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可每走一步,我身上那些傷口就跟著疼一下。疼得厲害,疼得我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可我不能暈,咬著牙,撐著,趴在那馬背上,像一攤爛泥。book18.org
那個黑瘦的將官騎在我旁邊,時不時拿眼睛瞟我一眼。那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就是那麼看著,像看一件貨物。book18.org
我動了動嘴,用藏話開了口。book18.org
「謝——謝謝朝廷的救命之恩。」那聲音從我喉嚨里擠出來,沙沙的,啞啞的,帶著滿嘴的血腥味。book18.org
他聽見了,轉過頭來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不是那種善意的笑,是那種冷冷的、帶著點嘲諷的笑。從那嘴角扯出來,從那眼睛裡透出來,在那張黑瘦的臉上,像一道刀痕。book18.org
他也用藏話回我。book18.org
「節度使大人早就知道。要感謝,就感謝你自己吧。」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他接著說:「這幾個月,從狼部購買的馬匹,隴西軍很滿意。這次來,本是買馬的。恰好抓了幾個金川部的游騎,才知道他們想抓你。」隴西軍。book18.org
不是西寧太守的人。book18.org
是隴西軍。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鬆了一下。book18.org
隴西軍,那是朝廷在西邊的精銳,歸隴右節度使管。他們跟西寧那些文官不是一路人。文官收禮,他們打仗。文官講規矩,他們講實力。book18.org
他們來買馬。book18.org
狼部的馬。book18.org
他們很滿意。book18.org
所以他們救了我。book18.org
我趴在馬背上,喘著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book18.org
然後我換成了漢話。book18.org
標準的漢話。字正腔圓的,帶著點江南口音的那種漢話。book18.org
「朝廷也必然不想高原上某個部族做大吧?」他的馬頓了一下。book18.org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變了——從那種冷冷的、漫不經心的光,變成了另一種光。是那種「這人不對勁」的光。book18.org
我繼續說,那聲音還是沙沙的,啞啞的,可那話是清楚的。book18.org
「關於金川部想吞併狼部的事,想必節度使大人早就知道了吧?這次來,除了買馬,更是要震懾金川部吧?」他勒住馬。book18.org
那馬停了,他也停了。book18.org
他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這張血糊糊的臉,望著我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book18.org
他開口。那聲音沉沉的,像從井裡發出來的。book18.org
「你怎麼會漢話?」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動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將軍,」我說,「我本來就是漢人。當然會說漢話。」他的眼睛眯起來。book18.org
那眼睛本來就小,眯起來更小了,只剩兩條縫。可那兩條縫裡,有光在閃。book18.org
「漢人?」「漢人。」他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他問:「你怎麼知道節度使大人的計劃?」我沒直接回答。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他這張黑瘦的臉,這雙眯著的眼睛,這張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的臉皮。book18.org
「將軍,」我說,「可以叫我韓天。」那三個字,像三塊石頭,扔進他心裡。book18.org
他的臉,變了。book18.org
那種變,不是大張大合的變,是那種細微的、從深處湧上來的變。那眼睛睜大了一點,那眉毛動了一下,那嘴角抽了抽。就那麼一點點,可我看出來了。book18.org
他打馬走近一步,離我更近了。那眼睛盯著我,像要把我看穿。book18.org
「兄弟,」他說,那聲音壓低了,沉沉的,像怕人聽見,「你既然姓那個韓——是紹武皇帝韓月陛下的那個韓嗎?」我望著他,望著他這雙盯著我的眼睛,這張嚴肅的臉。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血糊糊的嘴角扯出來,從那疼得發木的臉上扯出來。我笑著,望著他,望著這個被我這三個字驚住的將軍。book18.org
「也許是,」我說,「也許不是。」他的眼睛又眯起來。book18.org
我接著說:「或者現在不是,未來是。誰知道呢?」他不說話,就那麼望著我。book18.org
我繼續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陛下起於安西。而我的故鄉在江南。但都是華夏子民。」他聽完,沉默了。book18.org
就那麼騎在馬上,望著我,一動不動。book18.org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披風獵獵地響。吹得那些騎兵的旗子獵獵地響。吹得路邊的草一波一波地動。book18.org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沉沉的,可那沉里,有了一種新的東西——是那種「我知道了」的東西,也是那種「我會記住」的東西。book18.org
「兄弟,」他說,「我叫燕破軍。隴西軍左營都尉。」燕破軍。book18.org
這名字,我記住了。book18.org
他接著說:「隴西節度副使玄凝冰大人,即將奉皇命視察青海各部。有什麼想爭取的,記得抓住機會。」玄凝冰。book18.org
隴西節度副使。book18.org
奉皇命視察青海。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這是個機會。book18.org
天大的機會。book18.org
我點點頭,那動作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沉。book18.org
「多謝燕都尉。」他擺擺手。book18.org
「別謝我。謝你自己。」他打馬要走,我又叫住他。book18.org
「燕都尉——」他回過頭。book18.org
「我有兩個侍女,」我說,「剛才沿著那邊跑了。往東,進了那片灌木林。你們有看見嗎?」他愣了一下,然後招了招手。book18.org
一個副將打馬跑過來,在他面前勒住馬。book18.org
「去問問,有沒有看見兩個女人。一個穿青布褂子,一個穿青灰長袍。騎著馬,往東邊跑的。」那副將應了一聲,打馬往後隊去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跑回來,搖了搖頭。book18.org
「都尉,游騎搜過了。那片林子太大,一時沒找到。已經加派人手了,繼續搜。」燕破軍點點頭,轉向我。book18.org
「暫時沒消息。不過已經派出遊騎搜尋了。這片地界,她們跑不遠。」我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可心裡那團東西,又揪起來了。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丹珠。book18.org
你們在哪兒?book18.org
---隊伍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我趴在馬背上,任憑那馬馱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上的傷口疼得厲害,可那疼,比不上心裡的疼。book18.org
阿依蘭,跟我這麼多年,從沒分開過。book18.org
丹珠,剛來幾天,就遇上這事。book18.org
她們跑的時候,那兩雙眼睛,我到現在還記得。阿依蘭的眼睛,紅紅的,全是淚,可那淚里有東西——是那種「我不走」的東西。丹珠的眼睛,也全是淚,可那淚里有另一種東西——是那種「大人是為了我們」的東西。book18.org
她們跑進那片林子,往東邊去了。book18.org
東邊是西寧。book18.org
她們認識路嗎?book18.org
阿依蘭認識,她走過無數回。可那片林子,她不熟。萬一迷路,萬一碰上金川部的人,萬一——我不敢往下想。book18.org
燕破軍騎在旁邊,忽然開口。book18.org
「兄弟,你那兩個侍女——是普通的侍女?」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意思?」他望著前方,那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能跟著你跑西寧這條路的,能讓你豁出命去救的,不是普通人吧?」我沒說話。book18.org
他接著說:「那個穿青布褂子的,我手下有人見過。在狼部見過。說是你的女官,管著商隊,管著買賣,能幹得很。」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你們打聽過狼部?」他笑了,那笑冷冷的。book18.org
「買馬之前,能不打聽?誰家的馬好,誰家的人實誠,誰家的頭人能打交道——這些,都得打聽。」我點點頭。book18.org
「那個穿青灰長袍的呢?」他問,「新來的?」我心裡又是一動。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他望著我,那眼睛裡有光。book18.org
「兄弟,金川部的事,我們也聽說了。甲洛搶了侄女的地盤,侄女跑了,往東邊跑。你身邊突然多出一個女人,穿青灰長袍的,會說藏話,長得也像那邊的人——你說,我能不知道?」我望著他,望著這張黑瘦的臉,這雙鷹一樣的眼睛。book18.org
隴西軍。book18.org
