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book18.org
作者:西風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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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一個現代人的靈魂穿越到了唐朝,融入了太平公主的長子薛崇訓 身上。他悲劇地發現:按照歷史的發展,一年多以後他們一家子就會被李隆基殺 掉。李隆基成了他註定的死敵,主角該何去何從,為了生存,他有資格成為逆天 牛人李隆基的對手嗎?盛唐詩篇,又該如何演繹…… book18.org
【第一卷長安回望繡成堆】 book18.org
第一章佛說 book18.org
「一個富家少女為了再見心儀的男子一眼,便向佛祖祈禱。佛讓她化身石頭 修煉了五百年,才得到男子匆匆從橋上一過的機緣;又化身大樹修煉了五百年, 才讓男子在樹下休息了一會……你在祈禱什麼?」 book18.org
一個被太陽曬得皮膚顯黑的年輕男人跪到金身佛像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 卻對跪在一旁的女子寒暄起來。 book18.org
在年輕男人進佛堂之前,這個女子就跪在這裡了。只見她上戴渾脫帽,身著 窄袖緊身翻領長袍,下著長褲,足登高腰靴,一身女扮男裝的行頭,可她卻不是 為了真將自己打扮成男人,因為她的臉上明顯施過脂粉,黛眉畫得猶如柳葉一般, 厚厚的唇上塗著朱紅的胭脂,讓她看起來嬌媚非常。這種男裝緊窄,穿在她的身 上更能體現出女人身上各部位美好的曲線。 book18.org
唐朝女人好女扮男裝,原因大概就是如此。 book18.org
佛堂寬敞,寺僧們雖然同在一間屋裡誦經,但聽起來依然像從遠遠的地方傳 來:「篤篤篤……」敲木魚的聲音就是誦經的伴奏。整場「音樂」顯得朦朦朧朧, 空靈寧靜。 book18.org
唐高宗咸亨四年,章懷太子李賢舍宅為寺,方有這座千福寺;到如今景雲二 年已有三十八年。建寺的章懷太子早已逝去,處死章懷太子的武則天也逝去如斯, 這些年局勢動盪政變不斷,廟堂江湖的人是換了一撥又一撥,唯有這千福寺古樸 的建築依然如故。 book18.org
物是人非。 book18.org
綠瓦白牆,裝飾著鴟尾的屋頂舒展平遠,香煙繚繞中,外面爾虞我詐的爭奪 被隔絕其外,寺廟逐漸歸隱,慢慢已發展成了一座純粹的寺廟。 book18.org
跪在蒲團上正閉目祈禱的女子聽得有人說話,便睜開杏眼轉頭看了一眼。二 人是顯然是熟人,女子將食指放到朱紅的嘴唇前面,輕輕「噓」了一聲,低聲道 :「佛主在上,肅靜,等會再說。」 book18.org
女子說話的聲音舒緩,富有緩慢的節奏感,十分動聽。 book18.org
年輕男人遂不再說話,合掌拜了幾拜,便匆匆站了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大概是因為男人來得快,去得更快,有些出乎女子的意外,遂讓她的心裡覺 得有些異樣,她也急忙拜了幾拜,起身追了出去。 book18.org
走出佛堂,便是一個有直欞窗迴廊的院子,這裡原本就是太子的府邸,格局 依然保留著舊時的風格。女子四顧周圍,院子裡靜悄悄的,除了新發芽的柳枝在 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不在有任何動靜,一個人影都沒有。 book18.org
不知為何,她的心裡竟然閃過一絲失落,失落什麼?原本剛才那男子也不是 她什麼要緊的人,真不知道失落什麼,人心有時候真是莫名其妙。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裡,身後卻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佛說,你已經修煉了一千年, 依舊不能得到與他的姻緣,還要修煉嗎?」 book18.org
女子回過頭,眉頭一皺,翹起嘴不滿地說道:「神神秘秘的,這種把戲也不 覺得無趣……薛卿今天不用上值麼,怎麼到千福寺來了,真是巧。」 book18.org
被稱為薛卿的年輕男子正是大唐太常卿衛國公薛崇訓,鎮國太平公主的長子。 面前這個女子叫宇文姬,是薛崇訓的同僚太常寺少卿馮元俊的未婚妻,而馮 元俊是宦官高力士的堂弟。唐朝民風開放,女子多願出門活動,又有這麼一層關 系,所以薛崇訓和她認識。 book18.org
他們偶爾能碰面還有另一層關係,這宇文姬在長安被稱為女神醫,醫術相當 了得,經常能劍走偏鋒出奇術治好一些疑難雜症;而薛崇訓所在的太常寺有太醫 署這麼個部門,御醫也該他們管理,宇文姬不是御醫,但和太醫署有來往。有一 次皇帝李旦(太子李隆基之父)偏頭痛,御醫束手無策,宇文姬入得宮廷,竟然 一針病除。 book18.org
宇文姬問話,薛崇訓便說道:「你也知道,平常事務是馮二郎在打理,我不 怎麼管。再說今天正逢我們兄弟向母親問安的日子,所以就從安邑坊那邊趕過來 了。但時間還早,恰好千福寺在這邊,我就隨便過來走走。」 book18.org
說到母親太平公主,薛崇訓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book18.org
去年那次政變之後,韋皇后、安樂公主、上官婉兒等一干人等盡數被誅,相 王李旦復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太子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各數一黨蓄勢待發,已 然成水火不容之勢……結局對身為太平公主長子的薛崇訓是十分危險的,也許就 是一兩年之後的事。 book18.org
或許是薛崇訓對佛不夠虔誠,寺廟裡的香火和木魚聲仍然不能讓他的內心得 到哪怕片刻的安寧,爭鬥隨時都會縈繞在心頭。他暗自嘆了一氣,便抱拳道: book18.org
「時間差不多了,告辭。」 book18.org
「等等。」宇文姬叫住他,問道,「剛才你說的佛還沒說完,佛經上真有這 樣的事?」 book18.org
「真有。」薛崇訓一本正經地說道。 book18.org
宇文姬道:「佛問少女修煉了一千年,還要修煉嗎,她是怎麼說的?」 薛崇訓笑了笑,說道:「她說不必了。」 book18.org
「沒意思。」宇文姬有些失望,看來女人都有「執念」啊。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說道:「這時佛祖鬆了一口氣,說另一個男人為了看你一眼,已 經修煉了兩千年……明白嗎?」 book18.org
宇文姬臉上微微一紅,琢磨了一會,聯繫自己是馮元俊未婚妻的事和剛才在 佛主面前祈禱的場景一想,心道:他是在揶揄什麼嗎? book18.org
宇文姬又道:「我感覺你和以前不一樣了,真是奇怪。」 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薛崇訓心下微微一陣緊張。 book18.org
宇文姬道:「以前你……恕我直言,那時我覺得朝廷應該封你做武官,而不 是太常卿……現在?你倒是挺有心思的。」 book18.org
薛崇訓佯作輕鬆地說道:「我們本來就很少見面,你哪能知道我應該是什麼 樣的人?」他抬頭看了一眼太陽,日已西斜,這個時候過去公主府,向母親問安 之後,正好可以吃頓家宴。他便說道:「真的要走了。」 book18.org
第二章巧拙 book18.org
以前聽寺僧講禪,佛說因果,今生與來世都是因果報應;佛又說機緣,機緣 一到,頓時大徹大悟。 book18.org
兩個月前,薛崇訓突然得到了另一世的記憶,這是機緣嗎?是前世還是來世, 他也分不清楚,因為那份記憶來自於一千三百年之後:如果是前世,前世為何會 在未來;如果是來世,來世還沒有發生,哪裡來的記憶? book18.org
又或許盤古開天闢地之前,天地混沌,時間混沌,時間原本就沒有前後之分 …… book18.org
世間真的有佛麼?無論是今生還是來世的薛崇訓,他都不太信。 book18.org
但那記憶不是一場夢,因為它太真切了,薛崇訓不相信人做夢能夢出如此清 晰的另一個人生。 book18.org
…… book18.org
從千福寺到鎮國太平公主府,不過兩坊之地,走不了多久就到了。 book18.org
太陽即將西沉,最後的餘暉讓天地之間仿佛都鍍上了一層鎏金,橙黃的流光 如夢如幻。公主府制比皇宮,巍峨的宮殿輪廓在飄渺的雲煙之間,恍若仙宮;湖 光水影,盪起綾羅綢緞一般的波光,奢華至極。 book18.org
「各地官員每月都會將地方的貢品用專人送到長安,進獻給母親,還有外國 使節進京來要送禮的話,也一定少不了母親的一份。今晚這席家宴,說不定能吃 到劍南的山珍呢。」薛崇訓有意輕鬆地笑著對旁邊身穿紫色大團花綾羅的青年說 道。 book18.org
身邊這個青年臉色蒼白,和因練武而曬得黑黑的薛崇訓膚色完全相反,但二 人的面部輪廓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寬寬的額頭,大大的眼睛,挺拔的鼻樑,面 相方正。 book18.org
他便是薛崇訓同父同母的弟弟,立節郡王薛崇簡。太平公主前後成過兩次親, 各生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第一次婚姻失敗的原因是武則天殺了她的丈夫……算 起來也就是薛崇訓的姥姥殺了他的父親,可是恩怨情仇在皇家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們心裡的親情也比百姓心裡的親情要更輕薄,就如薛崇訓和薛二郎兩個親 兄弟,實際上關係很遠,平常很少能見面。薛二郎和表哥太子李隆基反而親近許 多。去年推翻韋皇后的那次政變,太平公主和今上李旦兩家聯手,派過去和李隆 基聯絡的人就有薛二郎,他們表兄弟之間的關係因此又更進了一步。 book18.org
(太子李隆基的父親李旦和薛家二兄弟的母親太平公主都是武則天和高宗生 的,是親兄妹,所以李隆基和薛崇訓薛崇簡的關係是表兄弟。) book18.org
薛二郎體力沒薛崇訓好,進府之後步行了一陣,就有些氣喘,臉色也愈發蒼 白,他有點吃力地說道:「今天來見母親,我要進諫幾句話,不定會惹她生氣, 還吃什麼家宴?」 book18.org
「既然明知要讓母親生氣,不說不就成了?」薛崇訓隨口說道。 book18.org
「不吐不快。」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臉上不以為意,卻在心裡想:二郎從小的性子就陰沉,但心 眼很多,絕不是為了一時之快亂說話的人。 book18.org
這種性子在危險的富貴中並不是缺點。薛崇訓這麼認為,大概也和薛二郎有 相似之處,兩個人終究是一個爹媽生的……不過薛崇訓更喜歡「藏巧露拙」這個 詞。 book18.org
兩兄弟一面說著家常,一面卻各懷心思,就這麼一路走進了公主府的內府。 宦官已稟報了進去,帶著他們穿過無數的迴廊石徑,來到了一座敞殿。 book18.org
沿著白石階拾級而上,一塵不染的木地板便出現在面前。只見身穿曳地長裙 的太平公主正背對著門口,孤獨一人站在朱紅的殿宇大柱之間,仰頭看著西邊, 而一隊宦官女婢只是遠遠地站在牆邊上。 book18.org
珠玉裝飾的雲鬢,華貴的長裙,讓她顯得雍容高貴;而了解她的人看到她的 時候,心裡又有一種莫名的威壓,所以那些奴婢無不低頭垂手,恭恭敬敬。 book18.org
「兒等給母親問安。」薛崇訓兄弟走進敞殿,便彎腰執禮說道。 book18.org
太平公主轉過身來,整個宮殿仿佛都是一亮,體態豐滿的公主高鬢盛裝,一 身大紅色的坦領裝束,慢束羅裙半露胸,肌膚在輕紗綾羅之下隱隱顯露,她已是 四十多歲的人了,但肌膚保養得很好,配上華貴的金玉珠寶,盛裝之下依然艷麗 非常。 book18.org
「過來,到母親身邊來。」威嚴的公主看到兩個兒子,眉宇之間露出一絲慈 祥。 book18.org
這讓薛崇訓心裡竟是一暖……以前他可能無法體會到這種感受,但自從得到 了前世的回憶之後,回憶里濃濃的親情讓他感嘆不已,這是他今生從未感受過的, 讓人眷念。從而讓他醒悟:自己的生活其實孤單而冰冷。 book18.org
兩兄弟很順從地向太平公主走去,態度都很恭敬,薛崇訓悄悄回頭看薛二郎 的時候,發現他的臉色依然陰沉,還露出一種怨恨的情緒來,只是低著頭,前面 的太平公主看不到。 book18.org
太平公主指著夕陽流光下的殿宇山水,說道:「你們看,我這府里的景色漂 亮麼?」 book18.org
薛崇訓抬起頭,細心看了片刻,真的是美若仙宮,便和薛二郎一起贊了一句。 薛崇訓的讚美是由衷的,但薛二郎卻只是應酬一樣的口吻。 book18.org
太平公主微微點了點頭,拖著長裙,踱著慢步,薛崇訓兄弟只得跟在她的身 邊,陪她走了一陣。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二郎突然說道:「母親,兒聽說左僕射竇懷貞、侍中岑羲、中 書令蕭至忠崔湜等人經常出入母親府上,這些人定然是向母親讒言對付太子,可 是如此?」 book18.org
這句話就如驚雷一般,讓太平公主和薛崇訓心裡都是一驚,剛才那種母子相 伴的溫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臉色頓時一冷,回頭看著薛二郎道:「你是在責問我?」 book18.org
薛二郎低著頭,臉色蒼白,在母親的威勢下,他可能也很害怕,但依然咬牙 說道:「兒不敢,只是冒著惹母親生氣的危險勸諫母親,您千萬別聽信讒言。」 太平公主的臉因發怒而漲紅,怒極反笑,卻是冷笑……現在還勸諫不要對付 太子,難道要看著野心勃勃的太子不作任何提防,坐以待斃? book18.org
「你個吃裡扒外的孽子!」太平公主大怒,指著薛二郎的手指都在顫抖, 「來人,給我拿執階下,打!打死這個孽子!」 book18.org
遠處的宦官聽到大聲的喝令,立刻衝上前來,抓住薛二郎的雙膀,將他往外 面拉。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從剛才的驚訝中恢復過來,裝著被震懾的樣子垂手立於一旁,一 言不發。他在尋思二郎為什麼要來這麼一出:莫不是二郎也意識到了殺身之禍, 故意如此,用苦肉計為將來尋條後路? book18.org
薛二郎身體弱,平時看著弱不禁風的樣子,遇事時卻不是孬種,要換作別人 面對以心黑手辣著稱的太平公主發怒,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但薛二郎不顧死活, 仍然執著地說道:「母親,您聽兒一句勸!外祖母(武則天)當初手握大權,為 了剷除異己,大肆殺掠士族,士人至今心寒,豈願意再看見另一個女人掌權?人 心不可違,母親儘早收手,保得一家平安,忠言逆耳啊!」 book18.org
「給我住嘴!打,你們還愣著干甚,拿鞭子往死里打!」太平公主憤怒得咬 牙切齒。 book18.org
不一會,台階下面就傳來了噼里啪啦的鞭聲,還有薛二郎痛楚的慘叫。他又 喊道:「長兄!長兄還杵在那兒作甚,你不能看著我被打一聲不吭,長兄快勸勸 母親……哎呀!」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道:我和你比不得,你能傾向太子,我卻不能,跟你學那是兩 頭都是死路!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注意力被薛二郎轉移,注意到了一言不發低調的薛崇訓,轉頭看 著他道:「怎麼,你也要背叛我?」 book18.org
薛崇訓情知母親怒不擇言,急忙道:「兒萬萬不敢。」 book18.org
太平公主冷冷道:「今天你在千福寺私會馮元俊的未婚妻宇文姬,別告訴我 是巧遇!」 book18.org
這樣的小事母親怎麼會知道的?薛崇訓真是萬萬沒想到,更沒想到她會這麼 快知曉。 book18.org
宇文姬的未婚夫是馮元俊,馮元俊是太子身邊當紅宦官高力士的堂弟(高力 士原名叫馮元一),和宇文姬在非公事場合見面,確實有私通氣息的嫌疑……這 樣的聯盟手段並不新奇,當初唐中宗為了鞏固皇權,拉攏武家,竟然讓自己的老 婆韋皇后和武三思在一張床上下棋。 book18.org
薛崇訓低頭說道:「兒從家過來向母親問安,因來得太早,便順路去千福寺 走走,不巧就遇到了宇文姬……母親明察,兒傾向太子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太平公主雖然在憤怒的情緒之中,但頭腦仍未糊塗,薛崇訓的最後一句話確 實是有道理的,她這才看了薛崇訓一眼道:「我不是要監視你,有個官員正好從 那邊過來,看見你們倆一路出來,和我隨口提了一句而已。」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請母親放過二郎,人各有志,打也無用。」 book18.org
這麼一句話,不是勸,反倒有落井下石之嫌……但薛崇訓只能這麼說,母親 在氣頭上,不這麼說難道要說二郎言之有理? book18.org
……也許有理,但人在其位身不由己,況且這不符合太平公主的處事風格, 不是一句勸就有用的。薛崇訓清楚,薛二郎難道不清楚? book18.org
