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我回來了。book18.org
那天的日頭很好,照得草原上一片金黃。我騎在馬上,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腰上那道深的,偶爾還會疼一下。燕破軍帶著一小隊隴西軍的人,一路護送我到狼部的地界,然後告辭回去了。臨走時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咱們。」我點點頭,沒多說。book18.org
可我心裡頭,是熱的。book18.org
往前走,過了那道山樑,就能看見狼部的帳篷了。我勒住馬,望著那邊,心裡頭那團東西,跳得厲害。book18.org
阿依蘭和丹珠跟在我後面,也勒住馬。book18.org
「頭人,到了。」阿依蘭說,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打馬往前走。book18.org
可走了沒幾步,我停住了。book18.org
遠處,一隊騎兵正朝這邊過來。那隊騎兵跟燕破軍的隴西軍不一樣,跟西寧太守的那些衛隊更不一樣——他們騎的馬更高大,身上的甲冑更齊整,那甲冑在日頭下亮得刺眼,不是鐵的,是那種亮亮的、像鏡子一樣的——是鋼的。book18.org
他們的旗子,也不是隴西軍的旗,也不是西寧的旗,是一面我沒見過的旗——黑底,金邊,中間繡著一個大大的「韓」字。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韓。book18.org
那是陛下的姓。book18.org
是紹武皇帝韓月的韓。book18.org
阿依蘭打馬靠近我,那聲音里有點慌。book18.org
「頭人,那是什麼人?」我沒說話,只是望著那隊騎兵。book18.org
他們跑得很快,馬蹄聲像打雷一樣,轟隆隆的,越來越近。跑到離我幾十步的地方,領頭的那個一抬手,整個隊伍齊刷刷地停下來,那動作齊得像一個人。book18.org
領頭的那個翻身下馬。book18.org
他穿著一身黑甲的甲冑,那甲冑上也有金邊,在日頭下亮得刺眼。他摘下頭盔,夾在腋下,朝我走過來。那臉方方正正的,稜角分明,眼睛不大,可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見慣了大場面、什麼都不怵的光。book18.org
他走到我馬前,站住,抬頭望著我。book18.org
「敢問,可是狼部鎮守使韓天韓大人?」我點點頭。book18.org
「正是。」他聽完,忽然單膝跪下,右手握拳,往左胸一放——那是軍禮,是最隆重的軍禮。book18.org
「帝國憲兵第三營營正張橫,參見韓大人!」他身後那一隊騎兵,也齊刷刷地翻身下馬,齊刷刷地單膝跪下,齊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那鋼甲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陣風。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帝國憲兵。book18.org
那是直屬於陛下的軍隊,是朝廷中央的精銳,是只聽陛下一個人調動的親兵。他們怎麼會來這兒?book18.org
我翻身下馬,走上前,扶起那個營正。book18.org
「張營正,快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張橫站起來,望著我,那臉上有笑,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笑,也是那種帶著敬意的笑。book18.org
「韓大人,卑職奉禮部尚書章大人的命令,特來向您道賀。」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道賀?」「是。」張橫說,「韓大人您榮獲大夏甘肅省科考狀元,即將入京城帝京大學學習。甘肅巡撫大人有令,封您為秀才。從即日起,狼部改名為格爾木縣,屬於您的私人領地,封您為格爾木縣公。」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綾,雙手捧著,遞給我。book18.org
我接過來,展開一看。book18.org
那上面是字,密密麻麻的字,蓋著鮮紅的大印——甘肅巡撫的印,禮部的印,還有——還有陛下的印。book18.org
我望著那捲黃綾,心裡那團東西,翻得厲害。book18.org
科考狀元。book18.org
帝京大學。book18.org
秀才。book18.org
格爾木縣公。book18.org
私人領地。book18.org
這些詞,一個一個地,在我腦子裡轉著,轉著,像做夢一樣。book18.org
張橫站在旁邊,繼續說:「韓大人,從即日起,格爾木縣稅收減半,本縣子民可以隨意進入青海、甘肅、安西甚至內地貿易、學習。這些憲兵從明日起將作為您的私人護衛,幾日後會護送您去京城。這是陛下對優秀青年才俊的重視。」我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陛下——知道我?」張橫笑了,那笑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您還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的光。book18.org
「韓大人,您的事,陛下都知道。隴西節度使玄凝冰大人親自上書,向陛下舉薦了您。您的出身,您的經歷,您做的事,陛下都看在眼裡。」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那個燕破軍說的隴西節度副使。book18.org
她親自上書舉薦我。book18.org
陛下知道了。book18.org
陛下重視我。book18.org
我低下頭,望著那捲黃綾,望著那上面鮮紅的印,望著那些字——那些把我從一個小小的部落頭人,變成一個朝廷命官的字。book18.org
阿依蘭和丹珠也下了馬,站在我旁邊,望著那捲黃綾,望著那些跪著的憲兵,那眼睛裡全是光——是那種「頭人出息了」的光。book18.org
我把黃綾收起來,揣進懷裡。book18.org
「張營正,你們一路辛苦。走,跟我進部落,我讓人備酒備肉,好好招待你們。」張橫擺擺手。book18.org
「韓大人,不急。您先回去見家人。咱們在這兒等著就行。」我點點頭,翻身上馬。book18.org
張橫忽然又叫住我。book18.org
「韓大人——」我回過頭。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臉上的表情,有點怪——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表情。book18.org
「韓大人,您夫人——在部落里等著您。」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夫人?book18.org
哪個夫人?book18.org
可我沒問,只是點點頭,打馬往前走。book18.org
阿依蘭和丹珠跟在我後面。book18.org
走了一段,阿依蘭打馬靠近我,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頭人,張營正說的夫人——是——」我知道她想問什麼。book18.org
是母親。book18.org
是那個叫我「兒」又叫我「老公」的女人。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點點頭。book18.org
阿依蘭沉默了。book18.org
丹珠也沉默了。book18.org
三個人,騎著馬,一步一步地往部落里走。book18.org
---部落里,已經有人迎出來了。book18.org
倉央嘉措跑在最前面,他渾身是肉,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可那臉上全是笑。他跑到我馬前,一把抱住我的腿,那聲音都劈了。book18.org
「頭人!頭人回來了!頭人活著!」齒尊丹巴也跑過來,也抱住我,也喊。book18.org
「頭人!頭人!」定祖卓瑪也來了,他走得慢,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過來。他走到我面前,抬起頭,望著我,那老眼裡有淚花在轉。book18.org
「頭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翻身下馬,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book18.org
「我回來了。」我說,那聲音有點澀,「我活著回來了。」那些人圍著我,七嘴八舌地問著。問我去西寧怎麼樣,問我的傷好了沒有,問那些金川部的人有沒有再找麻煩。book18.org
我一一看過他們的臉,心裡頭那團東西,滿滿的。book18.org
可我眼睛,一直往人群後面看。book18.org
往鎮守府那邊看。book18.org
她在嗎?book18.org
她在那兒嗎?book18.org
倉央嘉措看出我的心思,他拉著我的手,往人群里擠。book18.org
「頭人,快回去。夫人在樓上等著您。」夫人。book18.org
又是夫人。book18.org
我跟著他走,穿過人群,穿過那熟悉的院子,走到鎮守府門口。book18.org
門口,阿英和阿翠站在那兒,一左一右,像兩個門神。她們看見我,那臉上一下子就紅了,紅得厲害。book18.org
「頭、頭人——」阿英叫了一聲,那聲音抖抖的。book18.org
我點點頭,往裡面走。book18.org
阿翠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book18.org
「頭人——」我回過頭。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您要有心理準備」的光。book18.org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放開手,低下頭。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轉身,往樓上走。book18.org
樓梯還是那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裡那團東西就跳一下。book18.org
二樓到了。book18.org
走廊長長的,兩邊是幾間屋子。book18.org
我走到最裡頭那間,站住。book18.org
那是她的房間。book18.org
門關著。book18.org
我伸出手,想敲門,可手停在半空中,沒敲下去。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扇門,心裡頭那團東西,翻得厲害。book18.org
她在裡面。book18.org
