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們揮動著手裡的棍子，一下一下的落在扎西身上，悶悶的響，像打在一條死狗身上。book18.org
他就那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可那身子還會抽，每挨一棍，就抽一下，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一下一下的，快要死了還在掙。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book18.org
望著他那背，那背上的衣服早就爛了，爛成一條一條的，沾著血，沾著泥，沾著那些從傷口裡流出來的東西。那背上的肉，青一塊紫一塊，腫得老高，有的地方破了，翻出紅紅的肉來，那血就從那肉里滲出來，一點一點的，滲得滿地都是。book18.org
他不動了。book18.org
真的不動了。book18.org
那些憲兵圍著他，舉著棍子，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打。他們回過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還打嗎」的光。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他。book18.org
他就那麼趴著，頭歪在一邊，臉埋在土裡，看不見。只有那身子，還在微微的抽，一下，一下，像風吹過的水面。book18.org
「行了。」我說。book18.org
那些憲兵收起棍子，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我往前走。book18.org
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那地上的血，粘粘的，稠稠的，踩上去有一種滑膩膩的感覺。我走到他跟前，站住，低著頭，望著他。book18.org
他就趴在我腳邊，像一堆爛肉。book18.org
我彎下腰，伸出手，抓住他的頭髮。book18.org
那頭髮，濕濕的，粘粘的，全是血。我抓著那一把頭髮，把他的頭從地上拉起來。book18.org
他那臉，已經不像臉了。book18.org
腫得像個發起來的饅頭，青的紫的紅的黑的，什麼顏色都有。那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從那縫裡，有東西在往外滲，是血，是淚，是那種說不清的液體。那鼻子，歪在一邊，還在往外冒血泡，一個，一個，破了，又一個。那嘴，腫得老高，像掛了兩條香腸，那嘴唇上全是血痂，黑黑的，厚厚的，像塗了一層漆。book18.org
我就那麼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拉到我跟前。book18.org
他睜開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從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皮里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還活著」的光，也是那種「我不服」的光。book18.org
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慢慢扯開，扯得大大的。我笑著，望著他，望著這張不成人形的臉。book18.org
「扎西。」我說。book18.org
他那眼睛，眨了一下。book18.org
「現在，」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問他今天吃了沒有，「你認為，神女的祝福有用嗎？」他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望著。book18.org
然後他那嘴動了。book18.org
那腫得老高的嘴，慢慢張開，從那嘴裡，有什麼東西湧出來。book18.org
「呸——」一口濃痰，混著血，混著口水，混著那些從傷口裡流出來的東西，直直地噴在我臉上。book18.org
熱熱的，粘粘的，腥腥的。book18.org
糊了我一臉。book18.org
我閉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再睜開的時候，他還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就這樣」的光，也是那種「你能把我怎麼樣」的光。book18.org
我伸出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把那糊在臉上的東西抹下來，抹在手上，看了看。那東西，紅紅的，黃黃的，粘粘的，像一攤爛泥。book18.org
我把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book18.org
他沒動。就讓我擦。book18.org
這時候，後頭有聲音傳過來。book18.org
「扎西——扎西——我的男人啊——」是母親。book18.org
我轉過頭，往後看。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邊，站在那一片空地上。阿依蘭和丹珠兩個人，一左一右，死死拽著她的胳膊。她掙著，扭著，想往這邊沖，可那兩個人拽得緊緊的，她掙不開。book18.org
她那臉上，全是淚。book18.org
那淚流得滿臉都是，混著那早上塗的脂粉，流成一道一道的，紅的白的，像畫花了的臉。她張著嘴，對著這邊喊：「扎西——扎西——你們別打他了——求求你們了——」她喊著，那聲音尖尖的，破破的，像一塊布被人撕開。book18.org
「韓天——韓天——他是你繼父啊——他是你弟弟啊——」我聽著。book18.org
聽著她那喊聲，一聲一聲的，從那嘴裡擠出來。book18.org
繼父？弟弟？book18.org
我轉過頭，又望著扎西。book18.org
