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我。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兩顆洗過的星星。可那亮裡面有什麼東西，是我從沒見過的——驚恐？羞恥？愧疚？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看不懂。book18.org
可我能感覺到。book18.org
她的手在發抖。抓著紅絲綢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她的嘴唇在發抖。破了的那塊嘴唇，在發抖。book18.org
她的整個人都在發抖。坐在那堆污漬里，坐在那張床上，坐在赫連的屍體旁邊，渾身發抖，抖得像風裡的草。book18.org
我站著。book18.org
站著望著她。book18.org
手裡的刀還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赫連的血混在一起。book18.org
帳篷里很靜。book18.org
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可那聲音很遠，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這帳篷里只有我們兩個，只有那盞快滅的油燈，只有赫連的屍體，只有那堆污漬，只有那股氣味。book18.org
那股讓我頭暈的氣味。book18.org
她先開口。book18.org
「兒——」book18.org
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嘆息，軟得像呻吟，帶著顫，帶著抖，帶著我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那一個字讓我渾身一顫。book18.org
刀差點脫手。book18.org
她叫我兒。book18.org
她叫我了。book18.org
從穿越到現在，她從沒叫過我。不是不叫，是不敢叫——怕被人聽見，怕被人發現，怕壞了我的事。她只叫我「王」，當著人的時候叫，不當著人的時候也叫，叫得順口了，叫得我都快忘了——book18.org
她是我媽。book18.org
可她現在叫了。book18.org
叫得這麼輕，這麼軟，這麼——book18.org
她動了一下。book18.org
想站起來。可剛一動，眉頭就皺起來，嘴就抿緊了，那破了的地方又滲出血來，細細的一線，紅得像她手裡那件絲綢。book18.org
她疼。book18.org
我看見她疼。book18.org
那疼從她臉上閃過，從她眼睛裡閃過，從她抿緊的嘴角閃過——然後她忍著，咬著牙，扶著床，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那件紅絲綢從她胸前滑落。book18.org
她沒顧上撿。book18.org
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赤裸著。book18.org
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那身體我太熟悉了。可此刻看著，又覺得陌生。那上面有太多痕跡——吻痕，抓痕，牙痕，紅痕，紫痕，青痕——全印在那片我曾經熟悉的皮膚上，像一幅我沒見過的畫。book18.org
她的腿在抖。book18.org
站不穩。book18.org
她扶著床沿，扶著那堆污漬，扶著赫連剛才躺著的地方。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我讓——」她的聲音啞了，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我讓他以為我是自願的。」book18.org
那七個字像七顆釘子，釘在我心口上。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她繼續說。book18.org
「我讓他——我讓他放鬆警惕。」她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手裡的刀，望著刀上還在滴的血，「我等他——等你來。」book18.org
我的喉嚨動了動。book18.org
「你等我？」book18.org
「等你。」她說，「我知道你會來。」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山。book18.org
我知道你會來。book18.org
她知道我會來。book18.org
她從被帶走那一刻就知道。book18.org
從騎上那匹黑馬就知道。book18.org
從消失在黑暗裡就知道。book18.org
她知道我會來。book18.org
可她知道的時候，她在做什麼？book18.org
她在赫連懷裡坐著。book18.org
她在赫連腿上坐著。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紅絲綢，讓赫連的手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book18.org
她——book18.org
我不能往下想。book18.org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兒，」她說，「你看著我。」book18.org
我看著她。book18.org
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有淚。一直有，從剛才就有，可沒掉下來。此刻那淚越積越滿，滿得盛不下，終於掉下來。book18.org
一顆。book18.org
兩顆。book18.org
三顆。book18.org
從那亮晶晶的眼睛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那些吻痕，淌過那個破了的嘴角，滴在她赤裸的胸前。book18.org
「我沒讓他——」她的聲音斷了。book18.org
可那眼睛還在說話。book18.org
那眼睛在說——book18.org
我沒讓他碰我的心。book18.org
我沒讓他碰我的魂。book18.org
那身體他可以碰，那些痕跡他可以留，可我——我還是你的。book18.org
我看懂了。book18.org
這回我看懂了。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就一步。book18.org
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她比我矮一點，微微仰著頭才能看著我的眼睛。那姿勢讓她的脖子拉長，拉出兩道好看的弧線，那些吻痕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盛開的花。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那隻滿是血的手。book18.org
