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到異世界 (新20)狼部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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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奴 #NTR #夢幻 book18.org

幾天後,我把阿依蘭和丹珠都叫到了鎮守府。book18.org

那天下著小雨,細細的,密密的,像從天上篩下來的麵粉。院子裡的青石板被淋得濕漉漉的,泛著光。廊檐下的水滴答滴答地落著,那聲音清脆脆的,聽著讓人心裡靜。book18.org

阿依蘭先到的。她穿著那身青布褂子,頭髮挽得光光的,站在廊下,望著那雨,那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book18.org

丹珠後腳進來的。她換了身乾淨衣裳——是阿依蘭給她找的,青灰的布袍,腰間繫著根帶子,把那腰身勒得細細的。頭髮也梳過了,在腦後編了根大辮子,垂著。那臉洗得乾乾淨淨的,白里透出一點紅,是那種剛從狼狽里緩過勁兒來的紅。book18.org

她走進來,看見阿依蘭,點了點頭。book18.org

阿依蘭也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個女人,站在廊下,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望著那雨,誰也不說話。book18.org

我在屋裡坐著,隔著窗戶望著她們。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又冒出來了。book18.org

制衡。book18.org

母親那天說的話,還在我腦子裡轉。book18.org

我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進來吧。」她們倆一前一後走進來,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我讓她們坐。book18.org

她們坐了。阿依蘭坐左邊,丹珠坐右邊,中間隔著那張桌子。那桌子上攤著幾本帳冊,是我昨晚翻的,還沒收。book18.org

我開門見山。book18.org

「部落里有些事,得辦起來。」我說,「你們倆,一人管一攤。」阿依蘭的眼睛動了一下。book18.org

丹珠的眼睛也動了一下。book18.org

我接著說:「第一件事,是學校。」我指了指窗外。那雨里,還能隱約聽見山坡上傳來念書的聲音——「人之初,性本善」——是王秀才在帶著孩子們念。book18.org

「現在只有一個王秀才,」我說,「教著二三十個孩子。不夠。遠遠不夠。部落里五六萬人,孩子少說也有七八千。往後,咱們得有更多的學堂,更多的先生,更多的孩子能念書。」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這事,阿依蘭來管。」阿依蘭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我轉向丹珠。book18.org

「第二件事,是醫院。」我頓了頓,想著怎麼跟她說。book18.org

「咱們部落里,以前病了傷了,都是找薩滿,跳大神,燒香念經。那玩意兒,有時候靈,有時候不靈。不靈的時候,人就沒了。」丹珠聽著,那眼睛望著我,亮亮的。book18.org

「涼州那邊,」我說,「有漢人的大夫,會看病,會開藥,會扎針。我想請幾個過來,在部落里開個醫院。再挑些聰明的年輕人,跟著他們學。往後,咱們自己的人也能看病。」丹珠點點頭。book18.org

「這事,」我說,「丹珠來管。」丹珠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是驚訝,是不信,是一種「你剛收留我幾天就讓我管這麼大的事」的光。book18.org

「大人,」她開口,那聲音還是有點啞,「我才來——」「我知道。」我打斷她,「所以才讓你管。」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更深了。book18.org

我沒解釋。book18.org

有些事,不用解釋。book18.org

「第三件事,」我說,「是商會。」我指著桌上那些帳冊。book18.org

「這些,是商隊的帳。一個月跑兩趟西寧,一趟涼州。收皮毛,收牛羊,收礦石,換成茶葉、絲綢、瓷器、鐵器、種子,運回來。賣給部落里的人,也賣給周圍那些小部落。」我望著她們倆。book18.org

「這事,你們倆一起管。」阿依蘭的眼睛動了一下。book18.org

丹珠的眼睛也動了一下。book18.org

兩個女人,隔著那張桌子,飛快地對望了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可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是那種「往後咱們要共事了」的東西,也是那種「往後咱們得處著」的東西。book18.org

我裝作沒看見。book18.org

「商隊的事,」我說,「阿依蘭熟。帳目,人手,路子,你都清楚。丹珠剛來,先跟著學。等熟了,再慢慢接手。」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丹珠也點點頭。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那雨。book18.org

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山坡上的梯田在雨里朦朦朧朧的,那綠油油的青稞苗子被淋得濕漉漉的,亮晶晶的。遠處,有幾頂帳篷在雨里立著,那煙從帳篷頂上升起來,歪歪扭扭的,被雨打得散散的。book18.org

我轉過身,望著她們。book18.org

「學校,醫院,商會。」我說,「這三件事,辦好了,狼部就不是以前的狼部了。」阿依蘭站起來。book18.org

「頭人放心。」她說,那聲音平平的,可那平里有沉。book18.org

丹珠也站起來。book18.org

「大人放心。」她說,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也有沉。book18.org

我望著她們倆,望著這兩個站在我面前的女人——一個穿青布褂子,頭髮挽得光光的,臉上帶著那種「我能行」的沉穩;一個穿青灰布袍,辮子垂著,臉上帶著那種「我得行」的狠勁兒。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又動了一下。book18.org

