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到異世界】(19)book18.org
返回部落後,我坐在帳篷里,對著那張蓋著朱紅大印的冊封文書看了整整一夜。火塘里的光一跳一跳的,把那幾個字映得忽明忽暗——「狼部鎮守使」。旁邊還擺著那份駐藏大臣衙門開出的貿易許可書,上面寫著准許狼部每年一次,攜帶皮毛、牛羊、寶石等貨物,前往西寧城互市。book18.org
我心裡有事。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把阿依蘭叫到帳中。book18.org
她走進來的時候,陽光從帳門縫裡鑽進來,照在她臉上。那臉白白的,眉眼間帶著涼州漢人女子的那種秀氣,可那身架、那走路的姿態,又明明是狼部女人的——腰扭得軟,步子踩得穩。book18.org
她站在我面前,低著頭,那睫毛長長的,蓋著眼睛。book18.org
「頭人叫我?」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這個女人,是狼部幾百號人里唯一一個在漢地生活過的。她嫁去過涼州,跟著那個漢人商人過了三年,男人病死後,她又回了狼部。她會說漢話,認得幾個漢字,知道漢人的規矩,知道漢人怎麼買賣,怎麼算帳,怎麼說話。book18.org
這正是我要的。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夫人,就是神女。」book18.org
她抬起頭,那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低下去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不是跟著她伺候她,」我說,「是做她的貼身女官,教她漢地的規矩。過些日子,我們要去西寧。」book18.org
她聽了,那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我接著說:「你去辦幾件事。第一,去各頭人家,告訴他們,每家按人頭湊皮毛,要最好的,狼皮、狐皮、貂皮,不要那種有洞的、有疤的。湊夠三千張。」book18.org
「三千張?」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對。還有羊,兩千頭;牛,五百頭;馬,二百匹。寶石,一百顆。要咱們狼部山里出的那種紅寶石、藍寶石,不要那種碎的、裂的。」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手指頭在袖子裡動著,像是在算。book18.org
「頭人,」她輕聲說,「這數目不小。」book18.org
「我知道。」我望著她,「可這是頭一回。頭一回辦得漂亮,往後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咱們狼部要的不是這一回的買賣,是往後幾十年的路。」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還有,」我說,「挑人。挑二百個年輕精壯的男子,要那種見過世面的、不怯場的。他們的婆娘也帶上。」book18.org
「婆娘也帶上?」她又愣了一下。book18.org
「對。讓那些漢人看看,」我嘴角動了動,「咱們狼部不是只會殺人的蠻子,咱們也有家,有女人,有孩子,有日子要過。」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那裡,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明白了」的光。book18.org
「頭人想得遠。」她說。book18.org
我擺擺手:「去吧。」book18.org
她轉身要走,我又叫住她。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她回過頭。book18.org
「你在涼州那幾年,」我說,「過得怎麼樣?」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裡閃過一點東西——很快,可我看清了。那東西是疼,是那種被埋起來的、不願再翻出來的疼。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都過去了,頭人。」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往後,」我說,「你跟著我夫人,我不會虧待你。」book18.org
她抬起眼,望了我一下,那一眼裡有很多話,可她說出來的只有兩個字。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出去了。book18.org
帳門落下,陽光被截斷,只剩火塘里的光還在跳。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狼部都動了起來。book18.org
阿依蘭這個女人,真是個能幹的。她跑遍了十幾個頭人的帳篷,一家一家地數皮毛,一張一張地看成色。那些頭人起初還拿次貨糊弄她,她也不吵,只是把那皮毛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第二天那頭人乖乖地把好皮子送來了。book18.org
三千張皮毛,堆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像三座小山。狼皮是灰的,狐皮是紅的、白的,貂皮是黑的、棕的,堆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book18.org
兩千頭羊,五百頭牛,二百匹馬,在營地外面圈了一大片,黑壓壓的,那叫聲從早到晚不停。book18.org
一百顆寶石,裝在一個牛皮袋子裡,我親自數過。那些寶石是狼部女人從河裡、從山裡一粒一粒撿來的,紅的像血,藍的像天,在那袋子裡一倒出來,叮叮噹噹的,亮得晃眼。book18.org
人也挑好了。二百個年輕精壯的男子,都是獵戶出身,腰裡別著刀,背上挎著弓,站在那兒像二百棵樹。他們的婆娘站在旁邊,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背著包袱,臉上有興奮,也有怯意。book18.org
出發那天早上,太陽剛冒頭。book18.org
母親站在隊伍前面,穿著阿依蘭給她做的漢人衣裳——青布的褂子,黑布的裙子,頭髮也梳成了漢人婦人的樣子,在腦後挽了個髻。她站在那裡,身子繃得緊緊的,那手攥著,攥得指節都白了。book18.org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她抬眼望我,那眼睛裡亮亮的,有緊張,有期待,還有那種「媽聽你的」的光。book18.org
「媽,」我說,「別怕。」book18.org
她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她旁邊,也是一身漢人打扮,藍布的褂子,白布的裙子,臉上薄薄地敷了粉,那眉眼更顯得秀氣了。她手裡捧著個木盒子,盒子裡裝著那封鎮守使任命書和貿易許可書,上面蓋著大印,用綢子包著,一層一層的。book18.org
我翻身上馬。book18.org
手一揮。book18.org
「走。」book18.org
隊伍動了。book18.org
二百多個狼部人,趕著幾千頭牲口,馱著幾千張皮毛,像一條長長的蛇,從山裡蜿蜒出去,朝著東邊,朝著西寧城的方向。book18.org
走了七天。book18.org
第七天傍晚,西寧城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book18.org
那城牆是土黃色的,在夕陽里泛著紅,高高的,長長的,一眼望不到頭。城牆上有箭樓,有垛口,有旗子在風裡飄。城門外頭,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有零零落落的帳篷,有趕路的人,有商隊,有官兵在巡邏。book18.org