他那臉，腫得不成樣子，可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聽見了嗎」的光。他望著我，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是笑？是恨？是那種「你媽在喊我」的得意？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我手上還抓著他的頭髮，他那腦袋沉沉的，往下墜著，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子。book18.org
我又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得更大。book18.org
「扎西，」我說，「聽說你媽媽是前神女？」他那眼睛，眨了一下。book18.org
「聽說你一家人都是神的後代？」他那眼睛，又眨了一下。book18.org
「對不對？」我問。book18.org
他開口了。那嘴腫得老高，說話都說不清，可那聲音，從那腫起來的嘴唇里擠出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對。」他望著我，那眼睛裡那光，亮亮的，像兩團火。book18.org
「我才是受神庇護的人，」他說，那聲音漏著風，可那漏風裡，有一種狠，「神女姐姐——也就是我媽——是我的女人。」我聽著。book18.org
聽著他這一句一句的話。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在臉上掛著，可那眼睛裡，沒有笑。book18.org
我拽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轉過去，對著另一個方向。book18.org
那邊，廣場邊上，跪著一排人。book18.org
有老的，有小的，有年輕的。扎西家的那幾個老人，頭髮花白，跪在最前面，低著頭，那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幾個孩子，大的八九歲，小的三四歲，跪在老人旁邊，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跪著，睜著眼睛往這邊望，那眼睛裡，全是懵。還有幾個年輕人，扎西的兄弟，扎西的堂兄弟，他們跪在那兒，低著頭，不敢往這邊看。book18.org
再後頭，是部落兵。他們站在那些跪著的人後面，手裡握著刀，那刀在陽光下閃著光，亮亮的，刺眼。book18.org
我拽著扎西的頭，讓他望著那些人。book18.org
「扎西，」我說，「你看看。」他那眼睛，望著那邊。book18.org
望著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年輕人。book18.org
「你看，」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跟他說一件小事，「就因為你接受了神女的祝福，他們現在要死了。」他那身子，抖了一下。book18.org
我感覺到，我那抓著他頭髮的手裡，他那腦袋，僵了一下。book18.org
「你後悔嗎？」我問。book18.org
他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那邊，望著那些跪著的人。book18.org
望著那幾個老人，那花白的頭髮，那抖著的身子。望著那幾個孩子，那懵懂的眼睛，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臉。望著那幾個年輕人，那低著的頭，那不敢動的身子。book18.org
他望著。book18.org
望著。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從那腫起來的嘴裡擠出來，一字一字，沉沉的，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後悔。」我聽著。book18.org
等著他說下去。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眼睛裡那光，更亮了。亮得像兩團火，燒著，燒著，燒得人眼睛疼。book18.org
「我後悔你腹疼暈倒的時候，」他說，那聲音一字一頓的，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沒殺了你。」我望著他。book18.org
望著這張腫得不成人形的臉，望著這雙燒著火的眼睛。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笑了笑。book18.org
那笑，在臉上掛著，輕輕的，淡淡的，像聽見一句好笑的話。book18.org
然後我鬆開手。book18.org
他那腦袋，又垂下去，垂到地上，歪在一邊。他就那麼趴著，趴在我腳邊，像一堆爛肉。book18.org
我轉過身，往那邊走。book18.org
走到那些跪著的人面前。book18.org
他們跪在那兒，跪成一排。老的在前，小的在後，年輕的在中間。他們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輪到我們了」的光，也是那種「不知道會怎麼死」的怕。book18.org
我站在他們面前，望著他們。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不大，可那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得見。book18.org
「你們，」我說，「是扎西家的人。」他們聽著。book18.org
「扎西犯了罪，」我說，「按草原的規矩，按朝廷的規矩，他得死。」他們那臉上，那光，更怕了。book18.org
「可你們，」我說，「不該死。」他們愣住了。book18.org
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什麼意思」的光。book18.org
我轉過身，對著那些憲兵揮了揮手。book18.org
他們走過來，手裡拿著刀。book18.org
我把那些刀接過來，一把一把的，拿在手裡。那刀沉沉的，冷冷的，在陽光下閃著光。book18.org
我一共拿了二十多把。book18.org
然後我走到那些跪著的人面前，一把一把的，把刀放在他們面前。book18.org
一把，放在那老頭面前。book18.org