果然不是吃乾飯的。book18.org
「是她。」我說,「大金川部酋長的女兒,丹珠·索南措。」他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book18.org
「兄弟,你救她,是為了什麼?」我望著他。book18.org
「什麼為什麼?」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直直的,像要把我看透。book18.org
「為了狼部?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的?」我沉默了。book18.org
為了什麼?book18.org
為了制衡阿依蘭?母親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為了幫丹珠報仇?我自己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為了拉攏大金川部的舊人,以後對付甲洛?這也是我這麼想的。book18.org
可這些,能跟他說嗎?book18.org
他望著我,望著我這沉默,那嘴角扯了扯。book18.org
「不想說,就不說。」他打馬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不過兄弟,我給你提個醒——」「什麼?」「那兩個女人,不管為什麼跟著你,能跟著你跑這條路的,都不是一般人。好好待她們。往後,有用。」我望著他的背影,望著他騎在那馬上,一顛一顛地往前走。book18.org
有用。book18.org
他說有用。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那話里有東西——是那種「我看得多了」的東西。book18.org
---隊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時候,終於到了一處營地。book18.org
那是隴西軍的一個臨時營地,扎在一片平地上,周圍用木頭柵欄圍著,裡頭搭著幾十頂帳篷。有哨兵在柵欄上走來走去,手裡拿著長槍,那槍尖在夕陽里亮亮的。book18.org
我被人從馬上抬下來,抬進一頂帳篷里。book18.org
帳篷里已經有人在等著了。一個老頭,乾乾瘦瘦的,留著幾根白鬍子,穿著件灰布袍子,手裡提著個藥箱。book18.org
是軍醫。book18.org
他把我放在一張氈子上,開始給我看傷。book18.org
那傷,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處。刀傷,槍傷,還有被馬蹄踢的、被石頭磕的。身上到處都是血,那血把衣裳都粘住了,脫都脫不下來。book18.org
老頭拿著剪刀,把衣裳一點一點剪開。每剪一下,就有一道傷口露出來。那些傷口,有的淺,有的深,深的那個在腰上,是被槍刺的,還在往外滲血。book18.org
他一邊看,一邊搖頭。book18.org
「命大。」他說,「真他媽命大。」我咧嘴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瞪我一眼。book18.org
「笑什麼笑?腰上這個,再深一寸,你就見閻王了。」我收起笑。book18.org
他開始給我清洗傷口,上藥,包紮。那藥抹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疼,疼得我渾身冒汗。可我咬著牙,沒叫出來。book18.org
老頭一邊包一邊嘀咕。book18.org
「十五個人。殺了十五個。你小子,挺能打啊。」我沒說話。book18.org
他包完最後一處傷口,站起來,拍了拍手。book18.org
「行了。死不了。躺幾天,別亂動。傷口別沾水。過兩天我來換藥。」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提起藥箱,要走。book18.org
「老先生——」我叫住他。book18.org
他回過頭。book18.org
「外面那兩個女人,有消息嗎?」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女人?」「我的兩個侍女。跑散的。燕都尉說派人去找了。」他搖搖頭。book18.org
「沒聽說。等會兒我幫你問問。」他走了。book18.org
我躺在那氈子上,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揪得緊緊的。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丹珠。book18.org
你們在哪兒?book18.org
---夜裡,燕破軍來了。book18.org
他掀開帳篷門,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手裡拿著個皮囊,遞給我。book18.org
「喝點。暖身子。」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酒。烈烈的,辣辣的,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book18.org
「有消息嗎?」我問。book18.org
他搖搖頭。book18.org
「那片林子太大。搜了一下午,沒找著。天黑下來了,搜不了。明天一早,我再派人去。」我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他望著我,望著我這張蒼白的臉,這雙陷下去的眼睛。book18.org
「兄弟,」他說,「你別急。那倆女人,騎著馬,跑得遠。說不定已經到西寧了。」我望著他。book18.org
「到西寧?」「嗯。她們要是認路,往東一直跑,天黑前能到西寧。進了城,就安全了。」我心裡那團東西,鬆了一點。book18.org
對。book18.org
西寧。book18.org
她們要是認路——阿依蘭認路。book18.org
她走過無數回。book18.org
她能帶著丹珠到西寧。book18.org
一定能的。book18.org
燕破軍站起來。book18.org
「好好養傷。明天有消息,我告訴你。」他走了。book18.org
我躺在那兒,望著帳篷頂,望著那黑黑的影子,望著那從帳篷縫裡漏進來的一點點星光。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揪著。book18.org
可那揪里,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也許沒事」的東西。book18.org
也許是。book18.org
也許。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燕破軍又來了。book18.org
他一進來,我就坐起來,望著他。book18.org
那臉上的表情,讓我心裡一沉。book18.org
「怎麼了?」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book18.org
「找到了。」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在哪兒?」「往東三十里,有個村子。她們在那兒。」我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起來。book18.org
「受傷了嗎?」「沒受傷。可——」「可什麼?」他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光。book18.org
「那個穿青布褂子的,就是你的女官,她——」「她怎麼了?」「她抱著那個穿青灰長袍的,坐在村口,坐了一夜。兩個人,誰都不說話。我們的人找到她們的時候,她們就那麼坐著,望著來的方向。看見我們的人,那女官開口就問——頭人呢?頭人活著嗎?」我心裡一酸。book18.org
「然後呢?」「然後我們說,活著。在營地養傷。她就哭了。」他頓了頓。book18.org
「就哭了。沒出聲。就那麼抱著另一個人,眼淚往下流,流了一臉。那個人也哭了,兩個人就那麼抱著哭,誰都不說話。」我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那手上纏著白布,是昨天老頭包的。book18.org
「她們現在在哪兒?」「在來的路上。我派人護送著,天黑前能到。」我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多謝。」他擺擺手。book18.org
「別謝我。謝你自己。」他站起來,要走。book18.org
「燕都尉——」他回過頭。book18.org
「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他想了想。book18.org
「沒名字。就一個小村子,十幾戶人家。在一條河邊。」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走了。book18.org
我躺下來,望著帳篷頂。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鬆了。book18.org
徹底鬆了。book18.org
她們活著。book18.org
沒受傷。book18.org
在來的路上。book18.org
阿依蘭抱著丹珠,在村口坐了一夜,望著來的方向。book18.org
等著我。book18.org
等著我活著。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那眼淚,從眼角滲出來,流進耳朵里,痒痒的。book18.org
我沒擦。book18.org
就讓它們流著。book18.org
活著真好。book18.org
她們活著,真好。book18.org
---天黑的時候,她們到了。book18.org
我聽見帳篷外面有馬蹄聲,有人喊,有人應。然後有腳步聲跑過來,跑得急急的,跑到帳篷門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帳篷門被掀開了。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門口。book18.org