我勒住馬,望著那座城。book18.org
這就是漢人的城。book18.org
我十多年沒見過的城。book18.org
母親騎著馬,慢慢靠到我身邊。她也在望那座城,那眼睛裡亮亮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光。book18.org
「兒啊,」她輕聲說,「這城真大,雖然比不上穿越前的現代化都市,但在這個年代,我們終於看見一點點文明的樣子了。」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咱們進去嗎?」book18.org
「進。」我說,「等明天。」book18.org
我們在城外找了塊地方,紮下帳篷。那一夜,營地里燒了很多堆火,火光一閃一閃的,把那些皮毛、那些牛羊、那些人的臉都映得紅紅的。沒人說話,都在望著那座城,望著那城牆上明明滅滅的燈火。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們往城門走。book18.org
走到離城門還有三四里地的時候,遠處來了一隊人馬。book18.org
是官兵。book18.org
我數了數,二十幾騎,都穿著甲,挎著刀,為首的那個騎著一匹黑馬,馬上的軍官三十來歲,方臉,濃眉,眼睛不大,可那眼神銳銳的,像刀子一樣在我們身上刮。book18.org
他在離我們十幾步的地方勒住馬。book18.org
那眼睛在我們這些人身上掃了一圈——掃過那些穿著皮袍的狼部男子,掃過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掃過那些馱著皮毛的牲口。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還有一種「這些蠻子來幹什麼」的疑問。book18.org
阿依蘭下了馬。book18.org
她捧著那個木盒子,走上前去,在離那軍官幾步遠的地方站住。她彎了彎腰,那動作是漢人的禮,彎得不深不淺,剛剛好。book18.org
她把木盒子打開,取出那兩樣東西——鎮守使任命書,貿易許可書。她雙手捧著,舉過頭頂,遞上去。book18.org
那軍官愣了一下。book18.org
他伸手接過,低頭看。book18.org
看著看著,那眉頭動了動。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著阿依蘭,又望望我們這些人。book18.org
「狼部的?」他問。book18.org
阿依蘭點頭:「是。」book18.org
「狼部鎮守使?這是什麼地方?駐藏大臣屬地的?」他又看了看那文書,「你們狼部什麼時候有了鎮守使?」book18.org
阿依蘭正要答話,我下馬了。book18.org
我走到她身邊,站在那軍官面前。book18.org
那軍官望著我——望著我這身狼皮袍子,望著我這亂糟糟的頭髮,望著我這張十多年沒被漢人看見過的臉。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用漢話。book18.org
用最標準的、小時候在江南老家學的漢話。book18.org
「將軍閣下。」book18.org
我故意抬高了這稱呼。book18.org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book18.org
「鄙人就是漢人。」我說,「江南人士,祖籍蘇州府吳縣,我確實是江南人士,只不過不是這個時空下的人,而是一個更繁華千萬倍的,真正的江南。」book18.org
他愣在那兒,那嘴微微張著。book18.org
「十多年前,」我繼續瞎編說:「家父帶著我去波斯做生意。路過這片地方的時候,遇了風沙,迷了路,被蠻人掠了去。」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如今機緣巧合,已經是狼部頭人。此番帶著狼部重回華夏,向朝廷納貢,與漢家互市。」book18.org
那軍官站在那裡,望著我,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見了什麼稀奇事。book18.org
他望了我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連說了幾個「好」字。book18.org
「好,好,好。」他說,「本官在這西寧城外巡查了三年,頭一回見著這麼守規矩的蠻——不,這麼守規矩的部族。」book18.org
他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book18.org
那動作是漢人的禮。book18.org
我也抱了抱拳。book18.org
他看著我,那眼睛裡還有驚奇,可那驚奇里有了一種東西——是敬,是那種「你這個人不容易」的敬。book18.org
「這位兄弟,」他說,「你是哪年離的江南?」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紹武27年。」book18.org
他點點頭,那眼睛裡的光更深了。book18.org
「十三年了。」他說,「不容易。」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他轉身,朝身後那些官兵揮了揮手。book18.org
「開路。帶他們去東市。」book18.org
我們跟著那隊官兵,繞過城牆,來到城東的一個大空場上。那空場四周圍著木柵欄,裡頭搭著許多棚子,棚子裡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買東西,有漢人,有回人,有藏人,有各種說不清哪族的蠻人,吵吵嚷嚷的。book18.org
那軍官領著我們進了一個最大的棚子。book18.org
棚子裡有個漢人老頭,戴著瓜皮帽,留著山羊鬍,坐在一張案子後面。案子上擺著筆墨紙硯,擺著算盤,擺著幾本簿子。book18.org
那軍官走過去,跟那老頭說了幾句,把那兩樣文書遞給他看。book18.org
老頭看了,點點頭,從案子裡拿出一個本子,翻開,用毛筆在上面寫了些什麼。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這位頭人,」他說,「你們帶來的貨物,就在這棚子裡賣。賣多賣少,是你們的本事。稅嘛——」他指了指那文書,「朝廷有令,新歸附的部族,頭一回互市,免稅。」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多謝老丈。」book18.org
老頭擺擺手。book18.org
那軍官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book18.org
「兄弟,」他說,「好好賣。往後路還長。」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將軍貴姓?」book18.org
「姓周。」他說,「周德勝。隴西軍前營哨官。」book18.org
「周哨官,」我說,「今日之恩,我記下了。」book18.org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棚子裡,望著這空蕩蕩的棚子,望著棚外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望著遠處那高高的城牆。book18.org
阿依蘭走到我身邊。book18.org
「頭人,」她輕聲說,「咱們開始吧?」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開始。」book18.org
她轉身出去,招呼那些狼部人把皮毛、寶石、牛羊趕進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這一切。book18.org
心裡有一團火。book18.org
那火是——回來了。book18.org
那皮子一擺出來,就有人圍上來了。book18.org