手指伸出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碰了碰那些淚痕。碰了碰那個破了的嘴角。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渾身又抖了一下。book18.org
可那抖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抖是怕，是羞，是冷——現在的抖是別的什麼。是放鬆？是安心？是終於等到之後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我的手指碰到她嘴角的時候，她輕輕哼了一聲。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輕得像貓叫。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媽。」book18.org
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比我想的容易。原以為會很難，會像撕開什麼似的疼。可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那疼早就有了——從她騎上那匹黑馬那一刻就有了，從她消失在黑暗裡那一刻就疼著了，一直疼到現在，疼到麻木。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火光里閃。book18.org
「兒——」她的聲音發顫。book18.org
「別怕。」我說，「是我。不是其他人。」book18.org
那七個字說出來，她整個人軟了。book18.org
軟得像一攤水，軟得像被抽了骨頭，軟得往地上滑。我伸手抱住她，抱住那具赤裸的、滿是痕跡的、軟得像沒有骨頭的身體。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book18.org
赤裸著。book18.org
抖著。book18.org
臉埋在我胸口，眼淚流在我胸口，熱的，濕的，一滴一滴。book18.org
那氣味又衝進我鼻腔。book18.org
晚香玉的殘香，汗水的咸，還有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那種讓我頭暈的甜腥——全在那氣味里，混著血，混著淚，混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劫後餘生一樣的——book18.org
我把她抱緊了。book18.org
抱得很緊。book18.org
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像受驚的兔子。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悶悶地開口。book18.org
「我怕——」那兩個字說出來，又斷了。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你——怕你不要我了。」book18.org
那六個字說出來，我的心揪成一團。book18.org
揪得生疼。book18.org
疼得我說不出話。book18.org
只能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抵著她亂糟糟的頭髮，抵著那些黏在頭皮上的汗和血。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也許只是一小會兒。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你是我的。」那四個字從嘴裡出來，比我想的重。重得像石頭，重得像山，重得像一輩子也搬不動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她在懷裡動了一下。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臉上全是淚。淚混著血，混著汗，混著那些污漬，糊成一片。可那雙眼睛亮。亮得像洗過的星星。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你是我的。」我說，「從穿越那天起就是。從白狼部那天起就是。從——」我頓了頓，「從你來那個舞廳找我那天起就是。」book18.org
她的眼睛又濕了。book18.org
可她沒讓淚掉下來。book18.org
只是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嘆息，「我髒。」book18.org
那一個字像刀。book18.org
一刀扎在我心口上。book18.org
扎得生疼。book18.org
疼得我眼睛發酸。book18.org
可我沒讓那酸掉下來。book18.org
我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頭髮里，埋在那股晚香玉和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里。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不髒。」我說，「你是我的。我的就不髒。」book18.org
她在懷裡又抖了一下。book18.org
那抖從身體最深處傳出來，傳到我身上，傳到我心裡。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可她的手動了。book18.org
那隻一直垂著的手抬起來，抱住我的腰。抱得很緊，緊得像怕我跑掉。book18.org
我們就那麼抱著。book18.org
站著。book18.org
在赫連的屍體旁邊。book18.org
在那盞快滅的油燈下面。book18.org
在那堆污漬旁邊。book18.org
在那股氣味里。book18.org
外面喊殺聲漸漸小了。book18.org
馬蹄聲遠了又近，近了又遠。book18.org
有人在喊什麼——我聽不懂，也不想懂。book18.org
我只想這麼抱著她。book18.org
一直抱著。book18.org
抱著到天荒地老。book18.org
抱著到世界末日。book18.org
抱著到——book18.org
「王——！」book18.org
那一聲喊從帳篷外面傳來。book18.org
是栓子的聲音。book18.org
「王——！灰狼部的人跑了一些——鐵牛去追了——！您沒事吧——！」book18.org
我沒動。book18.org
還是抱著她。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輕輕推了推。book18.org
「兒——」book18.org
我沒鬆手。book18.org
「王——！」栓子又喊，「您在裡面嗎——！那帳篷——那帳篷是赫連的——您——」book18.org
我鬆開一隻手。book18.org
從她身上撕下那塊紅絲綢——那塊皺成一團的、滿是污漬的、剛才被她抓在手裡的紅絲綢——扔出去。book18.org