她穿著那身青布褂子,可那褂子全是泥,全是土,有好幾道口子,是被樹枝劃的。頭髮散了,披著,有幾縷粘在臉上,被汗黏住了。那臉白白的,不是平時那種白,是那種又累又怕又急的白。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這個躺在氈子上、渾身纏滿白布的人。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book18.org
涌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她跑過來,跪在我旁邊,伸出手,想摸我,又不敢摸,那手就在我臉旁邊抖著,抖著,像風裡的樹葉。book18.org
「頭人——」她叫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顫顫的,尖尖的,「頭人——」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book18.org
那手涼涼的,抖抖的。book18.org
「沒事。」我說,「活著。」她點頭,點頭,點頭,那眼淚流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門口,又一個人走進來。book18.org
丹珠站在那兒。book18.org
她也換了樣子——那青灰的長袍也全是泥,全是土,那辮子散了,頭髮亂糟糟的披著,那臉上也全是淚痕,一道一道的。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望著我這個渾身纏滿白布的人。book18.org
然後她也跪下來。book18.org
跪在阿依蘭旁邊,跪在我面前。book18.org
她沒說話,就那麼跪著,望著我,那眼淚流著,流著,流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我伸出手,也抓住她的手。book18.org
那手也涼涼的,抖抖的。book18.org
「沒事。」我說,「都活著。」她點頭,點頭,點頭。book18.org
兩個女人,跪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流著淚。book18.org
我就那麼躺著,望著她們,望著這兩個從鬼門關跑回來的人,望著這兩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滿滿的。book18.org
滿得快要溢出來。book18.org
是那種「有人在等我」的滿。book18.org
是那種「我得好好活著」的滿。book18.org
帳篷外,風吹過,吹得那帳篷的布一鼓一鼓的。book18.org
遠處,有人在喊,有馬在叫,有火把在閃。book18.org
我躺在那兒,握著兩個女人的手,望著那黑黑的帳篷頂。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終於定了。book18.org
那一夜,月亮被雲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book18.org
狼部外圍的幾個小部落,散落在河谷西邊的山坡上。那些帳篷一頂一頂的,黑乎乎的,像蹲在夜色里打盹的野獸。人們都睡了,睡得很沉。巡邏的哨兵站在高處,拄著長槍,腦袋一點一點的,也快睡著了。book18.org
沒人看見那些黑影。book18.org
那些黑影是從西邊的山溝里摸過來的,一個一個的,貼著地皮,像蛇一樣無聲無息。他們嘴裡銜著刀,那刀在黑暗裡不反光,被抹了泥,糊了土,跟夜色融成一團。他們貓著腰,跑得飛快,腳踩在草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領頭的是幾個金川部的人,他們熟這片地形,知道哪兒有哨兵,哪兒有狗,哪兒是帳篷的入口。book18.org
他們在離營地幾十步的地方停下來,趴在地上,等了等。book18.org
風從西邊吹過來,把營地里狗的味道、羊的味道、人的味道,都送進他們鼻子裡。book18.org
領頭那個人抬起手,往下壓了壓。book18.org
身後那些人,齊刷刷地趴得更低了。book18.org
又一陣風吹過。book18.org
那人手一揮。book18.org
那些黑影動了。book18.org
他們像潮水一樣湧進營地,湧進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帳篷。book18.org
刀光一閃。book18.org
第一個帳篷里,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沒了聲息。book18.org
第二個帳篷里,有人驚醒了,叫了半聲,那刀就砍在他脖子上,把那叫聲砍斷了。book18.org
第三個帳篷里,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滾出來,在地上爬著,喊著,那喊聲尖尖的,刺破夜空。可沒爬出幾步,就被追上的人一刀砍倒。那孩子摔在地上,哭起來,哭聲也很快斷了。book18.org
火把亮起來。book18.org
是金川部的人點的火。他們要把這營地燒了,把人殺了,把狼部的膽子嚇破。book18.org
火光里,那些殺人的人的臉,狠著,獰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book18.org
狼部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那些逃出來的人,沒頭蒼蠅一樣亂跑,被追上,被砍倒,被踩在腳下。血把那草地染得黑黑的,在火光里泛著光。book18.org
慘叫聲,哭喊聲,刀砍進肉里的悶響,火苗舔著帳篷的噼啪聲,混成一片,在這黑夜裡炸開。book18.org
母親是被那慘叫聲驚醒的。book18.org
她睡在鎮守府二樓的房間裡,那房間是新修的,木頭搭的架子,泥巴糊的牆,窗戶上糊著紙。她側躺著,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沉沉的。book18.org
忽然,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睜得大大的。book18.org
有聲音。book18.org
很遠,可很尖。是人的叫聲——那種臨死前的叫聲。book18.org
她坐起來。book18.org
那動作有點慢,因為肚子已經開始顯懷了,腰沉沉的,動起來不靈便。她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book18.org
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焦糊味。book18.org
遠處,西邊的山腳下,有火光在閃。那火光紅紅的,一躥一躥的,像一群怪獸在跳舞。火光里,有喊聲,有哭聲,有刀兵相撞的聲音。book18.org
母親的臉,白了。book18.org
可那白里,沒有慌。book18.org
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帳門。book18.org
「阿英!阿翠!」兩個侍女睡在外間,聽見喊聲,骨碌一下爬起來,揉著眼睛跑過來。book18.org
「夫人?」「去敲鐘。」母親說,那聲音沉沉的,穩穩的,「快。」阿英愣了一下。book18.org
「鍾?」「鎮守府門口那口鐘。敲響它。使勁敲。」阿英轉身就跑。book18.org
阿翠站在那兒,望著母親,那臉上全是怕。book18.org
「夫人,您——您先穿衣裳——」母親低頭一看,自己還穿著睡覺的褂子,單薄薄的,風一吹就透。她點點頭,讓阿翠幫她把衣裳穿好——那件青布的褂子,外頭罩了件厚袍子,腰間的帶子系得鬆鬆的,不勒著肚子。book18.org
她穿好衣裳,扶著阿翠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book18.org
走到樓梯口,鐘聲響了。book18.org
鐺——鐺——鐺——那鐘聲沉沉的,悶悶的,在這黑夜裡傳得老遠老遠。一聲一聲的,像敲在人心上。book18.org
鎮守府里,那些住著的兵丁、雜役、文書,都驚醒了。他們從屋子裡跑出來,衣裳都來不及穿整齊,手裡拿著刀槍,在那院子裡亂糟糟地站著,不知道往哪兒去。book18.org
母親站在樓梯上,往下看。book18.org
「別慌。」她說,那聲音不大,可那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book18.org
他們抬起頭,望著她,望著這個站在樓梯上的女人,這個挺著肚子的女人。book18.org
「西邊有動靜。」母親說,「是敵襲。男人都拿上傢伙,去營地集合。老弱婦孺往鎮守府靠,這兒牆高,能守住。」那些人愣了一愣,然後動了。book18.org
亂是亂,可有方向了。book18.org
母親站在那兒,望著那些人跑出去,望著那些火把亮起來,望著這鎮守府從一個睡著的院子變成一個醒著的碉樓。book18.org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book18.org
那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是孩子。book18.org
營地那邊,已經打起來了。book18.org
金川部的人殺穿了外圍的幾個小部落,正往中心營地沖。他們人不少,黑壓壓的一片,舉著火把,揮著刀,喊著殺,像一股洪流往這邊涌。book18.org
狼部的人,起初是亂的。book18.org
他們從睡夢裡驚醒,從帳篷里衝出來,有的拿著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抱著孩子往外跑。那些跑的人,被追上,砍倒。那些拿刀的人,三五成群地擋上去,可擋不住,人太少,太散,被沖得七零八落。book18.org
可鐘聲一響,情況變了。book18.org
那鐘聲從鎮守府傳出來,鐺鐺鐺地響著,像有人在喊——起來!起來!敵人來了!book18.org
那些還在亂跑的人,聽見鐘聲,忽然有了方向。他們往鐘聲響的地方跑,往鎮守府跑。那些拿著刀的人,聽見鐘聲,忽然有了主心骨。他們不再三五成群地亂擋,而是往一起聚,聚成幾團,往後退,退到鎮守府前面的空地上。book18.org
倉央嘉措是第一個帶著人站穩腳跟的。book18.org