最先湊過來的是個胖子,穿著綢子褂子,手指頭上戴著三個金戒指,在那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蹲在那兒,捏著一張白狐皮,翻來覆去地看,那手指頭在皮毛里摸著,摸了一遍又一遍。book18.org
「這皮子,」他開口,那聲音尖尖的,「哪兒來的?」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旁邊,笑著說:「這位爺,高原上的,狼部出的。」book18.org
「狼部?」那胖子抬起頭,眯著眼看我,「沒聽說過。」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他又低下頭,繼續摸那皮子。摸著摸著,那眼睛亮了。book18.org
「這毛,」他說,「這手感,這光澤——好東西。」book18.org
他站起來,拍拍手,望著我。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我伸出八個手指。book18.org
「八十兩。」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到那堆皮子上。book18.org
「你有多少?」book18.org
「三千張。」book18.org
他的嘴張開了。book18.org
三千張。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那腦子在飛快地轉。我瞧得出來,他在算,算能不能吃下這麼多,算轉手能賺多少,算——book18.org
「這位兄弟,」他說,「你等著。」book18.org
他轉身就走,走得飛快,那胖身子一顛一顛的。book18.org
不到半個時辰,那棚子裡就擠滿了人。book18.org
有穿綢子的,有穿布袍的,有戴瓜皮帽的,有纏頭的。那口音也是五花八門的——西寧本地的,涼州來的,還有操著關中口音的,山西口音的。他們擠在那些皮子跟前,你推我,我推你,爭著搶著往前面擠。book18.org
「這張是我的!」book18.org
「我先看中的!」book18.org
「你出多少?我出八十五!」book18.org
「九十!」book18.org
「一百!」book18.org
那聲音吵吵嚷嚷的,像一鍋燒開了的水。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爭著搶著要買我們狼部皮子的漢人商人,心裡有一團火在燒。book18.org
阿依蘭擠到我身邊,那臉熱得紅紅的,全是汗。可她在那笑,那眼睛亮亮的,像兩盞燈。book18.org
「頭人,」她說,「八十兩一張,三千張——那是二十四萬兩。」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二十四萬兩。book18.org
這只是皮子。book18.org
還有牛羊。book18.org
牛羊的價更高。book18.org
尤其是那牛。book18.org
高原上的牛,是出了名的能馱能走。那些從關中、山西來的商人,圍著那幾百頭牛轉了一圈又一圈,那眼睛恨不得長在牛身上。book18.org
「這牛,」一個黑瘦的漢子摸著牛背,「能走多遠?」book18.org
「從咱們這兒,」我說,「走到拉薩,不帶歇的。」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你是狼部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點點頭,沒再問,轉過身去跟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然後他回來,伸出兩個手指。book18.org
「一頭,二百兩。」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三百。」book18.org
他皺了皺眉。book18.org
「太高了。」book18.org
我指了指那牛腿,那牛蹄子。book18.org
「你看看這蹄子,看看這腿上的肉。你這輩子見過幾頭這樣的牛?」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我。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行,」他說,「三百就三百。我要一百頭。」book18.org
五百頭牛,二百兩到三百兩一頭,那是十幾萬兩。book18.org
兩千頭羊,一頭二十兩,那是四萬兩。book18.org
二百匹馬,一匹五百兩,那是十萬兩。book18.org
還有那一百顆寶石。book18.org
那些寶石,是最後賣的。book18.org
我把那皮袋子往案子上一倒,叮叮噹噹的,那些紅的藍的寶石在陽光下滾了一案子,亮得晃眼,亮得那些商人的眼睛都直了。book18.org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擠到前面,拿起一顆紅的,對著陽光照。那光透過寶石,在他臉上映出一團紅紅的光。book18.org
他看了許久。book18.org
放下。book18.org
又拿起一顆藍的。book18.org
再看。book18.org
再放下。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這位頭人,」他說,「這寶石,你是論顆賣,還是論袋賣?」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你出什麼價?」book18.org
他想了想。book18.org
「這一袋,」他說,「我出五萬兩。」book18.org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他又看了看那袋子裡的寶石,咬了咬牙。book18.org
「六萬。」book18.org
我伸出手。book18.org
「成交。」book18.org
那老頭笑了,那笑從滿臉的皺紋里溢出來。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數了數,遞給我。book18.org
我接過,交給阿依蘭。book18.org
阿依蘭捧著那疊銀票,那手在抖。book18.org
我瞧著她那抖著的手,瞧著她那亮亮的眼睛,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book18.org
這還只是開始。book18.org
當天晚上,我把那些年輕人都叫到帳篷里。book18.org
帳篷里點著好幾盞燈,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年輕人站在我面前,有的十五六,有的十七八,臉上還帶著白天看熱鬧時的興奮。book18.org
我望著他們。book18.org
「你們今天都看見了。」我說,「看見那些漢人商人是怎麼搶咱們的皮子的,看見那銀子是怎麼流進咱們口袋的。」book18.org
他們點點頭。book18.org
「可你們知道,」我說,「為什麼那些商人肯出這麼高的價?」book18.org
他們愣了愣,互相看了看。book18.org
一個膽子大的開口:「因為咱們的皮子好。」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不只是因為這個。」book18.org
他們望著我,等著。book18.org
「因為他們認咱們了。」我說,「因為他們知道咱們狼部有鎮守使,有朝廷的文書,是歸附了的。他們知道跟咱們做買賣,不會惹麻煩,不會被官兵抓。」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可這還不夠。」book18.org
他們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了問號。book18.org
我指著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叫阿固,是西頭人的小兒子。book18.org