扔在赫連的屍體上。book18.org
蓋住那張臉。book18.org
蓋住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在。」book18.org
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很響。book18.org
外面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栓子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著驚喜：「王——！您沒事——！赫連那狼崽子——」book18.org
「死了。」我說。book18.org
外面又是一靜。book18.org
然後歡呼聲響起來。book18.org
「死了——！赫連死了——！」book18.org
「王殺了赫連——！」book18.org
「白狼部——！白狼部——！」book18.org
那歡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朝這帳篷涌過來。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縮了縮。book18.org
「兒——他們——」book18.org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book18.org
她想說，他們不能看見她這樣。不能看見她赤裸著。不能看見她滿身痕跡。不能看見她——book18.org
「等著。」book18.org
我鬆開她。book18.org
轉身。book18.org
從地上撿起一件皮袍——赫連的，扔在床邊的那堆東西里。那皮袍很大，很厚，領口和袖口鑲著上等的狐皮，摸上去軟得像水。book18.org
我把皮袍抖開。book18.org
披在她身上。book18.org
把她裹起來。book18.org
裹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只露出那張臉。book18.org
那張淚痕滿面的、破了嘴角的、吻痕密布的臉。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謝謝你。」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刀——剛才砍赫連的那把，還滴著血。book18.org
然後我牽起她的手。book18.org
那隻裹在皮袍里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book18.org
牽著她往外走。book18.org
掀開帳簾的那一刻，火光湧進來。book18.org
亮得刺眼。book18.org
我眯了眯眼。book18.org
然後我看見——book18.org
帳篷外面全是人。book18.org
四百多個騎手，全站在火光里。有的舉著火把，有的提著刀，有的渾身是血，有的臉上帶著傷。可他們全望著我。全望著我牽著的她。book18.org
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有人跪下。book18.org
是栓子。book18.org
他跪在最前面，刀插在地上，雙手撐著，頭低著。book18.org
接著是第二個。book18.org
第三個。book18.org
第十個。book18.org
第一百個。book18.org
四百多個騎手，全跪下去。book18.org
全跪在我們面前。book18.org
全低著頭。book18.org
沒人說話。book18.org
只有火把噼啪響。book18.org
只有風嗚嗚吹。book18.org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慘叫聲。book18.org
我站著。book18.org
牽著她的手。book18.org
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赫連死了。」book18.org
那四個字說出來，跪著的人里有人抬起頭。book18.org
那張臉上全是淚。book18.org
是阿燕。book18.org
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book18.org
她跪在地上，抬起頭，望著我，望著我牽著的她，嘴唇哆嗦著，哆嗦著，哆嗦著——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王后——！」那兩個字從她嘴裡炸出來，炸得太響，響到所有人都抬起頭。book18.org
「王后——！」book18.org
「王后——！」book18.org
「王后——！」book18.org
四百多個人同時喊那兩個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四百多個憋了幾十年的恨終於有了著落。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抖了一下。book18.org
握緊了。book18.org
握得很緊。book18.org
緊得骨節發白。book18.org
我側頭看她。book18.org
她站在火光里。book18.org
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的皮袍，頭髮亂著，臉上全是淚痕，嘴角破著，脖子上吻痕密布。book18.org
可她站得直。book18.org
站得很直。book18.org
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站在那一片「王后」的喊聲里，站在那跳動的火光中。book18.org
她的眼睛亮。book18.org
亮得像星星。book18.org
亮得像她從舞廳後台走出來、第一次看見我的那個晚上。book18.org
她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淚，可有笑。book18.org
那笑從淚里透出來，透得那淚都亮起來。book18.org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只有我能聽見，「我們成功了。」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握緊了她的手。book18.org
握緊了。book18.org
握進掌心裡。book18.org
握進那一片暗紅色的、還沒幹透的血痂里。book18.org
握進命里。book18.org
握進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book18.org
外面馬蹄聲又響起來。book18.org
越來越近。book18.org
越來越響。book18.org
是鐵牛他們回來了。book18.org
遠處有人喊——book18.org