他是狼部的一個小頭人,四十多歲,矮矮壯壯的,臉上有一道刀疤,是年輕時候跟別的部落搶草場留下的。他住在鎮守府東邊,離得近,聽見鐘聲就爬起來,抄起刀,衝出門。book18.org
他跑出去的時候,正好撞見一夥金川部的人從西邊衝過來。book18.org
那些人舉著火把,揮著刀,喊著殺,跑得飛快。book18.org
倉央嘉措站住了。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壯,手裡也都拿著刀。book18.org
「別跑。」他說,那聲音沉沉的,「跑了,家就沒了。」那七八個人站住了,站在他身後,望著那衝過來的敵人。book18.org
倉央嘉措舉起刀。book18.org
「跟我上!」他衝上去。book18.org
刀光一閃,砍在第一個敵人肩膀上。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倉央嘉措的刀不停,又砍,又砍,又砍。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衝上來,跟敵人殺成一團。book18.org
刀砍進肉里的悶響,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一片。book18.org
倉央嘉措身上挨了一刀,血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流。可他沒停,那刀還在揮,還在砍。book18.org
又有幾個狼部的人從旁邊跑過來,看見這邊在打,也衝上來,加入戰團。book18.org
金川部那伙人,本來以為狼部的人都是軟柿子,一衝就散,沒想到碰上這麼一夥不要命的。他們愣了愣,攻勢緩了一下。book18.org
就這一下,夠了。book18.org
齒尊丹巴從另一邊帶人殺過來了。book18.org
他是另一個小頭人,年輕些,三十出頭,瘦瘦的,可那眼睛亮亮的,像狼。他帶著二十多人,從側面插進來,一下把那伙金川部的人截成兩段。book18.org
金川部的人這下真慌了。book18.org
前後夾擊,左右受敵,他們撐不住了,開始往後退。book18.org
倉央嘉措渾身是血,站在那兒,望著那些退去的敵人,喘著粗氣。他身上的傷口疼得厲害,可他顧不上,轉過身,對著那些還在跑過來的人喊——「往鎮守府靠!都往鎮守府靠!」那些人聽見了,往他這邊跑,往鎮守府那邊跑。book18.org
一撥一撥的,聚過來,聚過來,聚成一道人牆,擋在鎮守府前面。book18.org
母親是在這時候走到樓上的。book18.org
那樓是鎮守府最高的地方,二樓有個平台,平時曬東西用的。她扶著阿翠,一步一步爬上去,站在那平台上,往下看。book18.org
下面,是黑壓壓的人。book18.org
狼部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往這邊聚。男人拿著刀槍,站在前面,擋著。女人抱著孩子,躲在後面,縮著。老人拄著棍子,站在旁邊,望著。book18.org
遠處,火光還在燒。那些帳篷,那些房子,那些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東西,在火里燒著,噼啪噼啪地響。金川部的人還在那邊,黑壓壓的一片,舉著火把,揮著刀,喊著殺。book18.org
風把那些喊聲送過來——殺!殺!殺!book18.org
母親站在平台上,往下看,往前看。book18.org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把她的袍子吹起來。她挺著肚子,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像。book18.org
下面的人,有人看見她了。book18.org
「神女!」有人喊了一聲。book18.org
更多人抬起頭,往上看。book18.org
「神女!是神女!」「神女在樓上!」「神女看著我們!」那些喊聲,從人群里響起來,一聲一聲的,像潮水。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站著,望著他們,望著這些在夜裡聚過來的狼部人,望著這些渾身是血、滿臉是汗、眼裡全是怕的人。book18.org
她抬起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在火光里亮亮的。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book18.org
那肚子裡,有孩子。book18.org
狼部的孩子。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不大,可那風把那聲音送下去,送進那些人耳朵里。book18.org
「我在這兒。」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進人群里。book18.org
那些人,眼裡那怕,那慌,那亂,忽然定了一點。book18.org
「神女在!」「神女護著我們!」「怕什麼!神女在!」那些喊聲,從那人群里響起來,一聲比一聲高。那些拿著刀的男人,站得更直了。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哭得沒那麼厲害了。那些老人,抬起頭,望著樓上那個挺著肚子的身影,那眼裡有光。book18.org
倉央嘉措站在最前面,渾身是血,回頭望了一眼樓上。book18.org
然後他轉回去,舉起刀,對著遠處的金川部人吼了一聲——「來啊!」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也舉起刀,跟著吼——「來啊!」他們身後,那些狼部的男人,也舉起刀,也吼起來——「來啊!」那吼聲,從人群里炸開,炸得那夜空都震了一震。book18.org
遠處,金川部的人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們望著這邊,望著這忽然變了的氣勢,望著那樓上站著的女人,望著這些忽然不跑了的人。book18.org
有人嘀咕了一句什麼。book18.org
有人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可他們的頭人,那個胖胖的、留著兩撇鬍子的傢伙,騎著馬,站在隊伍後面,正往這邊看。book18.org
他眯著眼,望著那樓上的女人。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扯出來,在那火光里陰陰的,冷冷的。book18.org
他揮了揮手。book18.org
幾個騎手,打馬跑到隊伍前面,對著這邊,開始喊。book18.org
那喊聲,一聲一聲的,從那黑夜裡傳過來——「狼部的人聽著——」「你們的頭人死了——」那聲音像刀子,扎進人群里。book18.org
那些狼部的人,臉上的表情,變了。book18.org
「你們的頭人,韓天——死了——」「被我們的人殺了——」「死在去西寧的路上——」「屍體都喂了狼——」那喊聲,一句一句的,像箭一樣,射過來。book18.org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聲。book18.org
「不可能!」是倉央嘉措。他渾身是血,站在最前面,對著那邊吼——「放你娘的屁!頭人不會死!」可那聲音,有點抖。book18.org
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那臉上的表情也變了。book18.org
更多的人,開始交頭接耳。book18.org
「頭人——死了?」「不會吧?」「可他們那麼喊——」「萬一是真的呢——」那些話,在人群里傳著,像風一樣,吹得人心裡的火,一顫一顫的。book18.org
樓上,阿翠的臉白了。book18.org
她扶著母親,那手在抖。book18.org
「夫人——夫人——他們說的——」母親沒動。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些喊話的人,望著那些被喊話動搖的人,望著這剛剛聚起來、又快要散掉的人心。book18.org
她的臉,還是白白的。book18.org
可那白里,沒有慌。book18.org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book18.org
那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又動了一下。book18.org
是孩子。book18.org
她的孩子。book18.org
他的孩子。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不大,可那風把那聲音送下去,送進那些人耳朵里。book18.org
「頭人沒死。」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進人群里。book18.org
人們抬起頭,望著她。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挺著肚子,在火光里,像一尊神。book18.org
「頭人沒死。」她又說了一遍,那聲音更穩了,「他活著。他會回來。」遠處,那些金川部的人還在喊——「你們的頭人死了——」「狼部沒主人了——」「投降吧——」母親望著那邊,望著那些在黑夜裡跳動的火把,望著那些騎在馬上的人影。book18.org
她抬起手,指著那邊。book18.org
「他們怕了。」那三個字,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book18.org
「他們怕了,」她說,「所以才造謠。才撒謊。才想讓我們自己垮掉。」她頓了頓。book18.org
「他們要是真殺了頭人,早就把頭人的腦袋挑在槍上,舉著給你們看了。他們有嗎?」人群里,有人搖頭。book18.org
「沒有。」「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嘴,在那兒放屁。」有人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人群里響起來,剛開始是一兩聲,後來是一片。book18.org
母親站在樓上,望著那些笑的人。book18.org
「狼部的男人,」她說,「你們就讓人這麼放屁,放得連刀都拿不穩了?」倉央嘉措的臉紅了。book18.org