第三章冷巷 book18.org
正如薛二郎所說,家宴沒能吃成,只能各自回家。 book18.org
初春時節,依然日短夜長,從鎮國太平公主府出來,夜幕已漸漸拉開了。薛 崇訓騎馬,侍衛奴僕一起回家,奴僕們有的舉著馬杖,有的扛著戳燈,一行人沿 著街便向南而行。每盞戳燈上都寫著一個「薛」字,有一根長柄連著,平時插在 門前的底座上,出行時方便帶上照明。 book18.org
今天遇到宇文姬,讓薛崇訓想到了一件事:有必要把她的未婚夫太常寺少卿 馮元俊拉下馬! book18.org
一則,由薛崇訓出手,可以消除母親心裡絲毫的懷疑,他不可能和高力士密 往;二則,由於薛崇訓是受萌封的太常卿,其實沒能控制住太常寺,太常寺的常 務和大部分權力實際上是操於太常少卿馮元俊之手,把他弄下去,換上太平公主 或者自己的人是很有好處的。 book18.org
太常,掌陵廟群祀,禮樂儀制,天文術數衣冠之屬。在唐朝,太常寺對權力 場的影響,其中有一點:權貴官員家的子嗣要出仕,有一條路徑,就是在國家祭 祀的時候充當副手,參加完這樣的祭祀,便可以出來做宮廷千牛侍衛或者低級文 職官吏了,然後通過家族的勢力往上爬。誰有資格在祭祀的時候參加,自然由太 常寺決定。 book18.org
所以抓住太常寺的權力,對培植黨羽是很有作用的。這樣的部門,怎麼能拱 手讓太子的人摻和呢? book18.org
通過前世的歷史知識,薛崇訓更加意識到了作為太平公主長子的危險,但別 無他徑,只能設法幫助母親太平公主,能爭一分是一分,試圖度過危機……因為 對手來頭太大,太子,也許還有皇帝,只有母親才有這樣的實力和身份與之周旋。 不能看輕對手,不僅是年輕的太子,還有皇帝。今上李旦能從武則天時期活 到現在,這段時期政局多麼動盪危險,他前後當了兩次皇帝,豈是沒有點頭腦的 人? book18.org
「郎君,這條古寺巷太黑太冷清,晚上不是很太平,我們是不是要繞道?」 隨從的一個方臉漢子示意牽馬的奴僕停下,對薛崇訓稟報道。 book18.org
他叫方俞忠,他們家世代都是河東薛家的奴僕,同門的奴人都叫他老方,平 時不怎麼說話,但手底功夫不淺,所以被薛崇訓看上專門負責保衛工作。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說道:「這是在長安城,有什麼不太平的?晚上寒氣下降,我想 早點回家,不用繞道了。」 book18.org
既然主人發話,方俞忠再不多說,只對周圍的侍衛道:「注意著點。」 於是隊伍繼續前行,大家也不以為意,郎君說得對,在長安城敢動薛家的人 必須有點大背景才行。牽馬的奴僕龐二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用輕鬆的口氣說 道:「郎君,俺媳婦說,裴娘年紀差不多了,今晚就送到郎君房裡。」 book18.org
龐二和方俞忠一樣,都是薛家的世襲奴籍,長得是一肥二胖,口頭禪便是 「俺媳婦說」,他的老婆「不託西施」還是薛崇訓賞的。 book18.org
「不託」是麵條的叫法,大概因為麵條是用刀把麵餅或面片直接切成條狀之 後再煮食,不用手掌托著,用以區別在此以前直接用手掌壓成的薄片「湯餅」。 不託西施以前就是賣麵條的,因為夫家獲罪受了牽連充作奴籍,薛家便買過來賞 給了龐二,以示嘉獎他長久以來的忠心。 book18.org
裴娘就是不託西施的女兒,從前夫家帶過來的,今年大概十三四歲了,以前 就準備給薛崇訓做通房丫頭,現在年紀已差不多,所以龐二提起了這事。 book18.org
但自從薛崇訓得到了前世的記憶,他的很多想法都不自覺地發生了變化,這 時覺得一個十三四歲還是讀初中年齡的小女孩不太適合服侍男人。於是他說道: 「告訴不託西施,不用把裴娘送過來了,以前說的那事就此作罷。」 book18.org
在寂靜的夜空中,不知何處飄來了一陣滷肉香,前面牽馬的龐二頓時猛吸了 幾口,口水幾乎都快流下來,用幾近深情的口氣說了一句:「是鹵豬頭肉。」 book18.org
周圍頓時好幾個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一個扛著戳燈的瘦子笑道:「胖兒,你 拿把刀子,在自個的腦門上割塊肉下來解饞如何?」 book18.org
龐二愕然道:「我沒毛病,為什麼要割自己的肉吃?」 book18.org
瘦子道:「你不是很想吃豬頭肉麼?」龐二還沒明白被戲弄,依然一本正經 地答道:「我想吃豬頭肉,可不想吃自個腦門上的肉!」 book18.org
瘦子哈哈大笑道:「我眼看花了,以為是一樣的東西呢。」 book18.org
薛崇訓也被逗樂了,忍不住說道:「我瞧你們倆該去演參軍戲。」 book18.org
和奴僕們一陣頑笑,薛崇訓的心情仿佛也好了起來,壓在內心的那塊沉重似 乎也輕了一些。不料就在這時,方俞忠突然沉聲喊道:「前面明晃晃!」周圍的 侍衛立刻手按兵器,應道:「當心水凼凼!」 book18.org
這是暗號,也就是提醒大夥有情況。 book18.org
薛崇訓也是抓緊了韁繩,定睛向前一看,只見有個身穿緊身黑衣的人正向這 邊飛奔而來。 book18.org
「站住!」只聽得方俞忠一聲暴呵,幾個侍衛已舉起了手弩,對準了前方那 個黑衣人。 book18.org
霎時間,巷子前後都亮起了火光,腳步聲急促。這情況變得有些不妙了,方 俞忠和侍衛們說話的口氣也變得緊張不安起來,「兄弟們,保護好郎君。」 book18.org
薛崇訓也是緊張,但在手下人面前卻保持著鎮定,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 「先穩住,這些人不一定是針對我們來的。」 book18.org
果然那個黑衣人跑近之後,並未作出攻擊性的舉動,而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上:「恩公救我一命,我下半輩子做牛做馬任憑恩公差遣!」 book18.org
她蒙著臉,看不清面相,但說話是個女人的聲音,急促而恐慌。薛崇訓前後 看了一眼逼近的火光,心道那些人肯定是來抓這個女人的。他便沉聲問道:「你 犯了法?」 book18.org
女人道:「不是,追我的不是官府的人。」 book18.org
「很好。」薛崇訓點了點頭,現在他正缺有用的人手,這個女人看樣子身手 敏捷,也許可以看看是不是能派上用場。想罷他便說道:「你過來,沒有人可以 傷害到你,但是你的底細,我會查明白的。」 book18.org
「謝恩公大恩大德!」那女人大喜,從地上爬了起來,向薛崇訓走了過來。 這時方俞忠十分緊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倒是薛崇訓顯得泰然自若,依然 大模大樣地坐在馬上。藏巧露拙,這是他的一貫作風,看起來馬虎大意,實際上 他正注意著那女人的肩膀,以防她有什麼意外的舉動。薛崇訓也是經常練武的人, 又在侍衛林立的情況下一個人就想對付他並不是太可能的事。 book18.org
巷子前後的人很快靠近,都是些蒙著面的人。他們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了下 來,見薛崇訓手下有不少侍衛,肯定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他們也沒有輕舉妄動。 這時一個老頭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位郎君,如果事不關己,還請行個方 便,她和老夫之間的恩怨讓我們自行了斷。」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笑,拍著腰間的金魚袋道:「你們可認得此物?在我大唐境內, 你們竟敢當著官的面拿人?趁本官心情還好,都給我滾!」 book18.org
對方的人不敢輕舉妄動,但也沒有離開,老頭頓了頓又說道:「這個女人是 老夫家的奴婢,偷跑出來的,還請明公行個方面……」說罷掏出兩錠金子出來,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頓時仰起馬鞭,怒指前方道:「大膽刁民,給我拿下!敢傷官人 性命者嚴查不貸,罪至滿門抄斬!」 book18.org
方俞忠眉頭一皺,隨從的侍衛人手不夠,主要還是要保護郎君的安全,但主 人的命令不可違,他迅速安排好了人手,帶人持械沖了出去。那老頭忙說了聲 book18.org
「撤」,然後前後兩伙人都轉身便跑。薛崇訓的侍衛見人跑了,也不敢追遠,做 了做樣子便撤了回來稟報道:「回稟郎君,賊人跑得太快,沒追上。」 book18.org
那女人見將自己追得走投無路的人,竟然被這個郎君三言兩句便嚇跑了,目 光里充滿了佩服,忙說道:「謝恩公救命之恩,今後如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需 恩公言語一聲,在所不辭。」 book18.org
這時候薛崇訓心裡放鬆了許多,才注意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怪怪的。 他哈出一口白氣,說道:「天氣真冷,回去再說。」 book18.org
薛崇訓住的地方在安邑坊,挨著東市那邊,通過安邑門口的牌坊時,天色已 經完全黑下來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陰冷得厲害。他覺得自己腿上的骨頭都 凍僵了,頓時想起自己按照前世記憶指揮工匠建造起來的那間「氤氳齋」…… book18.org
「進安邑坊之後先不回府,去氤氳齋。」薛崇訓吩咐道。富貴自然有富貴的 好處,可以有許多常人不能得到的享樂。 book18.org
「是,郎君。」下邊的人應了一句。 book18.org
第四章無常 book18.org
安邑坊靠近東市,正處長安繁華地帶,雖然天色已晚,但仍舊沒有消停下來。 薛崇訓一行人從南街通過時,他真有種身在現代都市的錯覺。但隊伍一進北街, 喧囂便仿佛霎時間消失了,這裡多住著權貴勛親,燈籠將朱門大戶照得明亮輝煌, 門口的豪奴衣著光鮮,說話走路都是有板有眼,普通人一般不會到這裡來。 book18.org
薛崇訓的氤氳齋就在衛國公府斜對門,是一間小院子,以前大概是某大戶門 客之類的人住的,薛崇訓叫管家買了下來,裝修成了供自己消遣的別院。 book18.org
「把面紗摘下來我看看。」進了氤氳齋後,薛崇訓想起剛才救的女人,趁現 在有工夫消遣,可以一邊就審問一下她的來歷,不然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可是, 先前聽這個女人的聲音,粗粗的還很沙啞,如果長得太礙眼,一塊兒進去豈不郁 悶? book18.org
那女人怔了怔,然後還是順從地把黑色的面紗從臉上拿了下來,卻用一隻手 掌遮在眉間。屋檐下的燈籠高高懸掛,以至於她的眼睛藏在了手掌的陰影里,看 不甚清楚,只見一張薄薄的唇和尖尖的下巴。 book18.org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皮膚,白,真的是白,但是那種毫無血色的紙一樣的白, 也不見得有多光滑。 book18.org
「太亮了,有些不習慣。」女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多說,點了點頭:「你和我進去……叫奴婢把木屋裡面的東西准 備好。」 book18.org
方俞忠輕輕地提醒了一句:「郎君,兄弟們不便進去。」他的意思是讓這個 不知底細女人和薛崇訓單獨相處,存在安全隱患。 book18.org
薛崇訓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也不多說,對他們揮了揮手,然後徑直向小院 正面的一間木屋子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你跟我來。」 book18.org
女人左右看了看,侍衛們都站著不動,她便疾走了兩步,跟上薛崇訓。二人 進了木屋,將房門關上之後,只見這間木屋很小,連窗戶都沒有,陳設也是十分 的簡單,只有兩張墊著皮子的胡床和一張櫚木大案,胡床一旁的地板上還有塊烏 黑的大石頭,大石頭旁邊擺著一個盛滿清水的水桶。另外別無他物。 book18.org
過得一會,一個梳著二環頭式的奴婢便端了一壺茶上來擺在大案上,然後一 屈膝蓋低眉道:「郎君稍候,奴婢們在下面升火了。」 book18.org
薛崇訓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端起一杯一飲而盡,「不是品茶。先多喝點水, 不然一會再喝水對身體不好。」 book18.org
黑衣女人道:「謝謝,我不渴。」 book18.org
屋子裡慢慢變得有些暖和起來了,黑衣女人看了兩次旁邊那塊黑石頭,顯然 感覺到熱氣是從石頭上散出來的。 book18.org
「今天我救了你,但我們素昧平生,現在你說說,什麼來頭,什麼人追殺你, 為什麼追殺你。你懂的,不要說謊,因為我很快就能查實。」 book18.org
黑衣女人沉默了一陣,她的睫毛很長,眼睛黑而幽深,讓人想到無窮無盡的 黑夜。 book18.org
「我沒有姓氏,別人給了我一個稱呼『女無常』,同宗的兄弟一般叫我三娘, 因為我是第三個進宇文家的孤兒。」 book18.org
「宇文家?」薛崇訓立刻來了興致,端著瓢的手也停頓了一下,然後將半瓢 水澆在燒得黑紅的石頭上,馬上「嗤」地一聲,騰起一大股白煙。 book18.org
「就是現在擔任戶部員外郎的宇文孝,剛才在古寺巷裡,和恩公說話的人就 是他。郎君是個官,也許也認識他?」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是的,有過一兩面之緣。」宇文孝他不是很熟悉,但他的 女兒宇文姬卻是熟人。他想罷不禁問出自己想知道的問題:「看來宇文家是有不 為人知的一面,你先說說,宇文孝是個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三娘道:「宇文孝這一脈原本是個漕運茶葉的商人,他是宇文家的次子,因 為沒能繼承家產,落魄過好一陣。後來便搜尋拐騙了一些孤兒,養到十幾歲之後 替他賣命干見不得人的勾當。」 book18.org
三娘說到這裡,眼睛裡閃出一絲苦澀:「以前這些東西我們從來保密,至死 不言,二哥被人抓住,為了緘口保全大家,不知死得如何痛苦……可是,現在宇 文孝要滅口,他無情,我還有什麼義可講?」 book18.org
薛崇訓默默地聽她說話,並不輕易插嘴,只顧著向石頭上澆水,燒紅了就澆。 小木屋內已是白煙瀰漫猶如夢境,溫度節節攀高。 book18.org
「他裝作一個不起眼的小茶商,實際上卻暗地裡殘暴地勒索運河沿線的商賈, 誰要是敢反抗,我們就暗殺誰!宇文孝以此為手段斂取暴利,終於激起了汴渠八 大商幫的憤怒,聯合以來調查此事,時朝廷又調任了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劉安疏通 河槽,劉侍郎也管了進來。」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前年和去年兩年關內大旱,長安米貴,中央的各種物資用度 也愈發緊張,但是去年韋皇后不願意離開長安,今年皇帝李旦和太子李隆基要在 長安與太平公主對峙,也不可能去洛陽,於是長安的用度就更加依靠漕運南方物 資供應了,所以朝廷對河運是非常重視的。 book18.org
「情勢對我們已是十分危險了,二哥因此陷入圈套被抓,宇文孝也準備收手。 他花費重金結識了太常寺少卿馮元俊,正巧馮元俊又看上了他的女兒宇文姬,馮 元俊通過宦官高力士,竟然為宇文孝謀得了一份官位。這下他洗白了再也不願意 回頭,但我們這些替他賣命的人知道得太多,所以一個個被他設計毒害,四弟臨 死前預警,我才逃了出來,不是恩公相救,已然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室內的溫度已經很高了,二人都已大汗淋漓,在白霧繚繞中,薛崇訓脫了全 身的衣服,在腰上圍了塊毛巾,然後舒服地坐在胡床上,閉目想著什麼。 book18.org
「叮」地一聲茶杯輕響,三娘碰了一下茶杯,低聲說道:「有點口渴,我喝 口水。」 book18.org
薛崇訓睜開眼睛,只見她渾身都被汗水浸透,頭髮濕漉漉地沾在額頭和臉上, 看起來有些狼狽,濕衣服也是緊緊貼著身體,但是又不好脫下來,以至於身體的 輪廓完全呈現在了薛崇訓的眼前。 book18.org
不似很多長安貴婦人那樣體態肥胖豐滿,三娘的身材十分苗條,以至於顯得 有些瘦弱,但是以薛崇訓前世回憶里的審美觀,她還是不缺女性特有的婀娜曲線, 腰肢柔韌纖細,胸部雖然不大,但因為濕衣服緊貼著露出了倒碗型的輪廓,還有 兩個倒碗中間凸起的兩點形狀,卻是別有一番韻味。 book18.org
「先前叫你預先喝點水不是,現在喝對身體不太好。」薛崇訓淡淡地說了一 句。 book18.org
「無妨,我們晝伏夜出,形同鬼魅,養生自然顧不上。」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book18.org
三娘毫不猶豫地說道:「但憑恩公差遣,恩怨自知。」 book18.org