「灰狼部的人全殺了——！一個沒跑掉——！」book18.org
歡呼聲又響起來。book18.org
響得震天。book18.org
響得那盞快滅的油燈都在帳篷里晃了晃。book18.org
可我沒動。book18.org
只是站著。book18.org
牽著她的手。book18.org
站在那一片火光里。book18.org
站在那一片歡呼聲里。book18.org
站在那一片跪著的人面前。book18.org
站在我殺的赫連的屍體旁邊。book18.org
站在她滿身的痕跡旁邊。book18.org
站在那一句「我們成功了」旁邊。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只有她能聽見。book18.org
「媽。」book18.org
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輕得像風。book18.org
可重得像一輩子。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也開口。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只有我能聽見。book18.org
「兒。」book18.org
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嘆息。book18.org
可重得像命。book18.org
我們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站著。book18.org
在火光里。book18.org
在歡呼聲里。book18.org
在赫連的屍體旁邊。book18.org
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book18.org
在那一句「王后」的喊聲里。book18.org
在那一句「我們成功了」的眼淚里。book18.org
站著。book18.org
一直站著。book18.org
站到天邊泛起魚肚白。book18.org
站到火把漸漸熄滅。book18.org
站到歡呼聲漸漸平息。book18.org
站到那四百多個人站起來，開始打掃戰場，開始清點戰利品，開始把那些灰狼部的人屍體堆成一堆。book18.org
站到她在我掌心裡的手，終於不再發抖。book18.org
站到——book18.org
她輕輕靠在我肩上。book18.org
那一下靠得很輕。book18.org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book18.org
可那一下靠得也很重。book18.org
重得像一座山壓下來。book18.org
我側頭看她。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book18.org
臉貼在我肩上，貼著那片血痂，貼著那片暗紅色的、從赫連身上濺過來的血。book18.org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book18.org
破了的那塊嘴角翹著。book18.org
翹出一個笑。book18.org
很淺。book18.org
很淡。book18.org
可那是笑。book18.org
我低頭。book18.org
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下很輕。book18.org
輕得像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可那一下也很重。book18.org
重得像一輩子。book18.org
遠處有人喊——book18.org
「王——！灰狼部的馬全搶來了——！三百多匹——！」book18.org
我沒理。book18.org
只是站著。book18.org
讓她靠著。book18.org
一直站著。book18.org
一直靠著。book18.org
站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book18.org
站到那第一縷光照在她臉上。book18.org
站到那光把她臉上的淚痕都照成金色。book18.org
站到——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亮。book18.org
亮得像那縷光。book18.org
亮得像這一輩子的光。book18.org
馬蹄聲碎碎地響著，像一場下不完的雨。book18.org
我騎在馬上，她在懷裡，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的皮袍，靠著我的胸口。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這麼靠著，一直沒說話。可那靠著不是睡著的靠著——她的眼睛睜著，望著前面，望著那片灰濛濛的、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望著那些遠遠近近的、被晨光照成金色的草尖。book18.org
我的手握著韁繩，從她腰側穿過去，把她圈在懷裡。那姿勢讓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比昨晚慢多了，穩多了，像一顆終於落回腔子裡的心。book18.org
可我還是能感覺到別的。book18.org
她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那東西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肌肉的緊繃或鬆弛——那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從她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東西。像一根弦，一直繃著，繃得緊緊的，繃得快要斷了。book18.org
那根弦從昨晚就一直繃著。book18.org
從她在帳篷里說「我讓他以為我是自願的」那一刻就繃著。book18.org
從她在我懷裡說「我髒」那一刻就繃得更緊。book18.org
從她披著皮袍、走出帳篷、站在那四百多個跪著的人面前那一刻，那根弦繃到了極致——book18.org
可到現在，那根弦還沒松。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可我知道那根弦在那兒。book18.org
在我懷裡，在她身體深處，繃著。book18.org
———我們走了一上午。book18.org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升到頭頂，又往西邊斜過去。草原被曬得暖洋洋的，那些草尖上的露水早乾了，只剩一片一片的金黃，在風裡輕輕搖晃。book18.org
前面出現一條河谷。book18.org