是那種「兩個女人,往後有得瞧了」的動。book18.org

可我沒說什麼。book18.org

只是點點頭。book18.org

「去吧。」她們走了。book18.org

一前一後,走出門,走過廊下,走進那雨里。book18.org

我站在窗前,望著她們的背影。阿依蘭走在前面,步子穩穩的,不緊不慢。丹珠跟在後面,那辮子在背上甩著,一甩一甩的。book18.org

兩個人,消失在雨里。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雨,望著那空空的院子。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book18.org

可那團東西里,多了一點別的——是那種「事在辦了」的踏實,也是那種「人不知道會處成什麼樣」的不踏實。book18.org

---學校的事,阿依蘭辦得很快。book18.org

三天後,她就在部落里找著了三處地方。一處是河谷邊上那幾間空房子,原本是堆草料的,騰出來,收拾收拾,能當學堂。一處是山坡上一戶人家的院子,那家人孩子多,願意把院子讓出來,反正他們自己也要念書。還有一處,是鎮守府旁邊那塊空地,阿依蘭說,可以新蓋一座,蓋大點的,以後當總學堂。book18.org

王秀才聽說了,高興得鬍子都翹起來。book18.org

「好!好!」他搓著手,在那院子裡走來走去,「有學堂就好!有學堂就好!」阿依蘭問他:「先生,現在這些孩子,你教得過來嗎?」王秀才擺擺手:「教不過來也得教!都是好苗子,都是好苗子!那個阿固,今年下場,說不定能中!還有那幾個小的,也聰明,背《三字經》背得溜著呢!」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那先生再找幾個幫手吧。」她說,「會念書的,會教書的,都行。咱們給工錢,一個月二兩銀子,管吃管住。」王秀才愣了一下。book18.org

「二兩?」「不夠?」「夠!夠!」王秀才的眼睛亮了,「二兩銀子,請個秀才都夠了!我去找,我去找!涼州那邊,有的是念書念不上去的秀才,來這兒教書,管吃管住還有銀子拿,他們巴不得呢!」阿依蘭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淺淺的,淡淡的,可那淺淡里有東西——是那種「事情辦成了」的得意。book18.org

我站在樓上,望著她。book18.org

她站在院子裡,跟王秀才說著話,那身影在陽光里長長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青布褂子上,照在她那挽得光光的頭髮上,把她整個人鍍成一道金邊。book18.org

她忽然抬起頭,往樓上望了一眼。book18.org

正撞上我的目光。book18.org

她沒躲,就那麼望著我,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我也沒躲,就那麼望著她。book18.org

隔著一院子的陽光,隔著那來來往往的人,我們倆就這麼對望著。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跟王秀才說話。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是那種「她知道了」的動。book18.org

她知道我在看她。book18.org

她什麼都沒說,就那麼望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去。book18.org

可那一眼裡,有話。book18.org

什麼話,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有話。book18.org

---醫院的事,丹珠辦得慢一些。book18.org

不是她不盡力,是這事本來就難。book18.org

涼州那邊的大夫,不好請。book18.org

丹珠派去的人,跑了三趟,才請回來一個。姓孫,五十多歲,乾乾瘦瘦的,留著幾根山羊鬍子,那眼睛小小的,可那小眼睛裡有光,是那種「我看了一輩子病」的光。book18.org

孫大夫來了以後,先在部落里轉了一圈。看那些帳篷,看那些人,看那些病病歪歪的老人孩子,看那些跳大神的薩滿。他一邊看一邊搖頭,那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book18.org

「難。」他說,「難。」丹珠問他:「難在哪兒?」孫大夫指著那些帳篷:「太髒。人畜混住,不生病才怪。」又指著那些水:「那水是從河裡頭挑的,上游有牛有羊在裡頭拉屎撒尿,下游的人就喝那水,能不拉肚子?」又指著那些病人:「那些人病了,不先找我,先找薩滿。跳三天大神,燒七天香,病沒好,才來找我。那時候,病都重了,神仙也難救。」丹珠聽著,那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等孫大夫說完了,她才開口。book18.org

「那怎麼辦?」孫大夫望著她,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這姑娘能辦事」的光。book18.org

「怎麼辦?」他說,「先蓋房子。找塊乾淨的地方,離人遠點,離牲口遠點,蓋幾間房子,當醫館。再挑些年輕人,機靈的,願意學的,跟著我學。三年出師,五年能自己看病。十年八年,部落里就有自己的大夫了。」丹珠點點頭。book18.org

