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止戈 book18.org
唐軍從黑沙城北上追擊突厥敗兵,很快就發現了道路旁的恐怖小山丘,竟是用屍首築就。這時候已進入深秋氣溫較低,草原上氣候乾冷,以至於那些頭顱堆在這裡還未完全腐爛,有的眼睛還無神地睜著就如死魚眼,空氣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人臉蒙著一層沙土灰白的顏色更增死亡氣息,仿佛這裡不是人類存活的地方。 book18.org
道路上的將士紛紛側目,薛崇訓身邊的人小聲斷定道:「被殺害的定是突厥部落中的漢人奴戶。」有幕僚心情憤怒起來:「突厥人殘暴不仁,無須以人之待遇!咱們抓的那些突厥俘虜浪費糧食,不如坑之以牙還牙!」 book18.org
人們義憤填膺,很快就有人附和:「突厥人這是在築『京觀』炫耀武功?敗軍之國耳,做這種事的應該是我大唐帝國。若是將突厥陣亡者與俘虜築成京觀,必比此壯觀十倍,以彪顯武功震懾蠻夷。」 book18.org
張九齡卻進言道:「武字意為『止戈』,炫耀武功非仁者之道,我們更不必像突厥蠻夷一般做下殘暴之事引天下人詬病,請晉王明鑑。」 book18.org
薛崇訓面有怒色,殺氣讓身邊的人也感受到了刺骨的涼意,一個手握大軍兵權和國柄的人,一怒就有流血漂櫓的可能,所以此時他的憤怒讓大家都有些畏懼。 book18.org
而跟著薛崇訓一起過來的突厥公主阿史那卓亦是面無血色,見到眼前的慘狀定是她的族人乾的壞事,她從側後看著一身鐵甲的薛崇訓,張了張口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這時蘇晉也開口勸道:「王爺不可因怒而行殺伐之事,萬千人命更不可草率決定,何不稍議之後再作決定?」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道張九齡是有宰相之才的人物,他的話多半考慮得比較遠。再加上蘇晉也勸他,他便冷靜了少許……但最讓他能保持明智的是「自信」,一場接一場的勝利讓人找到了真正的自信,不是狂妄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成竹在胸,相信自己能把所有事都做得更好。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他的心情平復,便一副感傷的模樣道:「傳令將無辜死者的屍身及頭顱一併運回大唐入土為安,讓亡者魂歸故里……我們沒能保護好漢人子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book18.org
眾人一聽大為感動,就連先前義憤填膺要以牙還牙的幕僚也紛紛表示贊同。薛崇訓見狀心下十分滿意,自覺有點影帝的造詣了,又想有時候咄咄逼人的氣勢並不一定能表明自己的強大,反而退一步的仁義更能展現出無堅不摧的力量……當然此時的仁義只是做做樣子,薛崇訓心道無論是北方還是內地都有許多礦山,用那些俘虜做苦力榨取他們最後的價值與殺之有何區別,區別只是前者好讓世人接受一些。 book18.org
他內心的暗處從來沒有改變過,一如陰雨綿綿的雨天。但現在他的處事無疑更加成熟了,越來越悟到身處高位必須占有大義和仁者的形象,以正面示人方是王道。無論你內心是善還是惡,要合大流必須得表現出善的一面。這次攻伐突厥的成功正是這個理念的實踐,突厥汗國成功地變成了暴政,薛黨的軍隊完全迎合了北方絕大多數人的利益,以及展現出了正義之師的所作所為。 book18.org
薛崇訓一時的「表演」不僅讓張九齡等明智的謀臣點頭讚許,也在不露痕跡中感動了旁邊的阿史那卓。阿史那卓雖然是突厥人,但見薛崇訓這副忍辱負重的感傷模樣,不禁對他和死去的漢人都產生了同情心,甚至覺得真是自己的族人對不起漢人。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一場看似正義與邪惡的戰爭,其實不過是在爭奪生存空間而已。 book18.org
……大軍晚上紮營,蘇晉單獨求見薛崇訓,入帳議事。蘇晉進言道:「突厥兵屠殺無辜,王爺何須殺俘回報?正是再次聯合各族伐不義的大好良機。此時大勢所趨戰局明了,萬邦豈有不從之理,王爺受尊為盟主水到渠成也。」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正細想時,忽報張九齡等人求見,他便傳之入內,並對蘇晉小聲道:「先不提盟主之事。」 book18.org
蘇晉心領意會抱拳道:「卑職明白。」 book18.org
張九齡等人進來後看見蘇晉和薛崇訓單獨在裡面,便有些詫異道:「蘇『侍郎』與晉王商議何事?」 book18.org
薛崇訓淡然道:「白天時你們勸阻我殺俘,我以為然,怨有報債有主,正和蘇晉說再次聯兵伐不義的事兒。這回會盟各族,定是空前盛事大勢所趨之象。」 book18.org
張九齡道:「只是冬季很快要來了,北方各族很少在寒冬出兵征伐,唐軍將士更不適應在嚴寒中行軍。若是再次勞師動眾恐怕人馬困苦耗資巨大……突厥大戰失敗元氣大傷,已難威脅我國,是否有必要再傾耗國力遠征還請晉王三思。」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打不打是一回事,我最看重的僅僅是會盟。他內心的算盤連親信的幕僚也不甚知曉,只有蘇晉心知肚明。 book18.org
「若是氣候不好,也無須急著出兵。與各族各邦會盟討伐突厥殘餘的目的一則可以改善朝廷周邊的關係,二則可讓突厥殘餘陷入被痛打落水狗的境地,其周圍全是我大唐盟友,稍有機可乘便可能被他族攻伐請功,或無須我軍親自動手便能徹底讓突厥國的國號消失。」薛崇訓道。 book18.org
眾臣以為然,紛紛附和。 book18.org
待幕僚們說完事告辭之後,薛崇訓又叫人去吐谷渾營地請慕容宣過來下棋,慕容宣欣然而來。慕容宣的年紀不過弱冠,而薛崇訓比他大十歲左右,不過這個吐谷渾汗王年紀雖小卻讓薛崇訓覺得很有智慧,二人關係很好。 book18.org
對弈的是唐朝流行的圍棋,慕容宣剛剛學會不久卻已能和薛崇訓棋逢對手,孰能生巧假以時日恐怕薛崇訓就不是他的對手了。沒過一會兒薛崇訓忽然問他:「汗王學了圍棋,對此道可有什麼感悟?」 book18.org
慕容宣拿起一子隨手落下,想了片刻便笑道:「以多勝少,取勢為上。」 book18.org
薛崇訓贊道:「知己。」 book18.org
一問一答過後,大帳中又恢復了沉默,他們靜靜地下著棋,仿佛很專心的樣子。不過慕容宣想得最多的並非棋盤上的黑白子,而是琢磨著薛崇訓的言外之意,知己者無非就是不用把事說破就彼此領悟罷了。 book18.org
棋到殘局,薛崇訓又說:「很長時間沒與公主(慕容嫣)相聚,她在伏俟城還好吧?」 book18.org
端坐在對面的慕容宣緩緩地說:「大姐常念晉王,又擔憂我年幼,幾番欲來長安與晉王相聚也未能成行,我這次出征歸去定勸她不要過於牽掛去長安居住一些時日。」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若是她擔憂你在吐谷渾勢單力薄,便告訴她,我無論何時也不會對慕容家的事袖手旁觀。」 book18.org
慕容宣聽到這裡就更加淡定了。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薛崇訓又指著棋盤說:「圍棋和西域的棋不同,諸子同等無大小之別,只是位置不同。記得我與汗王下過的西域棋,各子一體卻有個盟主,這點倒是很有意思。」 book18.org
慕容宣聞罷頓覺這句話中間有什麼比較彆扭,回頭一想原來是那個「盟主」的用詞,西域棋里只有國王,怎能稱作盟主?他心下尋思這是薛崇訓用詞不當還是故意說的? book18.org
見慕容宣久久不回答低頭沉吟,薛崇訓便笑了笑,也沒催他靜靜地等待著。 book18.org
許久之後慕容宣終於淡然道:「唐軍大勝,連契丹人也脫離了突厥來歸,晉王可是整盤棋的盟主?」 book18.org
薛崇訓笑而不答,左顧而言他:「我準備邀請各族首領及使節來漠南草原會盟討伐不義,當然吐谷渾國也是其中之一。」慕容宣道:「晉王的敵人自然就是吐谷渾人的敵人。」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十分滿意,也就不把話說得太透了,他倒不是想故弄玄虛,有的事兒不說明白迴旋的餘地就更大。 book18.org
慕容宣回到吐谷渾營中,密召親信大臣商議,說晉王暗示欲做盟主,又將下棋的話說了出來,問他們用意何在。大臣們紛紛道,「這不是想讓汗王帶頭擁他為各族各部之主麼?」「晉王總不能自己站出來說讓大家支持他做盟主,按照漢人的習慣,這種事兒非得別人提出,他們還得裝模作樣地拒絕幾番才行。」 book18.org
有個大臣進言道:「此事汗王多半想要支持晉王,但決定之前還得放眼遠處想明白了才行:他和李唐朝廷其實並不是一回事。若是咱們這回帶頭,以後和李唐的關係就極難修補。」 book18.org
另外一個人笑道:「你也不打聽打聽長安啥情況,李家如今還比得上薛家的權勢?」 book18.org
剛才進言那人正色道:「放眼遠處!往昔女皇武則天獨掌中原大權稱帝建國,最後還是還政李唐,難道如今就沒有那種可能麼?如果李家重新掌權,咱們吐谷渾因此事非得讓唐人覺得吐谷渾不忠,在他們的眼裡這種事比反叛朝廷出兵襲擾還要嚴重,在河隴地區咱們的貴族也會受到唐朝士家的歧視,身份地位落到三流……天下那麼多部落藩國,咱們吐谷渾幹嘛非得去帶頭?」 book18.org
慕容宣心道:吐谷渾與朝廷的邦交關係,慕容家與薛家的關係,兩者比起來對他們慕容氏熟輕孰重,不是很明了麼? book18.org
