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直沒睡著。book18.org
懷裡，母親睡得沉沉的，呼吸勻勻的，胸口一起一伏。我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望著那從縫隙里漏進來的星光，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我下了決心。book18.org
母親醒過來，睜開眼，望著我。那眼睛剛睡醒，還帶著一點迷糊，可那迷糊里，有那種「媽知道你一夜沒睡」的光。book18.org
「兒啊，」她說，「你想了一夜？」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她坐起來，靠在那些皮毛上，望著我。book18.org
「想清楚了？」book18.org
我又點點頭。book18.org
「媽，」我說，「既然已經決定收留丹珠，那跟金川部的衝突，就躲不掉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我。book18.org
「甲洛那個人，」我說，「心狠手辣。他敢搶自己侄女的地盤，就敢往東邊伸爪子。咱們狼部這半年發展得快，可快是快，底子還薄。真打起來——」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真打起來，未必輸。可就算贏了，也是慘贏。死幾百人，傷幾千人，那些新開的田，那些新修的房，那些剛走上正道的日子，都得毀。」book18.org
她的眼睛動了動。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我要去漢地。」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去漢地？」book18.org
「對。」我說，「去西寧，去涼州，如果可能，去長安，去京城。」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了問號。book18.org
「去幹什麼？」book18.org
「去要個名分。」我說，「一個更大的名分。」book18.org
我頓了頓，把那幾個字說出來。book18.org
「青海護邊使。」book18.org
她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我。book18.org
「狼部鎮守使，」我說，「管的是狼部的事。可青海護邊使，管的是整個青海地面的事兒。有了這個名分，我就能調動更多的兵，能跟隴西軍平起平坐，能在朝廷那邊掛上號。甲洛再橫，也不敢輕易動朝廷命官。那些收了禮的官員，也不敢明著幫他。」book18.org
她聽著，那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book18.org
「能要到嗎？」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不知道。」我說，「可總得試試。」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試試好。」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兒啊，」她說，「媽有個事要跟你說。」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柔柔的。book18.org
「媽不跟你去。」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肚子。那肚子還是平平的，可她知道，我也知道，那裡面有個東西在長。book18.org
「媽這個樣子，」她說，「走不了那麼遠的路。再說——」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媽得留在這兒。」book18.org
我望著她，等著她說下去。book18.org
「丹珠剛來，」她說，「阿依蘭在這兒。媽得看著她們。」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媽——」book18.org
「別說了。」她搖搖頭，「媽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放心，媽不會跟她們鬧。媽會把她們照顧好，會讓她們好好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那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book18.org
「等媽把孩子生下來，等她們兩個都跟媽一條心了，等你從漢地回來——」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亮亮的。book18.org
「那時候，咱們的家，就真正穩了。」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個女人，我的媽，我的老婆，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堵得更厲害了。可那堵里，有一種熱——是那種「有她真好」的熱。book18.org
我低下頭，吻她。book18.org
她回應我，那嘴唇軟軟的，熱熱的，帶著早晨的味道。book18.org
我們吻了許久。book18.org
鬆開的時候，她喘著氣，那胸一起一伏的。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去吧。」她說，「媽等你回來。」book18.org
三天後，我出發了。book18.org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狼部的人都出來了。book18.org
山坡上，河谷邊，那些新修的房屋前面，站滿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黑壓壓的一片，從鎮守府門口一直排到山口那邊。book18.org
我站在那二十多個護衛前面，望著這些人。book18.org
阿勒站在我旁邊，牽著我的馬。那馬是黑色的，高頭大馬，是上次從西寧買回來的，養了半年，養得膘肥體壯，皮毛亮亮的，在晨光里泛著光。book18.org
母親站在台階上。book18.org
她穿著那身青布褂子，頭髮挽著，肚子還是看不太出來。可她站在那兒，那身子比以前更穩了，那眼睛比以前更深了。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她右邊。book18.org
她穿著那身藍布褂子，頭髮也挽著，臉上薄薄地敷了粉，那眉眼還是那樣秀氣。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話，可她沒說出來。book18.org
丹珠站在她左邊。book18.org