他舉起刀,對著那邊吼——「放你娘的屁!頭人沒死!」齒尊丹巴也舉起刀——「頭人沒死!」「頭人沒死!」「頭人沒死!」那吼聲,從人群里炸開,一聲一聲的,把那遠處的喊聲,壓了下去。book18.org
遠處,金川部那個胖頭人,臉上的笑沒了。book18.org
他眯著眼,望著那樓上的女人,望著那些忽然又吼起來的人,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這女人不好對付」的光。book18.org
他揮了揮手。book18.org
那些喊話的人,停了。book18.org
可他們沒有退。book18.org
就那麼站著,望著這邊,舉著火把,像一群等著獵物自己倒下的狼。book18.org
母親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book18.org
阿翠扶著她的胳膊,感覺她在抖。book18.org
「夫人——」「沒事。」母親說,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東西在顫。book18.org
她坐在椅子上,喘著氣。那肚子有點發緊,是累的,也是嚇的。她的手按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著,像在安慰那裡面的孩子。book18.org
「夫人,您歇會兒。」阿英端了碗熱水過來,遞給她。book18.org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book18.org
熱水從嘴裡流下去,暖到胃裡,暖到心裡。book18.org
外面,那些喊聲還在。可不再是那種「頭人死了」的喊聲,而是狼部人的吼聲——「頭人沒死!」「守住!」「神女在!」她聽著那些聲音,那臉上的表情,慢慢地鬆了一點。book18.org
「阿英。」「在。」「去告訴倉央嘉措和齒尊丹巴,讓他們把人都撤進來。圍著鎮守府紮營,別散出去。金川部的人,天亮前不會進攻。他們人不多,夜戰打到現在,也累了。天亮以後,再看。」阿英點點頭,跑出去。book18.org
母親坐在那兒,喝著水,摸著肚子,聽著外面的聲音。book18.org
心裡想著那個人。book18.org
那個在去西寧路上的人。book18.org
那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book18.org
那個她肚子裡孩子的爹。book18.org
「兒啊,」她在心裡說,「你可要活著。」外面,風又吹起來。book18.org
那風裡,有血腥味,有焦糊味,也有那一聲一聲的吼聲——「頭人沒死!」「頭人沒死!」她聽著那吼聲,那嘴角動了動。book18.org
想笑,可沒笑出來。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是淚。book18.org
可那淚,沒流下來。book18.org
母親站在樓上,望著那些還在喊叫的金川部人。那一聲聲「頭人死了」像烏鴉叫,刺得她心裡一陣一陣地疼。book18.org
她轉過身,對著樓下那些狼部的男人。book18.org
「誰能把那個亂喊的賊人給我剁了——」她的聲音從樓上飄下去,飄進那些人耳朵里。book18.org
「本神女就答應他一個條件。」人群里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倉央嘉措開口了。他渾身是血,站在最前面,那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還滴著血。book18.org
「神女,」他說,那聲音沉沉的,「保衛部族,本來就是咱們男人的使命。不需要什麼條件。」齒尊丹巴也點頭。book18.org
「對。咱們拚命,不是為了換好處。是為了家,為了女人孩子,為了狼部。」旁邊幾個頭人也跟著應和。book18.org
「倉央嘉措說得對!」「咱們不是那種討價還價的人!」「神女您看著,咱們能守住!」母親站在樓上,望著這些男人,望著他們那一張張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那種「狼部有男人」的動。book18.org
可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忽然響起一聲怪叫。book18.org
那叫聲尖尖的,怪怪的,像狼嚎,又像什麼野獸發狂了。所有人都回頭去看。book18.org
一個年輕人,從人群里衝出來。book18.org
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瘦瘦的,矮矮的,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皮袍,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草。他手裡握著一根短矛——就是那種打獵用的,木桿子,鐵矛頭,簡陋得很。book18.org
他跑得飛快,像一匹發了瘋的小馬駒,從那人群里衝出去,衝著那些金川部的人衝過去。book18.org
所有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扎西!」有人喊了一聲。book18.org
可那年輕人——扎西——已經跑遠了。book18.org
他跑著,跑著,跑著。那些金川部的人,本來還在喊話,忽然看見一個黑影衝過來,也愣住了。book18.org
就這一愣,夠了。book18.org
扎西跑到離那個喊話的騎手二三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下,胳膊一甩,那短矛嗖的一聲飛出去。book18.org
那矛在黑夜裡劃出一道弧線,噗呲一下,扎進那騎手的胸口。book18.org
那騎手叫了半聲,從馬上栽下來。book18.org
金川部的人炸了鍋。book18.org
可扎西沒停。他繼續往前沖,沖得飛快,衝到那個落馬的騎手跟前。那人還沒死透,在地上扭著,嘴裡冒著血。扎西手起刀落——他腰裡還別著一把短刀——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book18.org
那顆頭,骨碌碌地滾下來。book18.org
扎西彎腰,抓起那顆頭,拎著那頭髮,舉起來。book18.org
然後他往回跑。book18.org
一邊跑,一邊把那顆頭掛在自己的刀尖上,舉得高高的。book18.org
那顆頭在刀尖上晃著,血往下滴,滴了一路。book18.org
金川部的人,全都看傻了。book18.org
那個胖頭人騎在馬上,張著嘴,望著那個跑回去的瘋子,望著那個在刀尖上晃著的腦袋——那是他的傳話人,是他專門挑出來喊話的,嗓門大,中氣足,喊了一晚上沒停過。book18.org
現在,那顆腦袋在別人的刀尖上晃著。book18.org
他臉上的肉,抽了抽。book18.org
然後他揮了揮手。book18.org
「撤。」那號角聲,嗚嗚地響起來,沉沉的,悶悶的,像一頭老牛在叫。book18.org
金川部的人,開始往後退。退得不快,可一直在退。退著退著,就跑起來了。那些火把,那些刀槍,那些人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留下滿地的東西——火把,刀,帽子,鞋子,還有一百多具屍體。book18.org
狼部的人站在原地,望著那些退去的敵人,望著那個還在跑回來的瘋子。book18.org
扎西跑回來了。book18.org
他跑到人群前面,站住,把那刀尖上的人頭舉得高高的,對著樓上喊——「神女!我把他剁了!」那聲音尖尖的,脆脆的,像個小孩子得了什麼寶貝在炫耀。book18.org
樓上,母親站在那兒,望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年輕人,望著他手裡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倉央嘉措走過去,一巴掌拍在扎西後腦勺上。book18.org
「你小子——不要命了?」扎西被拍得一歪,可那臉上的笑,還是開得大大的。book18.org
「命有什麼要緊!那傢伙喊頭人死了,喊了一晚上,煩死了!」齒尊丹巴也走過來,望著他,那眼睛裡有光。book18.org
「好小子。有種。」扎西嘿嘿笑著,把那顆頭往地上一扔,抬頭望著樓上。book18.org
「神女!您說的——答應我一個條件!」母親站在那兒,望著他。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好。」她說,「先收拾戰場。天亮以後,你來見我。」天,慢慢地亮了。book18.org
那光從東邊的山後面透出來,一開始是灰灰的,後來變成粉粉的,再後來變成金金的,把那山那地平線染成一片暖色。book18.org
狼部的人,開始清點損失。book18.org
倉央嘉措帶著人,一處一處地走,一處一處地數。那些被燒掉的帳篷,那些被殺死的人,那些受傷的、哭著的、抱著孩子發獃的。book18.org
數字一個一個報上來。book18.org
死的,一百多個。大多是老弱——老人,女人,孩子。那些年輕人,跑得快,拿得起刀,活下來的多。可也有死的,十多個,都是沖在最前面的,擋在最前面的。book18.org
傷的,兩百多個。有的輕,有的重。重的那些,躺在帳篷里,哼著,叫著,等著孫大夫去救。book18.org
燒掉的帳篷,四十多頂。燒掉的房子,七八間。還有那些剛收上來的皮毛,那些準備換糧食的牛羊,那些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東西,燒的燒,搶的搶,散的散。book18.org
倉央嘉措站在那些屍體前面,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齒尊丹巴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book18.org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帶著焦糊味,也帶著那些女人低低的哭聲。book18.org
母親從樓上下來,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走到他們面前。book18.org
「都清點完了?」倉央嘉措點點頭。book18.org