第一百零七章 可憐 book18.org
天氣是越來越冷,雪卻遲遲未下乾冷異常,一出帳篷風刮在臉上就像刀割一樣。獲悉突厥大部分部落都退到了漠北,唐軍及其僕從部隊也就停止了行進,但暫時未有班師的跡象。 book18.org
一大早薛崇訓就或報烏羅護殘部的派使者到草原上見自己來了,薛崇訓頓時對左右說:「烏羅護人定是來請求復國的。」 book18.org
幕僚們都對烏羅護人沒什麼好印象,其實在這場戰爭中他們不僅算不得唐朝的敵人,甚至還是盟友,但豬一樣的盟友比強大的敵人還讓人頭疼。戰爭初期烏羅護人立功心切不等唐朝同意就悍然出兵向西想渾水摸魚撈一把,不料在半道遇見契丹騎兵被打得大敗,反而因此被契丹趁虛而入把自己的地盤也丟得差不多了,薛崇訓中軍的眾臣都認為他們是自己送死怨不得別人。但戰爭勝利了烏羅護人就以忠於大唐的身份前來請願。 book18.org
果然使者一見到薛崇訓就痛哭涕流,述說著烏羅護如何忠於大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豈能讓曾經背叛朝廷幫著突厥人的契丹占有其地云云。 book18.org
道理確是那麼回事……薛崇訓點頭稱是隨口應付著,並不能斷然拒絕,著實對烏羅護人頭疼。只因薛崇訓上台執政以來奉行的外藩政策是:禁止大魚吃小魚,稍強的藩國和部落不能隨意吞併周邊的小國,以此預防中國周邊出現新的能威脅邊境的勢力,昔日南詔不顧朝廷禁令貿然出兵攻打河蠻諸部,朝廷便出兵干涉阻止了他們的發展;同時儘量分化大股勢力,分而治之防止一方坐大。這項國策打的旗號自然就是除暴安良保護弱小、讓各國和睦相處,不過出發點仍是鞏固中原王朝的統治。 book18.org
有這個緣故,薛崇訓當然不能承認契丹對烏羅護的吞併,更不能拒絕其請求,否則國策政令就是自相矛盾在台面根本說不過去。 book18.org
薛崇訓只得對使者說:「你在營中暫時安頓,待我召契丹使臣斡旋善後事宜,商議之後再尋解決方法。」 book18.org
待使者出去後,薛崇訓與眾臣說這事兒,王昌齡直白地說道:「契丹人吃到嘴裡的地盤,還能輕易退還出去?不管咱們同意不同意,他們肯定不會從烏羅護撤軍。又加上杜將軍當初為了戰局,答應了契丹人的條件,他們更有說辭,恐怕和他們說什麼都是白費口舌。」 book18.org
杜暹聽罷忙請罪:「臣未能長遠考慮,給了契丹人口實,請王爺降罪。」 book18.org
薛崇訓不以為然道:「你的做法並沒有錯,當時打敗突厥主力才是最重要的事兒,留下了一點麻煩也無關大局。」 book18.org
張九齡抱拳道:「此次征突厥國庫耗費巨大,今年內不應再動干戈,王爺應以休養生息為國策,故而不能對契丹人以武相逼,否則又是一場不能輕易取勝的戰爭;但承認契丹並有烏羅護又有失朝廷信義,不可取也。唯今之計,只有在名義上拒絕承認契丹占有烏羅護之地,而在實質上默許他們在當地的活動。以此妥協為權宜之計,穩定東北邊境為上。」 book18.org
薛崇訓久久沉吟,沒有贊同張九齡的建議。他又有另一層考慮,想在不久到來的會盟上讓契丹人也承認他的盟主地位,如果在利益瓜分上和契丹人耍賴,他們認為瓜分不公平就不一定願意尊薛崇訓為盟主。一個邦一個國的態度或許不是真誠的,但只要公開宣稱就不好輕易改口,故而契丹人的表態也讓薛崇訓無法輕視。 book18.org
因此烏羅護使者不能馬上得到結果,不過在唐軍營中的待遇不錯,好吃好喝待著,晚飯時使者享用了兩菜一湯,和薛崇訓的膳食一個檔次。這倒不是禮制問題,薛崇訓自己要求的簡單,多了也吃不完。 book18.org
吃過晚飯,突厥公主阿史那卓進帳見面,她是來對突厥人做下的殘暴之事道歉的,從申請看來她很真誠,確有愧疚之心。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說道:「這事和你沒多大的關係,我會率兵討伐那些殘害無辜的不義之人。」 book18.org
阿史那卓面有嚮往之色:「我尊敬漢人,因你們注重大義黑白分明,追求太平和睦的盛世,聽說長安在盛世之時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是嗎?」 book18.org
提到這個薛崇訓自然聯想到了唐太宗,宣揚的貞觀之治大概就是如此。他不禁露出了自嘲般的笑意:「公主把咱們想得太過完美簡單了,大義當然是要的不然無法組建有效的秩序。但太宗受到的尊敬是建立在赫赫武功和一系列利益基礎上的,若非幾番戰爭勝利、又稱『子女錢帛盡可與之』,單憑什麼大義能得到天可汗的尊稱麼?」 book18.org
阿史那卓所有所思地看著他。他見旁邊沒有什麼外人,便不禁感嘆道:「此次聯合各族討伐暴政,各邦各部落豈是僅僅因默啜政權殘暴不仁之故?就說契丹人,急於擺脫默啜汗廷的控制,卻在當初坐牆上觀;等突厥兵敗出漠南,就急忙起兵呼應,不僅想占有烏羅護之地,還想在漠南的利益分配上分一杯羹。其他部族也是好得不多,所謂大義,不過如此。」 book18.org
阿史那卓忍不住有些同情地說道:「不管怎麼樣,你取得了勝利並受各族尊重,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麼總要這般憂愁……什麼事才能讓你開懷呢?」 book18.org
薛崇訓愣了愣笑道:「要不今晚你留下?」 book18.org
阿史那卓忙道:「你說過的話,可不能食言!」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胸脯,還有披在肩上的長髮,不知怎麼回事長發總能暗示他想到性,便吞了一口口水厚顏無恥地說道:「我幾個月都沒碰過女人了,你就可憐一下罷。」 book18.org
阿史那卓頓時一張臉緋紅,低著頭說了聲「我要走了」,急忙轉身就走。薛崇訓最終還是沒有強迫她,不知是因阿史那卓讓他覺得可愛的緣故,還是多日相處熟悉了不好下手,總之是作罷了。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贊同張九齡提出的妥協折中政策,關於拒絕承認契丹對烏羅護統治之事。從中看出玄虛的只有蘇晉一個人,因為盟主之策就是蘇晉密謀提出的建議,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少,其他人當然沒法憑空猜出薛崇訓的用意。 book18.org
一日蘇晉便入帳面見薛崇訓,問道:「突厥汗國的勢力從漠南驅逐,往後這個地區的主人應當是誰?」 book18.org
薛崇訓隨口道:「朝廷當在突厥南廷重置單于都護府,派兵駐守。咱們作為漠南地區的征服者,自然當仁不讓為此地之主。」 book18.org
蘇晉搖頭道:「單于都護府置於黑沙城之後,狀況仍會與其他關外都護府一個樣子,無非就是只有幾個軍事據點,起到監視轄地內軍務的功用罷了,或許能從當地人的農牧經營中分得一些稅賦,但無法真正掌控這片土地。究其緣故,我漢民自古以農耕為主,不便在這種適合遊牧之地開拓,萬方以民為本,沒有根基就算不上土地的真正主人。」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以為善,點頭稱是:「這般說來,可以預見到驅逐了一個遊牧部族,取代它的只能是另一個遊牧部族。」 book18.org
「正是如此。」蘇晉沉聲道,「臣久思此事,認為逐漸取代突厥之地的應是鐵勒諸部,其部落多是以前的回紇聯盟,他們難免因此坐大。不過回紇數十年來的表現對我大唐倒也無甚敵意,在西面抵禦吐蕃及北部牽制突厥頗有功勞,只是……」 book18.org
薛崇訓立刻沉聲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咱們絕對不能完全信任任何異族,如果能聯盟拉攏最好,但坐視他們壯大非明智之策。」 book18.org
「臣的看法與王爺盡同。」蘇晉道,「回紇的勢力太廣,漠北瀚海之地有其活動,又要延伸到漠南居於我朝之鄰;不僅影響至西域,近年來更有向東面室韋達怛人居住之地遷徙的跡象。這樣一個龐大的部落聯盟,就算不是敵人,也是我朝的一個潛在威脅,不得不防。」 book18.org
薛崇訓道:「蘇『侍郎』有何良謀?」 book18.org
蘇晉道:「回紇各部落雖大,但眼下正處低谷。西北鐵勒三姓剛被默啜大軍所敗,突厥汗廷遷殘餘勢力到漠北又讓周圍的部落寢食難安,他們短時間之內無法顧及向南拓展勢力……」 book18.org
「回紇人多地廣,但文明程度比不上咱們,恐怕也難以出現蘇侍郎這樣深謀遠慮,預見到族群發展大略的人才。」薛崇訓插了一句話。 book18.org
蘇晉繼續說道:「正是如此,若是我們趁此先機把漠南的地盤分一部分給契丹,等以後回紇涉足此地時必會出現一山二虎相互防範的局面。契丹人雖不馴,對中原的敵意也比回紇多,但他們屬於室韋血脈,語言文字風俗等非方面與突厥一脈的回紇無法相容。漠南地區出現兩個勢力,對咱們來說總比一個統一的勢力來得好。」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如果這樣做,正好可以用漠南一部分適合牧場的地區向契丹人交換烏羅護,兩全之策。蘇侍郎今日進言可是此意?」 book18.org
第一百零八章 刀叉 book18.org
唐中軍營地四周構築起了簡單的工事,營門搭建了兩座箭塔,陸續有各族使臣貴族的車仗到來從箭塔下經過,讓它們又有新的感覺就像是宮門的「闕」。此地條件惡劣,臨時建造的設施又十分粗陋,比起長安宮廷那些考究的建築禮制相差甚遠,但真正的權力不全靠那些東西,就像現在這個無名之地一下子就變成了北方各族聚會的中心。 book18.org