「房子我來蓋。」她說,「人我來挑。先生只管教。」孫大夫笑了。book18.org

那笑把那山羊鬍子笑得一翹一翹的。book18.org

「好。」他說,「好。」丹珠也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可她笑的時候,忽然往樓上望了一眼。book18.org

我在樓上站著,望著她。book18.org

她也望著我。book18.org

那一眼裡,也有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有話。book18.org

---商會的事,辦得最順。book18.org

本來就有商隊,本來就跑著買賣。阿依蘭熟,丹珠跟著學,學得也快。book18.org

那天,她們倆一起來找我。book18.org

阿依蘭拿著帳本,一頁一頁地翻給我看。book18.org

「上個月,收了牛皮三百二十張,羊皮一千五百張,羊毛八千斤,礦石五車。運到西寧,賣了四千三百兩銀子。回來的時候,買了茶葉二百斤,絲綢三十匹,瓷器五十件,鐵鍋一百口,種子八百斤,鹽一千斤。在部落里賣,賣了多少,賺了多少,都記著呢。」我聽著,點著頭。book18.org

丹珠在旁邊,也聽著,那眼睛在帳本上轉著,看得仔仔細細的。book18.org

阿依蘭翻完帳本,抬起頭。book18.org

「頭人,有個事。」「說。」「周圍那些小部落,也想跟著咱們做買賣。」我望著她。book18.org

「哪個?」「東邊的白狼部,南邊的黑齒部,北邊的党項部。都派人來了,說想跟咱們一樣,把皮毛賣出去,把茶葉鹽巴買回來。問咱們能不能帶上他們。」我想了想。book18.org

「你的意思呢?」阿依蘭還沒開口,丹珠先說話了。book18.org

「大人,我覺得——能帶。」我望著她。book18.org

「為什麼?」丹珠往前站了一步,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我阿爸以前說過,」她說,「做買賣這事,最怕的不是人多,是人少。買賣越大,路子越寬,越不怕別人壓價。那些漢人商人,為什麼敢壓咱們的價?就是因為咱們各賣各的,各買各的,擰不成一股繩。要是周圍這些小部落都跟著咱們,咱們手上貨多,那些漢人商人就得看咱們的臉色,不是咱們看他們的臉色。」我聽著,點著頭。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也聽著,那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可她的眼睛,往丹珠那邊瞟了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book18.org

可我看見了。book18.org

「丹珠姑娘說得對。」阿依蘭開口,那聲音平平的,「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望著她們倆。book18.org

兩個女人,站在我面前,一個說完了,另一個說「我也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可那「我也是」裡頭,有東西。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我說不清。book18.org

可我知道,有東西。book18.org

「那就帶上。」我說,「跟他們說,想跟著咱們做買賣,得聽咱們的規矩。貨,得先讓咱們看,成色好的,咱們先收。價錢,咱們一起定,不能各賣各的。還有,往後他們要是有什麼事,得跟咱們通氣。咱們狼部,不坑人,也不讓人坑。」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丹珠也點點頭。book18.org

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book18.org

阿依蘭穿著青布褂子,那褂子洗得乾乾淨淨的,熨得平平整整的,領口袖口都抿得緊緊的。她站在那兒,身子挺得直直的,那臉上帶著那種「我能行」的沉穩。book18.org

丹珠穿著那身青灰布袍,那袍子是新做的,比剛來時候那身合身多了,把那腰身勒得細細的。她站在那兒,也直直的,那臉上帶著那種「我得行」的狠勁兒。book18.org

兩個女人,兩種樣子。book18.org

可都是好看的。book18.org

都是能幹的。book18.org

都是——讓我心裡那團東西翻來翻去的。book18.org

我清了清嗓子。book18.org

「行了,去吧。」她們走了。book18.org

一前一後,走出門。book18.org

阿依蘭走在前面,步子穩穩的。丹珠跟在後面,那辮子在背上甩著。book18.org

我站在窗前,望著她們的背影。book18.org

忽然,阿依蘭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回頭,就那麼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丹珠也跟著,繼續走。book18.org

兩個人,消失在院子門口。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空空的院子。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是那種「兩個女人,往後怎麼處」的翻。book18.org

也是那種「母親說的制衡,已經開始了吧」的翻。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阿依蘭和丹珠,開始了一起管事的日子。book18.org

學校,阿依蘭管著。醫館,丹珠管著。商會,她們倆一起管著。book18.org

部落里的事,一天比一天多。book18.org

她們倆也一天比一天忙。book18.org

我每天都能看見她們——在院子裡碰見,在帳房裡碰見,在商隊出發的時候碰見,在學堂開課的時候碰見。book18.org

她們見了我,都行禮,都叫「頭人」或者「大人」。book18.org

她們見了我,那眼睛都亮亮的。book18.org

可她們見了我,也都不多說話。book18.org

有時候,我想跟她們多說幾句。book18.org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說什麼呢?book18.org