「神女,咱們死了百來個老弱,十多個青壯。傷的,兩百多。」母親望著那些屍體,望著那些蓋著破布的臉,那些閉著的眼睛,那些再也不會動的手。book18.org
她的臉,還是白白的。book18.org
可那白里,有一種沉。book18.org
「金川部呢?」「留了一百多具。」齒尊丹巴說,「咱們的人數的,一百二十三具。傷的,他們帶走了,不知道多少。」母親點點頭。book18.org
「把咱們的人,好好埋了。」她說,「找個地方,埋在一起。立塊牌子,寫上名字。往後,年年給他們燒紙。」倉央嘉措點點頭。book18.org
「那些沒了男人的女人,」母親說,「問問她們,願意去誰家。附近的,親戚的,朋友的,都行。讓她們自己選。選好了,你們幫著安頓。不能讓人家孤兒寡母的,沒人管。」齒尊丹巴也點點頭。book18.org
「還有那些受傷的,」母親說,「讓孫大夫好好治。藥不夠,就去西寧買。錢從鎮守府出。」倉央嘉措抬起頭,望著她。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神女真好」的光。book18.org
「神女,」他說,「您歇著吧。這些事,咱們辦。」母親搖搖頭。book18.org
「我看著你們辦。」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那晨光里,站在那些屍體和哭聲中間,望著那些人清點、搬運、掩埋。book18.org
阿英和阿翠站在她旁邊,一左一右,扶著她。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挺著,在那晨光里像一個圓圓的鼓。book18.org
她站了很久。book18.org
站到太陽升起來,站到那些屍體都埋完了,站到那些哭聲都變成了低低的抽泣。book18.org
然後,扎西來了。book18.org
扎西是從山坡那邊跑過來的。book18.org
他換了身衣裳——還是破的,可比昨晚那身乾淨點。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像一蓬草。可他跑得很快,那腳丫子在地上蹬著,一蹬一蹬的,像只小馬駒。book18.org
他跑到母親面前,站住,嘿嘿地笑。book18.org
「神女!我來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年輕的臉,這雙亮亮的眼睛,這一臉的笑。book18.org
「你叫扎西?」「嗯!扎西!灰狼部的!」「灰狼部?」倉央嘉措在旁邊解釋:「神女,灰狼部是咱們狼部最小的一個分支,就幾十戶人家,住在北邊那片山腳下。扎西他——他爹媽都死了。前年死的。他一個人過。」母親望著扎西。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book18.org
「你多大了?」扎西撓撓頭。book18.org
「十八?十九?不知道。阿媽在的時候說過,忘了。」母親沒再問。book18.org
「你昨晚殺的那個人,」她說,「我看見了。你做得很好。」扎西嘿嘿笑著,那臉紅了紅。book18.org
「神女,您說的——答應我一個條件!」母親點點頭。book18.org
「說吧。你想要什麼?」扎西往前邁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他抬起頭,望著母親,望著她這張白白的臉,這雙亮亮的眼睛,這個挺著肚子的身子。book18.org
他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脆脆的,亮亮的,像個小孩子要糖吃。book18.org
「我想要神女的祝福!」那幾個字,像幾塊小石頭,扔進人群里。book18.org
倉央嘉措的臉,變了。book18.org
齒尊丹巴的臉,也變了。book18.org
旁邊那幾個頭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怪怪的。book18.org
母親愣了一下。book18.org
「祝福?」她問,「你是說——讓我給你念經?還是讓我摸一下你的頭?」扎西搖搖頭。book18.org
「不是不是!是那個——那個祝福!」他撓著頭,不知道怎麼解釋,轉過臉望著那些頭人。book18.org
「倉央嘉措大叔,你們跟神女說啊!就是那個祝福!」倉央嘉措的臉,更怪了。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book18.org
齒尊丹巴也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母親望著他們,望著這幾個忽然變得怪怪的男人,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轉過頭,望著阿英。book18.org
「阿英,祝福一下很正常。為什麼幾位大人的臉色不對?」阿英的臉,騰地紅了。book18.org
那紅從那臉上漫開來,漫到耳朵根,漫到脖子上。她低著頭,那眼睛不敢看母親,那手絞著衣角,絞得緊緊的。book18.org
「說。」母親說,那聲音平平的。book18.org
阿英抬起頭,飛快地望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去。book18.org
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輕輕的,像蚊子叫。book18.org
「夫人——那個——神女的祝福——在咱們這兒——意思不一樣——」母親望著她。book18.org
「什麼意思?」阿英的臉,更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那話從牙縫裡擠出來,一點一點的。book18.org
「就是——就是——神女要是祝福一個人——就得——就得——跟那個人——交合——」那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可母親聽見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阿英,望著那幾個低著頭不敢看她的頭人,望著扎西那張還在傻笑的臉。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交合。book18.org
祝福。book18.org
跟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挺著,圓圓鼓鼓的,裡頭懷著孩子。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扎西。book18.org
扎西還站在那兒,嘿嘿地笑著,那眼睛裡全是期待。book18.org
「神女,行不行?」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年輕的、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臉。book18.org
她忽然想笑。book18.org
可她沒笑。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穩穩的。book18.org
「扎西。」「嗯?」「你知道我肚子裡有孩子嗎?」扎西點點頭。book18.org
「知道啊。他們都說了,是頭人的孩子。」「那你還要我的祝福?」扎西撓撓頭,那臉上的笑,一點沒變。book18.org
「要啊。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阿媽說過,被神女祝福過的人,一輩子都會好好的。」母親望著他,望著這雙乾乾淨淨的眼睛,這張什麼都不知道的臉。book18.org
她忽然明白了。book18.org
這孩子,什麼都不懂。book18.org
他就是聽了他阿媽的話,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就想要。book18.org
他不知道那祝福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不知道那些頭人為什麼臉色怪怪的。book18.org
不知道阿英為什麼臉紅成那樣。book18.org
他就想要那個最好的東西。book18.org
母親嘆了口氣。book18.org
「扎西,」她說,「你還小。」扎西愣了一下。book18.org
「不小了!我十八了!」「十八也小。」母親說,「等你再大一點,娶了媳婦,生了孩子,那時候再要祝福,也不遲。」扎西撓著頭,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book18.org
「可是——」「沒有可是。」母親說,「你昨晚殺的那個人,我記著。你對狼部有功,我也記著。等你以後真的成了男人,再來找我。那時候,我給你最好的祝福。」扎西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她這雙眼睛,這張臉。book18.org
扎西那句話一出口,倉央嘉措的臉就黑了。book18.org
「胡鬧!」他往前跨了一步,那粗壯的身子擋在扎西面前,像一堵牆,「神女現在懷著頭人的孩子,怎麼能給你祝福?」扎西歪著腦袋,一臉不解。book18.org
「那又怎麼了?」倉央嘉措被他這反問噎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了?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面對這張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臉,那些話竟不知從何說起。book18.org
齒尊丹巴也走上前來,拉著扎西的胳膊。book18.org
「走吧走吧,別在這兒鬧了。你昨晚殺敵有功,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兩隻羊過去。」定祖卓瑪——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也開口了。他說話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可那話里有分量。book18.org
