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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到異世界】（14）book18.org
2026年2月17日首發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正文：book18.org
帳篷里很暗。book18.org
那盞油燈還在燒，火苗比剛才更小了，小得像一顆黃豆，在那一片昏黃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帳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那獸皮上的狼毛都融進去，黑得只能看見眼前這一小圈——那一盆已經涼透的水，那一塊扔在地上的布，那一張鋪在獸皮上的星圖，還有我們三個人。book18.org
我坐在那塊狼皮上。book18.org
母親坐在我身邊。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們面前。book18.org
她沒敢坐。book18.org
只是站在那兒，站在那盞油燈的光能照到的地方，站在那一片昏黃的亮里。那光從下往上打，打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那下巴亮亮的，那眼睛藏在陰影里，那鼻樑像一道小山，把那光分成兩半。book18.org
那件青色的舊衣服在那光里更舊了，更暗了，可那被撐得鼓鼓的胸還是鼓鼓的，把那前襟繃得緊緊的，繃得那布上的梅花都變形了，一朵一朵的，歪歪扭扭的，像要掉下來。那細細的腰還是細細的，被那根布帶子勒著，勒得那帶子都快嵌進肉里。那渾圓的臀還是渾圓的，把那裙子後面撐得滿滿的，滿得那裙子的褶子都撐平了，光溜溜的，在那昏黃的亮里泛著微微的光。book18.org
她低著頭。book18.org
不敢看我們。book18.org
只能看見她那黑黑的頭髮，那亮亮的銀簪，那微微發抖的肩膀。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儘量放輕一點。book18.org
「坐。」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意外？是不敢？book18.org
「坐下說話。」我說，「站著累。」book18.org
她又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慢慢坐下來。book18.org
坐在我們對面的地上。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像一朵雲落下來。book18.org
她坐下來的時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邊鋪開，鋪成一片，像一汪水。那兩隻繡花鞋從裙子底下露出來一點，那兩隻紅色的蝴蝶在那昏黃的亮里一顫一顫的，像要飛起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那手白白的，細細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那戒指在那光里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她坐好了。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這張年輕的臉。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剛才在外面，人多，不好細問。現在你慢慢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輕。book18.org
「是。」她說。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你說現在是大夏王朝。那以前呢？以前是什麼朝代？」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奇怪？是「這都不知道」的那種光？book18.org
可那光只是一閃。book18.org
一閃就沒了。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風。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以前是大虞王朝。」book18.org
大虞。book18.org
那一個字像一根針。book18.org
大虞？book18.org
歷史上有個大虞嗎？book18.org
虞朝？那是傳說里的，舜的那個朝代。可那是虞，不是大虞。book18.org
大虞——book18.org
我沒聽過。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了母親一眼。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和我一樣——是困惑，是「這又是什麼」的那種光。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大虞王朝——」我說，「那是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那眉頭微微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豎紋。那紋在那白白的皮膚上，像兩筆淡淡的墨。book18.org
「奴婢也說不太準。」她說，「只知道大虞傳了很久，傳了二十多個皇帝。最後一個皇帝叫——」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又想了一會兒。book18.org
「叫虞哀帝。」她說，「哀帝沒有年號，因為他是亡國之君。」book18.org
虞哀帝。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塊石頭。book18.org
虞哀帝。歷史上有個哀帝嗎？漢朝有個哀帝，叫劉欣。唐朝有個哀帝，叫李柷。可那是漢哀帝、唐哀帝，不是虞哀帝。book18.org
虞——book18.org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一個都沒有。book18.org
「然後呢？」我問，「大虞是怎麼亡的？」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奇怪？是「你們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那種光？book18.org
可她還是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大虞是內亂亡的。」她說，「二十多年前，大虞朝老皇帝重病，幾個皇子內亂，到處都是造反的，到處都是打仗的。朝廷管不了，各地的軍閥就起來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很多年。」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後來，有一個軍閥打贏了。」book18.org
「誰？」book18.org
「現在的皇帝。」她說，「紹武皇帝。」book18.org
紹武皇帝。book18.org
韓月。book18.org
那四個字又浮上來。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他是哪兒的人？」我問，「什麼出身？」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紹武皇帝是大虞朝安西鎮守司的統領，西涼王。」book18.org
安西鎮守司。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顆小石子。book18.org
安西。那是西域。鎮守司——那是管邊防的。book18.org
「統領？」我問，「多大的官？」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奴婢也說不太準。」她說，「只知道他管著安西那一帶的兵，手下有很多人，當年滅龜滋，破波斯，三滅塞人部族。大虞內亂的時候，他帶著兵從安西打出來，一路往東打，打了很多勝仗。」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又說。book18.org
「他先打的是涼州。」book18.org
涼州。book18.org
那兩個字讓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涼州。她去過的那個涼州。book18.org
「然後呢？」我問。book18.org
「然後——」她說，「他一路打過去，打了很多地方。關中的那些軍閥都打不過他，一個一個都降了。他收了他們的兵，越來越強。後來——」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那眼睛望著我。book18.org
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後來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後來——」她說，「他打到王城了。」book18.org
「王城？」book18.org
「嗯。」她說，「大虞的王城，叫朝歌。」book18.org
朝歌。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雷。book18.org
朝歌。book18.org
那是商朝的都城。紂王的那個朝歌。可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book18.org
朝歌——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阿依蘭繼續說。book18.org
「他打到朝歌的時候，朝里已經亂成一團了。皇帝換了好幾個，最後剩下的是老皇帝的三皇子虞景炎，但最後還是輸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然後，他就進城了。」book18.org
「進城之後呢？」book18.org
「進城之後——」她說，「他沒殺老皇帝，而是扶持了個傀儡。說自己是來『清君側』的，是來殺那些壞大臣的。他把那些大臣殺了一批，換了一批自己的人。然後讓皇帝封他做大官，管所有的事。」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聽著這些話。book18.org
那些話在我腦子裡變成一幅畫——一個從邊關來的軍閥，帶著兵打進都城，殺了舊臣，換了新人，留著皇帝當傀儡，自己掌大權。book18.org
這幅畫我見過。book18.org