一把，放在那小孩面前。book18.org
一把，放在那年輕人面前。book18.org
一把，一把，一把。book18.org
他們望著那些刀，望著那刀刃，那刀柄，那刀身上映出來的他們自己的臉。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這是幹什麼」的光。book18.org
我放完了。book18.org
站在他們面前。book18.org
「現在，」我說，那聲音還是不大，可那廣場上，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們互相砍。」他們愣住了。book18.org
望著我，那眼睛裡，那光，變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驚？是怕？是那種「你讓我們做什麼」的懵？book18.org
「你們互相對砍，」我說，「活下來的人能活命。」我頓了頓，望著他們。book18.org
「但如果不動手，」我說，那聲音冷下來，像冬天的風，「那我就把你們全殺了。」他們聽著。book18.org
聽著這一句一句的話。book18.org
然後他們互相望著。book18.org
望著那老頭，那小孩，那年輕人。望著那些刀，那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望著彼此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怎麼辦」的光。book18.org
沒人動。book18.org
就那麼跪著，望著，那身子抖著，那手抖著，那嘴唇抖著。book18.org
然後那老頭開口了。book18.org
他那聲音，蒼蒼的，老老的，從那乾癟的嘴裡擠出來：「扎西——」他喊著，對著那邊那個趴在地上的血人，「扎西——你害死我們了——」然後是那年輕人。book18.org
他拿起面前的刀，對著那老頭，可那刀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下不了手」的光。book18.org
然後是那小孩。book18.org
那小孩才三四歲，還什麼都不懂。他跪在那兒，望著面前那把刀，那刀比他胳膊還長。他伸出手，去摸那刀，那手指碰到刀刃上，割了一下，流出一點血來。他縮回手，把那流血的手指放在嘴裡吸著，然後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疼」的光。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們。book18.org
望著他們那手足無措的樣子，那不知道怎麼辦的樣子。book18.org
然後後頭，有聲音傳過來。book18.org
是扎西。book18.org
他還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可那聲音，從那土裡傳過來，悶悶的，可那悶里，有一種狠：「韓岡——韓岡——我以後一定會殺了你——」我轉過身，望著他。book18.org
他就趴在那兒，那腦袋歪在一邊，那腫得不成人形的臉對著我。那眼睛裡，那火燒得更旺了，燒得像要把我燒成灰。book18.org
我走過去，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站住，低著頭，望著他。book18.org
「以後？」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問他一件小事。book18.org
「你還想有以後嗎？」他那眼睛，眨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那火，燒著，燒著，可那燒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什麼意思」的光。book18.org
我沒回答他。book18.org
只是轉過身，對著那些憲兵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們動了。book18.org
手起刀落。book18.org
第一刀，落在那老頭頭上。book18.org
那頭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那老頭的身體還跪著，那脖子裡噴出血來，噴得老高，噴在旁邊的年輕人身上，噴得他滿臉滿身都是紅的。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個。book18.org
那年輕人，那個剛才拿起刀又放下的年輕人。憲兵們的刀落在他脖子上，他那頭也飛起來，那身子也噴出血來，也倒下去。book18.org
然後是第三個。book18.org
第四個。book18.org
第五個。book18.org
一個接一個的。book18.org
那刀光閃一下，就有一顆頭飛起來。那血噴一下，就有一個人倒下去。book18.org
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年輕人，一個一個的，在刀光里倒下。那頭在地上滾著，滾得到處都是。那血在地上流著，流成一條一條的小河，紅紅的，稠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book18.org
那些還沒死的人，在那血泊里掙著，叫著，喊著。那叫聲，不是人的叫聲，是那種從地獄裡鑽出來的、能把人的魂都叫飛的叫聲。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book18.org
望著這一地的血，這一地的頭，這一地沒了頭的身體。book18.org
扎西也望著。book18.org
他還趴在地上，那腦袋歪著，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望著這一切。望著他那家的老人，一個一個倒下。望著他那家的孩子，一個一個死去。望著那些他認識的人，那些和他一起長大的人，那些叫他「扎西哥」的人，一個一個的，在刀光里變成一堆爛肉。book18.org
他那眼睛裡，那火，慢慢滅了。book18.org
滅了。book18.org
換成一種別的東西。book18.org
是淚。book18.org