薛崇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欲擒故縱地說道:「無論是宇文孝,還是馮元俊, 在我眼裡都是小魚小蝦,救你也不怕他怎麼樣,小事一樁,不過是我一時心情好 順手之勞,你不必掛在心上,如果你有其他打算,我不勉強你。」 book18.org
三娘的眼裡竟然露出一種傷感來:「從小就為宇文家做事,只會殺人,外面 沒有任何朋友和生計,天大地大不知何處是容身之所,如果郎君不嫌棄,把我留 在府上做個奴婢吧……我做的菜兄弟姐妹們都愛吃,不知合不合郎君的口味,也 許可以做個廚娘?」 book18.org
用她做廚娘太浪費資源了,薛崇訓如是想。按照前世那個社會的體會,社會 在進步,生產力在提高,其實說到底就是利用環境里的資源而已,無論是唐朝燒 木柴,還是以後燒礦物,只是如何利用資源的問題。 book18.org
薛崇訓道:「宇文姬知不知道他父親的事?」 book18.org
三娘頗有些自嘲地說道:「宇文孝平時老是說把我們當成親生兒女,其實區 別很大,他的事並不會讓家人參與……不過宇文姬是知道我們的存在的,應該隱 隱也知道一點她父親在做見不得人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道:「恨嗎?要替你的兄妹報仇?」 book18.org
這時三娘露出一種與她的年齡不符的滄桑之感,搖搖頭頹然道:「這都是命, 走了這條不歸路,恨沒有用,仇也無從說起。我有一個奢求,想過普通人的日子 ……對我來說真的是奢求。」 book18.org
薛崇訓此時的內心竟然有些惻然,覺得自己太冷漠了。為什麼會產生這樣婦 人之仁的想法?或許是前世的記憶,讓他悟到了人溫情的一面? book18.org
他提醒自己:這個世界沒有溫情,只有爾虞我詐,為利益、權力、安全、富 貴不擇手段!只要心軟,只要不夠強,就會像自己的父親那樣,任人魚肉,被丈 母娘打得遍體鱗傷,活活餓死! book18.org
薛崇訓呼了一口氣,用完全不同的口氣說道:「你的命是我救的,只要你把 自己當成我的人,我就會像顧惜自己的東西那樣顧惜你……但我也可以隨時毀滅 你。」 book18.org
第五章小兔 book18.org
宇文家這件事本身是無法對太常寺少卿造成根本威脅的,雖然馮元俊和宇文 家定過親,但他事前並不知道宇文孝做過的事,且有太監高力士在宮裡說話,到 時候他肯定能把干係推得乾乾淨淨;至於把宇文孝那見不得人的事情揭露出來, 彰顯正義……對薛崇訓有什麼用? book18.org
不過宇文孝的秘密並不是一點用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吩咐奴婢停止加熱,也不再往石頭上澆水了,然後在熱水桶里泡了個 澡,渾身頓時輕鬆而疲憊。 book18.org
「我要回府了。」薛崇訓看了一眼渾身盡濕的三娘,「屋子裡越來越冷,一 會你洗個澡換身衣服,就住在氤氳齋這院子裡,不用怕,很安全。」 book18.org
從氤氳齋出來,跨過大街走幾步便是薛崇訓的家衛國公府。他萌封了三千戶, 富貴自不用說,府中雕樓畫棟富麗堂皇,不過當然是沒法和母親太平公主的公主 府比,格局上就小了許多倍,主要是兩棟大型建築之間用廊道勾連的院子,旁邊 和後面有兩處偏院。 book18.org
走進推拉式的木格子門,就是薛崇訓休息的臥室。木色的樑柱與粉牆、竹簾、 白紙木格窗形成了虛淡靜遠的古典風格;牆上的大幅掛畫上只畫了一隻飛翔的白 鶴,卻暗示著無限的空間,進而讓室內顯得比實際空間更加寬闊,沒有任何壓抑 之感。 book18.org
室內還有一隻帶著葫蘆形紐蓋的花形鏤孔香爐,青煙寥寥,聞在鼻子裡讓人 清心舒服。身處自己的空間中,總是能讓人暫時放下壓力,得到放鬆,薛崇訓在 書架上隨手拿起一本線裝劉向版的《國策》坐到軟榻上,翻開正巧翻到「狡兔三 窟」那一頁,裡面的這個小故事他早就知道,不過因為心情變得輕鬆,也就饒有 興致地看了起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道:「郎君,開開門。」 book18.org
薛崇訓把書放到大案上,聽聲音好像是「不託西施」的女兒裴娘,這才想起 此前牽馬的奴僕龐二說的事,晚上要將裴娘送過來做通房丫頭。他們都是薛府的 奴婢,按規矩便應該由主人占有或者支配。 book18.org
薛崇訓想罷便對門外說道:「我不是給你後爹說了麼,不用把你送過來。」 裴娘的聲音哽咽道:「我做錯什麼了嗎?」 book18.org
「門沒閂,進來說話。」 book18.org
過得片刻,房門便緩緩地被拉開,一個小娘低著頭跨進來,背著手又輕輕將 木門拉上。然後她的手便拿到了前面,雙手抱在腰間,十指緊扣,削肩輕輕地顫 抖著,看得出來她十分緊張。 book18.org
這個小女孩就是薛家廚娘「不託西施」的女兒裴娘,生了一張瓜子臉,還帶 著稚氣,睫毛撲閃撲閃的,下面那對黑眼睛雖然低眉下眼看著地板,但依然水靈。 她的兩足如霜,蹬著一雙木屐。雖然穿著粗布衣,但依然掩蓋不了纖直脖頸上稚 嫩潔白的膚色。 book18.org
她大約只有十三四歲,在前世那個世界,還是讀初中的年齡,雖然在唐朝已 經可以服侍男人了,但薛崇訓在那晚的機緣之後,想法什麼的都有所變化,讓一 個幼小的女孩服侍,總覺得有些彆扭。 book18.org
見薛崇訓沉默不語,裴娘可能太緊張,怯生生地說道:「郎君,你會把我弄 得很疼嗎?」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娘說會很疼,叫奴兒忍著……只要以後你收我做妾,讓我跟著你過活就好。」 薛崇訓搖頭道:「你太小,回到你娘身邊去……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娘會打我。」裴娘用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薛崇訓。 book18.org
一個奴婢,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要主人多費口舌?薛崇訓眼裡露出微怒, 正想呵斥,這時又聽得裴娘道:「我最怕疼,娘打的時候她也哭……」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一軟,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book18.org
裴娘道:「我沒有說謊,要不郎君看看我身上的傷痕。」她一邊說一邊竟然 開始寬衣解帶。 book18.org
果然薛崇訓一讓步,裴娘就不會放棄,就算是一個小女孩,也會為了自己和 家人去努力爭取。她這樣的有姿色但不會才藝的女奴,未來的命運可能被主人賣 來送去,或者淪落到低級妓院,與其這樣,不如做有權有勢的薛家的小妾,還能 和父母待在一塊。 book18.org
薛崇訓對面是一張鑲嵌了大理石的櫚木大案,出產於安南,通體光素,不加 雕飾,木質本身紋理的自然美,給人以文靜、柔和的感覺……就如裴娘的肌膚, 也是這般自然純潔光潔不加修飾。 book18.org
她裸露著上半身,削蔥似的雙臂抱在胸前,正呆呆地站在那裡。春天的夜晚 依舊還是冷的,光著身子的裴娘冷得簌簌發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過得片刻, 她轉過身,露出線條柔和的稚嫩後背和小蠻腰,「郎君看看我背上的傷,娘打的。」 背上果然有幾條嫣紅的痕跡,她說:「郎君把我攆回去,娘又會打我。」 薛崇訓聽她說得可憐,心裡也冒出些許同情,便說道:「那你先穿上衣服, 這次你娘不會再打你的……屏風旁邊的柜子里有藥酒,你拿出來擦一點。」 book18.org
裴娘聽罷細細索索地把她那件粗布衣穿到了身上,便依言去柜子里拿藥水。 拿了藥水,可傷在背上。薛崇訓也不願多想,索性讓她把衣服撩起來幫她擦傷。 當他的手指觸到那光潔的後背時,他的心中也是微微動盪了一下……裴娘背部的 線條在腰部向內一彎,形成一個美好的內弧形,線條流過小蠻腰,驟然上升,便 是緊湊的翹臀。薛崇訓自上而下一看,那雪白的臀溝在裙內也是若隱若現。 book18.org
「郎君,這種藥可以擦前面嗎?」 book18.org
「前面也有傷?」 book18.org
裴娘清脆如鈴的聲音道:「不是,今天沒穿胸衣,衣服太粗了磨得胸口那地 方火辣辣的疼。」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那你為什麼不穿?」 book18.org
「娘說我的胸衣太醜了,怕影響郎君的雅興。」 book18.org
薛崇訓道:「這藥是擦瘀傷的,不能亂用……倒是有個法子。」薛崇訓站了 起來,尋來一張牛皮紙,取下腰間「七事」上的小刀,將牛皮紙裁下創可貼大小 的兩塊,又在一面上塗上了一些漿糊,拿到櫚木大案前,說道:「貼到那裡,別 磨傷了。」 book18.org
過得一會,裴娘弄好了之後說道:「真管用,郎君怎麼會想出這樣的法子?」 「乳貼。」薛崇訓的嘴裡蹦出兩個字,然後說道,「暖閣外面的床原本是晚 上當值的奴婢睡的,一會你就睡外面。」 book18.org
裴娘的臉上頓時一喜,郎君不再攆她,至少可以在這裡做近侍了,雖然同為 奴婢,但在薛家的地位又比其他奴婢高了一截。因為近侍可以經常和主人說上話, 有時候是非常重要的,其他奴僕都得有幾分忌憚。 book18.org
「裴娘一定盡心盡力服侍好郎君。」她叩首輕快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你後爹從小到大在薛家呆了二三十年,忠心耿耿,所以我 家待他也不薄,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裴娘熱心地說道:「郎君要燙腳麼,我出去為郎君打盆熱水進來。」 book18.org
「我剛剛才洗過澡,不必了,現在你到外面去,有事我再叫你。」 book18.org
等臥室里只剩下薛崇訓一個人之後,他便起身吹滅了蠟燭,並未睡下,卻枯 坐在窗戶前。今晚沒有月色,但窗外的燈籠卻亮著。外面亮,裡面暗,這樣讓薛 崇訓心裡有了些安全感……其實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很安全。歷史上,也就是不兩 年之後太平公主覆滅的事件始終像懸在頭上的一把利劍。 book18.org
也許自己的結局方式和父親是一樣的,死在親戚手裡。 book18.org
薛崇訓房裡的燈熄滅後,全府基本就等於宵禁了,無人敢發出太大聲的聲音。 寂靜中,他想了很多,從前世到今生……又想到眼下正要辦的事情,也猶豫過, 不過他仍舊沒有打消念頭。 book18.org
第六章杏花 book18.org
傳說隋煬帝為了炫富,把絲綢纏在樹上,結果外國使節對他說:既然絲綢多 得纏樹,為什麼不給街上那些乞丐穿? book18.org
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唐代隋而立,當然不會給它說什麼好話,真假也難辨。 不過隋朝有乞丐應該不假,而且不僅只有隋朝有許多苦難的人。 book18.org
大唐都城長安亦是如此,在供奉著紀信的城隍廟後面有一處廢棄的院子,原 屬公家的財產,因為一時沒有派上用場,就這麼丟在那裡,倒成了許多乞丐難民 遮風擋雨的地方。 book18.org
「這個老大娘家裡遭了天火,全家都被燒死了,真是可憐,村裡的人不僅不 予以援手,反而說她做了虧心事才遭雷公天譴……唉。」宇文姬仍舊一副乾淨利 索的男人裝束,背著一個大包袱,頭也不回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站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看著。 book18.org
「大娘,晚上天氣冷,我給你送了床舊被子。身上的燒傷好些了麼,我給你 開的藥記得按時敷換。」 book18.org
過了一陣,她站了起來,對薛崇訓說道:「那邊還有個,倆孩子都染了風寒, 你要和我去看看麼?」 book18.org
「你先忙,不用管我。」薛崇訓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book18.org
宇文姬和他擦肩而過的當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說世上沒有那麼巧的 事吧?千福寺能遇到你,城隍廟還能遇到你……別動什麼壞心思,有句話朋友之 妻不可戲,我已經有夫家了。」 book18.org
薛崇訓如實說道:「千福寺真是巧遇,這裡見你,是我的人跟到的。」 「怎麼?」宇文姬隨口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道:「這些人是可憐,難道被你父親害死的無辜的人,家裡的孤 兒寡母不可憐?」 book18.org
宇文姬打了個寒顫,臉色一白,眼睛裡露出見到鬼一樣的表情:「你……你 說什麼?我聽不懂。」 book18.org
「三娘,你見過吧?還有和她一起的其他人,現在在哪裡?」 book18.org
三娘這個名字雖然簡單而普遍,雷同者很多,但此時此景恰好對宇文姬提起, 就沒有什麼雷同的可能了。宇文姬倒退了兩步才站穩腳跟,震驚地看著薛崇訓, 口齒不清地說:「家父的事我不清楚,他也不讓我們管……他答應我們以後好好 做官,造福百姓……他做過什麼,你想幹什麼?」 book18.org
想著自己要幹什麼,薛崇訓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憂傷,那憂傷雖淡得難 以察覺,卻隱隱疼痛。為什麼?他已經讀不懂自己了。他抬起頭,只見一片樹葉 從高處落下,緩慢的輕輕的,原來春天也會落葉…… book18.org
「國法道德,善惡有報,我是大唐的官員,懲惡揚善除暴安良是本分天職, 你說我要幹什麼?」薛崇訓面無表情地說道。 book18.org
宇文姬怔了怔,片刻之後回過神來,冷冷道:「你真是那麼鐵面無私的人, 叫人跟蹤我做什麼,跑來和我說這些做什麼,直接去查到人證物證,該怎麼辦就 怎麼辦啊!」 book18.org
「你說的。」薛崇訓轉身便走,「三娘就在我手裡,她就是證據,御史台會 管這件事的。」 book18.org
「等等!」宇文姬神情慌亂,看了一眼手裡的藥包,「你等我片刻,我把這 幾包傷寒藥給那兩個孩子……我不信,除非我親眼看到三娘。」 book18.org
等宇文姬回來,薛崇訓用嘲弄的語氣說道:「惺惺作態,你們家一面做傷天 害理的事,一面在這裡裝什麼好人?」 book18.org
說這句話的時候,薛崇訓心裡產生了一種解脫一樣的快感。 book18.org
宇文姬臉色蒼白地說:「你不信沒辦法,我真的不知道家父以前究竟在做什 麼。但三娘他們我也知道,看模樣並非善類。我也問過家父,家父說,如果不盡 力讓自己的妻兒過好日子,還講什麼善惡?不管他做過什麼壞事,但對親人絕沒 有過虛情假意,女兒還能怎麼樣?幸慶的是家父現在改正了,親人就一定會原諒 他的。」 book18.org
親人……那麼被親人算計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是什麼滋味?薛崇訓想了想,好 像沒什麼感覺,不過如果是前世的那些親人呢?在記憶里,前世的他是完全不同 的人,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家庭。 book18.org
薛崇訓咬了咬牙,不料牙關發出了一點聲音,隨即又裝作天氣寒冷所致,他 提醒自己:唐朝是唐朝,現代是現代!在這裡,父親犯法,兒女同樣有罪,天經 地義,難道她宇文姬沒享受過父親的血腥利益?她是罪有應得! book18.org
這時只聽宇文姬說道:「如果要贖罪,我寧願替家父去贖罪,家父已經老了, 不忍心看他再受苦。」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著看了她一眼,心道:行,你替他來受懲罰吧,我確實對治你父 親的罪沒有興趣。 book18.org
薛崇訓上了一輛蒙得嚴嚴實實的氈車,對宇文姬說道:「上來啊。」她猶豫 了一下,最後還是上來了。 book18.org
天灰濛濛的,氈車又密不透風,裡面的光線暗淡,把薛崇訓的臉色襯托得更 加陰沉,宇文姬忍不住說道:「上次在千福寺你說得對,我並不了解你,沒有想 到你有這樣的一面。」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何況別人?」 book18.org
他想起,以前好像有一次在官妓里逢場作戲,有個歌妓說他身上有陽光的味 道……真是好笑,大概是因為自己長得有點黑的關係吧。 book18.org
馬夫龐二敲了敲車廂,問道:「郎君,去往何處?」 book18.org
「氤氳齋。」 book18.org
車裡的二人無話,默默相對了許久,只聽得車軲轆在響,還有外面時有時無 的喧囂之聲,恍惚如夢。 book18.org
氈車徑直駛進了氤氳齋,宇文姬下車來看了看環境,這陌生的地方顯然不是 衛國公府,她有些害怕地說道:「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book18.org
「你不是要見三娘?」 book18.org
宇文姬皺眉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我的僕從里有馮二郎家的人,萬一 是我不該來的地方,你叫我怎麼交代……三娘!」 book18.org