「扎西,你還小。不懂事。這種事,不能亂要。神女是咱們狼部的神女,不是——不是那種女人。」扎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book18.org
「我不懂。」他說,那聲音低下來,「我阿媽說,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我想要最好的。為什麼不行?」幾個頭人面面相覷。book18.org
倉央嘉措張了張嘴,又閉上。book18.org
齒尊丹巴撓了撓頭。book18.org
定祖卓瑪嘆了口氣。book18.org
旁邊那些還沒散去的狼部人,遠遠地站著,望著這邊,交頭接耳。那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book18.org
母親站在那兒,望著這一切。book18.org
望著倉央嘉措的為難,望著齒尊丹巴的尷尬,望著定祖卓瑪的嘆息,望著扎西那張委屈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臉。book18.org
也望著那些遠遠站著、交頭接耳的人。book18.org
她知道他們在說什麼。book18.org
神女答應的事,能反悔嗎?book18.org
神女要是跟這小子上了樓,那成什麼了?book18.org
神女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呢,那孩子可是頭人的——這些話,他們不會當著她的面說。可那些眼神,那些交頭接耳的樣子,已經把話都說盡了。book18.org
母親開口了。book18.org
「別吵了。」那聲音不大,可那幾個頭人都住了嘴,都望著她。book18.org
她望著扎西,望著這張年輕的、倔強的、什麼都不懂的臉。book18.org
「扎西,」她說,「你跟我來。」扎西的眼睛亮了。book18.org
「上樓?」「上樓。」倉央嘉措急了。book18.org
「神女——」母親抬起手,止住他的話。book18.org
「我答應的事,」她說,「自然不能輕易違背。」她頓了頓,望著那幾個頭人。book18.org
「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清點損失,掩埋屍體,安撫部族。這些事,比站在這兒看我重要得多。」倉央嘉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終究沒說出來。book18.org
他深深地望了母親一眼,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神女您保重」的光。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book18.org
齒尊丹巴也跟著走了。book18.org
定祖卓瑪走之前,回頭望了扎西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有嘆息,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那幾個頭人散了。book18.org
遠遠站著的那些人,也慢慢散了。book18.org
可那交頭接耳的聲音,還在風裡飄著。book18.org
母親轉過身,往鎮守府走去。book18.org
扎西開開心心地跟在後面,像一隻小尾巴。book18.org
阿英和阿翠站在旁邊,臉都紅透了,低著頭,不敢看。book18.org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book18.org
母親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上走。那肚子已經顯懷了,沉沉的,每走一步,腰都跟著酸一下。book18.org
扎西跟在後面,走一步,那木頭響一聲。他走得輕快,像一隻小兔子,可那眼睛一直望著母親的背影,望著她那挺著的肚子,望著她那慢慢往上挪的身子。book18.org
「神女,」他忽然開口,「您肚子疼不疼?」母親沒回頭。book18.org
「不疼。」「那就好。」他說,「我阿媽懷我弟弟的時候,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滾。後來弟弟生下來,死了。阿媽也差點死了。」母親的手,在欄杆上頓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往上走。book18.org
二樓到了。book18.org
走廊長長的,兩邊是幾間屋子。母親走到最裡頭那間,推開門,走進去。book18.org
那是她的房間。book18.org
扎西站在門口,往裡探頭探腦地看。book18.org
「進來。」他進來了。book18.org
站在屋子中間,東看看,西看看,那眼睛裡全是新奇。book18.org
「神女的屋子真好看。」他說,「比我那帳篷好看多了。」母親沒說話。book18.org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book18.org
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一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是從西邊那片戰場飄過來的。遠處,還能看見那些被燒掉的帳篷,那些還在冒煙的殘骸,那些走來走去埋屍體的人。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背對著扎西。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開始翻。book18.org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book18.org
從扎西說「我要神女的祝福」開始?book18.org
還是從那些頭人交頭接耳開始?book18.org
還是從她開口說「你跟我來」那一刻開始?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深處,醒了。book18.org
那東西睡了很久。book18.org
從她穿越到這個鬼地方開始,就睡了。book18.org
從她帶著兒子逃命開始,就睡了。book18.org
從她在這破草原上、在這群野蠻人中間、一步一步熬成活下來開始,就睡了。book18.org
可現在,它醒了。book18.org
是那種——那種她以為早就死了的東西。book18.org
---她想起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想起那個燈紅酒綠的城市,想起那些夜店,那些舞池,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book18.org
想起自己穿著亮片裙子,站在舞台上,扭著腰,甩著頭髮,把那些男人的眼睛都勾直了。book18.org
想起那些富二代公子哥,坐在最前排的卡座上,手裡端著酒,眼睛盯著她,像盯著一塊肥肉。book18.org
想起散場以後,他們往後台塞錢,塞名片,塞房卡。book18.org
想起那些酒店,那些床,那些在她身上喘著氣的男人。book18.org
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了。book18.org
她那時候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Coco?book18.org
Luna?book18.org
還是什麼更騷的藝名?book18.org
忘了。book18.org
只記得那些錢,那些包,那些鑽戒,那些第二天早上醒來、身邊空蕩蕩的床。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book18.org
可原來沒忘。book18.org
那東西,一直在。book18.org
在那個放蕩的、騷的、為了錢什麼都能幹的脫衣舞女郎的身體里,一直活著。book18.org
穿越了,也沒死。book18.org
---扎西的聲音把她拉回來。book18.org
「神女,您在想什麼?」母親轉過身。book18.org
扎西站在那兒,站在那屋子中間,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破皮袍照得亮亮的。他歪著腦袋,望著她,那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像一汪泉水。book18.org
十八九歲。book18.org
瘦瘦的,矮矮的。book18.org
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草。book18.org
臉上還帶著點灰,是昨晚打仗蹭上的。book18.org
那嘴唇乾乾的,裂著口子。book18.org
那手黑黑的,指甲里全是泥。book18.org
就這麼個小子。book18.org
就這麼個什麼都不懂、傻乎乎、只知道「神女的祝福是最好的」的小子。book18.org
她要給他祝福。book18.org
她答應了的。book18.org
母親走過去,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她比他高一點,低著頭,能看見他那亂糟糟的頭頂,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味兒——汗味兒,血腥味兒,煙火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年輕男孩特有的氣息。book18.org
「扎西,」她說,「你知道祝福是什麼意思嗎?」扎西抬起頭,望著她。那眼睛近近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book18.org
「知道啊。」「知道?」「嗯。」他點頭,「我阿媽說過,被神女祝福的人,能跟神女睡一覺。睡完,就能一輩子好好的,不受苦,不生病,打仗也死不了。」母親愣住了。book18.org
「你阿媽——告訴你的?」「嗯。」扎西又點頭,「我阿媽說,她年輕的時候,見過上一任神女。那神女可好看可好看了,比您還好看。她也祝福過人,祝福完,那人就好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認真的臉。book18.org