那淚，從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流出來，一滴一滴的，順著那腫起來的臉往下流，流進那血里，流進那泥里，流進那地上那一攤一攤的紅里。book18.org
他哭了。book18.org
就那麼趴著，望著那些人死去，流著淚。book18.org
母親也在哭。book18.org
她被阿依蘭和丹珠拽著，站在那邊，望著這邊。她望著那些倒下的人，望著那滿地的血，望著那滿地的頭，她那嘴裡，發出一聲一聲的叫聲。那叫聲，尖尖的，破破的，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的，劃在那空氣里。book18.org
「不要——不要——求求你們了——」她喊著，「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是無辜的啊——」她掙著，扭著，想衝過來。可阿依蘭和丹珠拽著她，拽得緊緊的，她掙不開。她只能站在那兒，望著，叫著，那眼淚流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我沒理她。book18.org
只是站在那兒，望著那些憲兵一刀一刀的砍。book18.org
最後一個人倒下的時候，那廣場上，靜下來了。book18.org
靜得像一座墳。book18.org
只有那風，還在吹著，吹得那地上的血，起了一層一層細細的波紋。book18.org
我轉過身，走到扎西面前。book18.org
他趴在那兒，那臉埋在血泊里，那身子一抽一抽的。他在哭，哭得那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那地上那一小攤血都起了漣漪。book18.org
我彎下腰，伸出手，抓住他的頭髮。book18.org
又把他的頭拉起來。book18.org
他那臉，那腫得不成人形的臉，全是淚。那淚混著血，混著泥，混成一片，糊在臉上。那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兩顆爛了的桃子。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他也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沒有火了。沒有恨了。只有那一種東西——是空，是那種什麼都空了、什麼都沒了的空。book18.org
我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像在跟他說再見。book18.org
「扎西。」他那眼睛，眨了一下。book18.org
「你那個部族，」我說，「從今天起，沒有了。」他聽著。book18.org
那眼睛裡，那空，更深了。book18.org
我鬆開手。book18.org
他那腦袋又垂下去，垂到地上。book18.org
我直起身，從腰間抽出刀。book18.org
那刀，長長的，彎彎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我舉起刀，對著他的脖子。book18.org
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book18.org
就那麼趴著，等著。book18.org
我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母親站在那邊，被阿依蘭和丹珠拽著。她望著這邊，望著我手裡那把刀，望著趴在刀下的扎西。她那嘴張著，想喊，可那喊聲出不來。只有那眼淚，還在流，流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扎西。book18.org
然後手起刀落。book18.org
那刀落下去，落在他脖子上。那脖子，不粗，可那刀落下去的時候，有一種鈍鈍的感覺。像是砍在一塊骨頭上，又像是砍在一團爛肉上。那刀刃切進去，切穿那層皮，切穿那層肉，切穿那根粗粗的管子。book18.org
那血噴出來，噴得老高。book18.org
噴在我身上，噴在我臉上，噴得我滿身滿臉都是紅的。book18.org
他那頭，滾出去。book18.org
滾了兩圈，停在那兒，臉朝上，對著天。那眼睛還睜著，望著那藍藍的天，那白白的雲。那嘴還張著，像要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他那身子，還趴著。book18.org
那脖子裡，還在往外噴血，一下一下的，像一口井，往外冒。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握著刀，望著這一切。book18.org
望著那顆頭，那隻眼睛，那張嘴。book18.org
望著那還在冒血的身子。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往鎮守府走。book18.org
走過那滿地的血，那滿地的頭，那滿地的沒了頭的身體。走過那些還跪著的、還沒死的、還在發抖的人。走過阿依蘭和丹珠，她們還拽著母親，母親已經不叫了，只是站在那兒，望著，那眼淚還在流，流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我走過去。book18.org
從她們身邊走過去。book18.org
沒看她們。book18.org
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走過去。book18.org
張橫跟上來，走在我身邊。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事情辦完了」的光。他沒說話，只是跟著我走。book18.org
身後，那廣場上，靜得像一座墳。book18.org
只有那風，還在吹著，吹得那草地沙沙的響，吹得那地上的血，起了一層一層細細的波紋。book18.org
我往前走。book18.org
往鎮守府走。book18.org
那陽光，明晃晃的，照在我身上，照得我渾身發熱。那血，粘在我臉上，粘在我手上，粘在我衣服上，慢慢的干，慢慢的緊，繃得那皮膚緊緊的。book18.org
我走著。book18.org
一步一步的。book18.org
走進鎮守府的大門，走進那陰涼的過道，走上那樓梯，走進那屋子。book18.org
屋裡空空的，靜靜的。book18.org