那個叫我「兒」又叫我「老公」的女人。book18.org
那個懷著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那個我走的時候,抱著我、親我、說等我回來的女人。book18.org
一個多月了。book18.org
她還好嗎?book18.org
孩子還好嗎?book18.org
她——想我嗎?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裡面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有聲音傳出來。book18.org
「進來。」那聲音,還是那個聲音。book18.org
可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跟以前不一樣。book18.org
是什麼,我說不上來。book18.org
我推開門。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滿屋子亮亮的。book18.org
她站在窗邊,背對著我。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那褂子不一樣了——是新的,料子更好,更軟,更貼身。那褂子底下,是她的身子——那身子,比走的時候更豐滿了。那腰還是細的,可那屁股,圓圓的,鼓鼓的,把褂子撐得滿滿的。那胸,也更大更鼓了,從側面看,像兩座小山,把那褂子頂得高高的。book18.org
她聽見門響,慢慢轉過身來。book18.org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圍鍍了一圈金邊。那臉,還是那張臉,白白凈凈的,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光,是那種既想看見我、又怕看見我的光。book18.org
她的眼睛,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淚花在轉。book18.org
可那淚花,沒流下來。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book18.org
我就站在門口,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身子,這個懷著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我開口。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澀的,啞啞的。book18.org
「我回來了。」她點點頭。book18.org
那點頭的動作,輕輕的,慢慢的。book18.org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這一步,讓我看清了她的肚子。book18.org
那肚子,圓圓的,鼓鼓的,把那褂子撐得高高的。比走的時候大多了,大得像揣了個西瓜。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有點笨,有點慢,那腰往後仰著,好平衡那肚子的重量。book18.org
她走過來,走到我面前,站住。book18.org
離我只有一步遠。book18.org
我能聞見她身上的味兒——是那種熟悉的味兒,是她的味兒,是那個女人特有的、軟軟的、暖暖的味兒。可那味兒里,好像多了一點什麼——是另一種味兒,說不清的味兒。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淚花還在轉。book18.org
她伸出手,那手白白的,軟軟的,伸過來,想摸我的臉。book18.org
可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book18.org
就那麼停在半空中,離我的臉只有一點點遠。book18.org
她的手,在抖。book18.org
我看見那手在抖,看見那手指尖尖的,白白凈凈的,在陽光里微微地顫著。book18.org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book18.org
那手涼涼的,軟軟的,還在抖。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貼在我臉上。book18.org
那手貼上來,涼涼的,軟軟的,貼在我這張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的臉上。book18.org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book18.org
流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她就那麼望著我,流著淚,那手在我臉上摸著,摸著,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活著的。book18.org
「你回來了。」她說,那聲音顫顫的。book18.org
「嗯。」我說,「我回來了。」她往前邁了一步,離我更近了。那肚子,幾乎要貼到我身上。book18.org
她伸出另一隻手,也貼在我臉上。book18.org
兩隻手,捧著我這張臉,捧著,捧著,那眼淚流著,流著。book18.org
「我以為——」她說,那聲音斷了一下,「我以為你死了。」我搖搖頭。book18.org
「沒死。活著。」她點頭,點頭,點頭。book18.org
然後她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有話要說」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不敢說」的東西。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臉,這雙眼睛。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她搖搖頭。book18.org
「沒、沒什麼。」可她那眼睛,躲開了我的眼睛。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望著那圓圓的鼓鼓的肚子。book18.org
然後她又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臉上,擠出一個笑。book18.org
那笑,澀澀的,苦苦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下面。book18.org
「你餓不餓?」她問,「我讓阿英給你弄點吃的。」我望著她,望著這個笑,望著這雙躲閃的眼睛。book18.org
「不餓。」我說,「我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book18.org
是那種——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是感動?book18.org
是愧疚?book18.org
是怕?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book18.org
那身子,在陽光下,豐豐滿滿的,鼓鼓脹脹的,像一顆熟透的果子。那胸,那屁股,那腰,那肚子,每一個地方都那麼圓,那麼滿,那麼誘人。book18.org
她是我媽。book18.org
她是我老婆。book18.org
她肚子裡懷著我的孩子。book18.org
我望著她,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滿得快要溢出來。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肚子,熱熱的,圓圓的,硬硬的,隔著衣裳,能感覺到裡面的生命。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我的手,望著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眼睛裡,淚花又轉起來。book18.org
「他——」我說,那聲音輕輕的,「他好嗎?」她點點頭。book18.org
「好。天天動。」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扯出來,從心裡透出來。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這個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你回來了真好」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東西。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雙眼睛。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媽——」她聽見這兩個字,渾身抖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那光變了。book18.org
變成另一種光。book18.org
是那種——那種說不清的光。book18.org
我就那麼望著她,望著這個叫我「兒」又叫我「老公」的女人,望著這個懷著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心裡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倆身上。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book18.org
那身子,那臉,那眼睛,那抖著的手。book18.org
都在這陽光里,亮亮的,清清楚楚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book18.org
滿得快要溢出來。book18.org
可那滿里,好像也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是什麼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著,在這滿屋子的陽光里。book18.org