雖然隔著窗戶,窗戶邊的人只是站了一下,隨即消失,但宇文姬立刻就認出 三娘來了。因為這個形同女鬼一樣冷清陰森的女人,看一眼就很深刻。 book18.org
薛崇訓的嘴角露出笑意:「信了嗎?那麼現在我們進屋再談條件吧,你說得 不錯,如果我只是想懲惡揚善,找你做什麼?」 book18.org
進屋之前,發現院子裡那棵杏樹的花朵竟然綻放得格外燦爛,薛崇訓便忍不 住伸手摺了一枝拿在手裡。 book18.org
還是那間小木屋,還是那樣,奴婢送了一大壺茶上來,然後說已經升火了; 不同的是:只有一個茶杯。 book18.org
薛崇訓用這個唯一的茶杯倒了熱茶,悠然自酌。宇文姬看了他一眼,鼻子裡 哼了一聲,大概是怪他連基本的禮儀都沒有。 book18.org
「你想像一下,家裡突然衝進來幾個陌生人,二話不說,就將你父親的脖子 割斷,讓你和母親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血從傷口裡流……只因有人叫你父親莫名其 妙地拿出五百貫錢,而他沒有答應。你會是什麼感受?」 book18.org
宇文姬那張嬌媚的臉,早已沒有了任何媚態,她的眉頭緊蹙,怔怔地說道: 「你是說家父做的事就是……」 book18.org
薛崇訓默然。 book18.org
「不可能!你說謊!家父最多是設法逃避稅賦……」 book18.org
「你的無知是裝的還是真的?」薛崇訓冷笑著說,「逃稅需要三娘那樣的人 嗎?我為什麼要騙你?」 book18.org
他捧著暖和的茶杯,在櫚木大案前踱了兩步,又不緊不慢地說道:「狡兔死, 獵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狠!大丈夫所為也!宇文孝又是送赤金,又是送『 千金』,好了,身家滌白了,這下三娘那些曾經為他出生入死的人應該怎麼辦? 宇文姬,這些日子以來,除了剛才看到了三娘,你還見過其他人嗎?」 book18.org
「不!你騙我……一定在騙我!」宇文姬只顧說這句話,她的眼淚悄然而下, 「父親不是那樣的人!娘說,我還沒出生,父親最落魄的時候,已經到了去碼頭 做搬運工的地步,但監工卻扣著工錢不發,父親寧肯餓著肚子做重活,也要省下 一半的口糧拿回來給母親,騙母親說是他偷的……」 book18.org
她已經泣不成聲:「父親有情有義有擔當,是我最尊敬的人,是這個世界上 最好的男人……」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說話,也不和她爭辯,她其實是明白的,眼淚說明了問題。 果然宇文姬態度大變,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冷峻與……瘋狂:「好,就算 父親是那樣的人,又怎麼樣?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永遠也不會改變!你想怎麼樣, 你究竟要什麼,要錢?你衛國公實封三千戶,缺錢麼。要色?真是好笑,薛崇訓, 你玩過的女人還少嗎?」 book18.org
薛崇訓將方才摘進來的杏花放在鼻前聞了一聞,突然又將它捏碎在手心裡, 狠狠地揉了幾下,直到把花瓣的香汁都榨了出來才肯罷休,然後又聞著說,「只 有這樣,才最香。」 book18.org
他想:也許有更好的辦法,但是想出來需要時間,大丈夫何必拘泥小節,能 達到同樣的目的不就行了? book18.org
第七章幽獄 book18.org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book18.org
忽然有孩童的讀書聲從遠處什麼地方隱隱傳進了小木屋,大約是來自於臨街 某間私塾。薛崇訓本想說什麼,聽到這一陣讀書聲,卻突然閉上了嘴,默默地坐 了許久。 book18.org
小屋子裡越來越暖和了,初時還讓人很舒服,暖洋洋的,但等薛崇訓加了幾 次水,漸漸地就變得比三伏天還熱,汗水很快就從二人的皮膚里冒了出來。 book18.org
宇文姬怨恨地看著他:「你究竟要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走到牆邊,拉開牆上暗藏的一個抽屜,拿出了 一卷麻繩出來,神態悠閒從容地緩緩說道:「上古結繩而治,到了周朝時,用處 就更多了,而現在又是一種技藝。你可知道,教坊司稍微有點名頭的人,至少會 二十四藝,用繩必不可少;如果你不知道,那一定知道二十年前我外祖母在位時, 有名的酷吏傅遊藝。」 book18.org
「傅遊藝是個奸臣,你東拉西扯的究竟想說什麼?」宇文姬道,顯然因為對 薛崇訓喪失好感而顯得有些不耐煩。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傅遊藝是個用繩高手,我突然想起他而已。」 book18.org
宇文姬這時已經隱隱意識到薛崇訓想幹什麼,她羞憤地說道:「真沒想到, 你是這樣的人!」說罷驟然起身。 book18.org
「站住!你父親宇文孝做了那麼多有悖天理的惡事,自以為攀上了高力士那 家子就高枕無憂,天知地知了?我告訴你,這兩年膽敢影響漕運的人,就是和整 個大唐帝國為敵,只要我一句話,滅門對你們宇文家都是輕巧的!」 book18.org
宇文姬頹然地坐回胡床上,咬著嘴唇,上面塗抹的胭脂已經被她自己弄得一 片狼藉。 book18.org
薛崇訓又淡淡地說道:「只要留下,無論如何呆到傍晚,我就放你走,然後 會把你們家的事爛在心裡。宇文孝想重新開始也好,想贖罪也罷,都不關我的事。」 宇文姬目光呆滯地坐了許久,才說道:「我答應你。」 book18.org
「很好,現在你自己去除身上的衣服。」 book18.org
宇文姬悲憤得幾乎又要掉下眼淚來,而薛崇訓卻輕鬆地說道:「穿著衣服我 怎麼用繩?」 book18.org
讓一絲一縷緩緩地離開了她的身體,是一個艱難而緩慢的過程,或許她的內 心在掙扎在猶豫吧。猶如剝繭抽絲一樣,宇文姬把最純粹的一面展露出來了,幾 近完美的軀體,就像一顆成熟的果子,又像新剝的春筍,潔白而濕潤,沾著初春 純潔的露珠。這個嬌媚的女人,有著水蛇一樣的腰,修長美好的雙腿。 book18.org
但薛崇訓只是用隨意的口氣說道:「你的腿長得還不錯。」 book18.org
這種口氣反而讓宇文姬多少放鬆了些,她頗為憂傷地說:「第一次被別人這 樣看見。」語氣中就像失去了什麼珍貴的東西那樣遺憾。 book18.org
薛崇訓深吸了一口氣,換了身寬鬆輕薄的衣服,又十分仔細地在銅盆里把手 洗乾淨,然後才走回來。只見宇文姬已雙臂抱在胸前,蹲在地上,就像寒冷冬天 的人在冰天雪地里蜷縮著試圖保暖一樣。但是小木屋裡其實愈來愈熱了,兩人都 大汗淋漓。 book18.org
薛崇訓拿起了案上的麻繩。 book18.org
宇文姬絕望地說道:「你要怎麼折磨我?」 book18.org
「放鬆,別亂動,不然一會沒綁好你會很不舒服,綁好之後,你可以隨意掙 扎。」薛崇訓說,「我用卑劣的手段把你弄到手,而你迫於無奈不得不忍受屈辱 ;我毀了你清白,你將失去一件或許很重要的東西。總之事情是肯定會發生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敷衍了事,何不放下前因後果,認真對待呢?反正這樣我會 很歡樂,也許等會你也一樣。」 book18.org
唐朝胡床是可以調整的座椅,後來有句詩「床前明月光」是詩人坐在椅子上 的情景。薛崇訓把胡床調整好角度,這樣可以讓她半躺在上面,然後命令她坐上 去。 book18.org
原本開朗、嫵媚的宇文姬此時變成了一隻羔羊,她無奈地坐了上去,臉上全 是屈辱,一手試圖遮住胸,一手試圖遮住腿間。可是愈是這樣,愈是兩處都遮不 住:一隻手怎麼能遮住胸前的兩個東西呢?她將右手虎口儘量分開,才能用中指 和拇指勉強按住兩點紅豆;下面也是悲劇,她的芳草實在太濃密太長,倉促之下 它們也是調皮地冒出頭來。 book18.org
真是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book18.org
很快她就不能用手去遮蓋了,因為薛崇訓首先就要綁她的手。她被命令雙手 伸向腦後,手肘彎曲向上。這時薛崇訓便將她的手腕捆緊,又把小臂近手腕處和 上臂用繩索捆在一起,使手臂無法伸直,並用從手腕相交捆綁處引出繩索,從背 後向下牽拉手腕,把雙臂固定在頭後。 book18.org
宇文姬的臉羞得緋紅,側著頭,眼睛緊緊閉著……大概是現在她的雙手在腦 後,而胸又完全挺在空中,沒有辦法予以保護的原因。 book18.org
薛崇訓知道她現在非常牴觸,所以儘量不去觸碰她的肌膚。 book18.org
當他綁宇文姬的腿的時候,需要分開它們。這下宇文姬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自 己分開,只顧緊緊閉攏著雙腿。 book18.org
薛崇訓只得動手去掰,結果用了很大的勁才分開它們,她的大腿上因此都留 下了十個淡淡的指印。 book18.org
禁忌之地就這麼分開敞露出來,宇文姬的羞憤是無法言語的,她原本緊繃的 身體霎時之間就鬆了下來,臉上露出了疲憊與絕望,好像是準備放棄任何無意義 的抵抗了。 book18.org
但隨即她又忍不住掙紮起來,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薛崇訓伸出一隻手,便 穩住了胡床,以免它倒掉。繩子有些地方打了結,在她掙扎的時候,磨著她嬌嫩 的肌膚,沒過一會,她的臉便紅得嬌艷欲滴,呼吸之間也有些氣喘起來。 book18.org
「你放了我吧……」宇文姬的腦子裡一片凌亂,用祈求的目光看著薛崇訓。 薛崇訓當然不會答應她,不過他也沒有做什麼猥褻的動作,只是坐在她的對 面看著,很有耐心的樣子,時而他又低頭沉思。 book18.org
過了許久,宇文姬又說道:「太熱了,我很口渴,能把案上的茶水給我喝一 口嗎?」 book18.org
「好的。」薛崇訓起身倒了茶拿過來。宇文姬看著茶杯,粉頸蠕動了一下, 吞了一口口水……不料薛崇訓卻自己大喝了一口。 book18.org
「唔……」他含著茶水,靠近了。宇文姬很快明白:他是想嘴對嘴喂我! 看著她那柔嫩的紅唇,薛崇訓不禁露出了笑意,她的唇厚厚的,看起來十分 性感,讓人有種想立刻含到嘴裡的衝動。 book18.org
但宇文姬不想,她覺得自己是被逼的。被他猥褻是沒有辦法的事,但無論如 何也放不下尊嚴去主動吻一個逼迫自己的人。 book18.org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薛崇訓一口就把水吞下去了。他笑著說道:「不喝的話 我把壺裡的茶倒掉。」 book18.org
宇文姬覺得自己就像身處沙漠,她看了一眼茶壺,目光又從薛崇訓的臉上掃 過,他的臉上掛著笑意,但她並不懷疑他會真的把水倒了。 book18.org
「我喝。」她終於說了一句。 book18.org
薛崇訓便喝了一口水,收住笑意,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靠近。她的睫毛上掛 著細細的蒸汽水珠,亮晶晶的,一張艷麗的臉上帶著嬌羞、哀怨、潮紅等等複雜 的表情,漂亮極了。 book18.org
他卻並沒有貼到她的唇。宇文姬的紅唇輕輕抿了抿,抬起眼睛看著薛崇訓, 四目相對了片刻,她的眼睛裡露出了哀怨的美麗,終於仰起頭,輕巧送上了紅唇。 溫軟如玉,薛崇訓把甘甜而帶著苦澀的茶送入了她的小嘴。這時他才把手輕 輕放在宇文姬裸露的肩膀上,宇文姬的身子頓時一陣輕輕的顫動。 book18.org
薛崇訓突然抱住了她,胸前感覺到那柔軟的東西貼到皮膚上,真是銷魂之極。 擁抱著她吻了許久,宇文姬意外地沒有一點反抗。於是薛崇訓放開了她的唇,因 為一路向下會有更好的東西,從她的下頜、耳朵、粉脖,一直到鎖骨……當舌尖 觸到碗形的柔軟的潔白的玉兔頂端一顆紐扣時,它立即就漲了起來,愈發嫣紅, 一聲奇異的哭腔從宇文姬的骨子裡溢出,然後從鼻腔里逃逸出來。 book18.org
悠長而美麗,壓抑卻動人,天然無雕琢,仿佛回到了萬物的本身。 book18.org
它們的周圍有一圈桃紅色的紅暈,紅暈上有細小的突起的顆粒。鼻子靠近它 們之後,能聞到一股特別的淡淡的香味。 book18.org
一路向下,那幽黑的地獄是快樂之源,深淵裡會讓人流連忘返,樂不思蜀。 不一會,薛崇訓注意到她的各種反應,全身繃緊,眼睛無神,鎖骨前凸,脖 子上的經脈也繃直了,朱唇微張出氣多進氣少就如期待著死亡的降臨一般……這 時他立刻停止所有動作,離開了她坐回對面的椅子上去了。 book18.org
第八章凋零 book18.org
「滌藍翎,滄海傾,怎斷桃洲不舍情,相思綠柳營。人飄伶,影孤伶,書斷 淵渟尺素輕,枉添苦夢縈。欲了情,難了情……大明宮教坊司的這首《長相思》 一直是我最喜歡聽的曲子。」 book18.org
壓抑的小屋木,被束縛的嬌娘,薛崇訓卻在白霧繚繞中頗有感觸地仰頭吟起 了曲詞。 book18.org
關鍵時刻他停手,離開了宇文姬,宇文姬難受得猶如萬蟻噬骨,她紅著臉, 無地自容地說:「你快過來!」 book18.org
薛崇訓就過去了,但他並沒有繼續剛才那一系列讓宇文姬幾乎三魂七魄出竅 的撫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說:「長相思,你感覺到了嗎?」 book18.org
宇文姬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搖搖頭:「像剛才那樣,別停好麼?」 book18.org
「怎樣?」 book18.org
「摸……我。」宇文姬的臉霎時間紅如二月花。讓薛崇訓想像到了漫天飛紅, 落花陣陣。 book18.org
他伸出手,手背沿著她肌膚的曲線緩緩撫過,不禁贊道:「奇葩逸麗,淑質 艷光……皓體呈露,弱骨豐肌。時來親臣,柔滑如脂……」 book18.org
…… book18.org
蒸汽彌散,熱氣騰騰,連汗水都是滾燙,但當薛崇訓刺破了她那道保存了多 年的天然屏障時,她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卻分明感覺冰涼如水。 book18.org
「你能娶我?」宇文姬呆呆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知道,她起先的熱情只不過是身體慾望,現在說這話是因為清白既然 被人奪走了,不如嫁雞隨雞,況且嫁給他薛崇訓照樣可以成全父親的官位,和嫁 給馮元俊的作用是一樣的。 book18.org
而且事情還沒完,薛崇訓要挾她當然不只是為了淫樂,她只是一粒棋子而已。 「別傻了,我和你只是逢場作戲。」 book18.org
…… book18.org
殘忍的事莫不過於原本是兩個人的錯,卻要一個人去承受。當宇文姬走出小 木屋時,院子裡的那顆杏樹上的花瓣隨風而舞,仿佛在剎那間就開始凋零。 book18.org
去城隍廟時,隨行馬車有個奴僕是馮元俊的人,以便他能更好地掌握未婚妻 的大致行蹤。這件事肯定會被馮家知道,她該怎麼去面對家人和夫家? book18.org
天色漸漸黯淡,徘徊在長安街的大街小巷,宇文姬突然覺得,家那個原本溫 馨的地方,此刻就是龍潭虎穴,叫人不敢回去。正如太陽西沉光線沉了一樣,宇 文姬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暗了,唐朝雖然比較自由開放,但女子婚前失貞仍然 是一件嚴重的事情。 book18.org
她想起父親以前說的話,陽光照不到每一個地方,有的黑夜只是人們沒看到。 無論怎麼樣,還是得回去,人既然要生存在世界上,逃避不是辦法。她回到 宇文家的宅子時,卻見院子多了許多陌生的奴僕侍衛,馮元俊這麼快就知道了麼? 「你去哪裡了?」一個比宇文姬還矮的年輕紫袍男人盯著她問道。 book18.org
紫袍青年正是太常寺少卿馮元俊,他和堂兄高力士出自一脈,可高力士長得 五大三粗,他的個兒卻沒長高。 book18.org
馮元俊的個子不高,但氣勢還是有的,當著她父親的面,卻用責問的口氣說 話,地位使然。他已意識到了宇文姬單獨去薛家別院會發生什麼事情,嚴厲的眼 睛里露出了屈辱和疼痛,並帶著怒氣。 book18.org
宇文姬面無表情地說道:「氤氳齋,你的頂頭上官邀請我去的。」 book18.org
「你們做了什麼?」馮元俊腳下不禁移動了半步。 book18.org
「沒什麼。」 book18.org
旁邊的宇文孝一言不發,他是個高瘦的老頭,臉上的皺紋猶如溝壑,滿面滄 桑。一般的文官不做體力活,不風吹日曬,大多白白凈凈,有些細紋和老年斑而 已,但宇文孝卻完全不同,因為他原本就是個跑江湖的。 book18.org
「沒什麼?正好我今天帶來了穩婆,你讓她驗身。放心,不會冤枉你,穩婆 以前是宮裡的,絕不會看走眼。」 book18.org
馮元俊說罷,對宇文孝怒道:「你們宇文家養的好女兒,我堂堂太常寺少卿 以後在同僚面前怎麼抬得起頭?豈不是要淪為別人的笑柄!」 book18.org
老頭宇文孝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姬兒,真的沒有發生什麼嗎,你和穩 婆進去,讓他們查查。」 book18.org
他嘆息,是嘆息這個未來女婿不是成大事的人,在意的東西太多了……像太 平公主門下有個宰相叫竇懷貞,堂堂宰相,當初為了巴結韋皇后,樂顛顛地娶回 了韋皇后的奶娘,一個又丑又老得掉牙的老太婆。這種事不是被全天下引為笑談 麼,但現在竇懷貞的相位不是一樣穩穩的? book18.org