在書里。book18.org
在歷史書里。book18.org
那是——book18.org
「後來呢？」我問。book18.org
「後來——」阿依蘭說，「過了幾年，他就讓傀儡皇帝禪位了。」book18.org
禪位。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皇帝讓給他了？」book18.org
「嗯。」她說，「哀帝下詔書，說自己無德無能，要把皇位讓給攝政王韓月。陛下推了三次，最後才接下。然後就改國號為大夏，年號紹武。」book18.org
推了三次。book18.org
那是老套路了。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book18.org
「那哀帝呢？」我問，「那個讓位的皇帝，後來怎麼樣了？」book18.org
阿依蘭低下頭。book18.org
那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怎麼死的？」book18.org
「病死的。」她說，「聽說禪位之後沒多久就病了，病了幾個月，就死了。」book18.org
病死的。book18.org
那三個字在那昏黃的亮里飄著，像幾片枯樹葉。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微微發抖的肩膀。book18.org
我知道那「病死的」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歷史上那些禪位的皇帝，有幾個是真正病死的？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從喉嚨里進去，一直涼到心裡。book18.org
然後我問。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阿依蘭——那現在的大夏，有多大？」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book18.org
「很大。」她說，「很大很大。」book18.org
「多大？」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那眉頭又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豎紋。book18.org
「奴婢也說不太準。」她說，「只知道很大。西邊——」book18.org
她伸出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細細的，在那昏黃的亮里劃了一下。book18.org
「西邊到波斯。」book18.org
波斯。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波斯。那是伊朗。那是中東。那是離這兒幾千里的地方。book18.org
「波斯？」我問，「那是哪兒？」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是西域再往西。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的人長得和我們不一樣，信的神也不一樣。可那裡是大夏的屬國，年年要來朝貢的。」book18.org
屬國。book18.org
朝貢。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東邊呢？」我問。book18.org
「東邊到朝鮮。」book18.org
朝鮮。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book18.org
朝鮮。那是朝鮮半島。那是東北亞。book18.org
「北邊呢？」book18.org
「北邊到北海。」book18.org
北海。book18.org
那是什麼地方？貝加爾湖？還是更北的地方？book18.org
「南邊呢？」book18.org
「南邊到海島。」book18.org
海島。book18.org
那是南海？那是東南亞的那些島嶼？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聽著這些話。book18.org
那些話在我腦子裡變成一張地圖——一張很大的地圖，西到波斯，東到朝鮮，北到北海，南到海島。book18.org
那幾乎——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媽——這和我們世界裡清朝的版圖差不多。」book18.org
母親愣了一下。book18.org
「清朝？」book18.org
「嗯。」我說，「清朝最盛的時候，西邊到中亞，東邊到朝鮮，北邊到西伯利亞，南邊到南海。差不多就是這樣。」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外加一部分南海的島嶼。」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在動——在轉，在想。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聽著。book18.org
聽著我們說話。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奇怪？是「清朝是什麼」的那種光？book18.org
可她沒問。book18.org
只是坐在那兒，望著我們。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那青藏高原呢？這兒——大夏管不管？」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管的。」她說，「有駐藏大臣。」book18.org
駐藏大臣。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根針。book18.org
駐藏大臣。那是清朝的制度。清朝在西藏設駐藏大臣，管著那一帶的事。book18.org
可這兒——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駐藏大臣管什麼？」book18.org
「管收稅。」她說，「還有——有時候管管那些大的糾紛。別的不管。」book18.org
「別的不管？」book18.org
「嗯。」她說，「這兒太遠了，山太多，路太難走。駐藏大臣一年也來不了幾次。來了也就是收收稅，見見各部的頭人，然後就走了。平時這兒的事，還是各部自己管。」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聽著這些話。book18.org
那些話在我腦子裡拼成一幅畫——一個遙遠的邊疆，一個名義上歸朝廷管、實際上自己說了算的地方。朝廷派個大臣來，收點稅，走個過場，然後就走了。剩下的，還是那些土司、那些頭人、那些部落自己管。book18.org
這和我們那個世界裡的西藏，差不多。book18.org
可又不一樣。book18.org
不一樣在——book18.org
我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大夏有多少年了？」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紹武皇帝登基到現在——」她算著，「有43年了。」book18.org
43年。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塊石頭。book18.org
43年。book18.org
那也就是說，大夏王朝才成立了43年。book18.org
那大虞呢？大虞有多少年？book18.org
我沒問。book18.org
只是坐在那兒。book18.org
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嗡嗡的。book18.org
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book18.org
阿依蘭還坐在那兒。book18.org
坐在那昏黃的亮里。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們。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奇怪？是好奇？還是那種「你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的光？book18.org
可她還是沒問。book18.org
只是坐在那兒。book18.org
等著。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問。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阿依蘭——那個紹武皇帝，他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韓月。」她說，「叫韓月。」book18.org
韓月。book18.org
那兩個字又浮上來。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他是男的還是女的？」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book18.org
「男的啊。」她說，「當然是男的。」book18.org
男的。book18.org
韓月。book18.org
一個男的皇帝叫韓月。book18.org
歷史上有個叫韓月的男皇帝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一個都沒有。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困惑，有驚駭，有那種「這不可能」的光。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更輕了。book18.org
「阿依蘭——那個韓月，他長什麼樣？」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那眉頭又皺起來。book18.org
「奴婢沒見過。」她說，「只聽人說過。聽說——」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聽說什麼？」book18.org
「聽說——」她說，「聽說他長得很好看。」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book18.org
「怎麼個好看法？」book18.org
「聽說是——」她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個子很高，喜歡穿白衣服。騎一匹白馬，拿一桿銀槍。打仗的時候沖在最前面，敵人看見他就怕。」book18.org
面如冠玉。book18.org
目若朗星。book18.org