十月初今年的第一場大雪總算降臨,薛崇訓以瑞雪兆豐年的吉兆,遂於下雪的當日召集各國使節和貴族到中軍大帳相聚。大帳上方掛著一副白紙勾勒的地圖,白生生的顏色一如外頭白茫茫的大地,又如一塊大蛋糕等著人們去瓜分。 book18.org
帳內暖融融的,幾堆火上烤著全羊,旁邊的軍士仔細地翻滾著羊肉將它們烤得皮兒金黃,肥油滋滋冒出,一股子誘人的香味在帳篷中瀰漫叫人聞著口中生津。軍中有靠譜的廚師卻沒有做宮廷宴席的材料,加上遊牧族喜歡肉食,唐人乾脆烤了羊肉配上美酒準備聚宴。 book18.org
這時上方的虎皮軟塌上仍然空著,各國來使卻到得差不多了,紛紛坐食几案旁閒扯,他們彼此之間大多不認識,一開始只和自己人說話,漸漸地相互介紹相認了某某是契丹首領的弟弟某某是奚的寵臣,雖然沒見過面卻也有所耳聞,便熟識談論起來。大伙兒越來越隨意,大多盤腿亂糟糟地坐在地上,這種情況要是擱唐朝內地簡直就像一幫土豪暴發戶的聚會,世家定會嗤之以鼻,因為在矮几上就食的起碼坐姿也應該是跪坐,使臣們見沒凳子卻大多席地亂坐,在此化外之地也沒得辦法。 book18.org
不一會兒忽然聞得一陣大聲的謾罵,眾人紛紛側目,原來是契丹人和烏羅護人在那鬧翻臉了,人們一見當事雙方不用聽內容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有人上前勸架,可這勸架很奇怪一般都是越勸越乾得凶,鬧得不可開交。 book18.org
這時一身白氈長衫端正跪坐的吐谷渾汗王慕容宣淡然說道:「你們現在吵有何用?稍事片刻等大唐晉王來了,讓他為你們作主不行了?」 book18.org
眾人一聽都紛紛點頭稱是,遊牧族人其實也講些道理的,誰出力多誰就有利益的支配權,這場戰爭唐軍正面決戰獲得了整個漠南地區的勝利,那麼唐人就有絕對的說話權,大家都沒有異議。 book18.org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就在這時薛崇訓就帶著一幫幕僚掀開帘子從後面走進來了,眾人紛紛站起來亂七八糟地行各種禮節。薛崇訓見狀笑了笑,抬手揮揮道:「免了免了,大家坐下。我叫人烤了羊肉配了葡萄酒,希望還合諸位的口味,請盡情享用。」 book18.org
使臣們也聽的懂漢話,聽罷便陸續席地坐下,能派到這裡的人多少還是能聽懂唐人說話,不然交流起來也麻煩。 book18.org
一個大漢沒坐下就憤憤地說道:「我們作為朝廷的盟軍幫助唐軍攻打突厥汗國,契丹人卻半道襲擊,這顯然等同與朝廷為敵!如今突厥人戰敗退往漠北,嚴懲突厥的爪牙才是正理,哪裡還有讓他們再強奪烏羅護之地的道理?」 book18.org
契丹首領李失活派來的弟弟李思義立刻爭鋒相對:「昔日我十州八部被迫屈居殘暴突厥之下,待大唐朝廷的軍隊來到黑沙城時,契丹首領沒有聽從突厥人的唆使去與唐軍為敵,更準備起兵歸附朝廷對付默啜可汗。唐朝杜暹大將軍親口同意我們具有烏羅護之地以為褒獎,你們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連宇文洪的長子都投降我們了,還有什麼說話的地兒?」 book18.org
「你……」烏羅護人漲紅了一張臉,正想反唇相譏。薛崇訓卻開口道:「你們都別急,坐下先嘗嘗美味再說不遲,我自會公平對待。來人,為使臣們上肉上酒。」 book18.org
二人聽罷這才暫息吵架,坐下時仍然怒目對視。不僅是這兩幫人,還有其他的部落也各懷期望,只是沒像烏羅護人和契丹人一樣這麼早就吵起來而已。 book18.org
不一會兒軍士們拿著盤子把烤熟了的羊肉割下來送到食客們的岸上,誘人的美味讓大多數人愉快起來,嚷嚷著「吃,吃」等聲音,眾人紛紛拿起刀子割肉品嘗,嘖嘖地讚嘆美味可口。 book18.org
薛崇訓的面前也放上了一塊香噴噴的熟肉,他回顧了一番眾人的吃相不由得嘿嘿笑了一聲,只見那幫人有的拿刀子割下來之後手抓起嚼、有的乾脆雙手抓起整塊在那啃,弄得滿手滿嘴都是油,然後伸手去抓酒盞又把酒盞也弄污了。而薛崇訓卻淡然地掏出了一支木頭削成的叉子來用棉布擦了幾番,然後拿在左手,右手拿起割肉的刀子,十分嫻熟地切下一小塊然後用叉子挑起放到嘴裡細細嚼著品嘗了一番,點頭道:「烤得不錯啊。」 book18.org
眾人驚訝地看著他的吃法目瞪口呆,下側的慕容宣只覺得這種吃肉的方法儒雅從容,更是心有嚮往之,忙道:「原來大唐不僅用筷子,吃肉也有一番講究,帳中可還有木叉?」 book18.org
薛崇訓便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幸好我叫人多削了一些,拿上來願意用的便取之使用罷。」 book18.org
使臣們覺得新奇也跟著學樣,不料這玩意和筷子一樣看著用起來簡單,真正拿手裡卻不聽使喚,很多人乾脆丟一邊繼續用手抓起大啃以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比較過癮,只有慕容宣等少數人才認真地學著使用這種工具。 book18.org
吃了一會兒酒也喝了幾輪,只見薛崇訓站了起來,拿起小刀走到地圖前面,將上面勾畫著山川河流標註了地名的紙張隨口割了兩塊下來,位置正在契丹西北部土河以北及栗末部以西的兩塊地方,然後用兩片紙墊上羊肉遞到軍士的手裡道:「送到李思義那裡,我給他品嘗的。」 book18.org
眾人頓時就安靜下來,薛崇訓的一系列動作的含義非常明顯,要沒有其他含義誰在地圖上劃紙來墊肉?契丹使臣李思義也驚訝地看著擺放在面前的東西,他心裡有些歡喜但又有些疑惑,便沒有馬上作出表態,等著瞧這究竟是用意何為,難道白白送契丹東部兩塊水草之地?這些地方以前是突厥控制的,現在突厥勢力被唐朝趕到漠北,那麼理所當然就是唐人獲得的利益。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薛崇訓又把地圖上烏羅護的那片紙划下來,上面掛的圖紙已經出現了兩個窟窿。薛崇訓將目光看向契丹人那邊:「方才那兩地既送契丹人放牧,我將此地還給烏羅護人,你們可有異議?」 book18.org
李思義與同行者面面相覷,同行有人低聲說道:「烏羅護之地非常寒冷,不見得比唐朝送咱們的突厥草場好。再說咱們非要占有烏羅護也會讓朝廷下不了台,很難名正言順地居有之,對誰都沒好處。」 book18.org
李思義想了片刻,便爽快地答道:「多謝晉王恩賞,既然如此,我們契丹人也該大方地將烏羅護之地還給宇文洪的長子。」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對烏羅護使者道:「當初烏羅護人未得朝廷詔令便貿然出兵,不僅自敗,更影響了大局。你們未立寸功,但念其忠於朝廷之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不忍見烏羅護人丟失故土,他日遣使護送首領還國重建,望其好自為之。」 book18.org
烏羅護使者急忙謝恩,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回失去的東西,能達成目的已經謝天謝地了,實在無法過多奢求。 book18.org
這時鐵勒各部的幾撥使者看著眼熱,西北方的拔曳固、胡祿屋、鼠尼施三姓站出來請求,說在反抗默啜的戰爭中損失巨大苦不堪言,其地貧瘠水草不豐,而漠南之地的突厥人遷徙之後人煙稀少,想在明年開春後帶著牛羊南下借地放牧。 book18.org
薛崇訓道:「朝廷將把單于都護府置於黑沙城,漠南草原也會併入我大唐版圖。遷徙邊民到新地尚需時日,又念鐵勒各部在牽制默啜可汗兵力上的功勞,我是贊同你們南下遊牧的,你們應遵從單于都護府的律令克己安分(納稅),珍惜各部落與朝廷之間長久之誼。」 book18.org
各部落首領十分歡喜,漠南草原顯然豐美,而且越往南氣候也越溫暖。 book18.org
然後薛崇訓又承諾以牛羊帳篷等物資封賞鮮卑等部落,這無疑是一場歡樂的分贓聚會,到場的各部按照功勞大小都有收穫,不由得舉杯暢飲其樂融融。薛崇訓正色道:「上天賜予各族土地萬物,讓人們可以每天享用到食物,我願與各族諸部分享著一些財富,就像現在與大家同享美味佳肴……但是那些與朝廷為敵不義不仁者,便是所有人共同的敵人,我將如對待突厥一樣興兵伐之,絕不含糊!」 book18.org
眾人附和表態願為朝廷盟友共同維護草原上的秩序。這時慕容宣趁機站起來說道:「族有大小強弱,我們都不願受到不公正的對待,既然晉王願為大家作主,我們何不歃血為盟推舉晉王為盟主,從此各安其所和睦相處?」 book18.org
第一百零九章 恩怨 book18.org
薛崇訓被「推舉」為盟主的事兒發生在漠南草原上,突厥人的主要勢力雖然已經北退,但在草原上的眼線並未因此完全消失,很快就得知了此事。 book18.org
時骨咄祿可汗之子奪得汗位,稱毗伽可汗,任用其岳父暾欲谷為左賢王掌握兵權又為謀臣,對暾欲谷言聽計從十分信任。稍稍穩定了權位之後,西北各突厥部落本欲聯繫唐朝投降的人紛紛來歸,高句麗舊部等附庸勢力也重新歸附,一時毗伽可汗的實力得到加強,恢復了一些元氣。 book18.org
他們聽說唐朝聯軍仍要繼續征討時,內部出現了兩種情況,有些人因為失敗的前車之鑑感到十分害怕;而毗伽可汗等人卻急著想要重整旗鼓一戰,儘快地樹立威信。 book18.org
這時左賢王暾欲谷進言道:「冬季來臨,不僅唐軍無法繼續北上,連其附庸部落也很難在嚴寒的天氣里出征,所以我認為他們這次會盟不過是虛張聲勢,無須慌張;且默啜可汗給突厥汗國留下了個爛攤子,現在突厥周圍四敵環繞,情況十分不妙。我們最應該做的不是繼續開戰,而是利用休戰的時機慢慢改善處境,並鞏固陣腳。」 book18.org
毗伽可汗問計,如何改變處境。 book18.org