那窗戶還開著，那陽光還照進來，照在地上，亮得刺眼。book18.org
我走到床邊，坐下。book18.org
坐在那兒，一動不動。book18.org
那手上，還粘著血。那臉上，還粘著血。那衣服上，也粘著血。那血乾了，緊緊的，繃得人難受。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望著那窗戶，望著那陽光，望著那光里飄著的細細的灰塵。book18.org
外頭，那廣場上，什麼聲音都沒有。book18.org
只有那風，還在吹著，吹得那窗戶輕輕的響。我從那屋裡走出來。book18.org
走下樓梯的時候，那樓梯在腳下吱吱的響，一聲一聲的，像有人在哭。那血還粘在我手上，乾了，緊緊的，繃得手指都伸不直。我一邊走一邊搓，把那乾了的血痂搓下來，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樓梯上，落得到處都是。book18.org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看見她了。book18.org
她就站在門口，站在那一片陽光里。book18.org
阿依蘭和丹珠還站在她兩邊，一人拽著她一隻胳膊。她不喊了，也不掙了，就那麼站著，望著我，那臉上全是淚，那淚乾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畫花了的臉。book18.org
我走過去。book18.org
一步一步的，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阿依蘭和丹珠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怎麼辦」的光。我沒說話，只是對她們擺了擺手。book18.org
她們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她就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站在那兒。那身上，那臉上，那手上，全是淚痕，全是乾了的淚痕。那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兩顆爛了的桃子，望著我。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望著。book18.org
然後她動了。book18.org
她抬起手，那手抖著，像風裡的葉子。她把手舉起來，舉得高高的，然後對著我的臉，扇下來。book18.org
啪——book18.org
那一巴掌，打在我臉上。book18.org
不重，她那手沒什麼力氣，打在我臉上，像一片葉子落在臉上。可她不解氣，又打。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一下一下的，打在我臉上，打在我脖子上，打在我身上。她打著，打著，那眼淚又流下來，流得滿臉都是，流得那剛乾了的白印子又濕了。book18.org
「你怎麼能這樣——」她喊著，那聲音破破的，尖尖的，像一把鈍刀子割肉，「你怎麼能這樣——他們都是無辜的——他們都是無辜的啊——」她打著，喊著，那手一下一下的落在我身上。book18.org
我站著，沒動。book18.org
就那麼站著，讓她打。book18.org
她那手，打著，打著，慢慢沒了力氣。她打著，哭著，喊著，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像一盞快滅的燈。book18.org
「扎西——扎西——我的扎西——」她喊著那名字，喊著，哭著，那手還在打，可那打，已經不像打了，像在摸，像在推，像在表達什麼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我就站著。book18.org
讓她打。book18.org
打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她那手都抬不起來了，久到她那嗓子都喊啞了，久到她那眼淚都快流乾了。book18.org
她還在打。book18.org
一下，一下，又一下。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抓住她那手。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望著我。book18.org
我也望著她。book18.org
然後我伸出另一隻手，抓住她的頭髮。book18.org
她那頭髮，長長的，黑黑的，平日裡梳得光光的，盤在頭上。這會兒全散了，亂亂的，沾著淚，沾著汗，粘成一綹一綹的。我抓著那一把頭髮，往下一拽，把她那臉拽到我面前。book18.org
她疼得皺起眉頭，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你幹什麼」的光。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反手就是一巴掌。book18.org
啪——book18.org
那一聲，脆脆的，響響的，像一根鞭子抽在空氣里。book18.org
她那臉，被打得歪向一邊。那臉上，那白白的皮膚上，慢慢紅起來，紅成一片，像一朵花開在臉上。book18.org
她愣住了。book18.org
就那麼歪著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book18.org
然後她慢慢把臉轉過來，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你怎麼敢」的光。book18.org
「你——你打我？」她說，那聲音抖抖的，像一根繃緊了的弦，「你——你怎麼敢打我？」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這個女人。book18.org
這個生我的女人。book18.org
這個剛才為了別的男人，用我的孩子威脅我的女人。book18.org
我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沉沉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風從冰面上刮過去。book18.org