白衣服。book18.org
白馬。book18.org
銀槍。book18.org
那是一個將軍的形象。book18.org
一個很能打的將軍。book18.org
一個從邊關打出來的將軍。book18.org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轉得很快。book18.org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個小縣城的時候——那種快。book18.org
大虞朝內亂。book18.org
安西鎮守司統領。book18.org
帶兵打進王城。book18.org
殺大臣。book18.org
換新人。book18.org
留皇帝當傀儡。book18.org
最後讓皇帝禪位。book18.org
自己當皇帝。book18.org
這一套——book18.org
這一套我見過。book18.org
在書里。book18.org
在歷史書里。book18.org
那是——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從喉嚨里進去，一直涼到心裡。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有那個讓我心裡發冷的東西。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你說的那個紹武皇帝，他當初打進王城的時候，殺的那些大臣，換的那些新人，留著的那個皇帝——他這套做法，叫什麼？」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叫什麼？」她重複著，像沒聽懂。book18.org
「歷史上——」我說，「這種人，叫什麼？」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搖搖頭。book18.org
「奴婢不知道。」她說，「奴婢只知道他贏了。」book18.org
贏了。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他贏了。book18.org
贏了就是皇帝。book18.org
輸了就是反賊。book18.org
就這麼簡單。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book18.org
坐在那塊狼皮上。book18.org
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嗡嗡的。book18.org
母親的手伸過來。book18.org
握住我的手。book18.org
那手熱熱的，軟軟的，緊緊的。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那話是——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望著這個坐在昏黃亮里的、從涼州回來的、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女人。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更輕了。book18.org
「阿依蘭——那個韓月，他是什麼時候打進王城的？」book18.org
「50年前吧？不清楚呀。」她說，「那時候奴婢還沒出生呢。」book18.org
50年前。book18.org
那也就是說，50年前，那個叫韓月的人，帶著兵從安西打出來，一路往東打，打了很多仗，最後打進朝歌，殺了很多人，換了很多人，留了一個小皇帝當傀儡，最後自己當了皇帝。book18.org
那套做法——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說。book18.org
那話從嘴裡出來，輕輕的，像對自己說的。book18.org
「這不就是成功版本的董卓嗎？」book18.org
母親愣了一下。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董卓？」book18.org
「嗯。」我說，「東漢末年，董卓也是從邊關打進來的，也是殺大臣換新人，也是留皇帝當傀儡。可董卓最後失敗了，被人殺了。這個韓月——」book18.org
我停下來。book18.org
望著那跳動的燈火。book18.org
「他贏了。」book18.org
帳篷里很靜。book18.org
很靜很靜。book18.org
只有那油燈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book18.org
阿依蘭坐在那兒。book18.org
望著我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奇怪？是「董卓是誰」的那種光？book18.org
可她沒問。book18.org
只是坐在那兒。book18.org
等著。book18.org
母親的手還握著我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她的手心有點潮——是汗。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沉沉的。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奴婢在。」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動的燈火。book18.org
「謝謝你。」我說，「你說的這些，對我們很有用。」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是意外？是不敢相信？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奴婢不敢。」她說，「能為主子分憂，是奴婢的福分。」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彎下去的脖子，那微微發抖的肩膀。book18.org
帳篷里很靜。book18.org
那盞油燈的火苗還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帳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只能看見眼前這一小圈——那一張鋪在獸皮上的星圖，那一盆已經徹底涼透的水，還有我們三個人。book18.org
阿依蘭已經站起來了。book18.org
可母親沒讓她走。book18.org
母親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握得緊緊的。可她轉過頭，望著阿依蘭，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阿依蘭——」母親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輕軟軟里，有東西。是那種「我還要問」的東西。book18.org
阿依蘭停下來。book18.org
站在帳篷門口。book18.org
那帘子還在她手裡，掀開一半，外面的夜風從那縫隙里灌進來一點，涼涼的，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飄一飄的。那裙擺飄起來，露出下面那細細的腳踝，那腳踝上繫著的紅繩，那紅繩在那昏黃的亮里，像一道細細的血線。book18.org
她望著母親。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神女還有什麼吩咐？」她問。book18.org
母親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張年輕的臉，那被夜風吹得一飄一飄的裙子，那站在門口、半明半暗的身子。book18.org
「我再問你幾個問題。」母親說。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她把帘子放下來。book18.org
那帘子落下的時候，外面的夜風被擋住了，帳篷里又靜下來，只有那油燈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book18.org
她走回來。book18.org
又坐在我們對面。book18.org
坐在那昏黃的亮里。book18.org
那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輕，像一朵雲落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邊鋪開，鋪成一片，像一汪水。那兩隻繡花鞋從裙子底下露出來一點，那兩隻紅色的蝴蝶在那昏黃的亮里一顫一顫的，像要飛起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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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母親望著她。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阿依蘭——」母親說，「你說現在是紹武皇帝，叫韓月。他登基十三年了。那他今年多大歲數？」book18.org
阿依蘭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是意外？是「怎麼問這個」的那種光？book18.org
可那閃只是一閃。book18.org
一閃就沒了。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book18.org
「回神女——」她說，「今年是紹武四十五年。」book18.org
紹武四十五年。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塊石頭。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四十五年？book18.org
剛才不是說登基十三年嗎？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你不是說登基十三年嗎？」我問。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登基是十三年。可紹武皇帝掌權是——」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算了算。book18.org
那眉頭微微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豎紋。book18.org
「是四十八年。」她說，「陛下今年——掌權四十八年了。」book18.org