其岳父暾欲穀道:「薛崇訓拉攏各族,以大義為名暗分好處,各部落趨炎附勢都以唐朝為尊,眼下要改變我們四處豎敵的現狀,唯有先與唐朝修善關係,然後才能與其他部落重新和好。」 book18.org
可汗頻頻點頭,十分信任暾欲谷的策略。 book18.org
暾欲谷又道:「阿史那卓公主被唐軍擄走獻於晉王,咱們正好可遣使前往請求和親,藉此由頭議和。」 book18.org
毗伽可汗以為善,對其建議完全聽從,很快就派出了使節南下。 book18.org
……因唐朝一貫的做法不殺外族使節,就算是當初吐蕃與唐朝處於戰爭狀態時也沒難為過長安的吐蕃使節,現在薛崇訓也沒為難突厥遣來的使者。 book18.org
薛崇訓與幕僚們商議,激進者認為不能給突厥殘餘以緩和之機,應保持圍剿的形勢,讓朝廷詔令各族繼續進攻徹底將突厥汗國從版圖上消滅。蘇晉反對這樣做,他說道:「突厥人雖然曾經是我們的敵人,但經過黑沙城決戰之後已實力大損,又失去了漠南地區,這樣一股勢力再難成為威脅,是否徹底消滅之又有多大的作用?」 book18.org
有人站出來說道:「突厥人多年襲擾邊境,血債纍纍,正是雪恨之時。」 book18.org
蘇晉道:「從古至今,但凡曾經雄踞於中原之側的種族,哪個不是殺掠無數?國讎不同於私怨,當政者應放眼往後不能意氣用事,否則悲慘的往事也將重演。明智地善加制定方略,可以保持中原現有的優勢,減少往後受困於蠻夷的可能。突厥既被削弱無法勝任我朝的對手,毗伽可汗掌權後首先就表示親唐,如果能積極地發展關係,也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就近處看能更好地讓邊境安寧;就遠處考慮突厥汗國存在於漠北,也能起到牽制回紇坐大的作用。回紇雖能與我們和睦,但突厥要與我朝講和停止襲擾邊境,兩者又有什麼實質區別?」 book18.org
蘇晉又降低了語調,沉聲道:「最關鍵的還是突厥可汗提出的聯姻,是將阿史那氏的公主嫁於晉王,而不是李唐宗室。請王爺細思其中干係。」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沉吟不已,心道當初武則天立國,雖然在國內奪取了權力,但無法改變周邊各族長久以來對李唐的「歸宿感」,就連默啜也拒絕與武家聯姻…… book18.org
他想了許久,便開口說道:「蘇侍郎的話很有些道理。」然後轉頭看向王昌齡張九齡等人,等待他們的意見。 book18.org
二齡此時已明白薛崇訓有了主張,此時投來徵詢的目光,無非是要確認他的主張是否能得到支持。張九齡便率先表態道:「臣附議蘇侍郎之計。」 book18.org
王昌齡隨即也贊同,正如蘇晉所言這樣做於國無害。正應了一個道理,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特別在權力場上。剛不久雙方還打得頭破血流殺得屍橫遍野,轉眼之間就可以成為親戚,恩怨情仇放在大局上真算不得什麼。 book18.org
計議定,薛崇訓遂召突厥使臣見面,同意了毗伽可汗的請和聯姻。然後進行了更詳細的談判,要求突厥可汗想朝廷稱臣(他們倒是一直在名義上承認的);將安北都護府北遷漠北設立軍事據點,在突厥汗廷派遣唐朝官員;突厥可汗同時授封唐朝官銜及爵位,承諾不再侵擾邊境等等。 book18.org
因議和順利,突厥使者也得以在唐軍大營見到了阿史那公主。毗伽可汗是阿史那卓的親兄弟,派來的親信是突厥貴族,也是她認識的人,說起話也就更親切了。突厥使者勸她放下個人的事兒要以大局為重,如能得到唐朝晉王的寵愛,可勸說當政者善待突厥部族。 book18.org
阿史那卓此時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覺得有什麼犧牲和委屈,忽然間感覺有些異樣,當然口頭上是不好意思這樣說的,便順著使者的意思道:「先父已故,既然是哥哥的意思,我自應該聽從。」 book18.org
使者很滿意,又寬慰之:「讓公主留在唐朝,可以使得更多的突厥人免受戰禍,大家都能記住公主之恩。」 book18.org
其實這樣的聯姻在各國上層的看法裡,嫁女人的一方並不吃虧,犧牲一個公主或者名義上的公主卻能多少影響到對方當權者,簡直是包賺不賠的買賣。中原皇室對和親一直就有這麼個看法,不過算盤往往並未如願,遊牧族的權力很少受女人的影響,就如吐蕃娶了唐朝公主也沒少發動戰爭;遊牧族也想嫁女人到朝里,因為他們明白漢人的政權有時候真能受後宮外戚的干涉,特別是漢朝的後宮非常厲害。為了利益,當政者要臉的真不多……倒是薛崇訓在這點上不夠現實,他一直認為把公主送給別國做妾是一種恥辱,反而對收集各族美女很有興趣,這只是個人的想法罷了,每個人都難免有不明智的一面。 book18.org
要用阿史那卓與薛家和親,其中有不少繁文縟節,大約要等薛崇訓回到長安在唐朝皇帝與毗伽可汗交換幾次國書後才能正式完成。但突厥使者在唐軍大營與薛崇訓談妥之後,人們對阿史那卓的態度就開始轉變了,大臣及將士們已經明白她即將成為晉王的妃子,言語之間多了些尊重,完全沒有了俘虜的待遇。 book18.org
中軍大帳有一些親王國府上的官吏和僕從,他們覺得王爺的妃子不能再穿一些舊衣服將就,以前她的身份是擄掠來的俘虜倒也無妨現在卻不一樣了,這幫官吏確是有辦法的,竟然不知從哪裡弄來了緞子羅裙……在茫茫草原上除了牧民就是軍隊肯定沒有這種東西,他們大概是差遣報信用的快馬去三城尋來的。三城雖是邊防軍事據點,其中卻有商賈等過往人士,只要出得起價錢國內能有的東西都有法子弄到。 book18.org
阿史那卓聽其堂兄楊我支說漢人的大家閨秀在出嫁前很少出門十分注重禮儀,倒不像草原上的小娘那般自由隨意,心想肯定很受約束。不料她發現送給自己穿的衣服竟然衣不遮體十分暴露,不由得感到驚訝不可理解唐人的想法。就算是如今天氣寒冷羅裙外頭套了貂皮大衣及毛皮領子,可是胸口仍然能露出乳溝,而且這衣服裁剪得十分特別,下身比較寬鬆偏偏胸部的料子緊窄,將鼓起的部位故意凸現。 book18.org
此時阿史那卓身邊新添了兩個婢女,她便忍不住問這倆漢人:「長安的婦人都是這樣打扮?」 book18.org
婢女答道:「奴兒沒去過長安,到過的大市鎮只有中城。一般的婦人不敢穿得如此招搖,不過那些有錢有勢的大商賈家真有這般穿著的,聽說是有權位的人從大明宮見識來的。」 book18.org
阿史那卓輕聲抱怨道:「天氣這麼冷,她們還真做得出來。」 book18.org
婢女便說:「穿這種衣服的人除了歌妓,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book18.org
阿史那卓便決定入鄉隨俗,讓婢女們侍候沐浴更衣,可是她將新衣穿好後還是覺得很不自在,主要是天氣那麼冷非得露一塊肌膚在外頭感覺十分突兀,便問:「夏天也就罷了……現在就沒有遮住胸口的穿法?」 book18.org
「有的,里襯和抹胸有很多種呢。」稍大的婢女見識多一點,她想了想說道,「如果可以遮掩反而顯得不大氣,但只要換另一種抹胸,就不會讓人覺得刻意為之了。」 book18.org
說罷她們又找了另一種內衣出來,一種刺繡的抹胸……這玩意更誇張,貼身穿上把下半部乳房及腰全部暴露,從上往下剛剛能遮過乳尖,就像一件里襯生生被剪掉了大半截,只剩短短上上部。不過還好,外面再套上外衣之後就看不出誇張來,胸口也不再暴露了。阿史那卓覺得很滿意,就換上了這種類型的。 book18.org
不過倆婢女背過身就小聲議論:「配晚宴禮袍的里襯,別人一見就知道是為了晚上討好男人的……」 book18.org
阿史那卓沐浴更衣後,剛剛出帳就遇見了亓特勒,只見亓特勒不斷打量這自己的新衣服,目光中沒什麼善意,阿史那卓也感覺十分不自在,便未理會。但亓特勒卻在身後冷冷地說道:「李適之剛剛落難,公主的心意就變了,迫不及待要討好晉王了麼?」 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章 解釋 book18.org
阿史那卓要去對薛崇訓說清楚,答應跟他只是為了兩國和親,將國家大計置於個人小義之上。進了薛崇訓的大帳,又見他一個人獨坐在那裡,好像沒有幕僚在身邊的時候他總是顯得有點孤單。阿史那卓迫不及待要澄清自己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忽然覺得他的眼神里有點憂鬱……不知為何,她卻喜歡這樣完全不同於李適之的自負與驕傲的眼神,仿佛總在想什麼她不明白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心了,此時又在糾結徘徊。 book18.org
薛崇訓發現阿史那卓進來,抬頭一看她的打扮頓時愣了一愣。阿史那卓知道他是對自己的穿著有點吃驚,便低頭不語。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卻淡然說道:「挺合身,只是頭髮卻不太相配,你得梳起來露出脖子才能充分展現出這種服飾中自信的氣質。」 book18.org
「沒來得及。」阿史那卓笑了笑,低頭沉吟了片刻道,「我並不願意看見突厥人和唐人之間不斷廝殺,這次兩國議和,所以我將會盡心服侍晉王,可是……」她在琢磨著怎麼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book18.org
薛崇訓卻坦然道:「我明白了,沒關係。」他看了一眼阿史那卓上衫領口處露出的胸衣類型,已經那圓潤的弧線,按耐住沒有表現得太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那你今晚來就是為了盡心服侍我的吧?很好很好。」 book18.org
阿史那卓忙搖手道:「不是!我來給你說清楚。」 book18.org
「就說這事兒,沒別的?」薛崇訓詫異道。 book18.org