過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她才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你——你都知道了?」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知道什麼?」她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淚,有怕,有愧疚,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雙眼睛,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知道什麼?book18.org
她有什麼事,是我該知道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book18.org
然後她又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吹得她的衣裳一鼓一鼓的。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風裡,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是淚。book18.org
也是別的。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等著她說話。book18.org
可她沒有說。book18.org
她就那麼站著,挺著那圓圓的肚子,站在那陽光里,望著我。那眼睛裡,有淚,有怕,有愧疚——還有別的,別的我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媽——」我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她聽見這聲「媽」,渾身又抖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望著那圓圓的鼓鼓的肚子,望著我那隻還放在她肚子上的手。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你——你先下去吧。下面的人,都等著你。」我望著她,望著這張躲閃的臉。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呢?」「我——」她頓了頓,「我一會兒下去。」我沒動。book18.org
就那麼站在她面前,望著她。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淚花還在轉,可她硬生生地把那淚花逼回去了。她擠出一個笑,那笑澀澀的,苦苦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下面。book18.org
「去吧。」她說,「你是頭人。你是縣公了。下面的人,都等著你。」我望著她,望著這個笑,望著這雙躲閃的眼睛。book18.org
然後我點點頭,放開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轉過身,往樓下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我回過頭。book18.org
她還站在那兒,站在那陽光里,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有話要說」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不敢說」的東西。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樓下,傳來了喊聲。book18.org
「頭人!頭人!」是倉央嘉措的聲音,粗粗的,亮亮的,像打雷一樣。book18.org
我頓了頓,然後轉身,往樓下走。book18.org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book18.org
---樓下,已經亂成一團了。book18.org
張橫帶著他那隊憲兵,騎著馬,進了部落。那馬是高頭大馬,比狼部的馬高出一大截,那馬身上披著甲,那甲在日頭下亮得刺眼。那些憲兵,一個個坐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那臉板著,那眼睛望著前方,那身上的鋼甲一片一片的,齊齊整整的,像鏡子一樣反著光。book18.org
狼部的人,圍在四周,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馬,望著這些從沒見過的陣仗,那臉上全是呆的。book18.org
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上。book18.org
有人往後退,退了好幾步。book18.org
有人抱著孩子,把孩子摟得緊緊的。book18.org
倉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矮矮壯壯的身子,在這群憲兵面前,顯得更矮了。他抬頭望著那些人,望著那些高頭大馬,望著那些亮得刺眼的鋼甲,那眼睛裡有光——是那種又敬又怕的光。book18.org
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也抬頭望著,那臉繃得緊緊的,那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定祖卓瑪站在人群里,拄著拐杖,那老眼眯著,望著這些人,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book18.org
阿依蘭和丹珠站在我身後,沒說話,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張橫騎在馬上,看見我出來,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他走到我面前,單膝跪下,右手往左胸一放。book18.org
「韓大人!」他身後那些憲兵,也齊刷刷地翻身下馬,齊刷刷地單膝跪下,齊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那鋼甲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陣風。book18.org
狼部的人,看見這陣仗,全都愣住了。book18.org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有人往後退了好幾步。book18.org
有人小聲嘀咕——「這、這是什麼人?」倉央嘉措站在旁邊,那臉上全是驚的。他望著我,望著跪在我面前的張橫,望著那些齊刷刷跪下的憲兵,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頭人到底是什麼人」的光。book18.org
我走上前,扶起張橫。book18.org
「張營正,快起來。」張橫站起來,轉過身,對著那些圍著的狼部人,大聲說——「狼部的各位聽著——」他的聲音,沉沉的,亮亮的,像鐘聲一樣,傳得老遠老遠。book18.org
「我是帝國憲兵第三營營正張橫,奉禮部尚書章大人的命令,特來向你們狼部鎮守使韓天韓大人道賀——」人群里,有人交頭接耳。book18.org
「帝國憲兵?那是什麼?」「不知道——」「是朝廷的人吧?」張橫繼續說——「韓天韓大人,榮獲大夏甘肅省科考狀元,即將入京城帝京大學學習——」這話一出來,人群里轟的一聲炸開了。book18.org
「狀元?」「頭人是狀元?」「科考狀元是什麼?」有人不懂,有人懂一點,懂的人就跟不懂的人解釋——「就是讀書人里最厲害的那個!整個甘肅的頭一名!」「頭一名!」「頭人是頭一名!」那些解釋的聲音,在人群里傳著,傳著,像風一樣。book18.org
倉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臉上,那驚,慢慢變成了喜。他轉過身,對著後面的人喊——「聽見沒有!頭人是狀元!整個甘肅的頭一名!」齒尊丹巴也跟著喊——「頭人出息了!頭人當狀元了!」人群里,那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book18.org
張橫抬起手,往下壓了壓。人群慢慢靜下來,都望著他。book18.org
他繼續說——「甘肅巡撫大人有令,封韓天大人為秀才。從即日起,狼部改名為格爾木縣,屬於韓天大人的私人領地,封韓天大人為格爾木縣公——」人群里,又是一陣嗡嗡聲。book18.org
「縣公?那是什麼?」「不知道——」「反正是官!是大官!」張橫的聲音,把那嗡嗡聲壓下去——「從即日起,格爾木縣稅收減半——」這話一出來,人群里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有人喊起來——「稅收減半!那就是少交一半的稅!」更多人跟著喊——「少交一半!」「少交一半!」那些喊聲,一聲一聲的,越來越高,越來越亮。book18.org
張橫繼續說——「本縣子民,可以隨意進入青海、甘肅、安西,甚至內地貿易、學習——」這話一出來,人群里徹底炸了。book18.org
「能去內地!」「能去做買賣!」「能去那些大地方!」有人跳起來。book18.org
有人抱著旁邊的人,又笑又跳。book18.org
有人跪下來,對著我磕頭。book18.org
「頭人!頭人!」「頭人是咱們的恩人!」「頭人萬歲!」那些喊聲,一聲一聲的,像潮水一樣涌過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跳著、笑著、跪著、喊著的狼部人。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滿得快要溢出來。book18.org
倉央嘉措跑過來,一把抱住我。book18.org
「頭人!您聽見沒有!稅收減半!能去內地!咱們狼部,不,咱們格爾木縣,要發達了!」齒尊丹巴也跑過來,也抱住我。book18.org
「頭人!您太厲害了!」定祖卓瑪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過來。他走到我面前,抬起頭,望著我,那老眼裡,全是淚花。book18.org
「頭人,」他說,那聲音顫顫的,「老奴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事。頭人,您是咱們的福星啊。」我扶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張橫站在旁邊,望著這一切,那臉上有笑,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笑,也是那種「這地方的人真有意思」的笑。book18.org
他揮了揮手。book18.org
那些憲兵,齊刷刷地站起來,齊刷刷地翻身上馬,齊刷刷地在四周散開,把那院子圍成一個圈。他們就那麼騎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那臉板著,那眼睛望著前方,像一尊尊雕像。book18.org