她來了三天，洗了澡，換了衣裳，吃了熱飯，睡了好覺，那臉色好多了。她穿著阿依蘭給她找的衣裳，青布的，合身的，頭髮也梳起來了，在腦後挽了個髻。她站在那兒，那眼睛也望著我，那黑黑的眼珠子裡，有一種東西——是那種「我會記住你的恩」的東西。book18.org
三個女人，站在那兒，站在晨光里。book18.org
我望著她們。book18.org
她們也望著我。book18.org
母親先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沉。book18.org
「路上小心。」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阿依蘭開口。book18.org
「頭人，商隊那邊的事，我會管好。丹珠妹妹我會照顧。老夫人這邊——你放心。」book18.org
我又點點頭。book18.org
丹珠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還有點啞，可那啞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我會報答」的東西。book18.org
「大人，一路平安。」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黑黑的眼睛。book18.org
「別叫我大人。」我說，「叫大哥就行。」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然後她低下頭。book18.org
「大哥。」book18.org
那兩個字讓我心裡一熱。book18.org
我轉過身，翻身上馬。book18.org
那馬動了動蹄子，打了個響鼻。book18.org
我勒住韁繩，最後望了一眼那三個女人，望了一眼那些黑壓壓的人群，望了一眼這座新修的鎮守府，望著這片正在一點點變樣的山谷。book18.org
然後我揮了揮手。book18.org
「走。」book18.org
二十多匹馬動了。book18.org
馬蹄聲踏破了清晨的寂靜，在山谷里響著，像一陣悶雷。book18.org
我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漸漸亮起來的天，望著那條通往山外的路。book18.org
身後，那些聲音還在——那些送行的喊聲，那些孩子的哭聲，那些馬嘶聲，那些風吹過梯田的聲音。book18.org
我沒回頭。book18.org
可我知道，她們還在那兒站著，望著我，望著我這越來越遠的背影。book18.org
媽。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丹珠。book18.org
三個女人。book18.org
我走了，把她們留在一起。book18.org
我不知道這三個月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她們會不會真的像媽說的那樣，好好相處。不知道阿依蘭會不會甘心被制衡，不知道丹珠會不會真的站在媽那邊，不知道媽能不能真的管住她們。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我必須走。book18.org
為了狼部，為了這個家，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為了這三個女人——我得去漢地，去要那個名分。book18.org
青海護邊使。book18.org
有了這個，我才能護住她們，護住這片地方，護住這些正在一點點變好的日子。book18.org
馬跑起來了。book18.org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book18.org
那山，那水，那梯田，那些人，一點一點地往後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book18.org
我抬起頭，望著前方。book18.org
前方是天邊那一道亮光，是太陽正要升起的地方。book18.org
是西寧。book18.org
是漢地。book18.org
是那更大更遠的世界。book18.org
我騎著馬，往那光里奔去。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堵著。可那堵里，有了一種新的東西——是那種「我會回來的」的勁兒。book18.org
我會回來的。book18.org
帶著那個名分回來。book18.org
帶著朝廷的文書回來。book18.org
帶著能讓她們安心的東西回來。book18.org
媽，等我。book18.org
阿依蘭，等我。book18.org
丹珠，也等我。book18.org
我會回來的。book18.org
馬跑得更快了。book18.org
那二十多騎，像一陣風，刮過那清晨的山谷，刮過那剛醒來的草原，刮過那一片片綠油油的梯田，往東邊去了。book18.org
太陽終於跳出來了。book18.org
那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亮亮的。book18.org
我眯起眼睛，望著那光。book18.org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那是——希望。book18.org
四天後，西寧城的城牆出現在眼前。book18.org
還是那座土黃色的城，還是那高高的箭樓，還是那些在風裡飄的旗子。可這回看著，跟上次不一樣了。上次來，是帶著幾千張皮毛，幾百頭牛羊，心裡頭全是買賣，全是銀錢，全是那些數字。這回，心裡頭裝的是別的東西——是那個名分，是那個「青海護邊使」，是那三個站在晨光里送我的女人。book18.org
我們在城外勒住馬。book18.org
阿勒靠過來，問：「頭人，先找地方落腳？」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先去找周哨官。」book18.org
周哨官叫周德勝，隴西軍前營哨官，管著西寧城外的巡查。這半年，我沒少給他送東西——茶葉，皮毛，寶石，還有兩匹好馬。他也幫我不少忙——部族裡那幾個年輕人，就是他收進軍營的，如今乾得不錯，有倆已經當了伍長。book18.org
他是我們在西寧最靠得住的人。book18.org
我們在城東的校場找到了他。book18.org
他正坐在校場邊上的一個棚子裡，面前擺著碗茶，手裡拿著個本子在看。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眯著眼往這邊望。等看清是我，那臉上露出笑來。book18.org
「韓兄弟！」book18.org
韓兄弟。book18.org
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韓天。book18.org
韓是國姓，是皇帝老兒的姓。在這漢人的地方，姓這個，聽著就有分量。再說了，我本來就是江南人，姓韓也不算冒充。book18.org
我跳下馬，走過去。book18.org
他站起來，抱了抱拳。book18.org
我回了個禮。book18.org