等穩婆從裡面出來後,在馮元俊旁邊耳語道:「不僅身子破了,身上還有繩 子的痕跡,以老身的經驗,是教坊司的那種繩技……」 book18.org
「什麼?」馮元俊頓時惱羞成怒,指著宇文孝的手指都在顫抖,怒得說不出 一句完整的話,「你……趁早把頭上的烏紗摘了,回去做你的販夫走卒!」 book18.org
馮元俊又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一揮手道:「我們走!」 book18.org
待馮元俊離開後,宇文姬從裡間出來,跪倒在父親的面前,哭道:「我把宇 文家的臉都丟盡了,父親責罰女兒吧……」 book18.org
老頭的表情沉靜,竟然沒有一絲責怪,急忙扶起她,頗為傷感地說:「你快 起來,不用多說,我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只怪我不能保護好妻兒,讓你們為我 受罪了,唉,一切都是我造的孽,姬兒,你又何必這麼做呢……」 book18.org
宇文姬心裡一暖,抽泣著說:「父親為了我們家奔波了一輩子,只要女兒能 做到,女兒願意為父親贖罪……父親,我們不做長安的官了,你也不要再做傷天 害理的事了,我們一家還是運茶葉,踏踏實實過日子吧。」 book18.org
聽到女兒的話,老頭怔了怔,眼睛裡閃過一種不甘心的神情,他的表情頓時 一冷,片刻又溫和地勸道:「家裡的生計是為父的責任,你不用管……薛崇訓喜 歡你麼?」 book18.org
「父親,以後別提這個人!」宇文姬又是恨又是糾結地說道。 book18.org
老頭又道:「不是你想像得那麼簡單,馮元俊此人心胸不甚開闊,他不會讓 咱們順利地去運茶葉。還有薛崇訓這個人,他知道了我以前做的事,就像懸在咱 們頭上的一柄利劍,不僅是隱患,而且他能要挾第一次,就會要挾第二次……如 果我們宇文家能利用這個契機轉而投靠薛家,薛崇訓身後是權傾天下的鎮國太平 公主……禍兮福所依,凶吉尚且難料。」 book18.org
宇文姬突然覺得父親變得有些陌生起來,她怔怔地說道:「薛崇訓是冷血無 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父親千萬不要變成他們那樣,我們離他們遠點最好。」 老頭道:「為父這也是為你好。他的手段雖然不光彩,但人家堂堂衛國公, 鎮國太平公主的長子,花費心思得到你,不是說明他是喜歡你的麼?」 book18.org
「不!他冷漠無情,他卑鄙無恥,親口說不會娶我。」 book18.org
第九章殺機 book18.org
長安官場又多了一個笑談。 book18.org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book18.org
或許是回憶起那天在氤氳齋聽到的孩童讀書聲,薛崇訓便把《孟子》拿出來 讀了一會。 book18.org
花園裡繁花似錦,格局講究,春天的綠葉紅花爭相鬥放,一派富貴美麗的景 象。薛崇訓身穿麻布,手裡拿著本古色古香的線裝書,倒有些像個文人了。他對 身邊目不識丁的奴婢說道:「你可知東周時為什麼會有孟子嗎?」 book18.org
那奴婢茫然地搖搖頭。 book18.org
薛崇訓說:「因為諸侯相互攻伐,不擇手段,動輒屠城燒殺,完全喪失人性, 世界只剩下殺伐和爭鬥。這個時候,就有人站出來倡導仁義,推崇人性的善,給 世界帶來一點陽光和溫暖。」 book18.org
奴婢以為他是在說王道大計天地玄虛這樣的大事,雖然不懂,但是十分敬畏 地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book18.org
薛崇訓踱了幾步,身影有些孤單,他對奴婢說話,實則和自言自語差不多: 「但是孟子並沒能實現理想,讓世界變得祥和,人們依然不講仁義,攻伐依然繼 續,甚至變本加厲。因為你心慈手軟,別人不會心慈手軟,他一旦有機會就會毫 不留情地毀滅你。」 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說道:「不過孟子能流傳千古,可見人心是向著他的啊。」 人心向善,當然也不只有善,黃帝伐蚩尤,人類剛學會使用石頭,就學會了 戰爭,人心不滅,爭鬥就會繼續下去。 book18.org
馮元俊會怎麼報復自己呢?薛崇訓琢磨著這件事,他還真猜不到,但是可以 肯定的是馮元俊肯定忍不下這口氣。 book18.org
一個心胸狹窄又自命不凡的人,受了委屈,雖然對方也有背景,但依然不妨 礙他生氣。只要他一生氣就好辦了,自亂陣腳,總是有機會的。薛崇訓就像一頭 一聲不吭的狼,緊緊盯著那隻羊圈的羊,卻並不急著動手。 book18.org
就在這時,花園門口忽然傳來了爭執的聲音,薛崇訓便大聲問道:「何事吵 鬧?」那邊傳來了廚娘不託西施的聲音:「郎君,郎君救救我兒……」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便說道:「把她帶過來。」 book18.org
門口的奴婢放人之後,不託西施連同馬夫龐二也一起進來。不託西施和她女 兒裴娘的模樣真是很相像,就像是裴娘的親姐姐一樣,也是一張小巧秀氣的臉, 皮膚也很好。還沒等薛崇訓詢問,不託西施便撲通跪倒在地,抓住薛崇訓的袍衣 下擺哭道:「郎君,你快救救我兒吧,我求求你了!」 book18.org
「別急,慢慢說,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不託西施一臉掏心挖肺的表情,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道:「我想著裴娘連 一件好看些的胸衣都沒有,今早便取了些錢,帶她去西市想選一件胸衣,可不想 突然衝過來幾個大漢,不容分說就把我的裴娘搶走……」 book18.org
旁邊傻乎乎的龐二簡單地歸納了一下不託西施的長篇大論:「裴娘被馮元俊 的人抓去了。」 book18.org
「馮元俊抓裴娘,他抓一個奴婢……」薛崇訓有些吃驚,但很快就明白了緣 由。 book18.org
定是馮元俊被人嘲笑,想找回場子,可是羞辱他的人卻是太平公主的長子, 就算他有後台,也惹不起太平公主一家子,但又吞不下一口氣,只好拿薛崇訓的 通房丫頭動手,勉強做做樣子找回一點面子。 book18.org
事情變成這個樣子,薛崇訓真是更看不起馮元俊了,就這麼點出息?他長兄 高力士要是知道了這件事,非得把肺氣炸不可。 book18.org
不託西施還在哭訴:「我的兒啊,沒有她我該怎麼活,我就剩這麼個兒,龐 二又不行,求老天爺別奪走她啊……」 book18.org
心急如焚的不託西施口不擇言,龐二紅著臉道:「媳婦你把家醜說出來干甚? 別慌,馮元俊又不會把裴娘勒死了,等會郎君派人去府上討回來便是。」 book18.org
不託西施伸手去抓胖兒的臉,又傷心又憤怒:「你這個豬頭腦子!馮元俊要 幹什麼還猜不出來麼?外面傳言郎君污了人家未過門的媳婦,人家惹不起郎君, 可咽不下那口氣,就拿郎君的家奴開刀,定會糟蹋了裴娘!裴娘身子清白,原本 跟著郎君下半輩子好有個依靠,如果裴娘變成了殘花敗柳,以後有什麼好日子… …」 book18.org
這粗鄙的女人說話是俗,可確是那麼個道理。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了片刻,說道:「你們別著急,我親自管這事,一定把裴娘救回 來。你們先出去,龐二,把馬備好;去吩咐方俞忠等人到氤氳齋見我。」 book18.org
不託西施擦著眼淚道:「郎君,你可一定要把裴娘救回來啊……」 book18.org
「沒聽見我的話?這件事現在交給我來辦,你在這裡哭有什麼用?回去等著!」 薛崇訓神情一冷,嚴厲地喝了一聲,不託西施只得退下。 book18.org
他出了衛國公府,來到斜對面的氤氳齋,走進一間廂房時,方俞忠等心腹侍 衛家丁已經等候在裡面了。這間廂房不大,擠了二十來個人,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角落裡還站著一個身穿黑衣,頭臉用黑紗蒙得嚴嚴實實的女人,她的手腕等 地方露出來的皮膚白得驚人,在黑服的反襯下愈發煞白。這個女鬼一樣的女人, 就算站在大白天的角落裡,都讓人覺得有一種寒意。 book18.org
大夥都悄悄看了她幾眼,薛崇訓很隨意地說道:「你們叫她三娘便是,以後 她也是我的人。」 book18.org
這時方俞忠拿出了一張紙,擺在大案上,「郎君,這是馮府的草圖,我派人 混進去摸清的。」 book18.org
薛崇訓讚許地點了點頭,伸了伸脖子仔細看著那幅圖紙。 book18.org
方俞忠道:「一共五個進出口,除大門和幾道偏院後門之外,廚房也有道小 門,一般是採辦用度的奴婢們進出……馮元俊經常活動的地方在這裡。全府人口 一百二十三人,除去女眷、園丁、丫鬟、文人門客等完全不會拳腳的人,經常在 府里看家護院的家丁一共就二十多個,和我們出動的人數相當。」 book18.org
「很好。」薛崇訓看著那張圖紙道,「我們過去要人,直接從大門過去,不 必多費口舌,見人就打,趁其措手不及,先把大門口的那隊豪奴打趴下,開局第 一步便先握勝算。然後直奔馮元俊住處,此時他缺了人手,再逼他交出人來就不 再困難了。」 book18.org
方俞忠又道:「我們的人突破大門之後,有一個奴僕會佯裝去報信,到時候 郎君帶人跟著他便是。」 book18.org
薛崇訓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但轉瞬即逝,很快就滿臉怒氣道:「馮元俊是 個什麼東西,光天化日竟敢抓我的人?老子非拔了他的皮不可!大夥放開了手干, 出了事我會出面收拾,一個宦官的親戚而已,真把自個當回事了?」 book18.org
「是,郎君。」眾人都是些練家子,天生好鬥之心,此時都有些興奮。 薛崇訓揮了揮手道:「下去準備傢伙。嗯,木棍之類的就行了,最好不要弄 出人命來,稍事片刻咱們就出發……三娘留下來。」 book18.org
家丁們作鳥獸散,只剩下三娘依舊站在屋子的角落裡,一步也沒有移動,也 沒有說話。 book18.org
薛崇訓走到門口將房門閂上,然後才低聲說道:「你同我們一起進去,注意 聽對話,確認了馮元俊的身份之後,就……」說著他便舉起手掌,往下一劈, book18.org
「一擊斃命,不要留活口!」 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露出濃烈的殺機,無毒不丈夫,只要一有機會,就要講究一個狠 字。 book18.org
讓三娘動手,可以在不得已時讓她頂罪;讓三娘動手,是因為其他家丁在薛 府都這麼多年了,彼此經常往來,關係很熟,私下裡也許會議論主人的賞罰恩威, 讓他們其中的人做替罪羊的話,總是沒有讓一個剛進來的生人承擔罪責好。 book18.org
一直沒開口的三娘這時說道:「三娘的命是恩公的,恩公讓我做什麼,我絕 無二言,但當眾殺人之後,我要馬上離開長安,需要一些盤纏。」 book18.org
薛崇訓卻道:「高力士原來叫馮元一,以前他們家獲罪馮家人死得差不多了, 馮元俊是他唯一的親人,你要逃也許很難逃得掉,就算逃掉了,以後的日子…… 每日被人追殺是什麼滋味你應該很清楚。」 book18.org
三娘冷冷道:「這是命,我只配過這樣的生活。」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道:「你不用逃,你是我的人,我不會拱手把你交出去。」他 的臉上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誰有罪,誰有錯,是什麼說了算?律法嗎?那當 初太宗皇帝是不是該處以極刑?哈哈……」 book18.org
三娘默然,她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個相識不久的男人。 book18.org
薛崇訓這時摸出了一塊腰牌,又提起筆寫了一張票據,遞給三娘道:「東都 咸通錢莊,憑這兩樣東西可以支取絲綢銀兩。這裡有幾錠金子,備你到洛陽之前 使用。是走是留,你自己決定。」 book18.org
第十章月亮 book18.org
「你還有臉到這裡來?」馮元俊看到宇文姬,臉上的神情豐富極了。有怒, 有屈,還有一絲得意。 book18.org
宇文姬冷冷地說道:「我來不是來求你,而是提醒你,趕快放了薛家的通房 丫頭,否則就中了薛崇訓的奸計。」 book18.org
「提醒我?你為什麼要提醒我?」馮元俊冷笑著說。 book18.org
宇文姬道:「今早家父與我正好路過西市,看見你叫人抓了那個丫頭,家父 立刻就脫口說你中了薛崇訓的奸計,他等得就是今天。我恨死了薛崇訓,並念在 以往你對我們家的好,便好心提醒你。」 book18.org
馮元俊眉頭緊蹙,用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宇文姬那張嬌媚得叫人心動的臉: 「你還知道我馮元俊對你好?你們宇文家什麼身份,販運茶葉的小商販!我馮元 俊嫌棄過你們?長兄多次說我們馮家底子薄,應該和大族聯姻,可我為了你,連 長兄的話都沒有聽。結果我的一片真心換來的是什麼?背叛!」 book18.org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哈哈大笑,幾乎笑出了眼淚:「教坊司的玩意,用到我 馮元俊的未過門的妻子身上……」 book18.org
宇文姬臉上緋紅,後退了一步:「現在不是論是非曲直的時候,薛崇訓肯定 已在磨刀霍霍,你快把那丫頭放了,不要給他機會,否則禍事就在眼前。」 book18.org
馮元俊笑道:「不過是抓了他一個丫頭,能怎地?老子抓了就是抓了!」 宇文姬急道:「你相信我,勿要賭一時之氣,凡事從長計議。我受辱那件事 也是身不由己,被迫如此……」 book18.org
「賤貨!」馮元俊一掌扇了過去,他的身材雖然不高,但一掌之下力道不小, 立刻就把宇文姬扇在地上,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book18.org
「你父親不是說你既會醫,又會武,秀外慧中麼?如果你不情願,薛崇訓那 酒色之徒能動得了你一個指頭?你當老子是豬頭王八,老子心裡的恨,恨不得把 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碎屍萬段!」 book18.org
宇文姬捂著紅腫的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突然走到大案前,取下了上面擺 設用的寶劍。馮元俊倒嚇了一跳:「你要幹什麼?想殺老子?」 book18.org
「鐺!」宇文姬輕輕一按劍柄上的機關,劍鋒便彈出一截,她將寶劍倒過來, 劍柄對著馮元俊,遞過去道:「你殺了我吧。」 book18.org
馮元俊愣了愣,卻冷笑道:「殺你?老子殺你還得吃官司!給我滾,我還得 去嘗嘗薛崇訓的女人是什麼滋味。」說罷奪過寶劍隨手扔到一邊,抓住她的胳膊 就往門外推。 book18.org
宇文姬道:「你那麼怕事,為什麼要去招惹薛崇訓?越是怕事,事越要找上 門!」 book18.org
「想激將我?你太小看我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群手裡操著傢伙的人護著一輛氈車,到達馮家大門口。門口的奴僕一看便 來者不善,急忙聚在了一起,擋在門口。 book18.org
這時方俞忠彎腰走到氈車旁邊,畢恭畢敬地為裡面的人挑開車簾,身穿麻衣 的薛崇訓從容地從氈車裡走了出來,周圍的奴僕都一齊躬身行禮。 book18.org
薛崇訓神態悠閒地走出氈車後,饒有興致地抬頭看了一眼門方上的牌匾,上 書:馮府。 book18.org
馮家的奴僕認識薛崇訓,一見是他,一個奴僕忙上前道:「原來是薛郎大駕 光臨,你稍等,小的這就去稟報阿郎……」 book18.org
「郎」字還沒落地,薛崇訓突然飛起一腳,右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砰」地一聲踢在那奴僕的胸口,右腳外側著力,完美的著力點,奴僕「啊」地 慘叫了一聲疾步後退,「轟!」奴僕撞在黑漆大門上,反彈出來摔了個嘴啃泥。 方俞忠立刻暴呵一聲:「兄弟們,上!」 book18.org
大門口的其他奴僕立刻圍了上來,其中一個拔起了戳燈,將燈扔掉,只留下 長柄作武器,沖向方俞忠,一棍便向方俞忠的腦袋掃下。 book18.org
方俞忠看得來勢,下盤扎穩,身體輕輕一側,棍子便打了空;他同時雙手輕 輕托住了棍子,使著緩力將棍子的力道在下落的過程中逐漸化解,然後向前一送, 拿棍子的奴僕倒退一步,扎住馬步,條件反射性地向前用力撐住方俞忠的推力。 卻不料這時方俞忠抓住棍子另一端的手突然向懷裡一帶,那奴僕用力的方向 也是向這邊的,兩股力合在一起,他便一個踉蹌向這邊撲了過去。奴僕正前方完 全空檔,立刻迎來了帶著勁風的鐵拳,被打得牙齒與鮮血齊飛,天地一陣旋轉。 木棍被方俞忠奪了過來,說是遲那是快,他的身體突然側翻,跳向半空,手 里的木棍在空中劃出大半個圓圈,「呼」地一聲就向正從左邊衝過來的奴僕肩膀 上招呼下去。「啪」地一聲巨響,木棍立刻斷成兩截,那奴僕跪倒在地,疼得哇 哇亂叫。 book18.org