「阿固,」我說,「你明天去儒學。」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儒學?」book18.org
「對。」我說,「西寧城的儒學。去念書,學漢人的字,讀漢人的書,懂漢人的道理。」book18.org
他的嘴張著,那臉上有茫然,有怯意。book18.org
「頭人,」他說,「我——我連咱們狼部的字都不認得幾個——」book18.org
「那就從頭學。」我說,「學費我出。你在那兒念三年,五年,十年,念到你能寫會讀,念到你能跟漢人秀才坐在一起談詩論文。」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那手攥著,攥得緊緊的。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他身後那十幾個差不多大的少年。book18.org
「你們也是。」我說,「都去。學費我全包。誰念得好,往後狼部的事,就有他一份。」book18.org
他們站在那裡,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我又轉向另一撥人——那些二十出頭、身板結實的年輕人。book18.org
「你們,」我說,「明天去周哨官的軍營。」book18.org
他們愣了。book18.org
「去當兵?」book18.org
「對。當兵。跟著漢人官兵一起操練,一起巡邏,一起守這西寧城。」book18.org
我望著他們,望著他們那臉上的不解。book18.org
「你們以為我讓你們去當兵,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沒人說話。book18.org
「是為了讓那些漢人知道,」我說,「咱們狼部的人,也能穿他們的甲,也能挎他們的刀,也能跟他們站在一起,守同一個城,護同一個地方。」book18.org
我的聲音沉下來。book18.org
「你們去了,好好乾。別惹事,別給狼部丟臉。干好了,往後周哨官他們,就把咱們當自己人。」book18.org
那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然後齊刷刷地點頭。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們都出去了。book18.org
帳篷里只剩我和阿依蘭。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望著我,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頭人,」她輕聲說,「你想得真遠。」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不遠不行。」我說,「狼部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就得融進去。融進這大夏王朝,融進這漢人的天下。」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那明天,」她說,「我去買那些東西——茶葉,絲綢,瓷器,鐵器,種子?」book18.org
「對。」我說,「還有一樣。」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首飾。胭脂水粉。」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那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book18.org
「給——給老夫人?」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還有,」我說,「給咱們部族的女人,每人都買。你挑,挑好的。」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book18.org
「頭人,」她說,「老夫人有福氣。」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第二天,阿依蘭帶著人進城了。book18.org
我在營地里等著,看著那些年輕人背著包袱,一步三回頭地往儒學那邊走。阿固走在最前頭,那背挺得直直的,可那手一直在抖。book18.org
我又看見那幾個去軍營的,被周哨官的人領走。周哨官拍著他們的肩,說著什麼,他們點著頭,那臉上有緊張,也有一種「不能丟臉」的硬氣。book18.org
傍晚的時候,阿依蘭回來了。book18.org
她身後跟著十幾個人,趕著幾輛大車。那車上裝得滿滿的,用粗布蓋著,可那布下面,隱隱約約能看見那些東西的形狀。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那臉上紅紅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得厲害。book18.org
「頭人,」她說,「買回來了。」book18.org
我掀開第一輛車的布。book18.org
下面是一袋一袋的茶葉,壓得實實的,那茶香從那布袋裡透出來,清清爽爽的。book18.org
第二輛車,是絲綢。一匹一匹的,疊得整整齊齊,紅的綠的藍的紫的,在那夕陽里泛著光。book18.org
第三輛車,是瓷器。碗、盤、瓶、罐,都用稻草裹著,塞得緊緊的。我拿起一個碗,對著光看,那碗薄薄的,白白的,光能透過去。book18.org
第四輛車,是鐵器。鋤頭、鐮刀、犁頭、鍋,黑壓壓的堆了一車,那鐵在夕陽里泛著冷冷的光。book18.org
第五輛車,是種子。一袋一袋的,麥種、豆種、菜種,袋子上貼著紅紙,寫著字。book18.org
第六輛車——book18.org
我掀開布。book18.org
那下面是一箱一箱的首飾,還有一盒一盒的胭脂水粉。book18.org
那首飾有金的、銀的、玉的、瑪瑙的,在那箱子裡擠著,閃得人眼睛疼。那胭脂水粉的盒子小小的,圓的方的,紅紅綠綠的,擺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我抬起頭,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都買了?」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按頭人說的,每樣都買了一些。夠咱們部族的女人們分幾輪了。」book18.org
我點點頭,從車上拿起一個銀鐲子,又拿起一盒胭脂。book18.org
「這個,」我說,「給我媽送去。」book18.org
阿依蘭接過,轉身要走。book18.org
我又叫住她。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她回過頭。book18.org
「你自己也挑,」我說,「挑你喜歡的。算是——算是你這趟辛苦的。」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幾大車東西,望著那些圍過來的狼部人,望著他們那亮亮的眼睛,那笑。book18.org
可我心裡,還在想著帳篷里的那個人。book18.org
想著她穿上新衣裳的樣子。book18.org
想著她戴上那銀鐲子的樣子。book18.org
想著她抹上那胭脂的樣子。book18.org
我轉身,往帳篷走。book18.org
帳篷里點著燈。book18.org
母親坐在那堆皮毛上,手裡捧著那銀鐲子,對著燈看。那銀鐲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把她那臉映得亮亮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見我,那眼睛裡的笑溢出來。book18.org
「兒啊,」她說,「你看。」book18.org
她把那鐲子套在手腕上,那白白的腕子襯著那銀亮的鐲子,好看得很。book18.org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book18.org