他打量著我，那眼睛裡亮亮的。book18.org
「半年不見，韓兄弟氣色更好了。」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周哨官也是。」book18.org
他擺擺手，招呼我坐下，又讓人上茶。book18.org
我坐下來，阿勒他們站在棚子外面等著。book18.org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著我。book18.org
「這回怎麼親自來了？商隊的事兒，不是都交給那個女官了？」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這回不是買賣的事。」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book18.org
我往四周看了看。棚子外面，有幾個兵在遠處走動，聽不見我們說話。book18.org
我壓低聲音。book18.org
「周哨官，我想求個事。」book18.org
他的眼睛動了動。book18.org
「說。」book18.org
「我想見更大的官。」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了問號。book18.org
「更大的官？多大？」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能管整個青海地面的那種。」book18.org
他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在動，在轉，在想著什麼。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你想往上走？」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book18.org
「你跟哥哥說實話，」他說，「你到底想要什麼？」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這個幫了我半年的人。book18.org
「青海護邊使。」book18.org
那五個字說出來，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可他聽見了。book18.org
他放下茶碗，往後靠了靠，那臉上的表情複雜起來。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你這個心，不小啊。」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他望著我，望著，望著，然後嘆了口氣。book18.org
「你知道朝廷對高原上那些部落是個什麼態度不？」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他伸出一根手指。book18.org
「一，按時納稅。該交的皮毛，該交的牛羊，一文不能少。」book18.org
又伸出一根。book18.org
「二，服兵役。朝廷要人，你們得出人。巡邏，打仗，平叛，都得去。」book18.org
第三根手指。book18.org
「三，別的，朝廷一概不管。」book18.org
他望著我。book18.org
「你們部落誰當頭，誰死了，誰搶了誰，誰被趕跑了——朝廷不聞不問。只要你們不造反，不攔著商道，不劫朝廷的物資，愛怎麼打怎麼打，愛怎麼鬧怎麼鬧。」book18.org
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沉了一下。book18.org
「那——那我這個鎮守使——」book18.org
「那是個名頭。」他說，「讓你們跟漢人做買賣方便，讓你們有個身份，讓你們覺得自己是朝廷的人了。可真出了事，朝廷會不會管？難說。」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望著他，心裡那團東西翻來翻去。book18.org
他望著我這表情，又嘆了口氣。book18.org
「韓兄弟，不是哥哥潑你冷水。實在是——朝廷的事兒，沒那麼簡單。」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他望著我。book18.org
「可你還是想試試？」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那聲音壓低了些。book18.org
「韓兄弟，你運氣好。」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他往四周看了看，湊近了些。book18.org
「過幾天，有個人要來西寧。」book18.org
「誰？」book18.org
「隴右節度副使，玄凝冰。」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隴右節度副使。book18.org
那是個大官。比駐藏大臣小不了多少，管著隴右這一大片地方的兵馬錢糧。book18.org
「他來幹什麼？」book18.org
「巡查。」周哨官說，「每年都來。看看邊防，看看軍備，看看那些部落安分不安分。」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你要是能見到他，把你想說的話說給他聽——興許，還有機會。」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心裡那團東西跳了一下。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這是個機會。book18.org
可我怎麼才能見到他？見了又怎麼說？他憑什麼聽我一個小小的狼部鎮守使說話？book18.org
我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嘴裡隨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節度使大人姓玄——和當朝玄悅貴妃，可是同門？」book18.org
周哨官愣了一下，那臉上的表情變了。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那種「你知道的還不少」的光。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你知道玄家？」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就知道個名字。」book18.org
他往四周看了看，又往棚子外面望了望，確認沒人靠近。然後他壓低聲音，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玄家，那是當朝第一等的人家。」book18.org
我豎起耳朵。book18.org
「玄家一門，」他說，「出過三鳳。」book18.org
三鳳。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他伸出一根手指。book18.org