狼部的人,望著這些憲兵,望著這些高頭大馬,望著這些亮得刺眼的鋼甲,那眼裡,全是敬畏。book18.org
有人小聲說——「這才是真正的朝廷的人吧?」有人點頭——「比那些駐藏大臣的衛隊威風多了。」有人說——「什麼青海護邊使,跟這一比,差遠了。」倉央嘉措走到張橫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book18.org
「大人,您——您是從京城來的?」張橫點點頭。book18.org
「京城。直屬於陛下。」倉央嘉措那眼睛,瞪得大大的。book18.org
「陛下——就是皇上?」張橫又點點頭。book18.org
倉央嘉措那臉,騰地一下紅了。他轉過身,對著人群喊——「聽見沒有!這是皇上的人!皇上派來的人!」人群里,又是一陣騷動。book18.org
有人跪下,對著張橫磕頭。book18.org
有人跪下,對著那些憲兵磕頭。book18.org
有人跪下,對著我磕頭。book18.org
我就站在那兒,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跪著、磕著、喊著的人。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book18.org
可那滿里,也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我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窗戶開著。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book18.org
站在那窗戶後面,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下面,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跪著、磕著、喊著的人。book18.org
也望著我。book18.org
隔著那麼遠,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book18.org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book18.org
我沖她揮了揮手。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就那麼站著,站著,站在那窗戶後面。book18.org
---人群里,有人喊起來——「扎西!扎西!你跳什麼!」我順著那聲音看過去。book18.org
人群後面,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兒跳著。他跳得高高的,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那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草,在陽光下飄著。book18.org
是扎西。book18.org
他跳著,跳著,那臉上全是笑,那笑開得大大的,像個小孩子得了糖。book18.org
旁邊有人拉他——「扎西,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扎西搖搖頭,那臉上的笑一點沒變。book18.org
「不知道!」「不知道你跳什麼?」扎西嘿嘿笑著,撓撓頭。book18.org
「大家都開心,我就開心!」旁邊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這小子——傻人有傻福。」「他傻,可他高興啊。」「你看他那樣,跟個小馬駒似的。」扎西不管那些人說什麼,繼續跳著,蹦著,那臉上那笑,開得大大的。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這個瘦瘦小小的、頭髮亂糟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也望著扎西。book18.org
「頭人,」她說,那聲音輕輕的,「那就是扎西。」我轉過頭,望著她。book18.org
「你認識他?」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剛才我阿爸和我說,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來偷襲,就是扎西衝出去,殺了那個喊話的人,把金川部的人嚇退了。」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他殺的?」「嗯。」阿依蘭說,「他一個人,衝出去,用短矛扎死一個,又用刀砍下那人的頭,舉著跑回來。金川部的人看見,就撤了。」我望著扎西,望著那個還在跳著、蹦著、笑著的扎西。book18.org
那麼瘦,那麼小,那麼傻。book18.org
可就是他,在那天晚上,衝出去,殺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嚇退了。book18.org
倉央嘉措走過來,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扎西。book18.org
「頭人,那就是扎西。灰狼部的,爹媽都死了,一個人過。那小子,傻是傻,可有膽子。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咱們的人心,怕是早就散了。」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多大了?」倉央嘉措想了想。book18.org
「十六?十七?不知道。他自己也說不清。」我沒再問,就那麼望著扎西。book18.org
扎西還在跳著,蹦著。他跳著跳著,忽然停下來,往這邊看過來。book18.org
他看見我了。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然後那臉上,那笑,開得更大了。book18.org
他抬起手,朝我揮了揮。book18.org
那動作,笨笨的,傻傻的,可那笑,是真的。book18.org
我抬起手,也朝他揮了揮。book18.org
他看見我揮手,那笑,更大了。他又開始跳起來,蹦起來,像個得了糖的小孩子。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也笑了。book18.org
「真是個傻小子。」她說,那聲音里,有一種軟軟的東西。book18.org
我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扎西。book18.org
望著這個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望著這個跳著、蹦著、笑著的扎西。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book18.org
可那滿里,也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我抬頭,又往樓上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還站在那兒。book18.org
站在那窗戶後面,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下面。book18.org
也望著我。book18.org
也望著——扎西。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book18.org
她看的,不是我。book18.org
是扎西。book18.org
她望著扎西,望著那個還在跳著、蹦著、笑著的扎西,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光。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她為什麼那麼望著他?book18.org
我轉過頭,又望著扎西。book18.org
扎西還在跳著,蹦著,笑著。book18.org
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張橫走過來,站在我旁邊。book18.org
「韓大人,」他說,那聲音低低的,「京城那邊,等著您呢。您準備準備,過幾天,咱們就動身。」我點點頭。book18.org
「好。」他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您可要好好乾」的光。book18.org
「韓大人,陛下重視您。您這一去,前途無量。」我望著他,望著這張方方正正的臉,這雙見慣了大場面的眼睛。book18.org
「多謝張營正。」他擺擺手。book18.org
「別謝我。謝您自己。」他轉過身,走到那些憲兵中間,開始安排什麼。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望著那些憲兵,望著那些還在跳著、蹦著、笑著的狼部人。book18.org
也望著扎西。book18.org
也望著樓上那個窗戶。book18.org
窗戶後面,她還站著。book18.org
站著,站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天快黑的時候,人群才慢慢散了。book18.org
那些狼部人,走的時候,那臉上還帶著笑。他們一邊走,一邊議論著——「稅收減半,能去內地,以後日子好過了。」「都是托頭人的福。」「頭人真是咱們的福星。」「什麼頭人,現在是縣公了!」「對對對,縣公大人!」那些聲音,一聲一聲的,飄在風裡,飄遠了。book18.org
我站在院子裡,望著那些人走遠,望著那些帳篷里的火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book18.org
張橫帶著那些憲兵,在院子外面扎了營。他們的帳篷,是那種灰灰的、結實的帳篷,比狼部的帳篷好看多了。他們在帳篷外面點了火把,那火把亮亮的,照得那一片都亮堂堂的。book18.org
我轉過身,往鎮守府里走。book18.org
走到樓梯口,站住。book18.org
樓上,有燈光透出來。book18.org
是她的房間。book18.org
她在上面。book18.org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一步一步往上走。book18.org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book18.org
走到二樓,走到她門口,我站住。book18.org
門關著。book18.org
我抬起手,想敲門。book18.org
可那手,停在半空中,沒敲下去。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扇門,心裡那團東西,翻得厲害。book18.org