說阿依蘭,你辛苦了?book18.org

說丹珠,你做得不錯?book18.org

說你們倆,處得怎麼樣?book18.org

這些話,不能說。book18.org

說了,就變味了。book18.org

我只能看著她們,看著她們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看著她們各管各的事,看著她們偶爾對望一眼,那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book18.org

然後,我只能裝作沒看見。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母親正坐在燈下縫小衣裳。book18.org

她最近縫得更勤了,那手裡總拿著針線,總在縫著什麼。小襪子,小帽子,小衣裳,小被子,一針一針的,縫得仔仔細細的。book18.org

我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光,是那種「媽知道你今天見了誰」的光。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今天,兩個都見了?」我點點頭。book18.org

「說什麼了?」「商會的事。周圍幾個小部落想跟著咱們做買賣。」她低下頭,繼續縫。book18.org

「她倆處得怎麼樣?」那「她倆」兩個字,讓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還好。」我說。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不信」的光。book18.org

「還好?」「嗯。」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可那笑里,有東西——是那種「媽什麼都知道」的東西。book18.org

「兒啊,」她說,「你知道她們倆今天在河邊說什麼嗎?」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她放下手裡的針線,望著我。book18.org

「阿依蘭問丹珠,頭人平時喜歡吃什麼。丹珠說,不知道,才來幾天。阿依蘭說,頭人喜歡吃羊肉,燉得爛爛的,放點鹽就行。還喜歡吃奶皮子,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塊。還喜歡喝茶,喝釅釅的,放點奶。」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母親接著說:「然後丹珠問阿依蘭,頭人平時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阿依蘭說,藍色的,青色的,都行。不喜歡太艷的。還說頭人那件藍綢袍子,是她做的,頭人喜歡穿。」她頓了頓。book18.org

「然後丹珠說,那我也學做衣裳吧。阿依蘭說,好啊,我教你。」母親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更深了。book18.org

「兒啊,你知道她們在幹什麼嗎?」我沒說話。book18.org

母親說:「她們在較勁。」那兩個字像兩塊小石頭。book18.org

「較勁?」「嗯。」母親說,「一個說,我知道頭人喜歡吃什麼。一個說,那我也要知道。一個說,我給頭人做過衣裳。一個說,那我也學做衣裳。」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東西——是那種「媽看得多了」的東西。book18.org

「她們不是要處得好,她們是要比。比誰更知道你的心思,比誰更會伺候你,比誰在你心裡更有分量。」我站在那兒,聽著她的話,心裡那團東西翻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較勁。book18.org

她們在較勁。book18.org

為了我。book18.org

「媽,」我說,「你——」「我什麼?」她打斷我,「我早就告訴你了。阿依蘭太能幹,得有人制衡她。現在丹珠來了,制衡有了。可制衡歸制衡,較勁歸較勁。她們倆,往後有得較呢。」我望著她,望著她那張白白的臉,那雙亮亮的眼睛,那隻摸著肚子的手。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堵得滿滿的。book18.org

三個女人。book18.org

一個在明處較勁,一個在暗處看,一個在肚子裡等著。book18.org

我這日子,往後怎麼過?book18.org

母親看著我那樣子,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可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媽在,不怕」的東西。book18.org

她伸出手,拉著我的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兒啊,」她說,「別怕。媽在呢。」我低下頭,望著她。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會幫你看著」的光。book18.org

「她們較她們的勁,」她說,「你過你的日子。只要媽在,亂不了。」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把她摟進懷裡。book18.org

摟得緊緊的。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軟軟的,熱熱的,那肚子貼著我的肚子,那肚子裡有東西在動——是我們的孩子,在動。book18.org

我抱著她,抱著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翻。book18.org

可那翻里,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有她在,我不怕」的東西。book18.org

窗外,風吹過,吹得那帳篷的布一鼓一鼓的。book18.org

遠處,山坡上傳來孩子們念書的聲音,脆脆的,尖尖的。book18.org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我抱著我的女人,聽著那念書聲,望著那黑黑的帳篷頂。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定下來一點。book18.org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book18.org

學校,醫院,商會。book18.org

阿依蘭,丹珠,還有那些較勁。book18.org

可今晚,有她在。book18.org

就夠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到帳篷的時候,母親已經躺下了。book18.org

爐子裡的火還燃著,把帳篷里烘得暖暖的。那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臉上,把那臉映得紅紅的。她側躺著,背對著門,身上蓋著那張狼皮褥子,那褥子是她最喜歡的,從我小時候就蓋著,一直蓋到現在。book18.org

我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她身邊躺下。book18.org

剛躺下,她就動了。book18.org

她翻過身,臉對著我。那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望著我。那眼神——是那種「媽等你好久了」的眼神。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在我臉上摸著,從額頭摸到眉毛,從眉毛摸到鼻子,從鼻子摸到嘴唇。那手指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輕輕地按了按。book18.org