「老大，玄素。當年是皇后娘娘身邊的高級軍官，帶過兵，打過仗。後來跟了陛下，當了中央軍校的校長。那可是教將軍的地方。」book18.org
又伸出一根。book18.org
「老二，玄悅——就是現在的玄貴妃。她早年是陛下的侍衛，跟陛下出生入死，立下過赫赫戰功。後來當了禁軍統領，管著京城的安全。」book18.org
他頓了頓，那聲音壓得更低了。book18.org
「聽說當年，為了護著陛下，她跟她大姐玄素拔刀對峙過。」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姐妹拔刀？book18.org
「跟皇后娘娘那邊，也一直不對付。」他說，「可陛下信她，信得不得了。她生的皇子，燕王韓珺，如今官拜大將軍王，管著北邊的兵。當年朝鮮那邊叛亂，燕王半個月就平了，那是有玄將軍當年的風采。」book18.org
半個月平朝鮮。book18.org
那得是多大的本事。book18.org
我望著他，等他繼續說。book18.org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book18.org
「老三，玄鳳。當年是近衛軍副統領。陛下安排她去看著那個虞朝皇帝——就是後來被廢了的虞昭。後來，也是她幫著陛下，把虞昭廢了。」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深得很。book18.org
「這麼說吧，韓兄弟。陛下能坐上這個位置，玄家那三位，出了大力。」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把這些話一一收進來，一一擺好。book18.org
玄素。玄悅。玄鳳。book18.org
皇后那邊的，貴妃那邊的，廢帝那邊的。book18.org
三姐妹，三個方向，三條路。book18.org
可她們都姓玄，都是玄家的人。book18.org
那這個玄凝冰——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這位玄凝冰大人——」book18.org
周哨官點點頭。book18.org
「是老三玄鳳的小女兒。」book18.org
我愣在那兒。book18.org
玄鳳的女兒。book18.org
那位幫著陛下廢了虞朝的玄鳳，的女兒。book18.org
來西寧了。book18.org
周哨官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你真是運氣來了」的東西。book18.org
「玄家的人，」他說，「跟別的官不一樣。」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他們自己就是打仗出身。玄素打過仗，玄悅打過仗，玄鳳也打過仗。她們手底下的人，也打過仗。她們知道什麼叫真本事，什麼叫假把式。她們不像那些文官，坐在衙門裡看摺子聽彙報——她們見過血。」book18.org
他望著我。book18.org
「你要是能讓她看見你的本事，看見你真能管住那些部落，真能穩住那片地方——她說不定，真會幫你。」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跳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可她憑什麼見我一個狼部頭人？」book18.org
周哨官想了想。book18.org
「這個嘛——」他沉吟了一下，「得等機會。」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你這幾天別走。就住在西寧，等消息。我幫你留意著，什麼時候玄大人到了，什麼時候有機會見面，我告訴你。」book18.org
我站起來，沖他抱了抱拳。book18.org
「周哨官，大恩不言謝。」book18.org
他擺擺手。book18.org
「別謝太早。能不能成，還得看你的造化。」book18.org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book18.org
他又叫住我。book18.org
「韓兄弟。」book18.org
我回過頭。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那種「哥哥再囑咐你一句」的光。book18.org
「玄家的人，」他說，「眼睛裡不揉沙子。你要見她，就得說實話。別裝，別吹，別把自己說得天花亂墜。就老老實實說你是誰，你乾了什麼，你想要什麼。」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她們這種人，聽了一輩子假話。你給她們真話，她們反倒會高看你一眼。」book18.org
我望著他，心裡那團東西熱了一下。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我出了棚子，翻身上馬。book18.org
阿勒他們圍過來。book18.org
「頭人，去哪兒？」book18.org
我望著西寧城裡那一片片房屋，那一條條街道，那遠處隱約可見的衙門屋頂。book18.org
「進城。」我說，「找個地方住下。」book18.org
「住多久？」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住到該見的人見到為止。」book18.org
馬蹄聲響起來。book18.org
我們往城裡去了。book18.org
身後，那校場越來越遠。周哨官還站在棚子邊上，望著我們，那身影在夕陽里越來越小。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還在跳。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玄鳳的女兒。book18.org
隴右節度副使。book18.org
她要來西寧了。book18.org
這是個機會。book18.org
可這機會能不能抓住，能抓住多少，抓住之後會怎麼樣——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我得試試。book18.org
為了狼部那六七萬人。book18.org
為了那三個在等我的女人。book18.org
為了我肚子裡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book18.org
我得試試，隨即，我把那袋子放在桌上。book18.org
牛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往那木頭案子上一放，發出沉甸甸的一聲悶響。book18.org
周德勝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動了動。book18.org
「韓兄弟，這是——」book18.org