「這個家，」我說，「我說了算。」她那眼睛，眨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部族，」我說，「我說了算。」她聽著。book18.org
「是我，」我說，「給了你安全的環境。」我頓了頓。book18.org
「是我，」我說，「給了你榮華富貴。」她聽著。book18.org
那眼睛裡，那光，慢慢變了。從那種「你怎麼敢」的光，變成一種別的——是驚，是怕，是那種「他說的好像是真的」的懵。book18.org
我鬆開她的頭髮。book18.org
她就那麼站著，站在我面前，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那臉上，那紅紅的巴掌印，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這一次，」我說，那聲音還是冷冷的，「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她那眼睛，望著我。book18.org
「但如果有下一次，」我說，「我不會再這麼客氣。」我頓了頓，望著她。book18.org
「明白嗎？」她聽著。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望著。book18.org
那眼睛裡，那光，一點點暗下去。像一盞燈，油快燒乾了，那火苗一顫一顫的，眼看就要滅。book18.org
然後她變了。book18.org
就那麼站在我面前，我看著她那臉上的光，那眼神，那站著的姿勢，一點一點的變了。book18.org
變得不一樣了。book18.org
變得熟悉了。book18.org
變得像那個人——那個在地下室里，在那些男人面前，笑著，扭著，把自己賣出去的女人。book18.org
那個脫衣舞女郎。book18.org
那個在男人面前，永遠是軟的，是弱的，是崇拜強者的女人。book18.org
她那眼睛裡，那怕，還在。可那怕里，也有一種別的——是那種「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的光。book18.org
她慢慢彎下腰。book18.org
那大肚子，圓圓的，鼓鼓的，讓她彎下去的時候很費勁。她扶著肚子，一點一點的，彎下去，彎下去，最後跪在我面前。book18.org
她跪在地上，光著上身，挺著大肚子，跪在我腳邊。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臉上，全是淚。可那淚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服了」的光，也是那種「你饒了我吧」的光。book18.org
她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軟軟的，弱弱的，像一隻小貓在叫。book18.org
「韓天——」她叫我的名字，不是「兒子」，是「韓天」。book18.org
「我錯了，」她說，「你——你原諒我好不好？」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跪在地上，跪在我腳邊，望著我，那眼睛裡全是哀求。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她。book18.org
她就那麼跪著，等著。book18.org
這時候，身後有動靜。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張橫就站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他站在那兒，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軍服，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看見了」的光。book18.org
他望著我，望著母親，望著這跪在地上的女人。book18.org
他望著。book18.org
然後他發現我在看他。book18.org
他那眼睛，和我對上了。book18.org
就那麼一對上，他渾身抖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抖得那身子都晃了晃。book18.org
然後他動了。book18.org
他膝蓋一彎，直直地跪下去。book18.org
砰——book18.org
那一聲，悶悶的，是他那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他就那麼跪在地上，跪在那硬邦邦的土地上，跪在我面前。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得輕輕的，淡淡的。我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出手，把他扶起來。book18.org
「張大人，」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跟老朋友說話，「何必如此？」他站起來，站在我面前，那腿還在抖，抖得像風裡的草。book18.org
「在下，」我說，「還需您和憲兵隊的各位弟兄護送回京呢。」他聽著。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知道」的光，也是那種「我怕」的光。book18.org
他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抖抖的，顫顫的，像一根繃緊了的弦。book18.org
「韓——韓大人，」他說，「您——您的狠辣——」他說不下去，咽了一口唾沫，又接著說：book18.org
「您的狠辣和治民手段，」他說，「讓張某——讓張某佩服。」我聽著。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眼睛裡，那光，更亮了。是那種「我說的是真的」的光。book18.org
「日後，」他說，「大人如能高升，張某——張某必為大人效勞。」我望著他。book18.org