一二十個薛家家丁已抓著木棍等物沖了上去,頓時劈劈啪啪打作一團,慘叫 在棍棒聲中時而響起,已是塵飛沙起。電光火石之間許多人已摔在地上哭爹喊娘。 只有兩個人沒有再動手,一個是薛崇訓,站在後面看著,還有他身邊的三娘, 冷冷地一動不動。 book18.org
這時大門口的一奴僕突然打開了大門,掉頭就往裡跑,報信去了。薛崇訓這 邊的人毫不遲疑,急忙跟了進去。 book18.org
那奴僕便在迴廊上疾奔,直向裡邊而去,路上偶爾有丫鬟端著東西,杯盤立 刻「叮噹」亂響,摔得一片狼藉。而後面追擊的人也緊跟其後,盯住那個奴僕追 趕。 book18.org
通過迴廊,奴僕便鑽進一道洞門,跑到一間房子門前立刻就「砰砰」直打門, 一面喊道:「阿郎,阿郎,薛家郎君打上門來了!」 book18.org
待薛崇訓剛追到身後,那奴僕雙腿一軟蹲了下去,雙手抱頭。就在這時,房 門打開了,馮元俊出現在門口,他也不迴避薛崇訓的怒目,四目相對,周圍仿佛 立時彌散起了火藥味。那報信的奴僕急忙連滾帶爬地逃跑。 book18.org
「馮元俊,裴娘在哪裡?」薛崇訓微笑著問道。而身邊的方俞忠正捏著拳頭, 指節「啪啪」直響,左右搖了搖頭脖子扭得咔咔響動。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左右看了看,卻不見了三娘,不知她躲到哪裡去了。不過薛崇訓 相信她就在附近,只待某個時刻驟然出襲。 book18.org
大概是薛崇訓的微笑激怒了馮元俊,馮元俊也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強笑,仰 頭說道:「老子已經把她扒光乾了。」當然這話自然是氣話,馮元俊回來不久就 和宇文姬吵架,連看都沒來得及去看裴娘一眼。 book18.org
薛崇訓大怒,他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馮元俊的衣領,右拳瞬間便招呼到 了馮元俊的臉上。 book18.org
「砰砰砰……」不到十彈指間,薛崇訓起碼打出了二十拳,雨點一樣的拳擊 向馮元俊的腦袋傾斜而下。馮元俊的牙齒蹦出,鼻血長流,臉上青紫腫起一片, 眼睛只能眯出一道縫兒,這副模樣現在就算他媽媽看見了也不可能認得。 book18.org
薛崇訓抓住他衣領的手向前一送,馮元俊立時便倒退著撞開了門,仰摔在地 上。薛崇訓跳了進去,一腳踏在他的手上,使勁碾了碾,疼得馮元俊叫得跟殺豬 一樣。 book18.org
薛崇訓還不解氣,一把抓住馮元俊已經散亂的頭髮,使勁一提,可抓的頭髮 太少了,只聽得「啊」地一聲慘叫,一縷頭髮就被薛崇訓扯了下來,頭皮幾乎都 被逮下來一塊。 book18.org
他扔掉手裡的頭髮,張開手掌,重新抓住一大把頭髮,將其提了起來,馮元 俊巍顫顫地站在面前,幾乎用一個小指頭戳一下就能倒下。 book18.org
薛崇訓靠過去,臉幾乎都能貼到了馮元俊臉上,牙齒咬的「嘎吱」直響,叫 人牙酸得厲害,他盯著馮元俊的只剩兩道縫兒的眼睛冷冷地說道:「好玩嗎?」 就在這時,三娘突然出現在門口,這個鬼魅一樣的女人,走起路來一點聲音 都沒有。她回頭看了看,輕輕地緩慢地走了過來,冰冷煞白的手指也摸到了腰間 的短劍劍柄。 book18.org
屋子裡的溫度仿佛在一瞬間就驟然降低。 book18.org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嬌叱:「住手!」是宇文姬的聲音。 book18.org
三娘有些遲疑,但身影依舊驟然動如突兔,箭步如飛,如雷電一般向馮元俊 飛馳而去! book18.org
那一瞬的遲疑,是對生活的留戀嗎? book18.org
注意到她的遲疑,薛崇訓的腦子裡竟然突然出現了前世一首歌的旋律:「你 問我愛我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人心是最難把握的東西。 book18.org
「鐺!鐺!鐺!」空中突然出現了三點星芒,分前中後三面飛向三娘。那星 芒,是針灸用的銀針。 book18.org
「叮!」一粒銀針和短劍相撞撞飛,另外兩粒「啪啪」刺入前面的樑柱,入 木三分。 book18.org
瞬間之後,宇文姬已閃到了馮元俊的前面,用身體擋住了他,快速的運動掀 起的勁風,吹得珠簾也「叮噹」直響。 book18.org
「三娘,你替他賣命的人是個惡魔,無惡不作,不擇手段,沒有信義沒有道 德。他只是利用你,利用完最後的價值就會把你一腳踢開,你只是一個替罪羊, 值得麼?」宇文姬說道。 book18.org
三娘面無表情地說道:「習慣了。」 book18.org
宇文姬愣了愣,說道:「很好,你的武功是家父教的吧?今天就讓我領教一 二。」 book18.org
薛崇訓聽到這裡,鬱悶道:「宇文姬,關你何事?馮家還是你的婆家?別做 夢了,趕緊讓開,否則我隨時都可以讓你們宇文家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宇文姬嫵媚地笑道:「你不記得那天我們的纏綿了嗎?你捨得嗎?你不想以 後再有那樣的溫存嗎?」 book18.org
說罷她抓住馮元俊的衣服,猛地向後面一推,好讓他遠離戰場。 book18.org
她剛擺出架勢,卻見三娘眼色異樣地看著她的背後,卻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宇文姬心道:哼!還耍詭計,休想引誘我回頭分神! book18.org
但見薛崇訓神色也是同樣的眼神,他們兩個人不可能配合得那麼好。宇文姬 先後退了一步,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她頓時臉色大變: 只見一柄寶劍已從馮元俊左胸穿過,地上鮮血滿地,他垂著腦袋,連叫也沒叫喚 一聲,恐怕已經當場斃命! book18.org
這時宇文姬才想起,先前和馮元俊爭吵,他把劍隨手一扔,當時沒注意,便 正好倒插在胡床上,劍尖對著上面;剛才宇文姬推了馮元二一把,他就不幸地穿 到了劍上面。 book18.org
「我殺了他?」宇文姬喃喃地說。 book18.org
所有人吃驚之餘,三娘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輕鬆的表情,仿佛鬆了一口氣。 而薛崇訓沉吟了片刻,卻對三娘說道:「馮元俊還沒死透,你去補兩劍。」 book18.org
三娘看了薛崇訓一眼,並未說話,十分順從地走了過去,在馮元俊的胸口上 刺了兩劍。薛崇訓道:「人是三娘殺的,你們都聽清楚了?馮元俊抓了我的通房 丫頭,我一怒之下帶人來討還,其間發生衝突打鬥,我的手下三娘失手刺死了馮 元俊,就這麼回事。三娘,是這樣麼……」 book18.org
「是這樣的。」三娘面無表情地說道。 book18.org
但是過了片刻,她竟然說了一句和事情不相關的話:「主公一直說把我們當 成親生兒女,他當然只是隨口說說;其實無論在誰的眼裡,宇文姬從來都比我精 貴。」 book18.org
薛崇訓道:「不是這樣的。如果宇文姬牽連進來,審訊時可能認為是我和宇 文姬通姦殺人;況且宇文孝對漕運方面很了解,我還有用處。」 book18.org
…… book18.org
等薛崇訓大搖大擺地走出馮家大門時,只見成隊的胥役甲兵已圍睏了府邸。 一個身穿紫色官服的官員從馬上跳了下來,對薛崇訓抱拳道:「下官京兆府尹李 守一,聞報馮府發生了鬥毆血案,此事和衛國公是否有關係,還請到府上坐一坐, 錄下來龍去脈,以便上峰斷案使用。」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要我堂堂衛國公受辱於刀筆吏?也得問問今上同不同意。」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李守一的神色驟然一凜,官袍無風而動,正氣 凌然地昂首道,「官員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東至渭南市、西至武功、南至戶縣、 北至銅川,關內道、京畿道內治安事,全屬我京兆府管轄。國家賞罰有度,功過 清明,絕不容許任何人挑釁國法的尊嚴,你衛國公也不例外!衛國公,你還是自 己隨我走一遭,省得我刀兵執法!」 book18.org
薛崇訓面不改色道:「這麼說,你們是鐵了心和我們作對?」 book18.org
大概薛崇訓話里「你們」的那個「們」字讓其他官員也感受到了壓力,這時 李守一旁邊的另一個穿緋色衣服的老頭在李守一耳邊沉聲道:「明公,事關鎮國 太平公主府,干咱們何事?咱們只管把現場考察清楚,記錄上報便成。」 book18.org
李守一卻鐵青著臉道:「只要在我的轄區內,就關我的事!來人,給我拿下! 我李守一豈是怕人威脅之人?要我不幹了很簡單,只需要今上一句話,老朽便把 頂上烏紗奉還今上。」 book18.org
「拿下?拿誰?」薛崇訓回顧周圍,在兵器林立刀兵相撞的當中,從容不迫 地說道,「你們誰來拿我?」 book18.org
方才說話那個紅衣官員急道:「都別動!」 book18.org
李守一大怒,指著周圍的官兵道:「國家白養了你們!還不動手?」 book18.org
「哈哈哈……」薛崇訓仰頭大笑,昂首挺胸地向自己的馬車走去。身邊的侍 衛豪奴恭敬地為他掀開車簾,用崇拜的口氣說:「郎君,您請,慢點。」 book18.org
李守一眼睜睜地看著薛崇訓如此做派,鬍鬚都翹了起來,唾沫橫飛地罵道: 「國家的蛀蟲,大唐的禍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李守一一定要把你繩之於 法,接受天道國法的制裁!」 book18.org
薛崇訓沒管他,乘車長揚而去。路上有個侍衛在外面議論道:「這個李守一,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人。」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嘆了一口氣道:「是難得。則天大聖皇帝以後,多年以來廟堂混 亂陰霾,這個李守一鐵骨錚錚,不畏權貴,他圖什麼?」 book18.org
第十一章好雨 book18.org
後來有個詩人寫了兩句詩: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 無聲。寫的是春雨,但詩里的春雨應該發生在劍南道。 book18.org
長安的春雨則不是「潤物細無聲」那樣子的,而是淅淅瀝瀝,屋檐下能聽到 水簾順著瓦片流到陽溝里「波波……」的聲音,水簾外面,是蒙蒙的一片,聲音 不大,但雨聲充斥著整個世界。 book18.org
薛崇訓走到大秦寺時,感覺這樣的場景有點相似:還是去見母親,還是時間 有點早然後來到了一個寺廟,然後在這裡也遇到了一個女人。 book18.org
不同的是這次不是去千福寺,而是來了相隔不遠的大秦寺。大秦寺在義寧坊, 挨著開遠門這邊,傳的是景教,也就是基督教的一支。以前剛傳到大唐時,大夥 兒不了解狀況,還以為是波斯那邊的教宗,便稱作波斯寺,後來才知道不是波斯 的宗教,這才把波斯寺改稱大秦寺,不過官方文件上的名稱仍然沒改。 book18.org
薛崇訓和奴僕走到寺塔下面躲雨,奴僕收起了傘。這時便見有個女子向這邊 跑了過來,她沒有帶傘,雙手勉強遮在頭頂徑直就跑到了屋檐下,顯然是來躲雨 的。 book18.org
這個女子薛崇訓不認識,但很快就被她清麗的模樣吸引了注意力。 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淺色襦裙,很常見的唐式襦裙搭配:上穿短襦,下著長裙,佩披 帛,加半臂。這身淡雅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輕柔而優雅。只見一張清秀的臉略施脂 粉,分外美麗,頭髮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一縷秀髮沾在了嘴角,上面還帶著一 點晶瑩的水珠。 book18.org
此情此景,古寺石塔古典美女,就有如夢裡一般,她有婀娜的身段秀麗的面 孔,還有淡淡的憂愁,詩一般的韻味。 book18.org
她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同樣站在屋檐下的薛崇訓,然後便沒理會他,只是時 不時看一眼天空,仿佛在祈求天上的神仙早些把雨停了。 book18.org
或許是美好的事物影響了薛崇訓的心境,也或許是因為這朦朧的小雨,薛崇 訓的心境也變得平和起來,一時心情好,便從奴僕手裡拿過雨傘,遞了過去: book18.org
「用我的傘吧。」 book18.org
那女子這時才專門打量了一下薛崇訓,帶著嬌羞的表情道:「你也只有一把 傘,我怎麼好意思……」她露出這麼一個純純的表情,看起來便帶著一點稚氣, 可能年齡不大,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book18.org
薛崇訓沉靜地說道:「我坐馬車過來的,可以不用傘,拿著,這雨還不知道 什麼時候能停。」 book18.org
女子有點猶豫地緩緩伸手接住油紙傘,淺淺一笑道:「謝謝郎君,你真是個 熱心的好人。我怎麼把傘還你呢?」 book18.org
聽她這麼說自己,薛崇訓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book18.org
這時機會來了,還傘的時候便可以見第二面,一回生二回熟。但薛崇訓卻還 是用那種沉靜的聲調說道:「不是什麼要緊的物什,不用還了。」 book18.org
女子低頭看著手裡的油紙傘想了想,又抬頭露出一個笑容,朱唇輕啟:「那 我就不再客氣啦……對了,不知道你以前來沒來過大秦寺,裡面有個悔悟堂,你 可以把自己的心事向小窗子裡面的教士訴說。我見你好像憂心忡忡的樣子,對教 士說說,這樣會好受許多。」 book18.org
她說罷小嘴輕輕抿攏,撐開油紙傘,走進了雨幕。打著油紙傘的古裝女子, 在朦朧的煙雨之間,屋檐下的薛崇訓看著她的身影,想起剛才小小地做了一點好 事,心情竟然變得輕鬆一點了。這時他想起上回在城隍廟看到宇文姬幫助難民的 事,頓時仿佛有了些感觸。 book18.org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薛崇訓對身邊的奴僕說道。 book18.org
…… book18.org
富麗堂皇的鎮國太平公主府,無論是晴天,還是雨天,風景都非常好。湖邊 的垂柳在小雨中更顯風雅,巍峨的宮殿朦朦朧朧如在雲中。 book18.org
「兩位宰相已在前殿等候,我們先去見他們,晚上你留下來和我一起用膳。」 太平公主見到薛崇訓後只說了這麼一句簡單的話,但這句話其實並不簡單。 book18.org
薛崇訓剛剛才犯下命案,太平公主不僅毫無責罵的意思,反而讓他一起去見 朝中宰相,可見薛崇訓得到的不僅是母親的信任,還有在她心中的位置。 book18.org
不過他反倒覺得有些心酸,那可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為了對她說句話讓她相 信,居然需要費那麼大的勁,而且還乾了幾件惡事。 book18.org
走到前殿時,兩個身穿紫色大團花官袍的中年人便起身向太平公主行禮。他 們兩個都是宰相,一個是蕭至忠,身寬體胖,看言行舉止都十分沉穩;另一個是 竇懷貞,身材高大、面有英氣,雖已年逾不惑,但依然風度翩翩……見到竇懷貞, 薛崇訓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兩年前他迎娶過韋皇后的老奶媽,一個牙齒都快掉光 的老太婆,兩人在宮裡拜堂的時候該是多麼搞笑的場面。 book18.org
公主的長子薛崇訓也在後邊,他們兩個見了初時有些驚訝,但轉瞬便恢復了 常態。因為薛崇訓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出現,不便冷落了他,竇懷貞便特意和 薛崇訓相互見禮,然後隨口說道:「前幾日那事,薛郎不必擔憂,不是什麼大事。」 這時蕭至忠接過話說道:「不過李守一揚言插手要管,這個人有點難纏,薛 郎還得提防著他。」蕭至忠一向比較謹小慎微,所以才這麼說。 book18.org
竇懷貞卻搖頭道:「李守一的老底我還不清楚,根基很淺,能翻起什麼浪子?」 太平公主眼裡毫無責罵的意思,口上卻罵道:「不成器的小子,成日就知道 爭強好勝!現在出了事,還不是要我這做母親的給你收拾局面。」 book18.org
薛崇訓躬身道:「兒知錯了。」 book18.org
竇懷貞見狀笑了笑,說道:「少年人做事當真果斷有衝勁,難得難得,不過 ……要把馮元俊趕下台,其實用不著這樣做,如此一來,理虧的反倒是薛郎了, 給大家的印象也不好。」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現在朝中四個傾向太子的宰相都被母親趕下台了,何況一個小 小的馮元俊?如果只是為了爭奪太常寺的權力,確實犯不著殺人。 book18.org
第十二章諫言 book18.org
殿中四人:太平公主母子,還有兩個宰相。除了薛崇訓,其他三人的心情顯 然都很好,太平公主威嚴從容,竇懷貞舉止瀟洒,蕭至忠淡定自若。 book18.org