「回來了?」她問,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剛熬好的粥。book18.org

「嗯。」「累不累?」「還好。」她沒再說話,就那麼望著我,那手還在我臉上,一下一下地摸著。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等什麼。book18.org

那種眼神,我太熟了。book18.org

每次她這樣望著我,接下來就是——那些事。book18.org

我伸手,想把她摟進懷裡。book18.org

可我的手剛碰到她的腰,她忽然動了。她把我的手拿開,自己坐起來,掀開那狼皮褥子,然後——然後她開始解自己的衣裳。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很慢。book18.org

先解領口的帶子,一根一根的,解得很仔細。然後脫那件貼身的褂子,從肩膀上褪下來,露出那白白的肩膀,那白白的胳膊。那褂子褪到腰那兒,她停了一下,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給你看」的光。book18.org

我坐起來。book18.org

「媽——」她沒理我,繼續脫。book18.org

褂子脫下來了,扔在一邊。她光著上身,坐在那兒,那身子在火光里白白的,軟軟的,那兩團東西垂著,比以前更脹了,圓鼓鼓的,那頂上的兩點紅紅的,像兩粒小櫻桃。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得意——是那種「媽雖然懷著孩子,可媽還是好看的」得意。book18.org

然後她伸手,要解褲腰帶。book18.org

我抓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媽,」我說,「別。」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變了變——從得意變成不解,從不解變成一點點的慌。book18.org

「怎麼了?」我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把那狼皮褥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被我裹在褥子裡的身子。book18.org

「媽,」我說,「你現在不一樣了。」她眨眨眼。book18.org

「什麼不一樣?」我指著她的肚子。book18.org

「那裡面,有孩子了。」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那肚子還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裡面有個東西在長。是我的,是她的,是我們倆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知道,可媽還是想」的光。book18.org

「我知道。」她說,「可那不礙事。」「怎麼不礙事?」「我問過孫大夫了。」她說,「他說,頭幾個月,小心點就行。沒事的。」我搖搖頭。book18.org

「孫大夫是大夫,可他沒見過你這樣的事。」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事?」我望著她,望著她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肚子裡懷著我的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媽,」我說,「你是我媽。」她不說話。book18.org

「你也是我老婆。」她還是不說話。book18.org

「你肚子裡,是我的孩子。」她低下頭,那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睛。book18.org

我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望著我。book18.org

「媽,」我說,「我知道你想。我也想。可——現在不合適。」她的眼睛紅了。book18.org

那紅從那眼眶裡漫出來,一點一點的,漫得那眼睛亮亮的,濕濕的。book18.org

「那什麼時候合適?」她問,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顫。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這紅紅的眼睛,這濕濕的眼眶,這張等著我回答的臉。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真的不知道。book18.org

生孩子這事,我懂的不多。可我知道,懷孩子的時候,不能亂來。那些跳大神的薩滿說過,那些放羊的老女人也說過——懷孩子的時候,男人不能碰女人,碰了,孩子會掉,會傻,會生出來不齊全。book18.org

我不懂那些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可我不敢冒這個險。book18.org

她肚子裡那個,是我的。book18.org

是我第一個孩子。book18.org

是我媽給我生的孩子。book18.org

我不能讓它有事。book18.org

「以後。」我說,「等孩子生下來。等你能動了。到時候,咱們再——再好好來。」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淚終於掉下來了。book18.org

一滴,兩滴,從那紅紅的眼眶裡滾出來,從那白白的臉上滾下去,落在她胸前,落在那狼皮褥子上。book18.org

「你——你是不是嫌我了?」她問,那聲音顫得厲害。book18.org

我心裡一緊。book18.org

「不是。」「是不是嫌我懷著孩子,不好看了?」「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有了阿依蘭,有了丹珠,就不要我了?」我把她摟進懷裡。book18.org

摟得緊緊的。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抖著,那身子一抖一抖的,那淚流在我胸口上,熱熱的,濕濕的。book18.org

「媽,」我說,「你聽我說。」她沒動,就那麼在我懷裡抖著。book18.org

「你是我的命。」我說,「從那個江南小鎮,到這破草原,你跟著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都記著。我要是不要你,我還是人嗎?」她抖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那——那為什麼?」我鬆開她一點,望著她的臉。book18.org

那臉上全是淚,亮亮的,在那火光里像水。book18.org

我伸手,給她擦淚。一下一下的,輕輕地擦。book18.org

「媽,」我說,「你肚子裡那個,是我的孩子。是我第一個孩子。我不想它有事。一點點事都不想。」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淚還在流,可那眼神,慢慢地變了——從委屈,變成了別的什麼。book18.org