四十八年。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顆雷。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登基十三年，掌權四十八年——那也就是說，他在當皇帝之前，已經掌權三十五年了。book18.org
那三十五年，他是以什麼身份掌權的？book18.org
攝政王？book18.org
權臣？book18.org
還是那個「留著皇帝當傀儡」的人？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他今年多大歲數？」母親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阿依蘭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回神女——」她說，「陛下今年七十歲了。」book18.org
七十歲。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七十歲。book18.org
那個從安西打出來的將軍，那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人，那個喜歡穿白衣服、騎白馬、拿銀槍的人——七十歲了。book18.org
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穿著白衣服，騎著白馬，拿著銀槍。那畫面有點怪，有點不協調。可那畫面只是一閃，一閃就沒了。book18.org
母親繼續問。book18.org
那聲音還是輕輕的，軟軟的。book18.org
「陛下冊封太子了嗎？」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那搖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沒有。」她說。book18.org
沒有太子。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為什麼沒有？」我問。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猶豫？是不知道該不該說的那種光？book18.org
「說。」我說，「沒事。」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那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因為——」她說，「因為皇后。」book18.org
「皇后？」book18.org
「嗯。」她說，「皇后婦姽。」book18.org
婦姽。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book18.org
這名字有點怪。婦姽——婦是婦人，姽是姽嫿，意思是嫻靜美好。可這兩個字放在一起，聽起來不像名字，像——book18.org
「皇后怎麼了？」母親問。book18.org
阿依蘭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book18.org
「皇后——」她說，「是陛下的母親。」book18.org
那七個字像七顆雷。book18.org
炸在我腦子裡。book18.org
母親？book18.org
陛下的母親？book18.org
那個七十歲的皇帝的——母親？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book18.org
「你說什麼？」我問，「皇后是——陛下的母親？」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輕。book18.org
「嗯。」她說，「皇后婦姽，是陛下的生母。」book18.org
生母。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鐵。book18.org
烙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和我一樣——是驚駭，是不信，是那種「這怎麼可能」的光。book18.org
我們倆的故事。book18.org
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啞啞的。book18.org
「那——那她是怎麼成為皇后的？」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在講一個故事。book18.org
「皇后婦姽——」她說，「當年是大虞朝安西鎮北司的都統。」book18.org
安西鎮北司。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顆小石子。book18.org
都統。book18.org
那是帶兵的。book18.org
女的帶兵的。book18.org
「她是大虞朝最強的女將軍。」阿依蘭說，「那時候，安西那一帶，沒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帶著兵，打過很多仗，打過西域，打過匈奴，打過那些造反的人。她的旗子插到哪裡，哪裡就投降。」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聽著這些話。book18.org
那些話在我腦子裡變成一幅畫——一個女人，穿著盔甲，騎著馬，拿著刀，帶著兵，在戰場上衝殺。那女人很強，很強，強得所有人都怕她。book18.org
「後來呢？」母親問。book18.org
「後來——」阿依蘭說，「她嫁人了。」book18.org
「嫁給誰？」book18.org
「嫁給安西鎮守司的一個將軍。」阿依蘭說，「那個將軍就是後來的紹武皇帝的父親。可那將軍命短，沒幾年就死了。留下她和一個兒子。」book18.org
一個兒子。book18.org
那個兒子就是韓月。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然後呢？」母親問。book18.org
「然後——」阿依蘭說，「她就一個人帶著兒子，繼續帶兵。她兒子長大了，也當了兵，也成了將軍。後來——」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望著我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book18.org
「後來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後來——」她說，「她嫁給她兒子了。」book18.org
那七個字像七把刀。book18.org
扎在我心上。book18.org
嫁給她兒子了。book18.org
嫁給她兒子了。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在抖。book18.org
在抖。book18.org
在抖。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更啞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奴婢不知道。」她說，「只知道他們成親了。那時候，她兒子已經是安西鎮守司的統領了，手裡有兵，有權。他們成親之後，就更強了。後來——」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後來他就帶著兵打出來了。」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聽著這些話。book18.org
那些話在我腦子裡轉著，轉著，轉成一團亂麻。book18.org
母親的手在我手裡發抖。book18.org
那抖很輕。book18.org
可我能感覺到。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然後我問。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那——那他們有孩子嗎？」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有幾個，可是。。。」她說。book18.org
那一個字像一根針。book18.org
「可是什麼？」book18.org
「嗯。」她說，「可是他們的長子，其實——」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那臉上的表情很怪。book18.org
「長子怎麼了？是太子嗎？」book18.org
阿依蘭低下頭。book18.org
那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不不不，那位——」她說，「不是陛下的種。」book18.org
不是陛下的種。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塊石頭。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阿依蘭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猶豫，有害怕，有那種「不知道該不該說」的光。book18.org
「說。」我說，「沒事。」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輕輕的。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皇后婦姽——」她說，「當年，曾經有一段時間，不是陛下的妻子。」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那時候——」阿依蘭說，「陛下是攝政王，掌著大權。可那時候的皇帝，還是大虞的皇帝。大虞最後一個皇帝——」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虞昭。」她說，「就是虞哀帝。」book18.org
虞昭。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book18.org
「虞昭怎麼了？」母親問。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母親。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虞昭——」她說，「是皇后的丈夫。」book18.org
那七個字像七顆雷。book18.org
炸在我腦子裡。book18.org
皇后的丈夫？book18.org
那個皇后的丈夫不是韓月嗎？book18.org
她不是嫁給韓月了嗎？book18.org
怎麼又出來一個虞昭？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沙沙的。book18.org