前段時間太平公主被發配到蒲州去了,非常委屈,但她回來之後,現在形勢 已經扭轉。狀況對公主這邊很是有利,支持太子的四個宰相有的被發配地方、有 的被明升暗降,太平公主手裡已經有了五個宰相,掌握了朝廷的大半權力,勢力 極大。太子雖然名義上仍然監國,但誰也使喚不動。 book18.org
「太子那邊動靜如何?哈哈,說來好笑,今日一早有個九品小官叫王琚的, 跑到麟德殿說是要謝恩,謝謝太子把他從江湖中撈上來做了官……」竇懷貞說到 這裡自己先噗哧笑了出來,「結果公主猜猜他怎麼著?」 book18.org
竇懷貞便當即就在殿中表演起來,模樣著話里說的那個王琚,仰起頭挺起腰, 雙臂甩得十分誇張,就像皇上駕到了一樣,他就這麼滑稽地在地板上來回走了幾 步。 book18.org
眼見竇懷貞插科打諢,公主的臉上也露出了笑意。竇懷貞看見公主高興,心 情更好,更加賣力地表演,連腔調都拿捏起來。這時他忽然弓起身子,作出一副 卑躬屈膝的模樣,尖著嗓子道:「幹什麼呢,殿下還在後邊呢,懂不懂禮數?」 大家都知道竇懷貞此時模仿的人是一個宦官。然後竇懷貞咳了咳,走到另一 邊,馬上仰著頭眼睛居高臨下地向下瞟,拿腔拿調地說道:「殿下?誰是殿下, 您是說鎮國太平公主殿下?當今天下,唯太平公主殿下耳。」 book18.org
表演完畢,公主和蕭至忠都呵呵一陣笑,薛崇訓也陪著露出一點微笑,但他 的笑容十分難看,臉上是笑了,可眼睛裡卻依然心事重重的模樣。 book18.org
公主笑著說道:「這個王琚,不過是嫌官小,想激一激太子,以圖依附罷了, 這種挑撥離間的小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book18.org
竇懷貞道:「是這麼回事,不過我覺得王琚沒說假話啊,如今的朝廷,誰還 管太子呢?」 book18.org
就在這時,蕭至忠捻著下巴的鬍鬚道:「陽光下隱藏著暴風雨。太子如今是 處於下風,但我們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臣今日拜會公主,就是為此事而來……」 他說罷拿眼看了一下一旁不怎麼說話的薛崇訓。 book18.org
公主見狀說道:「有什麼話你就說吧,崇訓是我的兒子,沒什麼好顧忌的。」 蕭至忠聽罷便沉聲道:「太子還有一股十分危險的勢力,禁軍!」 book18.org
公主一聽眉毛輕輕一挑,顯然是有些動容了,她搞過好幾次政變,對那些套 路是輕車熟路,當然明白禁軍在極端情況下的重要性。 book18.org
蕭至忠接著說道:「禁軍『萬騎』將軍張韋,原來就是個地方豪強,完全是 太子一手提拔起來的。毫無疑問張韋就是太子的人,讓這個人呆在禁軍裡頭,可 是極大的不妥;還有唐隆大事(推翻韋皇后的政變)時追隨太子的幾個中下級將 領也還在萬騎里,到時候他們上下一唱一和,萬騎不都得聽太子的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聽罷說道:「你說得不錯,但我們現在不能太咄咄逼人,宜穩不宜 急。太子前不久主動上書讓我從蒲州回京,是想主動緩和形勢;我回來之後,也 決口不提廢長立幼的事。於是才有今天這樣的大好局面。你們可知為何?」 book18.org
這時竇懷貞表現心切,便立刻接過話頭說道:「以臣所見,恐怕今上覺得太 子功勞太高,實力太強,皇位不甚踏實,所以想用公主殿下制衡太子……去年冊 立太子的時候,今上提名了永平郡王(長子李成器),叫大臣們商議,由此可見, 早在今上初登大位的時候就預料到了今日的局面。既然今上是這麼一個心思,那 平衡才是他願意看到的,如果情勢過於緊張,反而對公主殿下不利。」 book18.org
蕭至忠也表示贊同,他點點頭:「臣和竇閣老看法相同,今上一面提防著太 子;一面又要設法保護太子,因為他不願意看到國家再次動盪,更不願意則天大 聖皇帝的事重演。如果我們鋒芒太露,到了完全可以控制太子的地步,謹防今上 以大局為先,為了保持朝廷穩定,捨棄自己的權力,直接將太子推上皇位,那時 對咱們就大大不利了。」 book18.org
蕭至忠又道:「雖然如此,但禁軍萬騎也決不能放在太子手裡,那樣對我們 太危險了。臣的建議是,穩中求勝,設法名正言順地除掉張韋等人。」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蕭相公可有妙策了?」 book18.org
「這……」蕭至忠有些尷尬道,「臣一時沒有想到萬全之策。」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看向竇懷貞,竇懷貞也道:「今日臣拜見公主殿下,和往常一樣, 下值之後就順路來走走,不似蕭閣老一般無事不登三寶殿。」 book18.org
「無妨,此事原本就應從長計議,先想想辦法再說。」太平公主淡淡地說道。 這時她發現薛崇訓仿佛有話要說的樣子,便停頓了一下,等著聽他有什麼意見, 但薛崇訓最終還是沒有插話。太平公主便站了起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你們 先回家去。」 book18.org
於是蕭至忠和竇懷貞便一齊執禮道:「臣等告退。」 book18.org
薛崇訓跟著母親從前殿出來,走到院子裡的迴廊中時,太平公主忽然停了下 來,看著天空道:「好久沒下雨了,今天還沒留心看上一眼呢。」她一邊說一邊 頭也不回地輕輕揮了揮手,隨從的宦官和奴婢非常知趣地退開,遠遠地侍立。 book18.org
「你方才在大殿中時,好像有話要說,是不是他們在場不便言語?」太平公 主依然看著雨幕。 book18.org
薛崇訓道:「兩位宰相和母親同進退,原本沒有什麼好瞞著他們的,我確實 有話要說,猶豫了一下沒說出口是因為捨不得今晚和母親一同晚膳的機會……母 親,我都不記得上次和您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了……」說到這裡,薛崇訓的聲音 竟然有些異樣。 book18.org
太平公主感覺到他的情緒,也是有些動容,她問道:「你是不是要說什麼讓 我不高興的話?」 book18.org
「恐怕是這樣。」薛崇訓想起了上次和二弟一起來見母親的情形,原本那次 就應該和母親一起吃晚飯的。這次……不過不同的是,這次他向母親進諫應該不 會招來懷疑和責打。 book18.org
太平公主沉默了片刻,說道:「你說吧,是勸我不要對付太子?」如果薛崇 訓是和薛二郎同一樣建議,太平公主也會認為他們的出發點是不同的。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卻說道:「不是。我的建議恰恰相反……殺掉太子!」 book18.org
「喀!」突然天空中一道閃光,隨即響起了一聲驚雷,毫無預兆,太平公主 冷不丁被折磨一嚇,肩膀也是一抖,臉色都有些變了。倒是薛崇訓依然面不改色, 毫不動容,他沉聲說道:「想盡一切辦法,殺掉太子,其他的事都沒有用,只有 殺了他才有用。」 book18.org
本來薛崇訓想用不擇手段這個詞,最終拿捏了一下,還是改口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轉頭看著他的臉,顯然有些詫異和不解,因為殺掉太子並不容易, 太子有東宮六率親衛部隊保護,要置之死地恐怕只有發動宮廷政變。 book18.org
薛崇訓道:「兩位宰相說要對付張韋,就算把張韋除去了又怎麼樣?表面上 廟堂和軍隊都在母親手裡了,這樣就能高枕無憂了麼?當初韋皇后控制了整個朝 廷,還有禁軍將軍全部都是她的親信,甚至調集了六萬府兵進京拱衛,結果呢, 美夢只做了十幾天。」 book18.org
倒不是薛崇訓的政治眼光比太平公主強多少,太平公主一生都在干政,經驗 豐富手段到位,薛崇訓可能是比不上母親的,但是薛崇訓得出這樣的結論,是預 知了李隆基的厲害,簡直可以用逆天來形容。 book18.org
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唐玄宗,前期是相當逆天的人物,他最強的是膽略和胸襟, 後來悲劇收場不過是因為年紀大了的人,又享了那麼多年太平,鬥志和魄力都已 經消磨得差不多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立刻嗤之以鼻,她低頭沉思。薛崇訓的諫言 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要不是之前他處心積慮地做的那些壞事,恐怕太平公主是不 會重視的,甚至可能懷疑。 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逼急了太子會用非常手段?」太平公主沉吟許久之後說道。 薛崇訓點點頭道:「母親了解太子的為人,有這個可能,這還不是最危險的, 因為今上還在皇位上,他出於親情和自身權力的考慮,會在要緊關頭幫助母親, 太子狗急跳牆成功的機會也不大。最危險的是一旦太子登基,那時我們真是回天 無力,隨時可能死無葬身之地……我不是宰相,沒法參與朝廷議事,但我聽到消 息說今上提過讓位的事,因為母親和大臣們太反對,便就此作罷。所以太子很快 就能登基,是存在可能的,完全就是今上一個人說了算,更不妙的是今上做事經 常舉棋不定,咱們可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他的身上。」 book18.org
第十三章生氣 book18.org
「如果外祖母在母親現在的位置,她一定會這麼做。」薛崇訓突然拋出了這 麼一句話,然後便緘口不言。這一句話,應該比講一百個理由還要管用。 book18.org
果然太平公主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她對武則天的感情可以說是相當複雜 的,有愛、有崇拜、有怨恨……等等,或許當初武則天殺了她的丈夫時,她恨過、 委屈過、無奈過,但是她又怎麼能因此完全仇恨母親呢?早年時武則天對她是多 麼寵愛!她不僅依賴武則天的愛,而且崇拜得五體投地。薛崇訓正是理解了母親 對外祖母的這種崇拜心理,才說這麼一句話。 book18.org
而薛崇訓對自己的外祖母武則天,沒有什麼感情,也沒有多少仇恨;她是自 己的殺父仇人,又怎麼樣呢?薛崇訓甚至都不恨外祖母,因為他知道當時武則天 殺他的父親時只是政治需要。想來外祖母才是真正為了權力不擇手段,可以為權 力犧牲一切的人……薛崇訓反思自己,恐怕他也做不到,他或許會在某些時候不 擇手段良心喪盡,但前提是為了求生。 book18.org
他不想死,為了活下去他能做很多事,但如果只是為了更高的權力,其實是 不值得的。 book18.org
雨,還在下。太平公主的情緒也變得像這雨絲一般,潮濕而糾纏,砍也砍不 斷。她甚至回憶起了少女時的那些心思,那些甜蜜的往事,那些浪漫的邂逅,那 個英俊瀟洒出身高貴談吐風雅的男人,就像一隻春天的小兔一樣冒冒失失地闖入 了她的心扉…… book18.org
「喀!」又是一聲驚雷,陷入沉思的太平公主一不留神,嚇了一大跳,甚至 呼出聲來。她抬頭仰望天空,此情此景,又想起了母親要殺她的丈夫薛紹時,自 己也曾這樣仰望天空想讓上天給個答案……她心如刀絞地哭過,苦苦地哀求過, 有什麼用?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母親變得冷漠無情根本不顧她的感受,殺伐果斷。 她明白了權力的好處,有了權力,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沒有權力,就會有很 多無奈的悲傷……但是,有了權力,還會有曾經那樣真誠的悲傷嗎? book18.org
「母親,您沒事吧?」薛崇訓關切的話打斷了太平公主的思緒,她看了薛崇 訓一眼,輕輕搖搖頭。 book18.org
「我見母親臉色不太好,這雨一下,原本開始變暖的天氣又要反彈,母親將 息身子。」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看著薛崇訓的臉,突然說道:「你的臉長得和你父親真有幾分相像 ……不過就是黑了點,現在還在練武?」 book18.org
兩人忽然說起了不相干的事,薛崇訓只好順著母親的話答道:「是,我見書 上說先古讀書人至少會六藝,我既是士大夫,自然要學習先賢。」 book18.org
太平公主讚許地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又說道:「我有件事想問你,你要如 實回答。」 book18.org
「是。」薛崇訓道。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前日你的手下殺死了馮元俊,外面傳言說是因為爭女人,可 我覺得不像,你殺人是為了讓我信你?」 book18.org
母親果然是女強人,一下子就看破了玄機。薛崇訓不太想在母親面前撒謊, 便老老實實地說道:「是。馮元俊是高力士唯一的親人,我殺了他,便能讓母親 相信我是不可能傾向太子的,然後我今天向母親進言,才足以證明諫言的誠意。 只有殺掉太子才是唯一的出路,我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對母親說的。」 book18.org
「說得輕巧,讓李隆基死並沒有那麼容易。」太平公主沒有否決薛崇訓,也 沒有贊同,這樣的事她應該需要時間考慮。她又說道:「不過看你這次的表現, 乾脆果斷,倒是有點長進了。」 book18.org
這應該是讚許,褒獎兒子幹壞事犯下命案。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沒有高興,反而嘆了一口氣道:「二郎越來越疏遠母親,您可知 道為何?」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眉頭一皺:「這個吃裡扒外的孽子,你提他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動容道:「小時候母親就不怎麼關心我們兄妹,反倒對李三郎特別好。 我和妹妹倒是習慣了,可二郎心裡一直就不是滋味……母親,我們雖然流著皇家 的血,可仍然想要親人的噓寒問暖……」 book18.org
太平公主沒想到兒子會這麼說話,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愣愣地看著薛崇訓 道:「我與你舅舅(現在的皇帝李旦)的關係一向很好,關心他的兒子只是因為 顧及兄妹之情,這就不是親情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在別人面前是相當威嚴的,沒有想到兩個兒子都敢挑戰她的威勢, 都用這種埋怨的口氣說話。上次薛二郎是這樣,這次薛崇訓還是這樣,薛崇訓也 不怕母親生氣,他看起來情緒有些失控,聲音也大了起來:「我為了對你說句話 讓你相信我的誠心,竟然要殺人!為什麼?母親認為我真的很喜歡做那樣的事? 為什麼連家人都不相信我?」 book18.org
…… book18.org
正如薛二郎故意激怒母親,很可能是出於自保的心理;薛崇訓又用這樣的口 吻和母親說話,惹她不高興,也是有預謀的。他想得比較遠:萬一以後太平公主 真的獲勝了,那麼薛崇訓的幾個兄弟,甚至還有李家的子嗣們,就會爭奪繼承權。 薛崇訓先打張感情牌在這裡鋪墊著,以後是很有利的……好像今上李旦就很會玩 感情牌。 book18.org
當然如果太平一黨失敗了,大家都得死,今天這一出自然就沒有意義了。反 正沒什麼壞處。 book18.org
此時太平公主當然不可能高興,但是薛崇訓如此述說衷情,她應該明白兒子 心裡是有她這個母親的。 book18.org
原本薛崇訓就是這麼個心思,但是當他說自己也渴望親情的時候,心裡真的 就泛起了一股子酸楚。是真是假,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惱怒地對著自己的母親低吼道:「你不是很喜歡李三郎那小子, 現在怎麼樣?人家非要置你於死地才高興!最後和你一條心的,不是李三郎,還 是自家親生的兒子!」 book18.org
「你……」太平公主面有怒色,「你竟敢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 book18.org
薛崇訓倔犟地說道:「我是你生的,我心裡不舒服,為什麼要藏著掖著?你 要是覺得生錯了我,現在就下令處死我好了,就像當初外祖母處死父親那樣。我 們父子倆走一條路,我也沒什麼好留戀的!」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情緒徹底被薛崇訓激了起來,她非常惱怒,但又帶著一點其他的 情緒,她怒極之下罵道:「你這個不孝的孽子,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別讓我 看見你,滾!還不滾!」 book18.org
薛崇訓轉身便走,連告辭都沒有一聲。母子倆就這麼不歡而散。 book18.org
起先說好的晚膳,又沒吃成。 book18.org
走出鎮國太平公主府時,薛崇訓不僅沒有悲春傷秋的情緒,反而十分的痛快, 那種真正的痛快,感覺好極了。和母親吵了一架,感覺很好,不用再像以前那樣 恭恭敬敬客客氣氣的了,以前的那種母子關係,真的很冰冷,很難受。薛崇訓驀 然之間發現自己也需要親情,需要溫暖…… book18.org
如果沒有親情,沒有愛情,沒有可以相信的朋友,人生實在無趣,他悲劇地 發現,自己這麼多年就是那樣過的。 book18.org