「你是——你是為了孩子?」「嗯。」「為了咱們的孩子?」「嗯。」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那手伸出來,摸著那平平的肚子,一下一下的,輕輕地摸。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淚還在,可那淚下面,有了一種新的光——是那種「媽懂了」的光。book18.org

「真的?」她問。book18.org

「真的。」「以後——等孩子生下來——你真的還會要我?」我把她摟進懷裡。book18.org

「要。」我說,「天天要。把你喂得飽飽的。讓你下不了床。」她在我懷裡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裡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從那還在流的淚里溢出來。她笑著,哭著,抖著,在我懷裡像個小姑娘。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就那麼摟著她,摟了一夜。book18.org

她後來睡著了,睡得很沉,那呼吸輕輕的,勻勻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還抓著我,抓著我的胳膊,抓得緊緊的,像是怕我跑了。book18.org

我睡不著。book18.org

就那麼摟著她,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聽著爐子裡的火噼啪噼啪地響,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叫。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來翻去的。book18.org

孩子。book18.org

她肚子裡那個,是孩子。book18.org

我的孩子。book18.org

我快當爹了。book18.org

雖然這爹,當得跟別人不一樣。book18.org

可那也是爹。book18.org

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臉。那臉在火光里紅紅的,安安靜靜的,像個睡著的娃娃。那睫毛長長的,在那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那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白白的牙。book18.org

這個女人,跟了我十幾年。book18.org

吃過苦,受過罪,挨過餓,被人欺負過。book18.org

現在,她肚子裡懷著我的孩子。book18.org

我得護著她。book18.org

護著她,護著孩子,護著這個家。book18.org

可怎麼護?book18.org

金川部那邊,甲洛坐大了。那傢伙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還要往東邊伸爪子。狼部就在他東邊,早晚要被他盯上。book18.org

朝廷那邊,駐藏大臣死了,新的大人還沒來。西寧那些官員,收了甲洛的禮,正等著冊封他做金川鎮守使。等文書一下來,甲洛就是朝廷命官,名正言順的金川之主。到時候,他想幹什麼,更沒人攔得住。book18.org

我怎麼辦?book18.org

狼部六七萬人,剛剛開始種地,剛剛開始做買賣,剛剛有了學堂醫院商會。這點家底,跟金川部比,差得太遠。book18.org

硬拼,拼不過。book18.org

不拼,等著被吞。book18.org

怎麼辦?book18.org

我想了一夜。book18.org

想得頭疼。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我終於想清楚了。book18.org

得去西寧。book18.org

去找那些官員,去送禮,去說話,去想辦法。駐藏大臣死了,可西寧還有道台,還有知府,還有那些能說話的人。他們收了甲洛的禮,也能收我的禮。他們能冊封甲洛,也能給我撐腰。book18.org

只要有人撐腰,甲洛就不敢亂來。book18.org

只要有人撐腰,狼部就能再撐幾年。book18.org

撐幾年,孩子生下來了,部落更強了,朝廷新的大人來了——那時候,也許就有辦法了。book18.org

我低下頭,親了親母親的頭髮。book18.org

那頭髮里,還是那股味兒,是她的味兒,是那種讓我安心的味兒。book18.org

「媽,」我在心裡說,「等我回來。」第二天早上,我跟母親說了要去西寧的事。book18.org

她正坐在那兒喝奶茶,聽見這話,那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去多久?」「不知道。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她低下頭,繼續喝奶茶,沒說話。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張白白的臉,那雙低垂的眼睛,那隻端著碗的手。book18.org

「媽——」「我知道了。」她打斷我,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不攔你」的光。book18.org

「去吧。」她說,「該辦的事,得辦。家裡有我,你放心。」我心裡一熱。book18.org

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望著她。book18.org

「媽,你——你好好養著。別累著。有事找阿勒,找王秀才,找孫大夫。等我回來。」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兒啊,」她說,「媽等你。」我點點頭。book18.org

站起來,轉身要走。book18.org

「等等。」我回過頭。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她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那嘴唇軟軟的,熱熱的,帶著奶茶的味兒。book18.org

「路上小心。」她說。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走出帳篷。book18.org

外面,太陽剛升起來,把那山那地平線染成一片金紅。空氣涼涼的,清清的,帶著草葉的味兒。遠處,山坡上的梯田裡,青稞苗子在晨風裡搖著,綠油油的,一片一片的。book18.org

阿依蘭和丹珠已經等在鎮守府門口了。book18.org

阿依蘭穿著那身出門的衣裳——青布的褂子,外面罩了件灰褐的披風,頭上戴著頂氈帽,把臉遮了一半。她站在那兒,手裡牽著三匹馬,那馬是她挑的,都是好馬,膘肥腿壯,毛色油亮。book18.org

丹珠站在她旁邊,也換了出門的衣裳——一件青灰的長袍,腰裡繫著根皮腰帶,腳上蹬著雙鹿皮靴子,頭髮還是編成辮子,垂在背後。她比阿依蘭矮一點,可站在那兒,也挺拔得很。book18.org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站在那晨光里。book18.org