很寬，很淺，水不深，剛沒過馬腿的樣子。河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圓的，扁的，大的，小的，被水沖得光溜溜的，在陽光下一閃一閃。book18.org
我勒住馬。book18.org
抬起手。book18.org
隊伍停下來。book18.org
栓子從後面趕上來。book18.org
「王？」book18.org
「歇一歇。」我說，「人歇歇，馬也歇歇。跑了一天一夜，該歇了。」book18.org
栓子點頭。book18.org
回頭喊了一嗓子。book18.org
四百多個人開始下馬，開始往河邊走，開始把馬牽到水邊飲馬，開始從褡褳里掏出乾糧——肉乾，奶干，還有昨晚從灰狼部營地搶來的那些東西。book18.org
我抱著她下馬。book18.org
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腿軟了一下——騎了這麼久的馬，誰腿都軟。可她沒讓我扶，自己站穩了，站在河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望著那河水。book18.org
河水很清。book18.org
清得能看見底。book18.org
她望著那河水，望著望著，忽然開口。book18.org
「我想洗洗。」book18.org
那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很輕。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張臉。臉上的淚痕早乾了，可那些吻痕還在，那些紅紅紫紫的印子，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蔓延到皮袍領口遮住的地方。她的嘴角破了，那塊痂還在，暗紅色的，嵌在那片乾裂的嘴唇上。book18.org
她的頭髮亂著，黏著，打著結，上面有乾了的血，有汗，有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的手上也有。book18.org
那雙手從昨晚就一直縮在皮袍里，沒露出來過。book18.org
可現在她站在河邊，望著那河水，說想洗洗。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她轉身。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book18.org
「你——」她頓了一下，「你不洗？」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我？」book18.org
「嗯。」她說，「一起洗。」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石頭。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試探？是詢問？是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在等什麼答案的東西？book18.org
那根弦。book18.org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book18.org
我知道它在哪兒了。book18.org
在她眼睛裡。book18.org
在她望著我的眼睛裡。book18.org
在她說「一起洗」這三個字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里。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我不洗。」我說，「你去洗。我看著。」book18.org
那五個字說出來，她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快到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可我看見了。book18.org
那根弦。book18.org
繃得更緊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站著，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嘆息，「你是不是——嫌棄我？」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顆釘子。book18.org
釘在我心口上。book18.org
釘得生疼。book18.org
疼得我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就一步。book18.org
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塊石頭上。book18.org
站在那河水邊。book18.org
「不是。」我說。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比我想的重。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淚——又有淚了——可那淚沒掉下來，就那麼盛著，盛得滿滿的，盛得像兩顆盛滿了水的星星。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洗？」她的聲音發顫，「以前——以前我們——」book18.org
她沒說完。book18.org
可我知道她想說什麼。book18.org
以前。book18.org
以前在那邊。book18.org
在那個世界。book18.org
在那個我們還沒穿越過來的世界。book18.org
在那個她還是脫衣舞女郎、我還是學生、我們住在那個十平米出租屋裡的世界。book18.org
那時候我們經常一起洗澡。book18.org
不是那種一起——是那種窮得沒辦法的一起。出租屋裡沒有熱水器，只有個電熱得快，燒一壺水只夠洗半個人。為了省水省電，我們就把那壺熱水倒進一個大盆里，再兌點涼水，然後——book18.org
她先洗。book18.org
洗完了，水還熱著，我再進去洗。book18.org
可洗著洗著，她就會進來。book18.org
拿毛巾給我擦背。book18.org
擦著擦著，那毛巾就會掉。book18.org
擦著擦著，她的手就會從背上滑到腰上，從腰上滑到——book18.org
然後我就會轉身。book18.org
抱住她。book18.org
抱住那具濕淋淋的、滑溜溜的、被熱水泡得粉紅的身體。book18.org
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裡。book18.org
在那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塑料盆的出租屋裡。book18.org
在那些熱水蒸出來的霧氣里。book18.org
我們做過很多次。book18.org
那時候她總說——book18.org