「你是說——皇后婦姽，先嫁給了韓月，然後又嫁給了虞昭？」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不是。」她說，「是先嫁給虞昭，再嫁給陛下。」book18.org
先嫁給虞昭。book18.org
再嫁給陛下。book18.org
那八個字在我腦子裡轉著。book18.org
轉著。book18.org
轉成一團亂麻。book18.org
「等等——」我說，「你剛才不是說，皇后嫁給陛下了嗎？怎麼又變成先嫁給虞昭了？」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是這樣——陛下當年是攝政王，皇后是他母親，也是他妻子。可後來——」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又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後來，陛下為了讓自己的權力更穩，就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他讓皇后——」阿依蘭說，「和自己離婚。」book18.org
離婚。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book18.org
「離婚？」book18.org
「嗯。」她說，「然後，他把妻子嫁給了虞昭。」book18.org
嫁給虞昭。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book18.org
「虞昭是皇帝？」我問。book18.org
「是。」她說，「那時候的皇帝，是虞昭。他才十幾歲。」book18.org
十幾歲的皇帝。book18.org
嫁給他。book18.org
把母親兼妻子嫁給他。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要這麼做？」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奴婢也不知道。」她說，「只知道他那麼做了。那時候，他是攝政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把皇后嫁給了虞昭，虞昭就封皇后為皇后——大虞的皇后。」book18.org
大虞的皇后。book18.org
那個女人，先是將軍，然後是韓月的母親，然後是韓月的妻子，然後又是虞昭的皇后。book18.org
這——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已經不會抖了——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的光。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阿依蘭說，「皇后就住在宮裡，和虞昭在一起。過了——大概一年多吧。然後——」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然後怎麼了？」book18.org
「然後——」她說，「她就懷孕了。」book18.org
懷孕了。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鐵。book18.org
「懷的誰的？」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是虞昭的。」她說。book18.org
是虞昭的。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把刀。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呢？孩子生下來了？」book18.org
「生下來了。」阿依蘭說，「是個男孩。」book18.org
男孩。book18.org
「那個男孩呢？」book18.org
「活著。」阿依蘭說，「現在還在。」book18.org
還在。book18.org
「在哪兒？」book18.org
「在皇宮裡。」阿依蘭說，「陛下養著的。」book18.org
陛下養著的。book18.org
那個虞昭的孩子。book18.org
那個不是他種的孩子。book18.org
他養著的。book18.org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轉得很快。book18.org
「然後呢？」母親問，「皇后生了那個孩子之後呢？」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母親。book18.org
「之後——」她說，「陛下就廢了虞昭。」book18.org
廢了虞昭。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book18.org
「怎麼廢的？」book18.org
「和後來廢哀帝一樣。」阿依蘭說，「讓虞昭禪位。虞昭禪位之後，就——死了，聽說是因為貧窮，凍死在皇都的貧民窟里。」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阿依蘭說，「陛下又把皇后娶回來了。」book18.org
又娶回來了。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顆雷。book18.org
「娶回來之後呢？」book18.org
「冊為皇后。」阿依蘭說，「就是現在的皇后。那個虞昭的孩子，也跟著回來了，養在宮裡。對外——」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對外怎麼說？」book18.org
「對外——」阿依蘭說，「說是陛下的兒子。可每個人都知道不是。」book18.org
每個人都知道不是。book18.org
那八個字像八塊石頭。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book18.org
坐在那塊狼皮上。book18.org
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嗡嗡的。book18.org
母親的手在我手裡。book18.org
那手已經不抖了。book18.org
可那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全是汗。book18.org
阿依蘭還坐在那兒。book18.org
坐在那昏黃的亮里。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們。book18.org
等著我們問。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問。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那——那個孩子，現在多大了？」book18.org
阿依蘭想了想。book18.org
「應該——」她說，「應該50多了吧。虞昭是47多年前被廢的，那孩子是廢之前生的，算起來——」book18.org
她算了算。book18.org
「55歲。是個老太子了。」book18.org
55歲。book18.org
那也就是說，那個孩子，比我還大，比母親還年長，算是個老爺爺了。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個孩子，叫什麼？」book18.org
「叫韓琮。」阿依蘭說，「陛下給取的名字。」book18.org
韓琮。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book18.org
「他有資格當太子嗎？」母親問。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母親。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book18.org
「有——」她說，「也沒有。」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有——」阿依蘭說，「是因為陛下養著他，對外說他是陛下的兒子，那他就是皇子，就有資格。沒有——」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沒有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他不是陛下的種。那些大臣，那些勛貴，那些後宮的娘娘們，都知道。所以他們——」book18.org
「他們怎麼了？」book18.org
「他們——」阿依蘭說，「都希望自己的兒子當太子。」book18.org
自己的兒子。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根針。book18.org
「陛下還有別的兒子？」我問。book18.org
「有。」阿依蘭說，「很多。」book18.org
很多。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都有誰？」book18.org
阿依蘭想了想。book18.org
那眉頭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豎紋。book18.org
「最有權勢的——」她說，「是貴妃薛敏華的兒子。」book18.org
薛敏華。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顆小石子。book18.org
「薛敏華是誰？」book18.org
「是安西勛貴家族的人。」阿依蘭說，「她是安西那邊的大貴族，當年跟著陛下一起打出來的。她一直幫助陛下處理財物問題，很早就認識陛下，後來進了宮，封了貴妃，生了一個兒子，叫韓璋。」book18.org
韓璋。book18.org
「多大了？」book18.org
「50齣頭吧。」阿依蘭說，「聽說很聰明，很會打仗，陛下很喜歡他。」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腦子裡記著。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還有貴妃玄悅。」阿依蘭說，「她也是安西勛貴家族的，和薛敏華一樣。她也有一個兒子，叫韓珺。40多歲了吧，聽說也很能幹，當年朝鮮叛亂就是他平定的。」book18.org
韓珺。book18.org
「這兩個貴妃關係怎麼樣？」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那搖很輕。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很差。」她說，「非常差。」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阿依蘭說，「她們都想讓自己的兒子當太子。而且——」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而且什麼？」book18.org