裡面,有聲音傳出來。book18.org
是她的聲音,輕輕的,低低的,像在跟誰說話。book18.org
「扎西——」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扎西?book18.org
她在叫扎西?book18.org
我側耳聽。book18.org
那聲音,又傳出來。book18.org
「扎西,你睡了嗎?」沒人回答。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在跟誰說話?book18.org
我輕輕推開門,往裡看。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側著身,那圓圓的肚子,在燈光下鼓鼓的。她閉著眼睛,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睡著的、做夢的光。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扎西——」她在說夢話。book18.org
在夢裡,叫著扎西的名字。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望著這個睡著的女人,望著這個在夢裡叫別人名字的女人。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厲害。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她那張在燈光下白白的臉,望著她那圓圓的肚子,望著她那在夢裡微微顫動的嘴唇。book18.org
她還在說。book18.org
「扎西——別走——」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在哄一個孩子。book18.org
我轉過身,輕輕帶上門,一步一步往樓下走。book18.org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book18.org
走到樓下,我站在院子裡,抬頭望著那扇窗戶。book18.org
燈光還亮著。book18.org
她在裡面。book18.org
在做夢。book18.org
在夢裡,叫著別人的名字。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站在那夜風裡,望著那扇窗戶,望著那透出來的燈光。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著,絞著,疼著。book18.org
扎西。book18.org
那個瘦瘦小小的、頭髮亂糟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她為什麼在夢裡叫他?book18.org
她跟他——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我不敢往下想。book18.org
可那念頭,像野草一樣,割了又長。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站在那夜風裡,站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直到那窗戶里的燈光滅了。book18.org
直到整個鎮守府都黑了下來。book18.org
直到那些憲兵營地的火把,也一盞一盞地滅了。book18.org
我才轉過身,往自己那間屋子走去。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book18.org
天還沒亮透,外麵灰蒙蒙的,有霧。我躺在床上,望著那黑黑的帳篷頂,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昨夜的畫面。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側著身,閉著眼睛。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著,叫著扎西的名字。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在哄一個孩子。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想把那畫面趕走。book18.org
可它不走。book18.org
就在那兒,一遍一遍地,放著。book18.org
我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開門走出去。book18.org
外面,霧很大,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那些帳篷,那些房子,都在這霧裡,模模糊糊的,像一群蹲著的野獸。book18.org
我往鎮守府那邊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站住。book18.org
樓上,有燈光透出來。book18.org
她醒了。book18.org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院子外面走。book18.org
走過那些帳篷,走過那些還在睡著的房子,走過那些在霧裡吃草的馬。book18.org
走到一處小山坡上,我站住。book18.org
這山坡,是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衝過來的方向。站在這裡,能看見整個部落,能看見那些帳篷,那些房子,那些在霧裡若隱若現的東西。book18.org
也能看見鎮守府。book18.org
那樓上,那扇窗戶,還亮著燈。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燈光。book18.org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book18.org
我回過頭。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霧裡,慢慢地走過來。她穿著那身青布褂子,頭髮挽著,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有話要說」的光。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book18.org
「頭人,」她說,那聲音輕輕的,「您怎麼起這麼早?」我沒說話,只是望著她。book18.org
她望著我,望著我這雙眼睛,這張臉。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頭人,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我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說吧。」她低下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頭人,我們不在的這一個多月,部落里——有些事。」我望著她。book18.org
「什麼事?」她咬了咬嘴唇,那話從牙縫裡擠出來,一點一點的。book18.org
「阿英告訴了而一些事,就是夫人身邊的那個阿英,夫人——夫人她——」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起來。book18.org
「她怎麼了?」阿依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光。book18.org
「她——她跟扎西——」我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望著她。book18.org
她也沒說話。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那霧裡,望著對方。book18.org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霧的濕氣,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book18.org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澀的,啞啞的。book18.org
「多久了?」阿依蘭低下頭。book18.org
「從那晚之後,就——就開始了。」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低著的臉,望著這雙不敢看我的眼睛。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碾過一樣。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厲害。book18.org
可那疼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那種早就料到、只是不願意相信的東西。book18.org
我轉過身,望著那鎮守府,望著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兒。book18.org
在那扇窗戶後面。book18.org
在那一夜一夜的燈光里。book18.org
跟扎西。book18.org
那個瘦瘦小小的、頭髮亂糟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身後,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頭人,您——您沒事吧?」我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站著,站著,站在那霧裡。book18.org
過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我才開口。book18.org
「沒事。」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輕輕的,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book18.org
我站在那山坡上,望著鎮守府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阿依蘭的話。book18.org
夫人跟扎西。book18.org
從那晚之後,就開始了。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疼得厲害。可疼過之後,另一種東西開始往外冒——是那種「不可能」的東西。book18.org