無趣的人生。如果這次能活下來,他再也不想這麼過活了。 book18.org
這時馬夫龐二敲了敲車廂,問道:「郎君,是回府麼?」 book18.org
冰冷的家,那裡沒有自己期待的人,也沒有等自己的人……薛崇訓無趣地想 了想,隨口說道:「去大秦寺,今兒遇到的那小娘說裡面有個悔悟堂,我想去看 看,是不是真有。」 book18.org
「好的,大秦寺。」 book18.org
大秦寺挨著公主府這邊不遠,沒一會就到。天上的雨還沒停,春天的雨好像 就是這樣,下得不大,但一下就沒完沒了。 book18.org
薛崇訓從馬車上下來之後,頓時微微有些驚訝,因為他發現下午遇到的那個 躲雨的女子還在這裡。 book18.org
那女子也認出了薛崇訓,也是有些驚訝地說道:「你……你怎麼又來了?」 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說話,這時薛崇訓也在說:「你不是有傘了,已經走了 嗎?」 book18.org
女子頓時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很美好很純真。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現在 她看見薛崇訓,仿佛就像遇到熟人一般,而實際上連名字都不知道。 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傘,還是薛崇訓給她的那把,帶著歉意地說道:「真沒 想到還能遇到你……雨還沒停。」 book18.org
薛崇訓現在的心情很好,他發現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竟然能這麼有趣,比廟堂 上你死我活的爭鬥有趣多了。他笑道:「不是什麼要緊的物什,不用還,我還是 坐馬車來的。」 book18.org
女子的聲音清脆猶如黃鶯:「下回我出門,一定要帶兩把,免得還你又沒得 傘打了。」 book18.org
「不必。」薛崇訓很老實地答了一句,卻不料立刻就招來了女子的笑聲,她 的手都放在肚子上了,什麼事能這麼好笑? book18.org
薛崇訓很不解地看著她。只見這個女子長了一張圓圓的臉,眼睛大,鼻子和 嘴都小小的,不似宇文姬那種性感的厚唇,她沒有宇文姬那股子嫵媚勁,面部線 條也比較弱,有點娃娃臉的味道,但看起來更加清純。 book18.org
第十四章小雨 book18.org
見那女子笑得捧腹,薛崇訓很是不解,不禁問道:「什麼如此好笑?」 她好不容易才仍住笑意,剛要說話,卻「噗哧」一聲又笑了出來,急忙用小 手捂住嘴巴,說道:「你……可真傻,長安城這麼大,就算我們能第二次遇見, 還能第三次遇見不成?」 book18.org
薛崇訓恍然道:「原來如此,我一時沒注意想這個問題。」 book18.org
女子咯咯笑道:「好笑的不是你傻,而是你的樣子,木木的,真是……唉, 算了,不說這個,我肚子都疼了。」 book18.org
她的笑容感染了薛崇訓,薛崇訓的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近朱者赤嘛。他也 微笑道:「你為什麼又來大秦寺了?」 book18.org
「我來等人。」說到這裡,她的笑容漸漸不見了,代之以淡淡的憂鬱。 薛崇訓見狀好心問道:「是不是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他還沒來?」 book18.org
女子點點頭,說道:「原本說好的是三天前,但現在他還沒來……科考發榜 的日子是三天前吧?」 book18.org
「你說的是進士榜麼?好像是三天前開榜。」薛崇訓道。唐朝的進士科舉和 明清時不太一樣,不需要經過前期複雜的童生試、縣試、鄉試等一系列晉級考試, 這時候的科舉制度還沒有那麼完善;相同的是,考中進士就有做官的資格了,這 是一條貧寒人家子弟入仕的不錯的路子。像薛崇訓這樣的人當然不需要參加那樣 的考試,他們生下來就有爵位了。 book18.org
「我等到今天日落,如果他還不來,明天我就去他們家找他。」女子說道。 看來他們之間就是個才子佳人的事兒。薛崇訓心情依然很好,也沒有什麼妒 嫉之類的心思,他的婚事將主要由政治需要決定,和平民百姓家的女子根本就搭 不上邊:面前這個女子,是不可能和自己有結果的,如果真去追求別人,等於害 人。所以薛崇訓一開始就沒那樣的念頭,不過這樣的邂逅,感覺真的很美好,簡 單的純潔的相識。 book18.org
薛崇訓一時心情好,就變得有些熱心起來,出謀劃策道:「如果你自己去他 們家,反而不好,會給他的家人留下不知禮儀的印象。我建議你央求令尊令堂找 個媒人,然後和他家的高堂商量商量,這樣比較好。」 book18.org
女子搖頭道:「瞧你說的,竟然扯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去了,我只能做他 的小妾,還講究這些作甚?再說他的老家不在長安,父母不在這裡。」 book18.org
「哦?」薛崇訓有些疑惑。 book18.org
女子想了想道:「告訴你也沒什麼啦,我是『水雲間』的歌妓,呵呵,郎君 要是有雅興,這幾天可以來聽我唱曲,說不定過幾天我就會離開那裡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女子,他還真沒看出來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是青 樓歌妓,大約是她年紀小,打扮得也比較淡雅的關係。 book18.org
薛崇訓片刻差異之後,也就淡然了,他隨口說道:「未請教小娘的芳名,我 要是真想去水雲間聽曲了,也好問人啊。」 book18.org
「蒙小雨。」 book18.org
「蒙、小雨,朦朦朧朧的小雨。」薛崇訓抬頭看了一眼雨幕,「和我們認識 的情形差不多,很好記。」 book18.org
蒙小雨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他說一考中進士就迎我進門,你說他說得是真 的嗎?」 book18.org
薛崇訓道:「進士也不是一考就中,機會很小,他不一定能考中。」 book18.org
蒙小雨苦笑道:「他的機會應該很大,不僅詩文做得好,還有大臣的推薦… …看郎君的模樣,卻不知是不是讀書人?你可知道考進士最大的門檻是得到朝中 大臣的賞識和推薦?」 book18.org
大約是薛崇訓長得比較黑的緣故,而且面有英武之氣,確實不像是什麼才子 一類的人物,但他的舉止卻很得體到位,儒雅十足,所以蒙小雨才不敢斷定。 book18.org
薛崇訓問道:「他在朝中有關係?」本來他想再問是哪一個大臣,但最終還 是沒問這句話,因為這麼問的話很容易就暴露出自己是官場人物了。既然大家只 是偶然相識,不了解對方朦朦朧朧的反倒容易相處。 book18.org
蒙小雨道:「有錢不就有關係了?」 book18.org
薛崇訓無意中閃過一個念頭,恐怕她倒貼了那個才子買官錢。因為出身不好 的人大多數不可能出得起賄賂大臣的錢財,反倒是那些有點名氣的歌妓可能很有 錢,雖然她們地位很低賤。 book18.org
這時蒙小雨又問了一句:「郎君覺得他會信守承諾麼?」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想起一句話: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不可相信男人那張嘴……他想 了想說道:「其實你不必問我,你能給他大筆錢財,不是就已經相信他了麼?」 蒙小雨默然,證實了薛崇訓剛才的那個猜測。 book18.org
薛崇訓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天快黑了,今天恐怕他不會來,水雲間好像在 安邑坊那邊,正巧我也住那邊,要不要我順路送你一程?」 book18.org
「謝謝,我再等等,街口能僱到馬車,郎君的好意我心領了。」 book18.org
「那好,告辭。」 book18.org
蒙小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郎君到這裡來做什麼啊?沒見你做什麼事呢。」 薛崇訓恍然道:「太閒,本來是想來看看大秦寺是不是真有個悔悟堂,但和 你說了好一陣話,時間也不早了,不看也罷。要是我進去悔悟,非得說到明天早 上不可,教士可受不了。」 book18.org
蒙小雨頓時被逗樂了,笑道:「看不出來郎君是個這麼壞的人呢,你的模樣 讓人想起陽光,嗯,陽光把你曬黑的。」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以前也有人這麼說。」說罷便快步跑上停在一邊的馬車, 叫龐二趕馬走了。 book18.org
車軲轆嘰咕嘰咕地響,馬車上只有薛崇訓一個人,他坐在裡面忽然自己笑了 一下,自言自語地說道:「蒙小雨,朦朦朧朧的小雨……一個歌妓見過的人應該 不少,為什麼能傻成這樣呢?」 book18.org
可見愛慕之情有時不是好事,會讓人變成傻子。想到這裡,薛崇訓的心裡冒 出了一股畏懼之感。 book18.org
龐二聽到薛崇訓的聲音,但聲音不大沒聽清,龐二便忙問道:「郎君,您說 什麼,我沒聽見呢。」 book18.org
薛崇訓對著前面說道:「肚子餓了,加兩鞭,回家吃飯。」 book18.org
第十五章天命 book18.org
白花花的紙錢在雨中飄散,招魂幡吹得啪啪直響,在這淒楚的長街中,傳來 道士那聽得讓人斷腸的長聲么么:「魂兮,歸來……」 book18.org
馮府籠罩在一片蕭瑟慘澹之中,大門上掛著白花,連燈籠都換成了白色。高 力士一身素白從馬車上下來,一個宦官忙撐開傘給他遮雨,卻不料他鐵青著臉沉 聲喝道:「拿開!」 book18.org
高力士長得身材高大,臉型有稜有角,眉毛猶如兩撇濃墨,且膚色較深,如 果不是沒有鬍鬚,根本就不像個宦官。他就這麼站在大門口,任冰冷的雨水打在 頭上、臉上,雨珠順著他的眉毛從臉頰上滑下,猶如眼淚。這時馮家的奴僕開大 門跪在門口迎接,高力士才緩步走進去。 book18.org
馮元俊是他唯一的親人了,但現在已經魂歸九泉。世上有很多人,親人在身 旁卻不知珍惜……誰理解高力士此時的心情呢?他沒有親人了,他的孤獨,他的 傷感,猶如這冰冷的雨,叫人傷心斷腸。武則天時,馮家全家獲罪死散凋零,只 剩下高力士和馮元俊二人,高力士還成了宦官,不會有後代了,他的堂弟馮元俊 成了馮家唯一的希望,不料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book18.org
走進靈堂,裡面披麻戴孝的人哭得更加響亮了,特別是那些通房丫頭小妾等 女人,比死了親爹還傷心。但高力士知道,她們是哭給他聽的,無非是靠山塌了, 想重新有個靠山罷了,真正傷心的又有幾人呢? book18.org
只有高力士一人罷?但他卻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有。高力士跪在靈牌前面, 默默地拜了幾拜,但見牌位後面的棺材還未蓋棺,便站起身走了過去。 book18.org
馮元俊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眼睛還睜著!高力士的牙關咬得咯咯直響, 一縷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他伸出顫抖的右手,輕輕在馮元俊的眼皮上拂 過,想讓馮元俊瞑目,可是那眼皮好像還是活的一樣,怎麼也閉不攏。 book18.org
高力士捂住胸口,眼睛裡閃出了淚光。 book18.org
他咬牙忍住,站了起來,飛快地離開了靈堂。此時此刻,高力士不願意別人 看見自己的反應,急忙走進了院子裡的一間廂房,反手將房門閂住。 book18.org
見案邊有一把椅子,高力士便坐了上去,深吸一口氣,意圖平息自己快要失 控的情緒。良久之後,他突然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從椅子上暴起,一劍插向大案。 「哐!」那結實的櫚木大案竟然被一劍刺穿,木削翻飛,隨即那柄寶劍也「喀」 地折斷了。 book18.org
高力士的臉上、脖子上的筋都突了起來,仰起頭大張著嘴,仿佛在忍受著什 麼酷刑一樣。他看著手裡的斷劍低聲道:「賢弟,我不將薛崇訓碎屍萬段,便如 此劍!」 book18.org
過了一會,有人敲門,高力士扔掉手裡的斷劍,開門走了出去。來人是馮家 的管家,一個老頭子。管家躬身道:「馮府里的人如何安排,要搬到高公府上去 麼?」 book18.org
高力士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府上的人已經夠了,過幾日發點銀兩,把人打 發走,你去安排,完了到我府上回稟。」 book18.org
管家不解道:「薛家的人害了咱們的主人,全府上下都願意為阿郎報仇…… 也許高公還用得上……」 book18.org
「不必了,天子腳下自有國法,官府會給人一個公道。」高力士淡淡地說道。 管家:「……」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又一個奴僕急沖沖地走了過來,說道:「高公,太子來了!」 高力士忙起步向一邊向外走,一邊說道,「到了哪裡?」 book18.org
「太子殿下到來,咱們都不敢阻擋,他已經徑直到靈堂了。」 book18.org
高力士急忙回到靈堂,只見太子李隆基正在那裡鞠躬。李隆基向死者執禮之 後,看到了高力士,便走了過來。高力士感動道:「殿下日理萬機,怎麼親自來 了?」 book18.org
李隆基唉了一聲:「元俊是力士唯一的兄弟了吧?」 book18.org
只見李隆基長得是高大英俊,面相正派,臉部線條剛毅完美,劍眉之間英氣 勃發,當真是一個人間少見的美男子。舉止之間從容大氣,又有貴族特有的優雅 華貴,王者之氣大概便是如此罷。 book18.org
高力士抹了一下眼睛,「嗯」了一聲點點頭:「殿下,裡面請。」 book18.org
高力士將李隆基迎進客廳,請他上坐。李隆基坐定之後說道:「力士節哀順 變,不要傷了身子。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有兄弟,前幾天我還特意叫人縫製了 一個長枕頭,夠五個人睡的,咱們五個兄弟情如手足,相聚的時候同袍同衾。」 聽李隆基說起兄弟之情,不論他是為了政治需要還是真那麼在乎兄弟情誼, 高力士也是情難自禁,掩面而泣。 book18.org
高力士明白現在這種緊張的關頭,太子是不願意看到他為了私人恩怨影響大 局的,所以高力士不能表現出太多仇恨和報仇心切的情緒。不過傷心一下是沒有 關係的,兄弟死了,還一副沒事模樣,這樣反而更假。 book18.org
李隆基看著他悲傷的樣子,不禁說道:「這事牽扯到太平公主家,官府恐怕 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力士打算怎麼辦?」 book18.org
高力士泣不成聲道:「這事兒不用查也知道,肯定和薛崇訓有關係;還有宇 文家的那個女人,不知羞恥的害人精,都脫不了干係!這個仇我先記著,遲早得 還!」 book18.org
李隆基聽他這麼說,鬆了一口氣道:「別急,時候到了,我會為你做主的。 力士,你不僅是我的臣子,更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 book18.org
高力士用力地點點頭,「太子一定是最後的勝利者,我絕不懷疑這個結果。 到那時,新仇舊恨,咱們再一起算。」 book18.org
「哦?你如何肯定?要知道現在朝廷內外都不看好我李三郎。」李隆基不禁 問道。 book18.org
「仁者無敵!」高力士毫不猶豫地說道,「仁者無敵是亘古不變的道,無論 他們用什麼陰謀詭計,都逃不過天道。太子是仁者,是大唐億兆臣民心之所向, 全天下所有的人都希望大唐能重新穩定繁榮,所有的人都渴望衣食無憂的太平盛 世到來;而太子殿下您,就是那個萬民翹首以盼的聖人、救世主!有這樣的人心, 誰能阻擋?!」 book18.org
李隆基聽罷心道:高力士果然不愧為我的知己,道相同啊!他的臉上流露出 了自信和樂觀,雖然世道依然險惡,但是他的鬥志亦依然積極向上。 book18.org
如果不是高力士的兄弟還挺在外面的靈堂里,李隆基真想爽朗大笑一聲。他 仰起頭,自信地說道:「曾祖父太宗皇帝言,天命在我,若天將興之,非人所能 除。」 book18.org
「好一個『天命在我』!」高力士贊道,「太子殿下有大唐祖宗遺風,定是 上天選定的真命天子,天降大任,當仁不讓。即是天命,我這點私仇算得了什麼 呢,終有一天善惡有報,我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book18.org
李隆基聽罷滿意地點點頭:「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版主:青青的世界於2018_03_29 13:18:06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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