我沒說話，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布包，裡頭是兩顆寶石，一顆紅的，一顆藍的，在那棚子裡昏昏的光線里，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我把它們放在那袋子旁邊。book18.org
紅的那顆，像一滴凝固的血。藍的那顆，像一汪從天上剪下來的天。book18.org
周德勝的眼睛落在那些寶石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望著我。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那聲音沉了沉，「你這是幹什麼？」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周兄，」我說，「這半年，你幫了我多少，我心裡有數。」book18.org
他擺擺手，要說話。book18.org
我不讓他說。book18.org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說，「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不懂事的人。可這回的事兒不一樣。」book18.org
他望著我，等著我說下去。book18.org
「這回要官，」我說，「不是為了我自己。」book18.org
我頓了頓，讓那幾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一轉。book18.org
「是為了我狼部那幾萬百姓。」book18.org
他的眼睛動了動。book18.org
我接著說：「你是知道的，我是漢人。江南人，蘇州府吳縣的。我那個部族，幾百號人裡頭，有漢人，有羌人，有藏人，還有幾戶回回。可我這個頭人，是漢人。我心裡向著誰，向著哪兒，我清楚。」book18.org
他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我。book18.org
「可金川部那些頭人，」我說，「甲洛那一夥子，他們是藏人，是羌人，是蠻族。」book18.org
我把那兩個字咬得重了些。book18.org
「蠻族。」book18.org
他的眉頭動了動。book18.org
「他們跟我不一樣。」我說，「他們見利忘義。誰給的錢多，他們跟誰走。誰的勢力大，他們聽誰的。什麼朝廷，什麼王化，什麼大義——他們不認那些。」book18.org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望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周兄，你想過沒有——要是甲洛真當上了金川鎮守使，他會幹什麼？」book18.org
他沒說話。book18.org
「他會往東邊伸爪子。」我說，「他會打我狼部的主意。他會搶我的牧場，占我的鹽井，攔我的商隊。我打不打？打，兩敗俱傷。不打，我狼部幾萬人吃什么喝什麼？」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我打了，朝廷管不管？不管。我是狼部鎮守使，他是金川鎮守使，我們兩個打，那是蠻族內鬥，朝廷不聞不問。可打著打著，商道斷了，稅收少了，那些羌人藏人看著朝廷不管，心就野了——到時候，亂的就不是兩個部落，是整個青海。」book18.org
周德勝聽著，那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book18.org
我往後靠了靠，把那口氣緩一緩。book18.org
「可要是朝廷信我，」我說，「讓我當這個青海護邊使——我能把那些事情，都辦好。」book18.org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我會在高原上推廣王化。」我說，「讓那些羌人藏人學漢話，認漢字，讀漢人的書，懂漢人的規矩。讓他們的孩子進儒學，考秀才，當朝廷的官。讓他們的頭人按朝廷的法子辦事，納稅，服兵役，巡邏邊境，打擊叛亂。」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到時候，朝廷省了軍費——不用年年派兵來平叛，不用月月撥銀子來安撫。百姓有了和平——那些羌人藏人不用今天被這個部落搶，明天被那個部落殺。羌藏各部也有了保障——有朝廷撐腰，有商路可走，有日子可過。」book18.org
我把最後那幾個字說出來。book18.org
「多好。」book18.org
周德勝坐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深得很。book18.org
他看了我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嘆了口氣。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你這些話，要是說給別人聽，人家當你在吹牛。可說給我聽——」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我信。」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熱了一下。book18.org
他低下頭，望著桌上那袋銀子，那兩顆寶石。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這東西，我不能收。」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周兄——」book18.org
他擺擺手。book18.org
「你別急，聽我說。」他說，「這半年，你給我的東西夠多了。茶葉，皮毛，那兩匹馬——我記著呢。幫你，是應該的。你要是再給我這個，那就是見外了。」book18.org
我望著他，心裡那團東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可這事兒，得打點。」我說，「上面那些人——」book18.org
他又擺擺手。book18.org
「上面那些人，」他說，「我替你打點。」book18.org
他伸出手，把那袋銀子和那兩顆寶石推回來。book18.org
「這些，你收著。等我需要的時候，我再跟你開口。」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這個坐在我對面的人，這個幫了我半年的哨官，這個願意替我去打點上面的人。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熱得厲害。book18.org
「周兄——」book18.org
他笑了。book18.org
「別周兄周兄的了。」他說，「叫我德勝就行。」book18.org
我也笑了。book18.org
「德勝。」book18.org
他點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時候，那眼睛往我這邊瞄了瞄。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你剛才說，你有東西要給玄大人？」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有。」book18.org