阿史那卓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看著他:「沒有。」薛崇訓的目光讓她很不自在,那目光很有神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若有若無地觸碰著她的身體,眼光每一次從身上掃過都像能看穿她的衣服如一把拂塵一樣輕輕拂過。 book18.org
薛崇訓看她不是色迷迷的,也不是含情脈脈,那種沒有表情又帶著點生疼郁色的目光讓阿史那卓難以明白他的心裡,十分奇怪。她所見過的男人要麼欽慕其美色會露出傾心的表情,要麼心懷鬼胎讓她厭惡,或是李適之那樣的讓他高興,但從未有過薛崇訓這樣的目光,沒有愛意沒有表現出太多色心卻非常灼熱。 book18.org
「遲早你都是我的女人,何必要忤逆我?在唐朝婦人是不能違背郎君的。」薛崇訓道。 book18.org
阿史那卓正琢磨著唐人的規矩,心下有點亂。不料薛崇訓就走了過來,她還沒想好是否逃脫,手腕已被拉住,本能地縮手掙脫,「你想怎麼樣!」 book18.org
「不怎麼樣……既然你很快就會名正言順地嫁到我府上,我又何必急於一時,不必驚慌。」薛崇訓忙穩住她,當然這句話連他自己也不信,只是不想在這裡弄得雞飛狗跳。 book18.org
阿史那卓道:「那你先放手。」 book18.org
「放開怕你跑掉了。」薛崇訓厚顏無恥地抓著她的手腕,由於二人離得近,他能聞到一股子女人特有的氣味,讓久不食肉的他難以自持。人的慾望其實是如此簡單,餓了渴望美味的食物、飽了想女人,如此而已。 book18.org
太陽已經下山,帳篷里已經點上了燭火。薛崇訓道:「留下陪我說會兒話。」 book18.org
阿史那卓的神情慌亂,心裡如同亂麻,她還沒明白當面對一個充滿慾望的男人若是不能果斷地拒絕意味著什麼。果然薛崇訓很快就得寸進尺,把另一隻手掌輕輕摸到了她的髮際。她還沒弄明白狀況,下意識伸手把薛崇訓手弄開,結果他順勢一滑,竟然放到了阿史那卓的脖子上。 book18.org
她的脖子露在外面的,此時觸及毫無阻隔,她的皮膚上頓時真實地感受到了薛崇訓的手掌及體溫,男人的手很溫暖,「別這樣,你說了要等正式和親才可以……」 book18.org
薛崇訓埋頭低聲在她的耳朵旁邊說:「突厥國已經派使者過來提出,我與幕僚都贊成,還需要怎樣?你今晚穿上了宮廷服飾,不也說明自己已經接受了此事麼?」他趁對她耳語的時機又把嘴若有若無地觸及到了她的耳朵,但是沒有做得太明顯。阿史那卓沒有斷然拒絕其實是她自己的思緒亂了,若是真如其所說只是為了國家關係,何必要允許他違背禮制,幾句義正詞嚴的話就解脫了。 book18.org
這個十幾歲的小娘心思如其他女孩兒也無甚太大的區別,有點微妙。她一方面糾結曾經心儀的情郎,一面給自己找藉口。由於現實的潛在強迫(必須要接受國家和親的現實),她已開始接受薛崇訓,可是又覺得心理沒準備好,需要一段培養感情的時間,所以表現得很不痛快猶如半推半就。 book18.org
可是她遇到的人是薛崇訓,薛崇訓根本不顧小娘的那點心思,一門心思就想把她弄上床,如此而已,如果像現在這樣有比較快捷的法子當然能省去許多麻煩。 book18.org
拉扯之中,阿史那卓忽然發現自己的腰帶不知怎麼被拉掉了,外衣從上身滑了下去……她穿的是唐朝貴婦常見的羅裙,是薛崇訓比較熟悉的服飾,實在是方便了他。小麥色的緊緻健康肌膚暴露在薛崇訓的眼前,阿史那卓心下咯噔一聲,下意識已經覺得今晚難逃其魔掌,她很希望此時能聽到幾句含情脈脈的話,可惜薛崇訓剛剛還在和她扯使者幕僚什麼的,讓她多少感到有些遺憾失落。 book18.org
阿史那卓的外表和唐朝婦人有差異,她的眉毛較濃眼窩較深,和遠山黛眉一樣淡雅的小娘是兩種類型;嘴也比較大,面相有點偏西域人的特點,不過按照他們本族的審美應該算比較迷人的。薛崇訓只是覺得她的五官還算端正,眼睛也很有味道,總之還算耐看,加上飽滿的胸脯,柔軟的感官正是他偏好的類型,此時十分滿意。那對在唐式情趣胸衣中露出下半部分的乳房軟得巍顫顫的,如水一般,薛崇訓真想馬上一把把在手裡玩弄。 book18.org
外族小娘就是豐滿,很有實感。薛崇訓心下這般想道著,一雙善解人衣的手用難以擦覺的動作就拉開了她束在後背的活扣,上身最後一塊布料就這樣掉了,一對可親的軟東西彈了出來。 book18.org
阿史那卓基本放棄了抵抗,她也缺乏國內婦人應有的矜持,此時抬起頭正視薛崇訓,她的目光裡帶著迷人的傷感:「你是第一個這樣對待我的人……」 book18.org
薛崇訓鎮定地隨口問道:「李適之不是你以前的情郎?」 book18.org
阿史那卓道:「他是個正人君子,從未失禮。」 book18.org
「看來裝君子確實比較傻叉。」薛崇訓嘆了一句,看著她的反應,把手向她潔白的胸脯玷污過去。 book18.org
阿史那卓沒有躲,卻閉上眼睛道:「我是被你威逼利誘,為了兩國和睦相處才沒有忤逆你,否則休想得逞。」她想起了曾經想對她不軌的亓特勒連鼻子都被咬掉了。 book18.org
「嗯。」薛崇訓應了一聲也不反駁她,手指觸到了那柔軟上葡萄邊上的乳暈,那圈紅紅的比薛崇訓見過的那些小娘大,上面還有細細的突起顆粒,很自然。他饒有興致用指尖在上面輕輕劃了兩圈,只見中間的乳尖就充血立了起來。薛崇訓就近觀察她的臉,她的眼睛閉著此時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下唇,看來有點動情了。 book18.org
著突厥小娘沒那麼麻煩,她不會違心地故意推拒顯示矜持,此時阿史那卓一點反抗拒絕的表現都沒有。薛崇訓吞了一口水,便埋下頭將一顆乳尖含到了嘴裡,舌頭纏繞上去,去追逐那堅挺起來的葡萄、去感受乳暈上的小小顆粒。阿史那卓的呼吸越來越沉重,只是站著不動任其肆意妄為。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嫻熟地扒掉了她的羅裙和褻褲,只見其腿間黑乎乎一大團,非常濃密。因為她的年紀不大,薛崇訓忽然見到這樣倒有些驚訝意外,心道難怪眉毛濃長發也多,原來每個地方的毛髮都很濃。 book18.org
事到如今薛崇訓總算得逞,便將其攔腰抱起向床上走去…… book18.org
夜幕已經降臨,大營中漸漸安靜下來,雪落無聲。中軍大帳周圍燒著幾堆篝火,四處插著火把將附近照得通明,只剩下一陣一陣巡邏的腳步聲,偶爾有幾聲打更的木頭「梆梆」敲擊。 book18.org
一天已經結束了,沒有當值的將士已然睡下。亓特勒遠遠地站在雪地里,目光一直沒有從中軍大帳門口移開,他可以斷定阿史那卓進去之後肯定沒有出來。 book18.org
阿史那卓一介婦人能有什麼正事能和晉王商量到半夜?亓特勒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站在這裡了,轉身進帳時肩膀碰到帳篷頓時一陣白花花的雪花落了下來,原來他的身上已經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積雪。 book18.org
亓特勒神情冰冷,他心下非常疑惑,按照他對阿史那卓的了解,她並不是放浪隨便的人否則當時為什麼會下此毒手讓自己臉上戴個鐵面具無顏見人?但是她又怎會如此輕易就捨身一個剛剛認識不久的人,就算是為了和親,這不還不到時候麼?亓特勒百思不得其解,嘆了一氣覺得自己無法想通。 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一章 意外 book18.org
最近的草原上又漸漸恢復了寧靜,下雪之後空中常常飄著連綿不斷的雪花,天地之間仿佛都籠罩在一層白紗之中。激烈的戰鼓聲與慷慨激昂的吶喊聲已消失不見了,那些曾經浴血奮戰的陣亡勇士也埋葬在了白茫茫的雪花之下,一切恍然若夢消失不見,唯有旗杆下當值的軍士縮著手踱著腳顯得滄桑孤寂,寫著「薛」字的戰旗在偶爾的陣風中「噼啪」抖動一下。 book18.org
唐人接受漠北突厥的和平願望,意味這場戰爭已進入尾聲。薛崇訓也適時地布局獲得了北方各族軍事聯盟盟主的名號。那麼再呆在這寂寞的草原上已沒有太多必要,薛崇訓開始打算班師回朝的事兒,不過在原突厥汗廷設置軍事據點等善後還是要安排妥當。 book18.org
時薛崇訓手裡的北方軍隊除了定期向長安傳報軍務,長安沒有過多的信息,更沒有對其組織的聯盟格局置評。這種安靜的情形一如這裡的草原雪地,但是薛崇訓很容易猜到長安各方肯定非常關注此事,還有他手裡的十幾萬唐軍精銳。 book18.org
無論怎樣,關內才是所有人的歸宿,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book18.org
薛崇訓早上和突厥公主阿史那卓一起起床,倆人顯得有些沉默,不過阿史那卓也沒表現出什麼不好的情緒。她大概已經開始去接受新的生活,不僅因為昨夜身已有所屬,還有已經被註定的命運,她註定要服從邦交大計充當和平的絲帶。 book18.org
吃過早飯,薛崇訓或報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兒,說是上次在黑沙城會戰中立功的突厥人亓特勒有事要稟報,事關他們部落的要緊事。薛崇訓心道:多半是亓特勒所在的部落想要內附投奔過來,雖然兩國要重新修好,但亓特勒為唐軍立功也是對突厥汗國的背叛,其部落在突厥汗廷處境尷尬,而在唐朝卻是功臣的角色,何去何從很容易選擇。 book18.org
正好今日薛崇訓沒什麼正事,管理軍營有各個大將、處理單于都護府相關事情有王昌齡主持經手,他是不必親自去過問的。於是他就下令召見亓特勒,又讓謀臣蘇晉等人過來幫忙出謀劃策查漏補缺。 book18.org