她又拿起那盒胭脂,打開,用指尖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抹了抹。那胭脂紅紅的,在她那白白的皮膚上像一滴血。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她笑了,那笑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從那嘴角溢出來。book18.org
她把那胭脂盒放下,靠在我肩上。book18.org
那身子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我伸手摟著她。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坐著,坐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風。book18.org
「老公——」book18.org
那兩個字讓我心裡一熱。book18.org
「嗯?」book18.org
「媽今天高興。」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媽這輩子,沒收過這樣的禮。」book18.org
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髮。book18.org
那頭髮里有一股味兒,是她的味兒,是那種讓我安心的味兒。book18.org
可就在這時,她的身子僵了一下。book18.org
我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book18.org
帳篷門掀開了。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門口。book18.org
她手裡捧著一個盒子,那盒子小小的,想來也是什麼首飾之類的。她站在那裡,望著我們——望著我摟著母親,望著母親靠在我肩上。book18.org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快得幾乎看不清。book18.org
可我看見了。book18.org
母親也看見了。book18.org
阿依蘭低下頭。book18.org
「老夫人,」她說,「頭人讓我挑首飾,我給老夫人多挑了一件。」book18.org
她走進來,把那盒子放在母親面前。book18.org
然後她退後一步,低著頭。book18.org
「我先出去了。」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book18.org
帳篷門落下。book18.org
母親坐在那兒,望著那門,望著那落下的帳子。book18.org
她不說話了。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沒應。book18.org
我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笑沒了。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我沒見過的。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沉。book18.org
「兒啊——」book18.org
她又叫我兒了。book18.org
不是老公。book18.org
是兒。book18.org
「阿依蘭這女人,」她說,「真能幹。」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是能幹。」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比媽能幹。」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塊石頭。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搖搖頭,不讓我說下去。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那盒子,望著那銀鐲子,望著那胭脂。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了笑——可那笑不是剛才那種笑了。那笑里有什麼東西,我說不清。book18.org
「兒啊,」她說,「媽不會怪你。」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媽只求你一件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軟里有東西在顫。book18.org
「別讓媽看見。」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把刀子。book18.org
我張開嘴,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她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book18.org
「別說話。」她說,「別說話。」book18.org
她靠進我懷裡。book18.org
那身子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我把她摟住。book18.org
摟得緊緊的。book18.org
帳篷里靜靜的。book18.org
只有爐子裡的火在噼噼啪啪地響。book18.org
我望著那跳動的火光,望著那落在我們身上的光,望著懷裡這個女人——我的媽,我的女人,我的妻。book18.org
心裡有一團火在燒。book18.org
那火里有熱,有疼,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阿依蘭的臉在我腦子裡閃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快得幾乎看不清。book18.org
可我看見了。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就把剩下的人叫到了一塊兒。book18.org
營地邊上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清的,在晨光里泛著亮。那群狼部的年輕人站在河邊上,有的還在揉眼睛,有的打著哈欠,有的互相推搡著,不知道我要做什麼。book18.org
我站在他們面前。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手裡捧著一個包袱。母親站在不遠處,靠著帳篷柱子,那眼睛在我身上,也在阿依蘭身上。book18.org
「把衣服脫了。」我說。book18.org
他們愣了。book18.org
「頭人?」book18.org
「脫了。」我說,「換新的。」book18.org
阿依蘭打開那包袱,裡頭是一疊一疊的衣裳——青布的、藍布的、灰布的,都是漢人平民常穿的那種短褂長褲。還有幾頂氈帽,幾根布腰帶,整整齊齊地疊著。book18.org
那些人望著那些衣裳,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book18.org
有個膽大的開口:「頭人,咱們穿這個?」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咱們的皮袍子呢?」book18.org
「留著。」我說,「回部落再穿。可在西寧,在漢人的地方,咱們得穿漢人的衣裳。」book18.org
他們互相看了看,沒再問,開始脫那皮袍子。book18.org
河邊上,二三十個狼部漢子光著膀子站著,那身子在晨光里黃黃的、黑黑的,有的胸口有疤,有的肩膀上留著熊爪的印子。他們接過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book18.org