我從懷裡掏出那個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個表。book18.org
機械錶。book18.org
不是這世上的東西。book18.org
是我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隨身帶著的幾樣東西之一。我一直沒捨得用，一直貼身藏著，藏在最貼肉的地方，藏在那些皮袍子裡頭，藏在那些沒人能摸到的地方。book18.org
我把它放在桌上。book18.org
周德勝低下頭，看著它。book18.org
那表是圓的，銀色的殼子，亮亮的，在那昏昏的光線里泛著冷冷的光。錶盤上是白的，有黑色的數字，有三根細細的指針，一根時針，一根分針，一根秒針——那秒針還在走，一下一下的，跳著走。book18.org
周德勝的眼睛落在那個跳著的秒針上，落在那些數字上，落在那銀色的殼子上。book18.org
他看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是驚，是奇，是那種「這是什麼東西」的茫然。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那聲音有點干，「這是——什麼？」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表。」book18.org
「表？」book18.org
「對。」我說，「看時辰的。」book18.org
我指了指那三根針。book18.org
「這根短的，是時針。走一格，是一個時辰。這根長的，是分針。走一圈，是一個時辰。這根最細的，是秒針。它走一下，就是一呼吸的功夫。」book18.org
他望著那根還在跳的秒針，望著它一下一下地跳，一下一下地走。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深得看不見底。book18.org
「這東西，」他說，「哪兒來的？」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祖上傳下來的。」我說，「我爺爺的爺爺，從西洋那邊帶回來的。傳了幾輩子，傳到我手裡。」book18.org
他沒說話，就那麼望著那表。book18.org
我接著說：「這東西，我從來沒捨得用。一直藏著，藏在最貼身的地方。因為它不是錢能買來的——這世上，就這麼一塊。」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我想把它，送給玄將軍。」book18.org
周德勝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了一種新的東西——是那種「你真是下了血本」的敬。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這東西——」book18.org
我打斷他。book18.org
「我知道這東西值錢。」我說，「可再值錢的東西，也是死物。我要是能當上青海護邊使，能護住我那幾萬人，能讓這片地方太太平平的——那這東西，就花得值。」book18.org
他望著我，望著，望著。book18.org
然後他把那表拿起來，對著光看。book18.org
那表在他手心裡，亮亮的，那秒針還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顆小小的心。book18.org
他看了許久。book18.org
放下。book18.org
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韓兄弟，」他說，那聲音沉沉的，「你放心。這東西，我一定替你送到玄大人手裡。你的話，我也一定替你傳到。」book18.org
我站起來，沖他抱了抱拳。book18.org
「德勝，拜託了。」book18.org
他也站起來，回了個禮。book18.org
「等著。」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寧城一家客棧的床上，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那些事——那袋銀子，那兩顆寶石，那塊表，周德勝望著那塊表時的眼神，他說「等著」時那臉上的表情。book18.org
那塊表，跟了我十幾年。book18.org
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它就貼在我胸口，貼著我的肉。夜裡睡覺的時候，我把它放在枕頭底下，摸著它才能睡著。白天趕路的時候，我把它藏在最貼身的地方，怕丟了，怕被人偷了，怕這世上唯一能證明我來處的東西沒了。book18.org
現在，它不在了。book18.org
它在我懷裡貼了十幾年，貼得那銀色的殼子都暖了，貼得那錶盤上都有了我的體溫。現在它不在了，我胸口那塊地方，空落落的，像少了什麼。book18.org
可我知道，這東西，花得值。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玄鳳的女兒。book18.org
隴右節度副使。book18.org
她要是見了這塊表，會怎麼想？book18.org
會收下嗎？book18.org
會幫我嗎？book18.org
會讓我當那個青海護邊使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book18.org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白白的，冷冷的。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book18.org
眼前浮起三個人的臉。book18.org
媽挺著肚子，站在晨光里，望著我。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她右邊，那眼睛裡有話。book18.org
丹珠站在她左邊，那黑黑的眼珠子裡，有那種「我會記住你的恩」的東西。book18.org
她們在等我。book18.org
等我把那個名分帶回去。book18.org
等我把那能護住她們的東西帶回去。book18.org
等我回去。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讓那些臉在黑暗裡慢慢淡去。book18.org
窗外，遠遠的，有更夫在敲梆子。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三更了。book18.org
我數著那梆子聲，一下一下的，像那塊表上的秒針。book18.org
一下，一下，一下。book18.org
跳著走。book18.org
走著走。book18.org
往那不知道的前頭走。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