阿史那卓見薛崇訓在安排正事兒了,便說:「晉王要辦公事,我留在這裡不方便,還是先回原來的住處罷。」 book18.org
薛崇訓不以為然道:「亓特勒今日求見定是說暾欲谷部落歸降的事,雖然突厥人曾經是我的敵人,但我對待那些誠心歸服的人一向厚道。你是突厥公主,參與此事並無不妥。再說現在還搬去別處反而不好,留下便可。」 book18.org
阿史那卓心道自己欲迴避是不想見到亓特勒,但薛崇訓的話也提醒了她,她是突厥公主不能忘本,嫁到唐朝更應關心一下突厥人的事。於是她就答應了下來。 book18.org
薛崇訓的中軍大帳周圍警戒森嚴,五十步內不能有閒雜人等隨意走動。不過亓特勒是獲准被召見的人,便很順利地到了帳門外,從裡面出來的內侍官吏也大聲說:「他是王爺要見的人,讓他過來。解劍隨我進去。」 book18.org
亓特勒取下掛在腰間的彎刀,擱在帳門的刀架上,指著帶子上的火石小刀等物道:「飾物要取下來麼?」 book18.org
「不必了,趕緊進去不要讓人久等。」官吏道。亓特勒是突厥人卻封了唐朝的官,主人早已變了,現在和唐軍將士才算自己人,加上薛崇訓曾經對他的功勞讚譽較高,大家平日也從不難為他。 book18.org
一行人規規矩矩地進入大帳,只見正中擺著一張案後面坐著晉王薛崇訓,阿史那卓也光明正大地坐在他的一側,儼然有了些王妃的派頭。下面的凳子上有兩三個文官,靠近帳門這邊的兩側站著兩列未戴甲的武士,有點像家丁私武一樣的人,他們穿著布衣沒帶帽子,頭上梳著髮髻用簡樸的發簪插著,身上未見顯眼的兵器。而且薛崇訓也一身漢人士子一般的打扮,頭上戴著個幞頭……大概戰爭結束的緣故,連這中軍大帳中也不見兵甲,沒多少氣氛反倒像一個書堂。 book18.org
亓特勒看了一眼阿史那卓,可阿史那卓的目光平視前方連正眼也不給一個,好像沒發現亓特勒這個人一樣。 book18.org
「拜見晉王。」亓特勒抬起手臂放到胸上行了一禮。 book18.org
薛崇訓顯得很隨和,淡然道:「給亓特勒端條凳子來,有什麼事兒坐下說。」 book18.org
亓特勒謝了一聲,到凳子上坐下卻半天沒有下文。薛崇訓納悶催道:「你本來是來說什麼事的?」亓特勒拿眼睛向周圍看了一眼,支支吾吾沒說出句完整的話,這下薛崇訓明白了,當即就坦然道:「單說無妨,這幾位都是我的故交,公事沒有什麼不能當著他們面說的。下面的那些人是薛府帶來的家僕,除了跟我出來時根本不出長安的,更別說和突厥那邊有什麼關係,你不必擔心走漏消息。」 book18.org
亓特勒這才只得開口沉聲道:「此次派遣來議和的突厥人中有我祖父的心腹,前幾天與我密會了。我的祖父突厥左賢王暾欲谷知道我為內應立功的事,擔心會被可汗知道殃及族人,故欲請朝廷安排暾欲谷部落內附,以保部落近萬帳的平安。」 book18.org
薛崇訓呼出一口氣,心道果不出所料,便道:「左賢王的使者呢,讓其帶信物直接與我面談,我會公平地為你們著想。」 book18.org
亓特勒道:「使者把信物及父母的信札交到我這裡了,請晉王先行過目。」 book18.org
「如此甚好,呈上來。」薛崇訓道。侍立一旁的書吏便走下去接,亓特勒從懷裡掏出一個匣子放到了書吏的手裡。但匣子沒有馬上送到薛崇訓的手裡,按照王府的辦事規矩,這種匣子需要別人幫薛崇訓打開以防範機關等可能出現的危險。此時的氣氛是很和氣的,書吏不過是按習慣規矩順手檢查一下而已。 book18.org
不料那接了東西的書吏在一旁搗鼓了半天也沒拿上來,神色尷尬道:「這匣子打不開,得找工匠才行。」 book18.org
亓特勒道:「邊上有個暗機,按一下就開了……」他一面說一面若無其事往前走,「給我,我先幫你們打開它。」 book18.org
「站住!」蘇晉忽然正色喝了一聲,「沒人讓你上來。」 book18.org
卻不料亓特勒的腳步沒有停下,一面解釋道:「剛才忘記先開匣子了。」 book18.org
本來薛崇訓根本沒覺得這事兒有什麼不對,此時也忽然生出了異樣之感,警惕心一下子就提了上來,脫口道:「這突厥人不對勁,來人,給我看住再說!」 book18.org
起先蘇晉喝出聲的時候下面的家奴已紛紛側目,此事薛崇訓一開口,一眾人便飛奔撲將過來。與此同時,已靠近十餘步的亓特勒突然變走為跑,臉上的殺氣已露直奔薛崇訓這邊。帳中所以人大驚,薛崇訓和阿史那卓都站起身來了。 book18.org
「有刺客!」蘇晉大喊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始料未及大吃一驚心下「咯噔」一聲,完全沒弄明白這突厥人好好的為啥突然翻臉,此時他手無寸鐵,拿眼一掃案上只擱著硯台筆墨等物,卻不見兵器。他一下子想起來,自己的佩刀掛在內帳門口的,因為這幾日早已不想武事都沒動兵器。 book18.org
亓特勒跑得非常快,雙臂叉開身體前傾就像被激怒的一頭公牛一般撞來! book18.org
這時離薛崇訓比較近的幾個人都是文職官吏靠肚子裡的墨水吃飯的,於拳腳武功是一竅不通,可能平時缺乏鍛鍊在遇到這種突髮狀況時幾乎都呆了猶如木雞一樣。只有蘇晉膽識過人,竟然跑過來想攔截亓特勒,在此電光火石之間薛崇訓的眼前閃過飛快的一幕幕,見狀下意識還冒了一個念頭:果然是做過侍郎的人,擱什麼地方都是人才。 book18.org
蘇晉縱身向亓特勒的位置一跳,可惜沒跳准摔倒在地,隨即便用雙臂抱住了亓特勒的一隻腳。只聽得「砰」地一聲,亓特勒飛起另一隻腳就把蘇晉踢得滾了出去。 book18.org
片刻之間亓特勒已到了案前,但經過這麼一緩,薛崇訓已從初時的詫異中回過神來,他是習武的人反應鎮定多了。薛崇訓見亓特勒身體上傾,預判他會直接從案上調過來,當即就一手抓起硯台擲了過去。 book18.org
亓特勒身體輕輕一側躲了過去,但硯台里方磨好的墨水灑了他一頭一臉頓時變成了一個黑人。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心裡一個聲音說「成不成事就看這一刻」。亓特勒一個善於騎馬射箭摔跤的人,心裡沒有太多想法,此時馬上決定改變路線繞開書案只是一種直覺根本來不及多想。果然這樣的事兒直覺更有用,「嘩」地一聲書案被薛崇訓掀起來了,就因亓特勒提前轉向這個動作沒有起到作用。 book18.org
每一瞬間都非常緊要,因為下面的那些家奴撲上來也是轉眼之間的事兒,每一彈指都得掰成兩瓣算。 book18.org
書案剛剛翻起,就見亓特勒從側面出現在了眼前,薛崇訓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對他的速度的驚嘆,大約是這麼一瞬間的驚嘆暗示了薛崇訓的心理不可小視,他手上沒個撈處還真有點慌了。只見微光一亮,亓特勒的手裡已出現了一把小刀……這玩意在貴族中只充當飾物的作用真的用來殺雞都困難。 book18.org
不過三娘曾經說過:殺人不在於用什麼兵器,在於有無一刻殺人的心。 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二章 暖意 book18.org
說時遲那是快,從撕破臉到亓特勒衝到薛崇訓面前不過就是眨眼之間的工夫。因亓特勒預謀而來,一系列動作幾乎沒有停頓他是有先機的;薛崇訓剛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後的椅子擋著沒能馬上轉身就逃、而是先拿案上的硯台擲去再掀桌案,至於為什麼要這樣選擇他自然不清楚,在猝不及防面臨如此變故時做出什麼事兒都是本能所致。 book18.org
不過當亓特勒就在面前亮出刀子時,薛崇訓反倒鎮定下來,此刻他心裡連一絲害怕都沒有,大約是經過太多生死懸於一線的豪賭后,人的膽子特別大心也特別麻木。 book18.org
薛崇訓的瞳孔收縮,耳邊響起了兒時湯糰練教習他刀槍拳腳的話「你不要想得太多,把心空出來」,湯糰練這個已經死去的人平時也很難讓薛崇訓記起,但緊張的時候腦子裡常常卻會冒出一些潛意識裡的東西。薛崇訓的眼睛盯著亓特勒的手臂,注意力全在這裡,連就在旁邊的阿史那卓的聲音也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讓他不再關心。 book18.org
「亓特勒,你快停下來!你考慮過突厥和暾欲谷部落的安危麼?」阿史那卓向這邊跑過來要拉住亓特勒。 book18.org
一個人顯然不僅僅是個體,其實會在世上充當許多角色,兒子、父親、丈夫、朋友……正因如此才全方位人們的所作所為,任何人總有幾個關心的人,不能只顧自己。阿史那卓的這句話顯然在她自己看來是抓住了要害,想勸阻亓特勒。 book18.org
但亓特勒沒有絲毫遲疑,依然立刻發動了第一輪兇狠的攻擊,是什麼仇恨讓他如此決絕?那小小的刀子在空中划過一道極快的白光,位置是薛崇訓的咽喉,動作毫不留情。 book18.org
薛崇訓上身向後一傾,同時右腳向後退了一步穩住重心,「哐」地一聲碰到了身後的椅子。刀刃一閃而過沒碰到實物,但薛崇訓的脖子上甚至能感覺到因急劇動作吹來的涼風,就好像喉嚨已被劈中似的,叫人生出一陣雞皮。 book18.org
「啊!」忽然一聲痛呼,是阿史那卓口中發出的。原來她上來想拉住亓特勒,但亓特勒攻擊薛崇訓後力道沒收住,劃中了她的小臂。 book18.org
不是什麼要緊的部位,何況是那種裝飾品小刀,應該只是皮外傷。不料亓特勒的臉色卻驟變,動作也凝滯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趁機反手抓起背後的椅子,迎頭向亓特勒砸了下去。「砰!」一聲薛崇訓感覺椅子砸了個實在,片刻之後才發現亓特勒竟然直接用胳膊來擋的……這廝確實是犯傻了,再壯的漢子這麼格擋能好受得了?果見亓特勒頓時疼得臉色慘白「哇」地叫了一聲。 book18.org