不可能。book18.org
絕對不可能。book18.org
她是我媽。book18.org
她是我老婆。book18.org
她肚子裡懷著我的孩子。book18.org
她怎麼可能跟別人——跟扎西那個傻小子?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站在那霧裡,把這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book18.org
我媽,那個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女人,那個以前當過脫衣舞女郎、當過妓女的女人。是,她是做過那些事,在另一個世界,在那個燈紅酒綠的城市裡,在那些夜店裡,在那些富二代公子哥的床上。可那些,都是為了什麼?為了錢。為了養活我。book18.org
她親口跟我說過的。book18.org
那時候我們剛穿越過來,在這破地方苦苦掙扎,有一天晚上,她喝了點酒,抱著我哭,跟我說那些事。她說她對不起我,說她不是個好媽,說她做那些事都是為了讓我能上學、能吃飽、能穿暖。她說她恨那個自己,恨那個在舞台上扭腰的自己,恨那個跟男人上床的自己。book18.org
我抱著她,說我不在乎。book18.org
我真的不在乎。book18.org
她是我媽。她做什麼,都是為了我。book18.org
後來我們有了這層關係,她成了我老婆,懷了我的孩子。我以為那些事都過去了,那個脫衣舞女郎,那個妓女,都死了,死在那另一個世界裡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媽,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她沒理由出軌啊。book18.org
我有錢了嗎?有了。狼部的買賣做起來了,朝廷也封了我縣公,往後日子只會越來越好。book18.org
我有權了嗎?有了。我是頭人,是鎮守使,是縣公,朝廷的人都要給我面子。book18.org
我還讓她懷孕了。她肚子裡懷著我的種,那是我們倆的孩子。book18.org
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book18.org
她為什麼要跟扎西?book18.org
就因為我離開了三個月?book18.org
三個月,很長嗎?是,三個月是挺長,可那是沒辦法的事。我去西寧,是去辦正事,是去給狼部找出路,是去給咱們娘倆掙前程。她應該知道的。book18.org
還是說——我低估了她的慾望?book18.org
那個脫衣舞女郎,那個在夜店裡扭腰的女人,那個跟男人上床的妓女——她真的死了嗎?book18.org
還是說,只是睡著了?book18.org
我一走三個月,她一個人在這兒,挺著肚子,孤獨著,寂寞著——然後扎西那小子,就湊上去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霧裡,想著這些事,想著想著,那疼,慢慢變成了別的——是那種「我要親眼看看」的東西。book18.org
對。book18.org
親眼看看。book18.org
不能光聽阿依蘭一面之詞。阿依蘭不喜歡我媽,我知道。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們倆之間,一直別彆扭扭的。阿依蘭是我的人,跟了我這麼多年,我媽來了之後,她的位置就變了。她心裡不痛快,我知道。book18.org
也許她是故意的?book18.org
也許她是想挑撥我們母子關係?book18.org
也許我媽根本沒做那些事,是她編的?book18.org
我得親眼看看。book18.org
從山坡上下來,我走回鎮守府。book18.org
霧慢慢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那一片金金黃黃的。狼部的人開始活動了,有人出來放羊,有人出來打水,有人出來生火做飯。他們看見我,都恭恭敬敬地叫一聲「頭人」或「縣公大人」。book18.org
我點點頭,往鎮守府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正好碰見阿英。她端著一盆水,從那院子裡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book18.org
「頭、頭人,您回來了。」「嗯。」我說,「夫人在樓上?」阿英點點頭。book18.org
「剛起來。孫大夫一會兒要來給她看胎。」我點點頭,往樓上走。book18.org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裡那團東西,跳得厲害。book18.org
走到她門口,我站住。book18.org
門開著。book18.org
她坐在床邊,穿著那件青布的褂子,那褂子底下,那肚子圓圓的鼓鼓的,挺在那兒。她低著頭,手裡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那頭髮長長的,黑黑的,在晨光里亮亮的。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你回來了」的光。可那光里,還有別的——是那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回來了?」她問,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嗯。」我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book18.org
她望著我,望著我這臉,這眼睛。book18.org
「怎麼了?有事?」我搖搖頭。book18.org
「沒事。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澀澀的,苦苦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下面。book18.org
「有什麼好看的。」她說,「挺著個大肚子,醜死了。」我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肚子熱熱的,圓圓的,硬硬的。隔著衣裳,能感覺到裡面的生命。book18.org
「不醜。」我說,「好看。」她低下頭,望著我的手,望著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是淚。book18.org
可那淚,沒流下來。book18.org
我就那麼坐著,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裡面那孩子的動靜。心裡那團東西,翻著,絞著,想著阿依蘭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夫人跟扎西。book18.org
從那晚之後,就開始了。book18.org
我抬起頭,望著她。book18.org
「媽——」她聽見這聲「媽」,渾身抖了一下。book18.org
「嗯?」「我今晚不回來了。」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不回來?去哪兒?」「張橫那邊。他要請我喝酒。說是給我踐行。推不掉。」她點點頭。book18.org
「那去吧。早點回來。」「可能晚。喝了酒,就在他們營地里睡了。他們帳篷多。」她又點點頭。book18.org
「行。你自己小心。」我站起來,望著她,望著這張臉,這雙眼睛。book18.org
「那我走了。」她點點頭。book18.org
我轉過身,往門口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我回過頭。book18.org
她還坐在那兒,坐在那床邊,挺著那圓圓的肚子,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有話要說」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我不敢說」的東西。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我轉過身,走了。book18.org
樓梯吱吱呀呀地響,一聲一聲的,像在嘆氣。book18.org
從她房間裡出來,我往樓下走。book18.org
走到一半,碰見丹珠。book18.org
她站在樓梯拐角處,穿著那身青灰的長袍,那辮子還是編得緊緊的,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等你」的光。book18.org
她看見我,微微低下頭。book18.org
「頭人。」我點點頭,想從她身邊走過去。book18.org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book18.org
我回過頭。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book18.org
「頭人,」她說,那聲音輕輕的,「您去哪兒?」「張橫那邊。喝酒。」她望著我,望著我這張臉,這雙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您在撒謊」的光。book18.org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放開手,低下頭。book18.org
「那您小心。」我點點頭,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走到樓下,穿過院子,走到門口。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門口。book18.org
她穿著那身青布褂子,頭髮挽著,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等您很久了」的光。book18.org
她看見我,走過來。book18.org
「頭人,」她說,那聲音低低的,「您要去哪兒?」「張橫那邊。喝酒。」她望著我,望著我這張臉,這雙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裡,也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您要幹什麼」的光。book18.org
可她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book18.org
「那您去吧。」我從她身邊走過去。book18.org
走了幾步,我聽見她在我身後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不是對我說的。book18.org