有的穿反了,有的把褲子套在了腿上才發覺那是褂子,有的系腰帶系了半天系不上。阿依蘭走過去,一個一個地幫他們整理,那手在他們的腰間、肩上比划著,嘴裡說著「這個往這邊」「那個往上提」。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看著。book18.org
母親也看著。book18.org
她沒動,就靠在那柱子上,那眼睛跟著阿依蘭的手,跟著阿依蘭的身子,跟著阿依蘭在那群男人中間走來走去。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我說不清。book18.org
衣裳穿好了。book18.org
那些人站在那兒,穿著青布藍布的褂子,扎著布腰帶,站在那河邊上,像二三十根新栽的樹。雖然那臉還是狼部的臉,那眼睛還是狼部的眼睛,可那身上,已經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book18.org
「還有一樣。」我說。book18.org
我指了指自己的頭髮。book18.org
「把這個,剪了。」book18.org
他們又愣了。book18.org
「頭人,頭髮?」book18.org
「對。剪了。」我說,「按漢人的樣子,剪短,紮起來。」book18.org
沒人動。book18.org
我望著他們,望著他們那臉上的猶豫。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狼部的人,從小就不剪頭髮,那頭髮是爹娘給的,是狼神給的,是命根子,剪了就是不孝,就是得罪神,就是——book18.org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說,「可你們也得想想,咱們來西寧這幾天,看見的那些漢人官兵,那些漢人商人,那些漢人百姓,有誰留咱們這麼長的頭髮?」book18.org
他們不說話了。book18.org
「漢人講究的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可他們不是不剪,他們是盤起來、紮起來。」我說,「咱們要想跟他們一樣,要想讓他們把咱們當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得跟他們差不多。」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再說了,這頭髮剪了還能長。可要是因為這點頭髮,讓人家一眼就認出咱們是『那些蠻子』,心裡先存了三分防備,往後的事兒還怎麼做?」book18.org
他們互相看著。book18.org
然後第一個動了。book18.org
是阿固的哥哥,阿勒。他二十出頭,是那群人裡頭最壯實的。他走到阿依蘭面前,伸出手。book18.org
「借把刀。」book18.org
阿依蘭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遞給他。book18.org
他接過,抓起自己那一把亂糟糟的長髮,一刀下去,割下來好大一截。book18.org
那頭髮落在河邊的沙地上,黑黑的,一卷一卷的。book18.org
他把刀還給阿依蘭,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頭上的頭髮現在短了,齊著耳朵,亂蓬蓬地支棱著。book18.org
「頭人,」他說,「這樣行不?」book18.org
我走過去,把他那頭髮用手攏了攏,往後腦勺那邊順了順。book18.org
「還得紮起來。」我說,「阿依蘭,有繩子沒?」book18.org
阿依蘭從包袱里翻出幾根黑布條。book18.org
我用那布條把阿勒的頭髮紮成一個小髻,盤在腦後。book18.org
退後一步,看了看。book18.org
「行了。」book18.org
阿勒摸了摸後腦勺,那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是那種「原來這樣也行」的表情。book18.org
其他人看著,也開始動了。book18.org
一把小刀在人群里傳來傳去,一縷一縷的黑髮落在河邊的沙地上,被晨風吹著,往河裡飄。那些人摸著新剪的頭髮,互相看著,有的笑,有的皺眉,有的在那兒照河水的倒影。book18.org
我也剪了。book18.org
阿依蘭拿著刀,站在我身後。她的手輕輕的,抓起我的頭髮,一刀一刀地剪。那刀鋒涼涼的,貼著我脖子,那頭髮一縷一縷地落下來,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地上。book18.org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母親的眼睛。book18.org
她還在那兒,靠著柱子,望著我,望著我身後的阿依蘭。那眼睛裡有光,可那光不是笑,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剪完了。book18.org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發,轉過身,對著那些人。book18.org
「從今天起,」我說,「咱們就是天狼衛所的人,是朝廷在冊的。既然是朝廷的人,就得按朝廷的規矩辦事。」book18.org
我指著西寧城的方向。book18.org
「咱們要在那邊設個辦事處。」book18.org
他們愣了。book18.org
「辦事處?」book18.org
「對。」我說,「以後狼部跟漢人打交道,買賣也好,文書也好,拜見官府也好,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能每次都像現在這樣,扎個帳篷在城外。」book18.org
我望著他們。book18.org
「辦事處要留人。十來個弟兄,常駐西寧,看著咱們的生意,跑咱們的腿,跟漢人打交道。誰願意?」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那些人互相看著,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是那種「去還是不去」的猶豫。book18.org
阿勒先開口。book18.org
「頭人,去了還能回部落不?」book18.org
「能。」我說,「輪著來。三個月一換。」book18.org
他又問:「那在那邊,吃啥住啥?」book18.org
「辦事處管。」我說,「房子我買,糧食我出。你們就負責在那兒待著,學漢話,認漢字,熟悉漢人的規矩。往後狼部跟漢人打交道,就靠你們。」book18.org
他又想了想,點點頭。book18.org
「我去。」book18.org
他走出來,站在我左邊。book18.org
接著又走出一個,兩個,三個……book18.org
最後,我左邊站了八個人。book18.org
八個年輕人,穿著新衣裳,扎著新頭髮,站在晨光里,那臉上有緊張,也有一種「我要去闖闖」的光。book18.org
我點點頭,轉向阿依蘭。book18.org
「辦事處的事兒,你跟進。買房子,要臨街的,大一點的,後院能住人。再找個師爺,要那種懂文書的、會算帳的。秀才也要兩個,年輕的,願意教人念書的。」book18.org
阿依蘭點頭。book18.org
「還有,」我說,「招募的時候,問清楚,願意跟咱們狼部打交道的,願意教咱們的人念書的。價錢好說,可人要踏實。」book18.org
「是。」book18.org
當天下午,阿依蘭就帶著那八個人進城了。book18.org
我在城外等著,陪著母親,守著剩下的貨物。book18.org
母親坐在帳篷里,一直沒說話。book18.org
我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話,可她不說。book18.org
我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沒應。book18.org