我走過去。book18.org

「走吧。」翻身上馬。book18.org

她們也上了馬。book18.org

三匹馬,三個人,踏著那晨光,往東邊去了。book18.org

走出營地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book18.org

母親站在帳篷門口,扶著門框,望著我。那身影小小的,遠遠的,在那晨光里像一道剪影。她挺著肚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心裡一酸。book18.org

轉過頭,打馬往前。book18.org

去西寧的路,要走三天。book18.org

第一天,走的都是草原。那草長得高高的,黃黃的,在風裡一波一波的,像海。路上偶爾能看見幾群野羊,遠遠的,一看見我們就跑,跑得飛快,那白白的屁股一顛一顛的。book18.org

阿依蘭走在最前面,她熟這條路,走過無數回了。她騎在馬上,那身子隨著馬的步子一顛一顛的,顛得穩穩的,像是長在馬背上一樣。book18.org

丹珠走在我旁邊,時不時往四周張望。她第一次走這條路,看什麼都新鮮。那眼睛在那草原上轉著,在那遠山上轉著,在那天上飛過的鷹上轉著。book18.org

「大人,」她忽然開口,「這片草原,都是狼部的?」「嗯。從這邊到那邊,都是。」「有多大?」「騎馬走,要走兩天。」她點點頭,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狼部也不小」的光。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book18.org

「沒想什麼。」我沒追問。book18.org

有些話,她不想說,就不說。book18.org

又走了一陣,阿依蘭勒住馬,等我們趕上去。book18.org

「頭人,」她說,「前面有個泉眼,咱們在那兒歇歇腳,飲飲馬。」我點點頭。book18.org

那泉眼在一片窪地里,周圍長著些矮矮的灌木,紅紅的葉子,在陽光里像一團團火。泉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匯成一個小水窪,清清的,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沙子和石子。book18.org

我們下了馬,讓馬去喝水。book18.org

阿依蘭從褡褳里拿出乾糧——幾張饢,一塊風乾的羊肉,一皮囊水。她把饢掰開,分給我和丹珠。book18.org

我們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吃著饢,就著水,望著那馬喝水。book18.org

太陽暖暖的,曬在身上,曬得人懶洋洋的。book18.org

阿依蘭忽然開口。book18.org

「頭人,到了西寧,咱們先去見誰?」我想了想。book18.org

「先去找錢通判。」錢通判,西寧府的通判,管著西寧的商事。以前我跑買賣的時候,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那人四十多歲,白白胖胖的,臉上總帶著笑,可那笑里藏著東西。他愛收禮,也辦事。收多少禮,辦多少事,明碼標價,童叟無欺。book18.org

「然後呢?」「然後看情況。」我說,「能見的都見。道台,知府,還有那些能說話的師爺、幕僚、書辦。一個不落。」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丹珠在旁邊聽著,忽然問:「大人,咱們帶了多少銀子?」我望著她。book18.org

「你想問什麼?」她低下頭,那臉上有點紅。book18.org

「我——我就是想知道,夠不夠。」「不夠也得夠。」我說,「不夠,就把貨賣了。還不夠,就借。反正,這次得辦成事。」丹珠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大人是為了我」的光。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丹珠,」我說,「這事不只是為你。也為狼部。甲洛那傢伙,坐大了,對誰都沒好處。」她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可那眼睛裡的光,還在。book18.org

歇夠了,我們繼續趕路。book18.org

第二天,進了山。book18.org

那山路窄窄的,彎彎曲曲的,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深的溝谷。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偶爾有石頭從馬蹄下滾下去,掉進那溝谷里,半天聽不見響聲。book18.org

阿依蘭還是走在最前面,她熟這條路,知道哪塊石頭松,哪段路滑。她走一陣,回頭望望我們,看我們跟上沒有。book18.org

丹珠走在我後面,那眼睛時不時往那溝谷里瞟一眼,瞟完就把馬往裡靠靠,靠得離山壁近近的。book18.org

「怕?」我問。book18.org

她點點頭,那臉上有點白。book18.org

「第一次走這種路?」「嗯。」「別往下看。看前面,看馬。馬知道怎麼走。」她點點頭,照著做了。book18.org

走了一陣,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大人——」「嗯?」「您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怕不怕?」我想了想。book18.org

「怕。」「那後來呢?」「後來走多了,就不怕了。」她沒說話,就那麼跟著我,一步一步地走。book18.org

那山路走了整整一天。book18.org

傍晚的時候,我們終於走出了山口,眼前又是一片草原,遠遠的,能看見西寧城的輪廓了,在夕陽里黑黑的,像一道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阿依蘭勒住馬,等我們趕上去。book18.org