經過這麼一陣周折,下面的家奴已經追了上來。亓特勒原本成功接近薛崇訓的先機立刻蕩然無存,此時他不得不一人面對一大幫人的圍攻。「砰砰……」頓時又倆人被他乾脆利索地踢翻在地,就在這一輪交手的時間裡已有幾個家奴奔到了薛崇訓這邊擋住,徹底阻斷了亓特勒接觸到薛崇訓的機會。 book18.org
場面十分混亂,挨了一腳的文官蘇晉趴地上爬不起來了,上邊一群人在鬥毆。沒一會兒帳外的甲兵也向潮水一般涌了進去,盔甲兵器碰撞得叮噹作響,期間還有將領的呵斥。這時亓特勒已被按翻在地,好幾個人壓在他的身上,周圍還有人使勁按著他的手腳讓他絲毫也動彈不得,這狀況就如打橄欖球一般正好亓特勒拿到了球,成了群起攻擊的對象。 book18.org
「王爺無恙麼?」有人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的聲音道:「我沒事。」他一開口才讓擠滿了大帳的各色人等安心了一些。官吏們將蘇晉從地上扶起,蘇晉咳了幾聲罵道:「忘恩負義的東西,晉王待你不薄,竟敢圖謀不軌,死罪難逃!」 book18.org
薛崇訓見亓特勒被按住才鬆了一口氣,回頭一看只見阿史那卓滿臉冷汗毫無血色,他忙將目光下移見她的小臂上傷口發青,已經腫起來了。薛崇訓驚道:「亓特勒在刀口上塗了毒!?」 book18.org
阿史那卓一臉痛苦道:「可能取自戈壁上的死沙蛇,是一種劇毒的牲畜。」 book18.org
「趕緊去叫軍中的郎中進來!」薛崇訓顧不得去管亓特勒為何有如此毒心,此時非常擔心阿史那卓。他下令之後忙找了根絲帶先將阿史那卓的手臂緊緊束住,延緩毒性擴散,也算是一個急救措施。 book18.org
被按在地上的亓特勒居然也開口說話了:「我無心傷害公主……死沙蛇毒雖然劇毒,幸好傷在小臂,立刻將毒逼出便性命無礙。」 book18.org
邊上有個薛家的奴僕罵道:「娘的住嘴,你還有臉說話?」 book18.org
這時阿史那卓難得地回答了亓特勒,可是簡單的一句話卻露出了讓人絕望的冷漠:「就算我這條胳膊廢了也怪你,正好咱們扯平了,我不欠你的,以後你的事別和我扯上關係。」 book18.org
阿史那卓是草原上的人,她能一眼認出蛇毒說明對這玩意有所了解,薛崇訓聽她說可能廢掉胳膊,心下頓時一陣不爽,想起府上少了一隻手的白蠻小娘,心道:我自認對女眷愛護,怎地一個個都會這樣?他便說道:「要儘快逼出蛇毒?」 book18.org
說罷薛崇訓便抓起阿史那卓的胳膊,埋頭要去吸……旁邊的人愕然,蘇晉忙勸道:「薛郎萬萬不可冒險,還是等郎中來用火罐拔毒為好。」顯然在蘇晉看來,薛崇訓的命比這個突厥和親公主精貴多了,再說他妻妾成群,蘇晉確實有點難以理解他的所為。 book18.org
另一個幕僚道:「王爺貴軀要緊,這等事還是讓臣等代勞罷。」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說道:「難道你想拿嘴在我的女人的胳膊上吸?」 book18.org
眾人頓時愕然,下面有個武將一時沒注意笑出聲來,但見周圍的人都憋著,他才發現此時笑出來是很不合時宜的,急忙忍住滿臉通紅。 book18.org
阿史那卓聽罷也覺得好氣又好笑,臉上一紅反而像有了些血色。 book18.org
薛崇訓一句話就堵住了部下們的嘴,當下就堂而皇之地當著很多人的面當真拿嘴去吸阿史那卓的胳膊上的傷口,家奴們急忙拿了一個茶杯遞過去,薛崇訓吸了一口隨口就吐到地上,然後接過茶杯喝水漱口。 book18.org
此時阿史那卓的緊張憤怒等情緒都一掃而空,因為有那麼多人在場她最大的感受是覺得很不好意思,嘴上支支吾吾地說不要了,胳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任由薛崇訓拿著。她除了覺得有點尷尬羞臊,心下卻又感到一絲溫暖,甚至還有些許虛榮心滿足,畢竟埋頭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個位高權重的人物。 book18.org
原本是一場歹毒的刺殺事件,此時在阿史那卓的眼裡卻演繹成了溫情脈脈的結果。她昨夜曾因沒有情話而感到失落,但現在卻無比甜蜜。胳膊上癢絲絲的,傷口被接觸的地方因為毒性而麻木起來,但阿史那卓能細細地感受到從薛崇訓的嘴唇上傳達來的溫度,很少很淡卻連綿不絕那暖意從胳膊上流淌,輕輕地滲入她的心上。不知怎地,僅僅因為胳膊上觸到了薛崇訓嘴唇阿史那卓竟然發現自己就有些動情了,胸口一陣發脹、裙中也如出汗一般水津津的,她的耳根都紅了……顯然在女人心裡最好的前戲是愛意溫情。 book18.org
如果不是郎中的話打攪了阿史那卓的心思,她仍然沉迷在其中,剛才那一刻仿佛帳篷中沒有別的人。 book18.org
一個黑須郎中走到阿史那卓和薛崇訓的面前說道:「此毒見血便發青,必劇毒。幸好傷在手臂,亦能及時醫治,不會毒入五臟,定無性命之憂,王爺請安心,讓卑職以火罐拔毒再外敷內服藥材調養,便能痊癒。」 book18.org
薛崇訓道:「扶公主到內帳讓郎中醫治。我審審這亓特勒,幹嘛要行刺?」 book18.org
薛崇訓放開了阿史那卓的手臂,她還有點戀戀不捨,但不好表現出來,便依言離開了。 book18.org
亓特勒被軍士們拿繩子五花大綁丟到了中間,進來「護駕」的將士們見狀也陸續退了出去。薛崇訓沉吟了片刻先轉頭問蘇晉:「剛才那一腳傷著你沒有?」 book18.org
蘇晉輕輕拍自己的胸膛板著臉道:「沒事……咳咳!剛才要不是因為我腿腳不方便,能攔不住他?」 book18.org
旁邊的官吏們面面相覷,好像在說那亓特勒長得壯如牛就憑蘇晉的身板攔得住個屁,不過此時他們都有點懊悔,怎麼沒能像人家蘇晉那樣抓住機會表現一下?攔得攔不住是一回事,就憑那奮不顧身的態度也是頭功一件啊!有時候時機就是那麼一閃之間,事後才明白是一點都沒用。 book18.org
果然薛崇訓笑著說道:「蘇侍郎身手不怎麼樣,骨頭很硬。」 book18.org
文官們垂頭暗羨,作為讀聖賢書的人再也沒有被認可暗示氣節的「骨頭」更高的讚譽了。 book18.org
由於場面已被控制住,薛崇訓這才能輕鬆地開句玩笑,這才轉頭看向亓特勒:「你可知前來某刺我是很嚴重的事?幕後主使者是誰?你最好現在就痛快點說實話,因為我敢保證你以後會後悔自己能招供的東西太少。」 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三章 值得 book18.org
能在絕境中保持沉著的人,薛崇訓一向比較佩服。面前的亓特勒的表現正是如此,儘管他剛剛才欲置薛崇訓於死地,但薛崇訓現在卻並不厭惡這個人,亓特勒就算擔不起英雄兩個字,至少勇字是當得起的。薛崇訓道:「你想殺我,我是不可能寬恕你的,但只要讓我弄明白其中動機,我保證讓你痛快些並死得有尊嚴。你比那些受女人恩惠卻恩將仇報的小人更應該得到尊重。」 book18.org
亓特勒沉默了片刻才鎮定地開口說道:「我最大的兩個仇人,一個便是李適之。在唐突開戰之前,我就可以找機會親手殺掉他,就算可汗及突厥大臣認為我不對,也絕不可能因為殺一個漢人而抵命。但我最後沒有那樣做,不然今天我便沒有機會站在晉王的面前了。」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想了一會兒其中的奇怪關係:「你的意思是,出賣突厥軍作為內應立功就是為了接近到我的身邊?」 book18.org
「正是。」亓特勒坦然道,「如果我在黑沙城就一刀把李適之給砍了,大臣們會覺得李適之有功於突厥死得冤枉,可汗可能會解除我的兵權以示懲罰,那時我怎麼有機會為唐軍做內應?沒有立功獲得晉王的賞識,便不能出現在這中軍大營,我連接近晉王的機會都沒有。那時只能報一個仇,不得不覺得有些遺憾。而當時我忍了那口氣,李適之因此落到了你們的手裡也是一樣的下場。」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接著問道:「李適之逃到突厥的時間並不長,他和你有何深仇大恨?我更和你素不相識,不可能有什麼私怨,你又為何要不計代價要置我於死地?」 book18.org
亓特勒道:「李適之一來突厥國,就騙取了阿史那卓公主的心,她因此還將我變成了這幅樣子,只能戴一副面具而無顏見人。我不怪她,只與李適之勢不兩立!而你更過分,部下擄走公主獻給你,你便強行霸占……」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薛崇訓搖頭道,「你不過是愛慕突厥公主而不得,便喪失理智干下這些毫無作用的無聊事,實在無法理喻。」 book18.org
旁邊的幕僚們在他們一問一答中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借面面相覷,大多的眼神都有嘲笑之意,顯然對亓特勒的所作所為及其鄙視。 book18.org
亓特勒冷冷道:「誰傷害阿史那卓公主,誰就是我的死敵!」 book18.org
蘇晉呵呵笑道:「難怪沒有智慧的武夫永遠不可能成事,一身勇武不能用對地方啊。」 book18.org
唯有薛崇訓沒有嘲笑亓特勒,反而表示有點理解,大約他自己也是個把世間規則當兒戲的人。薛崇訓道:「李適之沒有什麼錯,我更沒做錯什麼,錯的是你亓特勒。你得不到阿史那卓,是因為她的心不可能給你,你做這些有什麼意義、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又有什麼必要?而且阿史那卓也不會因此感激你,那些所作所為對她唯一的影響就是增加她心裡的負擔,讓她不痛快……僅此而已。」 book18.org