是對著樓上的方向。book18.org
「不要干傻事。」她說,那聲音冷冷的,硬硬的,「不然會後悔。」我站住,回過頭。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樓上,望著那扇窗戶。book18.org
樓上,有聲音傳下來。book18.org
是我媽的聲音。book18.org
那聲音也是冷冷的,硬硬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兒。book18.org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嗎?成為頭人的女人?」阿依蘭的臉,變了。book18.org
那臉繃得緊緊的,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你——」的光。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樓上那窗戶,砰的一聲關上了。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那兒,望著那關上的窗戶,那臉上,有一種東西——是那種又氣又惱又說不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個女人,這個跟了我這麼多年的女人。book18.org
她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那氣,那惱,慢慢散了,變成另一種光——是那種「頭人,您都聽見了」的光。book18.org
我沒說話,轉過身,走了。book18.org
從鎮守府出來,我往張橫的營地走。book18.org
張橫的營地扎在部落東邊,一片平地上。他們的帳篷灰灰的,結結實實的,圍成一圈。帳篷外面,有哨兵站著,腰杆挺得筆直,手裡拿著長槍,那槍尖在日頭下亮亮的。book18.org
我走過去,那哨兵看見我,啪的一個立正。book18.org
「韓大人!」我點點頭。book18.org
「張營正在嗎?」「在。卑職去通報。」他跑進去,一會兒,張橫出來了。他穿著便服,那臉還是那張方方正正的臉,那眼睛還是那雙見慣了大場面的眼睛。book18.org
「韓大人!您怎麼來了?」我笑了笑。book18.org
「張營正,今晚我想請你喝酒。」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韓大人請喝酒,卑職哪敢不去?」我拍拍他的肩膀。book18.org
「別叫卑職。叫韓天就行。」他擺擺手。book18.org
「那可不行。您是縣公,我是營正,規矩不能亂。」我沒再說什麼,跟著他走進營地。book18.org
營地里,那些憲兵正在操練。他們排成幾排,手裡拿著刀,一下一下地比划著。那動作整整齊齊的,像一個人。那刀揮出去,呼呼地響,那腳跺在地上,咚咚地響。book18.org
我看著他們,心裡想著別的事。book18.org
張橫站在我旁邊,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book18.org
「韓大人,您有心事?」我轉過頭,望著他。book18.org
「沒有。」他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您瞞不過我」的光。book18.org
可他沒再問,只是說:「酒,我這兒有。晚上就在這兒喝。您想喝多少,都行。」我點點頭。book18.org
「好。」在張橫營地里待了一天。book18.org
看他們操練,跟他們說話,聽他們講京城的事。那些憲兵,都是從各地選上來的,見過世面,知道的事多。他們說京城有多繁華,說帝京大學有多氣派,說陛下有多英明。book18.org
我聽著,應著,笑著。book18.org
可心裡,一直想著別的事。book18.org
想著今晚。book18.org
想著鎮守府。book18.org
想著她。book18.org
想著扎西。book18.org
天,慢慢地黑了。book18.org
張橫讓人擺上酒,幾個營里的軍官也來了,圍成一圈,坐下喝酒。那酒烈烈的,辣辣的,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book18.org
張橫舉著碗,對著我。book18.org
「韓大人,敬您一杯。祝您進京順利,前途無量!」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book18.org
那酒燒著,燒著,燒得我心裡那團東西,翻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喝了幾碗,我站起來。book18.org
「張營正,我去方便一下。」張橫點點頭。book18.org
我走出去,走到帳篷後面,站住。book18.org
外面黑黑的,只有營地里那些火把的光,一閃一閃的。遠處,鎮守府的樓上有燈光透出來。book18.org
她在那兒。book18.org
扎西——在那兒嗎?book18.org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地,往鎮守府那邊摸過去。book18.org
繞過營地,繞過那些帳篷,繞過那些在夜裡吃草的馬。我走得很慢,很輕,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過來一樣。book18.org
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book18.org
我一步一步地走,心裡那團東西,跳得越來越厲害。book18.org
走到鎮守府後面,我站住。book18.org
那樓上的窗戶,還亮著燈。book18.org
是她的房間。book18.org
我繞到側面,找到一個能看見那窗戶的地方。那裡有一堆木頭,是平時燒火用的,堆得高高的。我爬上那堆木頭,蹲在那兒,望著那扇窗戶。book18.org
窗戶關著。book18.org
可那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黃黃的,暖暖的。book18.org
我蹲在那兒,望著那燈光,等著。book18.org
等什麼?book18.org
等扎西出現?book18.org
等她——做那事?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我得親眼看看。book18.org
蹲了很久。book18.org
腿都麻了。book18.org
那窗戶,一直關著。book18.org
我望著那燈光,心裡那團東西,翻著,絞著。book18.org
也許阿依蘭是騙我的?book18.org
也許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也許我多心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影。book18.org
那人影從院子那邊走過來,走得很快,悄悄的,像怕人看見。他走到鎮守府門口,站住,四下里望了望。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身上。book18.org
瘦瘦小小的。book18.org
頭髮亂糟糟的。book18.org
是扎西。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起來。book18.org
他站在門口,四下望了望,然後推開門,進去了。book18.org
那門,吱呀一聲,又關上了。book18.org
我蹲在那堆木頭上,望著那扇門,望著那扇窗戶。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那樓上的窗戶,燈滅了。book18.org
一片黑。book18.org
我蹲在那兒,蹲在那堆木頭上,望著那扇黑了的窗戶。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在我臉上,吹在我身上。book18.org
我渾身冰涼。book18.org
可那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燒。book18.org
燒得厲害。book18.org
我蹲在那堆木頭上,望著那扇黑了的窗戶,心裡那團東西燒得厲害。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我得親眼看看。book18.org
我從木頭上滑下來,輕手輕腳地往鎮守府那邊摸過去。夜黑黑的,只有幾點星光,照得那房子黑乎乎的,像一頭蹲著的野獸。我貼著牆根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過來一樣。book18.org
走到鎮守府側面,我站住。book18.org
那扇窗戶,就是她的房間。從這兒能看見那窗戶紙,黃黃的,可裡頭沒光,黑著。book18.org
我側耳聽。book18.org
有聲音。book18.org
很輕,很遠,可確實有。book18.org
是從那窗戶里傳出來的。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一跳,躡手躡腳地靠近那窗戶。窗戶關著,可那紙糊的帘子,有一道縫——是沒糊嚴實,還是被風吹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那道縫裡,有光透出來。book18.org
不是燈光。book18.org
是那種——月光?不對,月光沒這麼亮。book18.org
是星光?也不對。book18.org
那光,細細的,弱弱的,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我蹲下來,從那道縫往裡看。book18.org
看不清。那縫太小了,只能看見一點點東西——好像是床的邊角,好像是人的影子。book18.org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紙帘子,輕輕撥開一點。book18.org
就一點。book18.org
夠我看清裡面的。book18.org
我的眼睛,貼在那個小洞上。book18.org
房間裡,黑黑的,可那不是全黑。窗戶雖然關了,可那紙薄,外頭的星光透進來,模模糊糊的,能看見人影。book18.org
我看見床上,有兩個人。book18.org
一個躺著,一個趴著。book18.org
躺著的那個,身子白白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肚子圓圓的鼓鼓的,挺在那兒——是她。book18.org
趴著的那個,瘦瘦小小的,黑黑的——是扎西。book18.org
他們在——在親吻。book18.org