「頭人,」她指著那邊,「西寧。明天中午就能到。」我望著那城的影子,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西寧。book18.org

那些官員,那些禮,那些要說的話,要辦的事。book18.org

都在那邊等著。book18.org

「今晚就在這兒紮營。」我說,「明天一早進城。」阿依蘭點點頭,翻身下馬,開始卸褡褳。book18.org

丹珠也下了馬,站在那兒,望著西寧的方向,望著那夕陽里黑黑的城的影子。book18.org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book18.org

「在想什麼?」她沒回頭,就那麼望著。book18.org

「在想我阿爸。」我沒說話。book18.org

「他以前說過,」她說,「漢人的地方,規矩多,禮數多,不好打交道。可那些規矩禮數,摸透了,也能用。」我望著她,望著她的側臉。那臉在夕陽里紅紅的,那眼睛亮亮的,望著遠方。book18.org

「你阿爸是個聰明人。」她點點頭。book18.org

「可他死了。」她說,那聲音輕輕的,「那些規矩禮數,沒保住他。」我心裡一緊。book18.org

「丹珠——」她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沒事」的光。book18.org

「大人,」她說,「明天進了城,我想跟著學。看您怎麼說話,怎麼辦事,怎麼跟那些官員打交道。以後——以後也許能用上。」我望著她,望著這張在夕陽里紅紅的臉,這雙亮亮的眼睛。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在那夕陽里,像一朵花開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們在山口扎了營。book18.org

阿依蘭生了一堆火,我們圍著火坐著,吃了點乾糧,喝了點熱水。天黑下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在天上閃著。遠處,有狼在叫,一聲一聲的,在山谷里迴蕩。book18.org

阿依蘭靠著褡褳坐著,那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睡了,又像是沒睡。book18.org

丹珠坐在火邊,抱著膝蓋,望著那火,那臉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book18.org

我坐在她們中間,也望著那火。book18.org

忽然,丹珠開口了。book18.org

「大人——」「嗯?」「今天在路上,您說,您第一次走那條山路的時候,也怕。」「嗯。」「那您怕的時候,怎麼辦?」我想了想。book18.org

「怕就怕唄。馬往前走,我不能停下。走著走著,就不怕了。」她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book18.org

「大人——」「嗯?」「我——我也怕。」我望著她。book18.org

她低著頭,望著那火,那臉在火光里紅紅的,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book18.org

「怕什麼?」她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坐著,抱著膝蓋,望著火。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那眼睛睜開了一點,望了丹珠一眼,又閉上了。book18.org

我沒追問。book18.org

就那麼坐著,陪著她,望著那火。book18.org

火噼啪噼啪地響著,火星子往上躥,一點一點的,亮亮的,飛到黑黑的夜裡,不見了。book18.org

過了很久,丹珠又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我怕——怕回不去。」我望著她。book18.org

「回不去哪兒?」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淚在轉,亮亮的,在那火光里像水。book18.org

「回不去家。」她說,「金川部,那是我阿爸的地方,是我長大的地方。現在被我叔叔搶了。那些跟著我跑出來的人,他們也想回去。可我們——我們能回去嗎?」我望著她,望著她這雙有淚在轉的眼睛,這張在火光里紅紅的臉。book18.org

「能。」我說。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能?」「嗯。」「什麼時候?」我想了想。book18.org

「等我把西寧的事辦妥。等有人給咱們撐腰。等甲洛不敢動。那時候,就回去。」她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淚掉下來了。book18.org

一滴,兩滴,從那紅紅的眼眶裡滾出來,從那白白的臉上滾下去,落在她抱著膝蓋的手上,落在那火光照著的土地上。book18.org

她沒出聲,就那麼流著淚,望著我。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那眼睛又睜開了一點,望了望丹珠,又望了望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她也怪可憐的」的東西。book18.org

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book18.org

我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丹珠。book18.org

「擦擦。」她接過去,擦著淚。book18.org

那帕子是我母親給我的,白白的,軟軟的,帶著她身上的味兒。book18.org

丹珠擦完淚,拿著那帕子,望著我。book18.org

「大人——」「嗯?」「這帕子——我洗乾淨了還您。」我點點頭。book18.org

她把帕子收起來,揣進懷裡。book18.org

火還在燒著,噼啪噼啪地響。book18.org

遠處,狼還在叫,一聲一聲的,在山谷里迴蕩。book18.org

丹珠靠著褡褳,慢慢地閉上眼睛。book18.org

阿依蘭也閉著眼睛,那呼吸勻勻的,像是睡了。book18.org

我坐在火邊,望著那火,望著那兩個睡著了的女人,望著那黑黑的夜,那滿天的星。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翻。book18.org

可那翻里,有了一點別的——是那種「路還長,慢慢走」的東西。book18.org

明天,進城。book18.org

後天,辦事。book18.org

以後,還有以後。book18.org

慢慢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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