我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東西,我看清了。book18.org
是那種——那種怕。book18.org
不是怕狼,怕熊,怕打仗。是那種怕,是女人對女人的怕。book18.org
「兒啊,」她說,「阿依蘭那女人,真能幹。」book18.org
又是這句話。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媽,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腕上那銀鐲子。那鐲子在帳篷里的暗光里,還是亮亮的。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媽不能幹。」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小石頭。book18.org
我伸出手,想抱她。book18.org
她躲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可我看見了。book18.org
她的手攥著那銀鐲子,攥得緊緊的。book18.org
「媽——」book18.org
「別說了。」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了笑——可那笑是那種「媽沒事」的笑,「媽知道你忙。媽就是——就是坐在這兒,沒事幹,瞎想。」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笑,望著她那眼睛裡的東西。book18.org
我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說什麼。book18.org
她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望著,然後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還是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去吧,」她說,「去辦你的事兒。媽在這兒等你。」book18.org
我出去了。book18.org
站在帳篷外面,望著西寧城的方向,望著那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太陽。book18.org
心裡有一團東西,堵著。book18.org
三天後,辦事處的事兒辦妥了。book18.org
阿依蘭在西寧城南邊的一條街上,買下了一個兩進的院子。前面是鋪面,後面是住的地方,院子裡還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樹。那師爺姓陳,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箇舊氈帽,鬍子花白的,可那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精明人。兩個秀才是兄弟倆,姓王,大的二十四,小的二十一,都是瘦瘦的、白白的,見了人彎腰彎腰的,話不多,可那眼睛也在打量。book18.org
那八個年輕人住進了後院,每天跟著王家的兄弟念書,認字,學漢人的規矩。陳師爺坐在前頭的鋪子裡,等著有人上門來問買賣。book18.org
我把一切安頓好,就帶著母親和阿依蘭,還有剩下的貨物,啟程回狼部。book18.org
回去的路走得慢。book18.org
那些馱著茶葉、絲綢、瓷器的牲口走得不急,我們也不急。母親騎在馬上,一路很少說話。阿依蘭走在前頭,招呼著那些趕牲口的年輕人,那聲音脆脆的,在山谷里一響一響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們兩個——一個在前頭,一個在我身邊。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堵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走了八天,回到狼部。book18.org
部落里的人早就在等了。book18.org
我們的隊伍一出現在山口,那邊就喊起來了——女人喊,孩子喊,老人喊,那聲音從山腳下傳過來,一浪一浪的。book18.org
我勒住馬,望著那邊黑壓壓的人群,望著那些揮著的手,那些亮亮的眼睛。book18.org
母親在我旁邊,也望著。book18.org
那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笑。book18.org
進了部落,第一件事,分東西。book18.org
那些茶葉,按人頭分,每家每戶都有。那些絲綢,給女人分,每人一匹,自己挑顏色。那些瓷器,給每家分幾個碗幾個盤。那些鐵器,給那些新立了帳篷的人家分鋤頭、鐮刀、犁頭。那些種子,按片分,靠近水源的那幾戶多分點麥種,山腳下的那幾戶多分點豆種。book18.org
我站在那堆貨物中間,看著那些人領東西時的那張臉——那些臉黑黑的,糙糙的,可那眼睛亮得厲害,那笑從臉上溢出來,從眼睛裡溢出來。book18.org
有個老婦人領了一包茶葉,捧在手裡,湊到鼻子跟前聞了又聞,那眼睛裡竟然有了淚。book18.org
「頭人,」她說,「我三十年沒喝過茶了。」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滿臉的褶子,那混濁的眼睛裡的淚。book18.org
「往後,」我說,「年年都有。」book18.org
她笑了,那笑從那滿臉的褶子裡溢出來。book18.org
旁邊有人問:「頭人,這些東西,花了多少銀子?」book18.org
我望著他們。book18.org
「沒花多少。」我說,「咱們的皮子,在那邊賣了高價。」book18.org
我把那數字說了。book18.org
他們愣了。book18.org
愣在那兒,張著嘴,望著我,像聽錯了一樣。book18.org
「二十四萬兩?」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還有牛羊那些?」book18.org
「對。」book18.org
他們站在那裡,互相看著,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是那種「原來咱們的東西這麼值錢」的光。book18.org
阿勒的爹,西頭人,擠到我面前。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臉上有兩道深深的疤,是當年跟別的部落打仗時留下的。他站在我面前,那眼睛瞪得大大的。book18.org
「頭人,」他說,「往後——往後咱們年年都去?」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年年都去。」book18.org
他的嘴咧開了,那笑從那咧開的嘴裡溢出來,從那兩道疤里溢出來。book18.org
「好!」他一拍大腿,「好!」book18.org
那天晚上,整個部落都在燒火,都在笑,都在唱。book18.org
那些茶葉被煮成一鍋一鍋的茶,那茶香飄得到處都是。那些絲綢被女人們披在身上,在火光里轉著圈,那紅的綠的藍的在夜裡一閃一閃的。那些新碗新盤被端出來,盛著肉,盛著奶,在人群里傳來傳去。book18.org
我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邊,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笑,望著這些在火光里跳來跳去的身影。book18.org
母親坐在我身邊。book18.org
她也望著,那眼睛裡有了笑,是那種真的笑。book18.org
她靠在我肩上。book18.org
「兒啊,」她說,「你真行。」book18.org
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髮。book18.org
阿依蘭坐在火堆的另一邊,跟幾個女人說著什麼,比划著什麼。那火光在她臉上跳,把她那臉照得紅紅的,亮亮的。book18.org