「兒，媽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了。」book18.org
那時候我總說——book18.org
「媽，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女人了。」book18.org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什麼叫穿越，不知道什麼叫草原，不知道什麼叫白狼部灰狼部，不知道什麼叫五萬帳兩萬能打仗的勇士。book18.org
那時候我們只知道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book18.org
只知道那盆熱水。book18.org
只知道霧氣里對方濕淋淋的身體。book18.org
可現在——book18.org
現在她在問。book18.org
問我為什麼不和她一起洗。book18.org
問我是不是嫌棄她。book18.org
那根弦。book18.org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那不是別的。book18.org
那是怕。book18.org
那是她怕我嫌棄她。book18.org
那是她怕我覺得她髒。book18.org
那是她怕那帳篷里的事，那床上的事，那滿身的痕跡，那堆污漬，那股氣味——book18.org
會讓我不再要她。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又一步。book18.org
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近得能看見她眼睛裡的淚光里，映著我的影子。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那隻滿是血痂的手。book18.org
手指伸出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碰了碰那些吻痕，碰了碰那個破了的嘴角，碰了碰那滴還沒掉下來的淚。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渾身又抖了一下。book18.org
那抖從她身體深處傳出來，傳到我手指上，傳到我心裡。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媽，」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輕得像風，「你聽我說。」book18.org
她沒睜眼。book18.org
可那淚掉下來了。book18.org
一顆。book18.org
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我的手指，淌過那些吻痕，滴在她胸前的皮袍上。book18.org
「你不是嫌棄我？」她的聲音啞了，「那為什麼不一起洗？以前——以前你不是——」book18.org
「那是以前。」我說。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閃。book18.org
「以前是以前，」我說，「現在是現在。」book18.org
她的嘴唇抖起來。book18.org
破了的那塊嘴唇抖起來。book18.org
「你——你真的嫌棄我——」book18.org
「不是。」我打斷她。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碎了的眼睛，望著她那抖著的嘴唇，望著那些吻痕，望著那個破了的嘴角，望著那滴還掛在臉上的淚。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現在不一樣了。」我說，「現在你是王后。我是王。這四百多個人看著我們。這草原上所有人都看著我們。我不能——」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我不能讓別人看見你——」book18.org
那話沒說完。book18.org
可她懂了。book18.org
那碎了的眼睛慢慢拼起來。book18.org
那抖著的嘴唇慢慢停下來。book18.org
那滴淚還掛著，可那淚里的光變了。book18.org
變成別的什麼。book18.org
「你是說——」她的聲音發顫，「你是怕人看見？」book18.org
我點頭。book18.org
「你是說——你不是嫌棄我？」book18.org
我又點頭。book18.org
「你是說——你還是想要我？」book18.org
我沒點頭。book18.org
可我也沒搖頭。book18.org
只是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起來。book18.org
亮得像剛才那河水裡的光。book18.org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裡那盞昏黃的燈。book18.org
亮得像她每次從舞廳回來、帶著滿身煙味酒味、推開那扇門、看見我等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就一步。book18.org
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近得能感覺到她的呼吸。book18.org
那呼吸熱熱的，撲在我胸口，撲在那片血痂上，撲在那片還沒幹透的血上。book18.org
「那好。」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book18.org
朝那些正在河邊歇息的人走去。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book18.org
望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她走到人群邊上，站在栓子面前。book18.org
栓子正蹲在河邊喝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book18.org
「王后？」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很響。book18.org
響到所有人都能聽見。book18.org
「都走遠點。」book18.org
那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不像王后對臣民說話，倒像——book18.org
倒像我媽對一群不聽話的孩子說話。book18.org
栓子愣了一下。book18.org
「走遠點？」他重複了一遍，「王后，您要——」book18.org
「我要洗澡。」她說，「在河裡洗。你們在這兒看著，我怎麼洗？」book18.org
栓子的臉紅了。book18.org
紅得像那件紅絲綢。book18.org
他趕緊站起來，往後退。book18.org
「是是是——王后您洗——我們走——走——」book18.org