「而且——」阿依蘭說，「她們和皇后的關係也很差。」book18.org
皇后。book18.org
婦姽。book18.org
那個既是母親又是妻子又是前朝皇后的人。book18.org
「為什麼差？」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因為——」她說，「皇后是陛下的母親。」book18.org
那七個字又浮上來。book18.org
「那些貴妃——」阿依蘭說，「她們年輕，她們漂亮，她們有自己的家族撐腰。可皇后——皇后有陛下。陛下什麼都聽她的。那些貴妃再怎麼爭，也爭不過她。」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一個七十歲的老皇帝，一個既是母親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輕漂亮的貴妃，一堆想當太子的兒子。那些人鬥成一團，斗得你死我活。book18.org
「還有別人嗎？」母親問。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有。」她說，「還有公孫昭儀。」book18.org
公孫昭儀。book18.org
「她是哪兒的人？」book18.org
「遼東的。」阿依蘭說，「不是安西勛貴家族的。是後來陛下打遼東的時候，收的。她家裡也是大貴族，在那邊很有勢力。她也有一個兒子，叫韓玦。」book18.org
韓玦。book18.org
「她和皇后關係怎麼樣？」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也很差。」她說，「非常差。她和那兩個貴妃也不和。她們4個人——」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那臉上的表情很怪。book18.org
「她們怎麼了？」book18.org
「她們——」阿依蘭說，「斗得可厲害了。奴婢在涼州的時候，就聽說過。她們互相害，互相下毒，互相在陛下面前說壞話。聽說——」book18.org
她壓低聲音。book18.org
那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聽說薛貴妃的孩子，死過一個。」book18.org
死過一個。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把刀。book18.org
「怎麼死的？」book18.org
「不知道。」阿依蘭說，「有人說是玄貴妃害的，有人說是公孫昭儀害的，還有人說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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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誰？」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說是皇后。」她說。book18.org
皇后。book18.org
那個既是母親又是妻子的人。book18.org
害死了貴妃的孩子。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驚駭，有不解，有那種「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的光。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然後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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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蘭——那皇后，她——她後來沒再生嗎？」book18.org
阿依蘭愣了一下。book18.org
「再生？」book18.org
「嗯。」我說，「她不是陛下的皇后嗎？後來——沒再懷過孕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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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奇怪？是「這也要問」的那種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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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過幾次？」book18.org
「好幾次。」阿依蘭說。book18.org
好幾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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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她說，「那些貴妃們害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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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的？」book18.org
「嗯。」阿依蘭說，「皇后懷了好幾次，每一次都——要麼是流產，要麼是生下來就死。聽說有一次，孩子都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好好的，可沒過三天就死了。」book18.org
三天就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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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阿依蘭說，「有人說是被人捂死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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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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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不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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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因為——」她說，「那些貴妃們，背後都有家族。她們的父親、兄弟，都是大夏的功臣，都握著兵權，都管著地方。陛下再怎麼查，也查不出什麼。就算查出來了，也不能把她們怎麼樣。」book18.org
不能把她們怎麼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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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輕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皇后不認。」她說，「皇后一直在斗。」book18.org
一直在斗。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book18.org
「怎麼斗？」book18.org
「她——」阿依蘭說，「她也害她們。聽說，薛貴妃的一個孩子，就是她害死的。玄貴妃也有一個孩子，生下來就是死的，聽說也是她害的。公孫昭儀更慘——」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公孫昭儀怎麼了？」book18.org
「公孫昭儀——」阿依蘭說，「生過一個女兒。那個女兒活下來了，長到三歲，有一天在御花園裡玩，掉進水裡，淹死了。」book18.org
淹死了。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根針。book18.org
「是皇后害的？」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輕。book18.org
「都這麼說。」她說。book18.org
都這麼說。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book18.org
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嗡嗡的。book18.org
那幅畫越來越清楚了——一個七十歲的老皇帝，一個既是母親又是妻子的皇后，一群年輕漂亮的貴妃，一堆想當太子的兒子。那些人鬥成一團，斗得你死我活。皇后害死了貴妃的孩子，貴妃害死了皇后的孩子。那宮裡全是血，全是仇，全是死人。book18.org
這就是大夏王朝。book18.org
這就是那個從安西打出來的紹武皇帝的家。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驚駭，有恐懼，有那種「我們該怎麼辦」的光。book18.org
「阿依蘭——」母親說，「你剛才說，皇后懷過好幾次，都沒活下來。是每一次都沒活下來嗎？還是——」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那話沒說完。book18.org
可那沒說完的話，我們都懂。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母親。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book18.org
「回神女——」她說，「不是每一次都沒活下來。皇后——其實生了五個孩子。」book18.org
五個。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五塊石頭。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五個？book18.org