我看見扎西低著頭,親她的嘴。她仰著臉,回應著。那畫面,在星光里模模糊糊的,可我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像被刀狠狠地扎了一下。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我差點叫出來。book18.org
我咬住牙,繼續看。book18.org
他們親了一會兒,停下來。她伸出手,摸著扎西的臉,那動作輕輕的,軟軟的,像摸一個孩子。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窗戶縫裡飄出來,輕輕的,低低的,像怕人聽見。book18.org
「扎西,以後別來了。」book18.org
扎西愣了一下。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頭人回來了。」她說,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我是他的女人。他是頭人,是縣公。我不能——不能再這樣了。」book18.org
扎西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那聲音脆脆的,亮亮的,像個小孩子。book18.org
「那我明天向他挑戰!」book18.org
我心裡猛地一跳。book18.org
挑戰?book18.org
「我跟他打一架!」扎西說,那聲音里有一股子勁兒,「我打贏了,他就得把您讓給我!」book18.org
她愣住了。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book18.org
「別亂說!」她說,那聲音壓得低低的,「你瘋了?他是頭人!他是縣公!你怎麼能挑戰他?」book18.org
扎西被她捂著嘴,嗚嗚地說不出話。book18.org
她放開手,望著他,望著這張傻傻的臉。book18.org
「扎西,」她說,那聲音軟下來,「今天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別來了。」book18.org
扎西望著她,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不懂」的光。book18.org
「為什麼?」他問,「您不是喜歡我嗎?」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望著他,望著他,望著他。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開始褪自己的衣裳。book18.org
那衣裳——是那件青布的褂子,可裡頭,還有別的。我看見她從那褂子裡頭,扯出一件東西——白白的,薄薄的,是絲質的。她把那東西脫下來,扔在一邊。book18.org
是束胸。book18.org
扎西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他伸出手,摸她的胸口。book18.org
那胸口,在星光里白白的,大大的,圓圓的,像兩座小山。扎西的手,在那山上摸著,揉著,那動作生澀的,笨笨的,可那手,一直沒停。book18.org
她仰著頭,閉著眼睛,那嘴裡,有聲音傳出來。book18.org
「哦——」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貓叫。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翻得厲害。那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扎西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胸口。他張開嘴,含住那山尖尖上的東西,一下一下地吮著,咬著。book18.org
她的聲音,大了一點。book18.org
「哦——哦——呀——」book18.org
那聲音,從那窗戶縫裡飄出來,飄進我耳朵里,像針一樣扎著。book18.org
扎西的手,往下摸。摸過那圓圓的肚子,摸到下面,摸到她裙子裡頭。book18.org
她的裙子,是短的,白白的,絲質的,在星光里亮亮的。扎西的手伸進去,在那裙子底下動。book18.org
她的聲音,更大了。book18.org
「呼——呼——喔——」book18.org
那喘息聲,一聲一聲的,從那窗戶縫裡飄出來,像什麼東西撓著我的心。book18.org
扎西的另一隻手,把她的裙子撩起來。book18.org
那裙子底下,是她的腿。book18.org
白白的,長長的,圓圓的,那腿上,套著東西——黑黑的,薄薄的,亮亮的,裹著那腿,把那腿的形狀勾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是絲襪。book18.org
黑絲襪。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轟的一下炸開了。book18.org
黑絲。book18.org
她穿著黑絲。book18.org
她穿著黑絲,在這兒,跟扎西做這事。book18.org
那黑絲,是我從西寧給她帶的。那次去西寧,我專門找了好幾家鋪子,才找到這種絲襪。我想著,等她生了孩子,身子恢復了,讓她穿給我看。book18.org
可現在,她穿著它,跟扎西。book18.org
這不是第一次。book18.org
她穿著它,就是故意穿給他看的。book18.org
是誘惑。book18.org
是赤裸裸的背叛。book18.org
我望著那黑黑的絲襪,望著那裹在絲襪里的腿,望著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著,心裡那團東西,燒得厲害。book18.org
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了一會兒,然後往上摸,摸到她腿中間。book18.org
她那裡,還有東西——是內褲,薄薄的,小小的,也是絲質的。扎西的手,隔著那內褲,在那地方揉著。book18.org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book18.org
「呼——呼——喔——啊——」book18.org
那喘息聲,在夜裡飄著,像什麼東西在叫。book18.org
扎西的手,把那內褲往下扯。book18.org
那內褲,薄薄的,小小的,被他扯下來,扯到腿上,扯到腳踝。book18.org
她的身子,全露出來了。book18.org
白白的,圓圓的,那肚子鼓著,那腿長長的,那腿中間,黑黑的——那黑黑的,不是絲襪,是別的。book18.org
扎西把她翻過去,讓她趴著。book18.org
她趴在那兒,那屁股圓圓的,大大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屁股底下,那腿中間,有水在流,亮亮的,濕濕的。book18.org
扎西跪在她後面,把自己那東西掏出來。book18.org
那東西,黑黑的,粗粗的,在星光里豎著。book18.org
他扶著她的屁股,把那東西,往她那裡送。book18.org
「嗚——」book18.org
她叫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悶悶的,沉沉的,像什麼東西被堵住了。book18.org
扎西動著。book18.org
一下,一下,一下。book18.org
她的身子,跟著動著,那胸,那屁股,都在晃著,在星光里晃著。book18.org
她的嘴裡,含著手指。book18.org
是自己放的。book18.org
那手指,白白的,細細的,塞在嘴裡,堵著自己的聲音。book18.org
可那聲音,還是漏出來。book18.org
「嗚——喔——嗚——喔——」book18.org
那聲音,一聲一聲的,從那窗戶縫裡飄出來,飄進我耳朵里,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割著。book18.org
我蹲在那兒,望著這一切。book18.org
望著她趴在那兒,望著扎西在她後面動著,望著她那白白的、晃著的身子,望著那黑黑的絲襪裹著她的腿。book18.org
我渾身發抖。book18.org
那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甲都掐進肉里。book18.org
那下面,那東西,硬得發疼。book18.org
可那疼,比不上心裡的疼。book18.org
那是我的女人。book18.org
那是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那是我媽。book18.org
現在,她在另一個男人身子底下,叫著,喘著,流著水。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可那畫面,還在。book18.org
就在那兒,一遍一遍地放著。book18.org
我睜開眼睛,又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還趴著,還叫著,還在那星光里晃著。book18.org
扎西還在動,一下一下的,越來越快。book18.org
她忽然叫了一聲,那聲音尖尖的,長長的,像什麼東西斷了。book18.org
然後她軟下去,趴在那兒,不動了。book18.org
扎西也停下來,趴在她身上,喘著氣。book18.org
兩個人,就那麼趴著,在那星光里,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蹲在窗外,渾身冰涼。book18.org
過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扎西爬起來,穿好衣裳,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book18.org
我聽見門響,看見他從鎮守府里出來,四下望了望,然後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我蹲在那兒,沒動。book18.org
房間裡,她一個人躺著,躺著,躺著。book18.org
然後她爬起來,坐在床邊,抱著自己的腿,把臉埋在膝蓋里。book18.org
她的肩膀,在抖。book18.org
在哭。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個在星光里抖著的女人,望著這個剛剛跟別人做完、現在又一個人哭的女人。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著,絞著,疼著。book18.org
我想衝進去,質問她,打她,罵她。book18.org
可我沒動。book18.org
就那麼蹲著,蹲著,蹲著。book18.org
直到天邊,泛起了一點白。book18.org
我才從那木頭堆上滑下來,悄悄地,往張橫的營地走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