他喊著。book18.org
那四百多個人都聽見了。book18.org
全站起來。book18.org
全往後退。book18.org
全退得遠遠的。book18.org
退到河谷那頭。book18.org
退到那片草坡後面。book18.org
退到看不見這河的地方。book18.org
只剩我。book18.org
站在原地。book18.org
站在那塊石頭上。book18.org
站在那河邊。book18.org
她轉過身。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現在沒人了。」她說。book18.org
那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石頭。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那站在河邊、裹著那件狐皮領子皮袍、頭髮亂著、臉上吻痕密布、嘴角破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她。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手。book18.org
解那皮袍的帶子。book18.org
那帶子是皮的，系在腰間，系成一個活結。她的手指捏著那帶子的一頭，輕輕一拉——book18.org
活結開了。book18.org
皮袍敞開。book18.org
露出裡面那具身體。book18.org
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從昨晚到現在一直裹在皮袍里的身體。book18.org
陽光下，那身體白得晃眼。book18.org
那些吻痕——紅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開的花，開在那片白上。從耳根開始，一路往下，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鎖骨，蔓延到胸口，蔓延到那兩團飽滿的乳上。book18.org
左乳上那顆硃砂痣還在。暗紅色的，嵌在那片雪白的乳肉上，旁邊是那兩排牙印——深深的，嵌在那寸最嫩的皮肉里，像一對永遠消不掉的印記。book18.org
她的腰很細。book18.org
細得一隻手就能握住。book18.org
那腰上也有痕跡——指印，青的紫的，像被人狠狠攥過。book18.org
小腹上那些污漬還在——乾的，白的，黃的，混在一起，糊在那片平坦的皮膚上，在陽光下泛著某種讓我眼睛發疼的光。book18.org
再往下——book18.org
她沒脫。book18.org
那皮袍還半披著，遮著腿，遮著腿間。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赫連沒碰我。」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顆雷。book18.org
炸在我腦子裡。book18.org
炸得我嗡嗡響。book18.org
炸得我什麼都聽不見了。book18.org
只剩那五個字——book18.org
赫連沒碰我。book18.org
赫連沒碰我。book18.org
赫連沒碰我。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想說話。book18.org
可那話卡在喉嚨里，卡成一塊石頭，卡得生疼。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塊石頭上。book18.org
站在那河水邊。book18.org
那河水嘩嘩響著，從我們腳邊流過，清得像玻璃，能看見底下的石頭。book18.org
她抬起手。book18.org
那手抖著。book18.org
抖著伸過來。book18.org
伸到我臉上。book18.org
碰了碰我的臉。book18.org
碰了碰那些乾了的血痂。book18.org
碰了碰那些從昨晚就一直沒洗過的血。book18.org
「那些痕跡，」她說，「是他弄的。可他沒碰我——沒碰那裡。」book18.org
她的聲音發顫。book18.org
可那顫里有什麼東西——是終於說出來的輕鬆？是怕我不信的緊張？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我的喉嚨動了。book18.org
那石頭鬆了一點。book18.org
「那——」我開口，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那些——那些精液——」book18.org
她沒等我問完。book18.org
「我用手。」她說。book18.org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book18.org
可重得像山。book18.org
「他想要我——他想——可他不敢。」她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他說——他說我是神女。他說神女的身子，不能隨便碰。要等——要等回到灰狼部，要在他們那個神廟裡，要等祭祀過長生天——」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他說——第一次要留在神廟裡。」book18.org
那八個字像八顆火星子。book18.org
落進我心裡那堆已經燒起來的火里。book18.org
轟的一下。book18.org
整顆心都燒起來。book18.org
燒得我眼睛發紅。book18.org
燒得我渾身發熱。book18.org
燒得我——book18.org
我往前一步。book18.org
抱住她。book18.org
抱住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站在陽光下的身體。book18.org
抱住那具從昨晚到現在我一直想抱、一直不敢抱、一直怕抱了就控制不住的身體。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抖著。book18.org
抖得像風裡的草。book18.org
可那抖和剛才不一樣。book18.org
那抖是笑。book18.org
是哭。book18.org
是笑和哭混在一起的那種抖。book18.org
她的臉埋在我胸口，埋在那片血痂上，埋在那片還沒洗過的血上。book18.org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我胸口傳出來。book18.org
「兒——你不信是不是——你不信——你檢查——」book18.org
那最後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嘆息。book18.org
可重得像石頭。book18.org
我鬆開她。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淚——又有淚了——可那淚里全是光。亮得像太陽。亮得像那河水。亮得像那年出租屋裡她第一次對我說「媽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光。book18.org