母親的身子僵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可她靠在我肩上的那隻手,攥緊了。book18.org
第二天,阿依蘭來找我。book18.org
「頭人,」她說,「那個樓,修好了。」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樓?」book18.org
「鎮守府。」她說,「你走的時候吩咐的,按漢人的樣式,修一個鎮守府。」book18.org
我想起來了。臨走的時候,我確實跟她說過,讓她找人在部落里選個地方,按漢人衙門的樣子,修一座鎮守府。book18.org
「帶我去看。」book18.org
她領著我,穿過那些帳篷,走到部落東邊的一塊高地上。book18.org
那樓就立在那兒。book18.org
兩層,木頭搭的,底下是一排柱子撐著,上頭是飛檐,是那種漢人房子才有的翹起來的角。那木頭是新砍的,還帶著樹皮的邊,可那樣子,已經有點像模像樣了。book18.org
樓下是一大間,空空的,可以議事,可以見人。樓上隔成幾間,可以住人,可以存東西。book18.org
我站在那樓前,望著這狼部土地上第一座漢人樣式的房子。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book18.org
「頭人,」她說,「還行不?」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行。」book18.org
她笑了,那笑從那眼睛裡溢出來。book18.org
「我讓年輕人砍了半個月的樹,又讓他們照著漢人的樣子搭。他們不會,我就畫給他們看,一筆一筆地畫。」book18.org
我轉過頭,望著她。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穿著那身藍布的褂子,那臉在陽光下紅紅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光——是那種「我做成了」的光。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你辛苦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不辛苦。」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微微抖著的睫毛。book18.org
我想說什麼。book18.org
可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我回過頭。book18.org
母親站在不遠處。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們——望著我,望著阿依蘭,望著我們倆站在這新樓前面的樣子。book18.org
那臉上沒有表情。book18.org
可那眼睛裡,有東西。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母親還沒睡。book18.org
她坐在那堆皮毛上,對著燈,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我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我伸出手,摟著她的肩。book18.org
她靠過來,靠在我懷裡。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坐著,坐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東西在抖。book18.org
「兒啊——」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樓,」她說,「是阿依蘭修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真能幹。」book18.org
又是這句話。book18.org
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臉。book18.org
那臉上沒有淚,可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book18.org
「媽,」我說,「你聽我說——」book18.org
她搖搖頭,不讓我說下去。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東西,我看清了。book18.org
是怕。book18.org
是那種「媽怕你被別人搶走」的怕。book18.org
「兒啊,」她說,「媽這輩子,只有你。」book18.org
那七個字像七塊石頭。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在我懷裡抖著的身子。book18.org
「媽知道你忙。」她說,「媽知道你要管部落,要跟漢人打交道,要辦大事。媽幫不上你。」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抖。book18.org
「可阿依蘭——她能幹,她會辦事,她年輕,她——」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我把她摟緊。book18.org
摟得緊緊的。book18.org
「媽,」我說,「你是我媽。」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那身子一抖一抖的。book18.org
「可你也是——」她頓了頓,那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也是我老公。」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團火。book18.org
我低下頭,親她的頭髮,親她的額頭,親她的眼睛。book18.org
她抬起臉,望著我。book18.org
那臉上有淚,亮亮的,在那燈光里像水。book18.org
「媽不怕別的,」她說,「媽就怕——就怕有一天,你不再叫媽『老婆』了。」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老婆。」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沉沉的,重重的。book18.org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老婆。」我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滿臉的淚里溢出來。book18.org
可那笑里,還是有東西。book18.org
是那種「媽還是怕」的東西。book18.org
我抱著她,抱了許久。book18.org
爐子裡的火在噼噼啪啪地響,那光在我們身上一跳一跳的。book18.org
我知道,這事兒還沒過去。book18.org
阿依蘭的影子,還在我們中間。book18.org
往後怎麼辦,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這會兒,我抱著她,她在我懷裡,這就夠了。book18.org
窗外的風在吹,吹得那帳篷的布一鼓一鼓的。book18.org
遠處,有狼在叫。book18.org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book18.org
我摟著我的女人,聽著那狼叫,望著那跳動的火光。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堵著。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