的風裡,站了很久。院子裡的燈籠還在那廊下晃著,把那一團昏黃的光搖來搖去,搖得他的影子在那地面上也一下長一下短地晃。他望著自己那影子,望著它在風裡不停地變換著形狀,像一團正在融化又正在凝固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韓天那句話來——「內人就託付給鄭大人照看了。」那句話平平的,淡淡的,像是一句普通的客套話。可他此刻站在那夜風裡,站在自己那晃來晃去的影子前面,覺得那句話像是一塊石頭,被什麼人擱在了他的手心裡。他不想要,可那石頭已經擱在那兒了,沉甸甸的,涼絲絲的,帶著那人的溫度,帶著那人的信任,像一顆不知道該怎麼安放的心跳聲。book18.org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那手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可他覺得那兒像是攥著什麼,攥得緊緊的,攥得那指節都白了。book18.org

他在那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書房。那書案上還攤著那頁被墨漬污了的公文,那團墨漬已經干透了,黑黑的,硬硬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躺在那一行行整齊的字跡中間。book18.org

他在那書案前坐下來,望著那團墨漬,望著它在那燈光下泛著的、啞暗的光。book18.org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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