她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站在那塊石頭上。book18.org
站在那陽光下。book18.org
站在那河水邊。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手。book18.org
把那半披著的皮袍往下褪。book18.org
褪到腰間。book18.org
褪到小腹。book18.org
褪到——book18.org
那皮袍從她身上滑落。book18.org
落在石頭上。book18.org
落在她腳邊。book18.org
她赤裸著。book18.org
完完全全赤裸著。book18.org
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陽光下。book18.org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膚上，照在那些吻痕抓痕牙痕上，照在那顆硃砂痣上，照在那兩排牙印上，照在那片糊著小腹的污漬上。book18.org
再往下。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book18.org
雙腿並著。book18.org
可她知道我要看什麼。book18.org
她的手抬起來。book18.org
抖著。book18.org
抬到腰間。book18.org
抬到小腹下面。book18.org
抬到那片烏黑的毛髮上面。book18.org
那毛髮很密。book18.org
捲曲著。book18.org
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book18.org
她的手伸過去。book18.org
手指分開。book18.org
把那片烏黑的毛髮往兩邊撩開。book18.org
露出下面那道縫隙。book18.org
那道我熟悉又陌生的縫隙。book18.org
熟悉是因為——在那邊，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在那些熱水蒸出來的霧氣里，我看過很多次。那時候她躺在床上，張開腿，讓我進去，讓我看，讓我親，讓我——book18.org
陌生是因為——現在這縫隙，在陽光下，在那片撩開的毛髮中間，在那堆吻痕抓痕牙印旁邊——顯得那麼乾淨。book18.org
乾淨的沒有紅腫。book18.org
乾淨的沒有精液。book18.org
乾淨的沒有任何被侵犯過的痕跡。book18.org
就那樣。book18.org
粉色的。book18.org
緊閉著。book18.org
像一朵還沒開過的花。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book18.org
雙腿微微分開著。book18.org
一隻手撩著那片毛髮。book18.org
一隻手扶著我的肩膀。book18.org
那眼睛裡全是光。book18.org
全是淚。book18.org
全是那一句——book18.org
「你檢查。」book18.org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可重得像命。book18.org
我蹲下去。book18.org
蹲在她面前。book18.org
蹲在那塊石頭上。book18.org
蹲在那陽光下。book18.org
蹲在那河水邊。book18.org
我的臉離那道縫隙很近。book18.org
近得能聞見那氣味。book18.org
那氣味不是昨晚帳篷里的氣味——不是精液的腥，不是血的甜，不是汗的咸——那是她自己的氣味。那種我熟悉的、讓我頭暈的、從她身體最深處滲出來的、帶著晚香玉殘香的氣味。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那隻滿是血痂的手。book18.org
手指伸出去。book18.org
輕輕碰了碰那裡。book18.org
碰了碰那兩片粉色的肉。book18.org
碰了碰那道緊閉的縫隙。book18.org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book18.org
從那裡抖起來。book18.org
抖到腰。book18.org
抖到胸。book18.org
抖到那顆硃砂痣都在輕輕顫動。book18.org
可她沒有躲。book18.org
只是站著。book18.org
讓我碰。book18.org
讓我摸。book18.org
讓我檢查。book18.org
我的手指輕輕撥開那兩片肉。book18.org
撥開那道縫隙。book18.org
往裡看。book18.org
裡面也是粉的。book18.org
乾淨的。book18.org
沒有任何紅腫。book18.org
沒有任何撕裂。book18.org
沒有任何被進入過的痕跡。book18.org
只有那一點點的濕潤——那濕潤不是別人的，是她的，是從她身體深處滲出來的，是因為我碰了才有的。book18.org
我的手指收回來。book18.org
沾著那一點點濕潤。book18.org
舉到眼前看。book18.org
陽光下，那濕潤亮晶晶的，清得像水，像那河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我站起來。book18.org
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陽光下。book18.org
站在那河水邊。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全是問。book18.org
全是那一句——book18.org
「信了嗎？」book18.org
那三個字沒說出來。book18.org
可那眼睛裡寫著。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輕得像風。book18.org
可重得像山。book18.org
她整個人軟了。book18.org
軟得像一攤水。book18.org
軟得往我身上倒。book18.org
我接住她。book18.org
接住那具赤裸的、滿身痕跡的、站在陽光下的身體。book18.org
接住那具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繃著、一直怕、一直等著這一刻的身體。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哭。book18.org
放聲哭。book18.org
哭得像個小孩子。book18.org
哭得像那年她第一次從舞廳回來、抱著我說「兒，媽今天被客人摸了一晚上」——那時候她也這麼哭。book18.org
哭得渾身發抖。book18.org
哭得那顆硃砂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