剛才不是說都沒活下來嗎？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五個？」我問，「你是說，有五個孩子出生了？」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輕。book18.org
「嗯。」她說，「五個。陛下很寵皇后，一直讓她懷。前前後後——」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算了算。book18.org
那眉頭微微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豎紋。book18.org
「七八次吧。」她說，「流產了很多次。可也有五個生下來了。」book18.org
七八次。book18.org
流產很多次。book18.org
生下來五個。book18.org
那些數字在我腦子裡轉著。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五個孩子呢？都活著嗎？」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那搖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沒有。」她說，「只活下來一個。」book18.org
只活下來一個。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根針。book18.org
「那四個呢？」book18.org
「三個夭折了。」阿依蘭說，「很小的時候就死了。一個生下來沒幾個月就死了，一個一歲多死的，一個三歲多死的。還有一個——」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那臉上的表情很怪。book18.org
「還有一個怎麼了？」book18.org
「還有一個——」阿依蘭說，「有很嚴重的病。」book18.org
嚴重的病。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book18.org
「什麼病？」book18.org
「不知道。」阿依蘭說，「只知道一直病著，躺在床上，不能動，也不能說話。活倒是活著，可跟死了也差不多。」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一個躺在床上的孩子，不會動，不會說話，就那麼躺著，躺著，躺了很多年。book18.org
「那個孩子多大了？」母親問。book18.org
阿依蘭想了想。book18.org
「應該——」她說，「三十多了吧。比長公主小一點。」book18.org
長公主。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顆小石子。book18.org
「長公主？」我問，「誰是長公主？」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就是那個活下來的。」她說，「皇后的第五個孩子。建寧長公主，韓菲雪。」book18.org
建寧長公主。book18.org
韓菲雪。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顆星星。book18.org
「她活下來了？」母親問。book18.org
「嗯。」阿依蘭說，「她不僅活下來了，而且——」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是羨慕？是驚嘆？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而且什麼？」book18.org
「而且——」阿依蘭說，「她很健康。身體特別好。從小就不生病，不發燒，什麼毛病都沒有。長得也——」book18.org
她又停下來。book18.org
「長得怎麼了？」book18.org
「長得——」阿依蘭說，「是天下第一美人。」book18.org
天下第一美人。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朵花。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天下第一美人？」book18.org
「嗯。」阿依蘭說，「都這麼說。說她長得像天上的仙女，說她一笑，滿宮的花都開了，說她的眼睛像星星，說她的皮膚像雪，說她——」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只是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嚮往，有崇拜，有那種「我這輩子都比不上」的光。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美得所有人都夸，美得全天下都知道。book18.org
「她多大了？」母親問。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母親。book18.org
「今年——」她說，「四十多了。」book18.org
四十多了。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book18.org
四十多歲的女人，還是天下第一美人？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四十多？」book18.org
「嗯。」阿依蘭說，「長公主今年四十多了。可聽說她看著還像二十多歲的姑娘。一點不見老。」book18.org
一點不見老。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根針。book18.org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轉得很快。book18.org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阿依蘭——你說皇后生了五個孩子。長公主是最小的？」book18.org
「嗯。」阿依蘭說，「是最小的。」book18.org
「那——皇后生長公主的時候，多大歲數了？」book18.org
阿依蘭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望著我。book18.org
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意外？是「怎麼問這個」的那種光？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皇后生長公主的時候——應該是五十多歲。」book18.org
五十多歲。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顆雷。book18.org
炸在我腦子裡。book18.org
五十多歲。book18.org
一個女人，五十多歲，生孩子？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和我一樣——是不信，是驚駭，是那種「這怎麼可能」的光。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啞啞的。book18.org
「你是說——皇后五十多歲的時候，還給陛下生下了長公主？」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重。book18.org
「是。」她說。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那一個字像一把錘子。book18.org
砸在我心上。book18.org
五十多歲。book18.org
生孩子。book18.org
還生下來了。book18.org
還活下來了。book18.org
還健康。book18.org
還美。book18.org
這——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嗡嗡的。book18.org
母親的手在我手裡。book18.org
那手又抖起來了。book18.org
抖得很輕。book18.org
可我能感覺到。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然後我問。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那——陛下多大？」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陛下比皇后小。」她說，「那時候——陛下應該四十多歲吧。」book18.org
四十多歲。book18.org
男人四十多歲還能生。book18.org
女人五十多歲也能生。book18.org
這——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那長公主現在——四十多歲？」我問。book18.org
「嗯。」阿依蘭說，「四十多了。」book18.org
「她嫁人了嗎？」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沒有。」她說，「長公主一直沒嫁人。」book18.org
沒嫁人。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根針。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因為——」她說，「沒人配得上她。」book18.org
沒人配得上她。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塊石頭。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個畫面——一個四十多歲還像二十多歲的女人，美得天下第一，誰都不嫁，因為沒人配得上。book18.org
這——book18.org
「那她在宮裡做什麼？」母親問。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母親。book18.org
「長公主——」她說，「幫陛下處理政務。」book18.org
處理政務。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顆小石子。book18.org
「她會處理政務？」book18.org
「嗯。」阿依蘭說，「長公主不僅美，還特別聰明。聽說她讀書過目不忘，算帳比帳房先生還快，看人一眼就能看出好壞。陛下很多事都問她，她也幫陛下處理了很多大事。」book18.org
聰明。book18.org
美。book18.org
健康。book18.org
四十多歲。book18.org
不嫁人。book18.org
幫皇帝處理政務。book18.org
這——book18.org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轉得很快。book18.org
可那轉沒有結果。book18.org