望著這個跪過又站起來的男人，望著這個怕得發抖卻還在表忠心的男人，望著這個剛才親眼看著我把二十多個人砍成碎塊的男人。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走到他跟前。book18.org
他站著，沒動，可那身子，抖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我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他那肩膀，硬硬的，僵僵的，像一塊木頭。book18.org
我把頭湊過去，湊到他耳邊。book18.org
那嘴，貼著他耳朵，輕輕的，慢慢的，說：book18.org
「你做了個正確的決定。」他那身子，又抖了一下。book18.org
「韓某，」我說，「必然不會虧待兄弟們。」他聽著。book18.org
那身子，慢慢不抖了。那肩膀，慢慢軟下來。那呼吸，慢慢勻了。book18.org
他往後退了一步，望著我。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明白了」的光，也是那種「我跟對人了」的光。book18.org
他點點頭。book18.org
沒說話，只是點點頭。book18.org
我轉過身，又走到母親面前。book18.org
她還跪在地上，跪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她望著我，望著我和張橫說話，望著張橫跪下又起來，望著這一切。她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我看見了」的光。book18.org
我站在她面前，低著頭，望著她。book18.org
「起來吧。」我說。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扶著肚子，慢慢站起來。那大肚子，圓圓的，鼓鼓的，讓她站起來的時候很費勁。她撐著地，撐著腿，一點一點的，站起來，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低著頭，不敢看我。book18.org
那光著的上身，那白白的皮膚，那大大的奶子，那圓圓的肚子，都在那陽光下，都在我眼前。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這個女人。book18.org
這個剛才還為了別的男人，拿刀對著自己肚子的女人。book18.org
這個現在跪在我腳邊，求我原諒的女人。book18.org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的臉對著我。book18.org
她那臉上，那紅紅的巴掌印還在，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的。那眼睛，紅紅的，腫腫的，望著我，那眼睛裡，全是怕，全是那種「你別再打我了」的怕。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記住今天。」我說。book18.org
她那眼睛，眨了一下。book18.org
「記住了，」她說，那聲音軟軟的，弱弱的，「我記住了。」我鬆開手。book18.org
她那下巴，從我手裡滑下去。book18.org
我轉過身，往外走。book18.org
走出那門，走進那陽光里。book18.org
那陽光，明晃晃的，照在我身上，照得我渾身發熱。那廣場上，那些人還在，那些部落的人，那些憲兵，那些跪著的、站著的、縮成一團的人。他們望著我，望著我從鎮守府里走出來，望著我身上那乾了的血，望著我臉上那平靜的光。book18.org
他們望著。book18.org
沒人說話。book18.org
沒人動。book18.org
只有那風，還在吹著，吹得那草地沙沙的響。book18.org
我往前走。book18.org
往那廣場中央走。book18.org
那裡，那滿地的血，那滿地的頭，那滿地的沒了頭的身體，還在那兒。那血乾了，變成黑黑的，稠稠的，像一層漆塗在地上。那頭，那些頭，還在地上滾著，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book18.org
我走到那堆頭前面，站住。book18.org
低下頭，望著它們。book18.org
望著那老頭的頭，那花白的頭髮，那乾癟的嘴。望著那年輕人的頭，那年輕的臉上，那驚恐的眼睛。望著那孩子的頭，那小小的臉，那還沒長開的五官。book18.org
我望著。book18.org
望著。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對著那些人，那些部落的人，那些還活著的人。book18.org
我開口了。book18.org
那聲音，大大的，響響的，像打雷一樣。book18.org
「從今天起，」我說，「沒有什麼狼部了。」他們聽著。book18.org
「這裡，」我說，「是大夏王朝的格爾木縣。」我頓了頓。book18.org
「我，」我說，「是這裡唯一的頭人。」他們聽著。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知道了」的光，也是那種「我們服了」的光。book18.org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的頭。book18.org
「韓頭人——」「韓頭人——」「韓頭人——」那聲音，從人群里響起來。一聲，兩聲，然後是一片。那些人喊著，叫著，舉著手，對著我揮舞。那臉上，那怕還在，可那怕里，也擠出來一種光——是那種「我們支持你」的光。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聽著。book18.org
聽著他們喊我的名字。book18.org
一聲一聲的，像潮水一樣涌過來。book18.org
我抬起頭，望著那天。book18.org
那太陽，掛在頭頂上，明晃晃的，亮得刺眼。book18.org
我眯起眼睛，望著它。book18.org
望著那一片光。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得大大的。book18.org
我笑著，站在那一片陽光下，站在那一片血泊中，站在那一片歡呼聲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