「你阿媽說的上一任神女——」她頓了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扎西撓撓頭。book18.org
「不知道。我阿媽說的時候,我還小。」母親沉默了。book18.org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book18.org
這祝福,不是她發明的。book18.org
是這地方本來就有的。book18.org
上一任神女,上上任神女,也許更早——那些被稱為「神女」的女人,就是干這個的。book18.org
跟人睡覺。book18.org
給人祝福。book18.org
讓那些傻小子們以為,睡一覺就能一輩子好好的。book18.org
她算什麼神女?book18.org
她只是——只是恰好穿越過來,恰好被這些人當成了神女。book18.org
可他們不知道。book18.org
他們只知道,神女來了,神女好看,神女能祝福人。book18.org
就像扎西這樣。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book18.org
那肚子挺著,圓圓鼓鼓的。隔著衣裳,能感覺到裡面的孩子在動。book18.org
那是他的孩子。book18.org
是那個叫她「媽」又叫她「老婆」的男人的孩子。book18.org
她肚子裡懷著孫子,卻要跟另一個男人——不對。book18.org
不是孫子。book18.org
是兒子。book18.org
她肚子裡懷的,是兒子的兒子。book18.org
不對——還是不對。book18.org
她肚子裡懷的,是她兒子的兒子,也是她丈夫的兒子。book18.org
因為她兒子就是她丈夫。book18.org
這關係,繞得她頭疼。book18.org
可不管怎麼繞,有一點是清楚的——她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從她穿越過來到現在,唯一的男人。book18.org
她答應過他。book18.org
等孩子生下來,好好給他。book18.org
等他回來,好好伺候他。book18.org
可現在——現在她站在這個屋子裡,面前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子,要給他祝福。book18.org
她該怎麼辦?book18.org
---扎西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說話,又開口了。book18.org
「神女,您是不是反悔了?」那聲音里,有點委屈。book18.org
母親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沒有。」扎西的臉上,那委屈散了,又笑起來。book18.org
「那就好!那咱們快睡吧!睡完我就走!」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輕鬆,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book18.org
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年輕的臉,這雙乾乾淨淨的眼睛。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一半是那種——那種很久很久以前的騷勁兒。book18.org
那個脫衣舞女郎,在身體深處叫喚著——睡就睡唄,又不是沒睡過。十八九歲的小鮮肉,多好啊。穿越前那些富二代公子哥,比這小的你都睡過,現在裝什麼貞潔烈婦?book18.org
另一半是那種——那種作為妻子的愧疚。book18.org
他走的時候,抱著她,親她,說等孩子生下來好好要她。book18.org
她答應了。book18.org
她答應了的。book18.org
現在他在外面,不知道是死是活。book18.org
她卻在屋子裡,要跟另一個男人睡。book18.org
這叫什麼事?book18.org
這兩半,在她心裡打著,絞著,像兩股繩子絞在一起,絞得她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扎西又往前邁了一步。book18.org
這一步,離她更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臉上那些細細的絨毛,在陽光里亮亮的。book18.org
「神女?」他叫她,那聲音輕輕的,「您怎麼不說話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book18.org
忽然,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扯出來,從那眼睛裡透出來,在那陽光里,有點澀,有點苦,也有點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扎西,」她說,「你知道我多大嗎?」扎西搖搖頭。book18.org
「不知道。」「我三十多了。」扎西眨眨眼。book18.org
「那又怎麼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雙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睛。book18.org
「我肚子裡有孩子。」「我知道啊。」「那是頭人的孩子。」「我知道啊。」「頭人是我兒子。」扎西愣了一下。book18.org
「兒子?」「嗯。」「那——那頭人叫您媽?」「嗯。」扎西撓撓頭,那臉上有點困惑。book18.org
「那——那您跟頭人睡,生了孩子——那孩子是叫您媽,還是叫您老婆?」母親被他問住了。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可不知道怎麼解釋。book18.org
這孩子,腦子怎麼長的?book18.org
這種問題,他也問得出來?book18.org
扎西見她答不上來,自己想了想,又說:「算了,不想了。反正您就是神女。神女跟誰睡,是神女的事。我就是想要祝福。」他說著,開始解自己的腰帶。book18.org
那腰帶是根破皮條子,系在腰上,系得緊緊的。他解了兩下,沒解開,有點急,用力一扯,那皮條子斷了。book18.org
皮袍敞開來,露出裡頭光光的胸口,黑黑的,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book18.org
他就那麼敞著懷,站在母親面前。book18.org
「神女,我準備好了。」母親望著他,望著這敞開的皮袍,這瘦瘦的胸口,這張認真的臉。book18.org
心裡那兩股繩子,還在絞著。book18.org
可那一半騷勁兒,好像——好像大了一點。book18.org
那脫衣舞女郎在身體深處笑著——看看,多乖的小子,多聽話,多想要你。你還在猶豫什麼?又不是沒睡過。book18.org
那一半愧疚,還在那兒。book18.org
可那愧疚,有點模糊了。book18.org
他——他會在乎嗎?book18.org
他在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也許回不來了。book18.org
也許已經死了。book18.org
那些金川部的人,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book18.org
她不信。book18.org
可萬一呢?book18.org
萬一他真的死了呢?book18.org
她肚子裡懷著孩子,一個人在這狼部,往後怎麼辦?book18.org
那些頭人,那些男人,那些像扎西這樣想要祝福的小子——她能擋多久?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book18.org
那肚子裡,孩子又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腦子裡,兩個畫面在閃。book18.org
一個是他的臉。那從小看到大的臉,那叫她「媽」又叫她「老婆」的臉,那臨走時候親她的臉。book18.org
一個是扎西的臉。這張年輕的、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臉。book18.org
兩個臉,在她腦子裡轉著,轉著,轉成一團。book18.org
然後,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扎西還站在那兒,敞著懷,等著。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瘦瘦的胸口上,照在他那張認真的臉上。book18.org
母親伸出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在那陽光里,像玉一樣。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扎西胸口上。book18.org
那胸口,熱熱的,燙燙的,那心在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book18.org
扎西低頭,望著她那隻手,望著那隻白白的、軟軟的、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著她。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點點的——怕?book18.org
母親望著他,望著這雙眼睛。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扎西——」「嗯?」「你真的想要祝福?」扎西使勁點頭。book18.org
「想!」母親望著他,望著這張點著頭的臉。book18.org
心裡那兩股繩子,終於有一根斷了。book18.org
不是那一半愧疚斷了。book18.org
是那一半——那一半她以為早就死了的東西——活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