只是一團亂麻。book18.org
我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book18.org
「阿依蘭——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重。book18.org
「都是真的。」她說，「奴婢不敢騙主子。」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驚駭，有困惑，有那種「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光。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那——長公主和那些貴妃們關係怎麼樣？」book18.org
阿依蘭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book18.org
那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不好。」她說，「非常不好。」book18.org
非常不好。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阿依蘭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猶豫，有害怕，有那種「不知道該不該說」的光。book18.org
「說。」我說，「沒事。」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輕輕的。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因為——」她說，「那些貴妃們，都想讓自己的兒子當太子。可長公主——」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長公主怎麼了？」book18.org
「長公主——」阿依蘭說，「不支持她們任何一個。」book18.org
不支持。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根針。book18.org
「長公主支持誰？」book18.org
阿依蘭搖搖頭。book18.org
「誰也不支持。」她說，「長公主只支持陛下。」book18.org
只支持陛下。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顆小石子。book18.org
「那——那些貴妃們不恨她嗎？」book18.org
阿依蘭點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點得很輕。book18.org
「恨。」她說，「可拿她沒辦法。」book18.org
「為什麼沒辦法？」book18.org
「因為——」阿依蘭說，「陛下寵她。特別寵。寵得不得了。那些貴妃們再怎麼鬧，也不敢動長公主。動了她，陛下會殺了她們的。」book18.org
陛下會殺了她們。book18.org
那七個字像七把刀。book18.org
我聽著。book18.org
腦子裡又浮現出一幅畫——一個四十多歲的美人，站在皇帝身邊，幫他處理政務。那些貴妃們在下面鬥來鬥去，可誰也動不了她。因為皇帝寵她。因為她是他的女兒。因為她是那個五十多歲的母親生下來的、唯一活下來的、健康聰明的女兒。book18.org
這——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問。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那——長公主和皇后關係怎麼樣？」book18.org
阿依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很好。」她說，「非常好。」book18.org
非常好。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朵花。book18.org
「皇后很疼長公主。長公主也很孝順皇后。」阿依蘭說，「她們母女倆，是宮裡最親的。」book18.org
最親的。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團火。book18.org
燒在我心裡。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變了——從驚駭變成了別的什麼。是溫暖？是羨慕？還是那種「我們也該那樣」的光？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望著這個坐在昏黃亮里的、從涼州回來的、知道這麼多事的女人。book18.org
那話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謝謝你，阿依蘭。」book18.org
阿依蘭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是意外？是不敢相信？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奴婢不敢。」她說，「能為主子分憂，是奴婢的福分。」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彎下去的脖子，那微微發抖的肩膀。book18.org
然後我說。book18.org
「你回去休息吧。天快亮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是。」她說。book18.org
她站起來。book18.org
那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輕，像一朵雲升起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的時候，那青色的裙子從地上被帶起來，沙沙響，像夜風吹過草叢的聲音。那兩隻繡花鞋在地上一轉，那兩隻紅色的蝴蝶在那昏黃的亮里一閃，一閃，然後她轉過身，朝帳篷門口走去。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book18.org
掀開帘子。book18.org
那帘子掀開的時候，外面的夜風又灌進來一點，涼涼的，帶著草原上的味道。那風吹得那油燈的火苗一晃，一晃，差點滅了。book18.org
然後帘子落下。book18.org
她出去了。book18.org
帳篷里又剩下我們兩個人。book18.org
那油燈的火苗慢慢穩下來，又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book18.org
坐在那塊狼皮上。book18.org
母親坐在我身邊。book18.org
她的手還握著我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我們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坐在那兒。book18.org
望著那盞油燈。book18.org
望著那跳動的火苗。book18.org
腦子裡轉著那些話——book18.org
皇后五十多歲生孩子。book18.org
長公主四十多歲，天下第一美人。book18.org
聰明，健康，得寵。book18.org
和那些貴妃們斗。book18.org
和皇后最親。book18.org
那些話在我腦子裡轉著，轉著，轉成一團亂麻。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那氣涼涼的。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那話是——book18.org
「我們也會有孩子的。」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很定。book18.org
很定。book18.org
定得像那年在出租屋裡她第一次說「媽跟你走」的時候——那種定。book18.org
「媽——」我說。book18.org
她伸出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她的手碰到我的臉。book18.org
碰到我臉上那些黑灰。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臉上摸著。book18.org
輕輕地。book18.org
慢慢地。book18.org
摸過我的眉毛，摸過我的眼睛，摸過我的鼻子，摸過我的嘴。book18.org
然後她停下來。book18.org
停在我嘴邊。book18.org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book18.org
那手指上有她的味道——晚香玉，還有她自己那種讓我頭暈的味道。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那年出租屋裡她第一次叫我「兒」的時候——那種聲音。book18.org
「兒，」她說，「我們也會有的。」book18.org
那五個字像五團火。book18.org
燒在我心裡。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亮亮的眼睛，那嘴角的痂，那被狐毛圍著的臉。book18.org
然後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山。book18.org
有海。book18.org
有整個世界。book18.org
帳篷外面，夜風吹過。book18.org
嗚嗚的。book18.org
像在唱歌。book18.org
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book18.org
那歌里有什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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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些還沒出生的人？book18.org
有那個五十多歲還在生孩子的皇后？book18.org
有那個四十多歲還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長公主？book18.org
有我們？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母親的手在我手裡。book18.org
熱熱的。book18.org
軟軟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這就夠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