亓特勒沉默下來,也不知他現在悔悟了沒有,過得許久才抬頭說道:「阿史那卓公主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如果她離開了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樂趣?今日未能如願報仇,我也無可奈何,多說無益。」 book18.org
「這是人的一個劫數,迷了心竅一時不能徹悟也是常情,只是你亓特勒膽識過人,敢將常人不敢付諸實施的事兒真乾了出來,那便劫數難逃了。」薛崇訓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有機會走過更多的路,會明白的,有些眼前覺得很重要的事兒,其實也不過如此……押下去,按律論罪、明正典刑。」 book18.org
侍衛們便上來帶亓特勒,他也不做無謂的反抗。 book18.org
聞訊丟下公務的王昌齡等人進帳說道:「王爺受驚,是臣等失職,保衛之法存在紕漏,才使得刺客有機可乘。請於中軍大帳中增派侍衛重新定製法令。」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有些不情願,因為當人為了防範而隔絕危險的時候,另一方面也在束縛自己,他心道:什麼麻煩的重修法令,還不如一個最簡單的法子,讓三娘或者白七妹留在身邊。這回出京因為是帶兵打仗,主將身邊帶著女人影響不好,所以薛崇訓才沒有讓三娘一起來。 book18.org
他便說道:「這只是個意外,誰能想到天下竟有亓特勒這樣的人,又恰恰遇到我的頭上?事前沒有料到此人的動機,一時疏於預防而已,不用大驚小怪。」 book18.org
言罷薛崇訓便告別幕僚等人,進內帳探望阿史那卓的傷情。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旁邊的郎中為她敷好了藥,另外兩個奴婢就近在柴上熬內服的湯藥。 book18.org
「傷勢如何,還有危險麼?」薛崇訓隨口問了一句,不過看阿史那卓那樣子應該沒什麼大礙。果然郎中說道:「毒物已大部分拔出體外,已無性命之憂請王爺安心,再外敷內服解藥化解殘餘的少量蛇毒,三兩日內便可除盡其毒。或許這兩天手臂會有些麻木,不必擔憂,調養調養便好了。」 book18.org
這時阿史那卓看著薛崇訓道:「剛才王爺和亓特勒在外面說話,我都聽見了。你最後說教亓特勒的那句話,意思是你現在已經對『某些事』看得很淡了麼?」她的目光里有些不滿,不過她能當面問出這樣的話,顯然事兒是好的。 book18.org
郎中聽罷忙知趣地起身抱拳道:「微臣已盡職為王妃療傷妥當,這便請告辭。」薛崇訓點點頭:「你今日有功,王少伯會以法獎賞。」 book18.org
一旁的兩個小丫頭要看著火只能留下,薛崇訓也沒管她們,心下只琢磨怎麼應付阿史那卓的問題。他當然不會語重心長地告訴她自己的道理如何如何是真理,他早就明白,和女人講不得道理、特別是有心接受自己的女人,一講道理反而會立馬搞砸。他此時微微有些頭疼,只怪剛才嘴賤非得把心裡的話漏一句出來,又被阿史那卓給抓住了,不是自尋麻煩麼? book18.org
現在要改口就太假了,就算阿史那卓被甜言蜜語哄暈了頭也不回信。薛崇訓無奈地說道:「世人本就如此,目光放到遠處多考慮得失,往後才不會後悔走錯了路。人和世間事物都是在變的,大部分海誓山盟不過是無知。但仍有一些人,輕視黑白對錯陷於其中無法自拔,只要他們覺得值,又有什麼不好的呢?」 book18.org
阿史那卓的注意力被轉移,低頭嘆道:「亓特勒會覺得自己值嗎?」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他只是一個人在反抗世間規則,我是覺得不值,因為太寂寞了。你也無須因此內疚,他的遊戲你從未加入。」 book18.org
阿史那卓半懂不懂的樣子,對於這種胡扯的話也不一定完全理解,反正不糾纏剛才的事兒就行了,她忙著頭疼地思索薛崇訓的奇言怪論呢。這樣的談話就算擱在唐朝婦人那裡別人也聽不懂,好在阿史那卓是突厥人,她反倒認為是因為語言習俗不同的原因。 book18.org
不料她很快又說了回來:「你就想岔開話兒,我問你是不是看淡了呢?」 book18.org
薛崇訓:「……」他張了張嘴過了片刻才一本正經道,「沒有,我怎麼會?方才見你受傷了我多擔心,你沒發現麼?」 book18.org
「哼哼,別以為我年紀小就好騙,誰對我說謊我看眼睛就猜得出來。」阿史那卓氣呼呼地翹起嘴說道,但小娘子的臉色比五月天的雲還靈活善變,隨即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臉上隨之露出一絲紅暈,「不過剛才……你心裡還是有我的是吧?」 book18.org
邊上兩個熬藥的小丫頭估摸著才十歲出頭,卻也聽的懂二人大概在幹什麼,她們一面畏懼薛崇訓的權勢一面又羞得不敢弄出一絲動靜。薛崇訓也覺得這倆小娘礙眼,但此時忙著應付阿史那卓也就沒管她們。 book18.org
只要是自己的女人她愛聽,薛崇訓是不吝嗇滿口謊言的,很快說了幾句好聽的,直把突厥公主哄得臉色嬌紅聲音甜美。她便笑嘻嘻地在薛崇訓的耳邊竊竊私語道:「起先你抓著我的胳膊吸毒的時候,比昨晚還讓人高興……」 book18.org
薛崇訓見她一臉的幸福,不知怎麼一下子又想起了亓特勒,心下突然一陣悲哀。那個沉迷在自己一個人的遊戲中的突厥人,為了阿史那公主就要身首異處,而阿史那卓此時正和人說著情話。當女人露出柔情的一面,又何嘗沒有冷漠的一面? book18.org
薛崇訓只能興慶自己是遊戲的贏家,那便應該享用勝利的果實,他自然不會和阿史那卓扯得不痛快。 book18.org
「那我再為你吸毒療傷一回如何?」薛崇訓用低沉溫和的聲音在阿史那卓的耳邊說著情話。阿史那卓紅著臉道:「郎中不是說了麼,人家的傷已無大礙了。」 book18.org
「手臂上的傷好了……」薛崇訓悄悄說道,「各處肌膚上的『毒』也可以療療啊。」 book18.org
……阿史那卓說撒謊能從眼睛裡看出來,那麼她可能看出薛崇訓內心的黯淡角落?他對眼前的女人說話是如此溫柔,心中卻在感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四章 腳趾 book18.org
自從中軍大帳發生刺案那日薛崇訓誇了一句蘇晉「蘇侍郎的身手不怎麼樣,骨頭挺硬」,幕府的熟悉官僚們便常常善意地開玩笑說蘇晉是硬骨頭。蘇晉對這種玩笑很是受用,往往笑而默認。他因此也覺得自己更受薛崇訓的信任,心境十分亮堂。 book18.org
一日眾官員在帳中議事,議決亓特勒圖謀不軌之後牽涉暾欲谷部落的事兒,蘇晉認為亓特勒為私怨犯法與其部落干係不大,又因須周全考慮唐突和平的既定策略方向,此時不應再起事端。薛崇訓接受了他的意見,蘇晉在眾人眼中儼然已變成了薛崇訓言聽計從的紅人,心腹中的心腹……大家不由得暗地裡感嘆果然忠心才是上位者最看重的東西。 book18.org
其實暾欲谷部落本身就是無辜受牽連的部族,唐人不計較此事,卻不能讓突厥人就此算了。既然背叛者亓特勒是暾欲谷的孫子,那暾欲谷也難以避免受到影響,至少在突厥國的威信會大打折扣。薛崇訓的幕僚們將事件的前因後果考慮得十分細緻,也許當初亓特勒本人動手之前也想不到那麼多。 book18.org
議事之後,蘇晉與二齡一塊兒出來,現在他已有了與這兩個文臣平起平坐的姿態。這時聽得帳後有奴婢竊竊私語,三人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走,便聽得其中一個說道:「昨晚服侍王爺泡腳,發現他的小腳趾是兩瓣……」另一個道:「六趾麼?」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上前了兩步,倆丫頭髮現來人急忙低頭避讓,王昌齡正色道:「你們剛被買來不知輕重,這裡是該隨意亂嚼舌頭的地方?」奴婢們垂手不能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book18.org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蘇晉一聽心下就有了另一個主意。 book18.org
次日薛崇訓召眾官眾將定班師回朝之事,蘇晉卻站出來問道:「偶聞薛郎足有六趾,可否脫履一驗?」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心道也就只有蘇晉敢在這樣的場合叫薛崇訓脫靴,果然得寵的紅人就是不一樣。薛崇訓也愕然驚詫,他當然了解蘇晉骨子裡是個舉止傳統的文人,絕不會當眾恃寵胡鬧,可能有什麼原因。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薛崇訓才說道:「我的腳好像很正常啊。」 book18.org
蘇晉一本正經道:「足有六趾是小趾分了兩瓣趾甲,不留心卻是不容易注意。」 book18.org
召集了那麼多文臣武將,不談軍國大事他們兩個人卻扯起腳趾頭來了,此時的氣氛確實有些荒誕,更荒誕的是二人的神色都一本正經的好像薛崇訓的腳趾頭是攸關國運的大事一般…… book18.org
薛崇訓頓了頓才滿足蘇晉的好奇心,乾脆地把靴子襪子給脫了,反正當眾亂來他也不是第一次。站在前頭的官將們圍上去一瞧,紛紛說道:「果然小趾是兩瓣趾甲。」 book18.org
蘇晉道:「難道你們不聞俗語『誰是古槐遷來人,脫履小趾驗甲形』?薛郎這樣的腳趾頭才是黃帝嫡傳之後啊。」 book18.org
眾人一聽恍然大悟,原來蘇晉當眾鼓搗一番目的就是這句話。他是在純粹拍馬屁,還是另有深意? book18.org
……當日列席在大帳中的人太多了,文官武將稍微上層的都在,影響極大。本來打了勝仗準備回去的將士們很安心,這下子弄得有點人心浮動了。有的人私下和熟人議論:這幾年官場一直在扯「華夷之辨」,輿情排斥胡人詬病本朝對外國策,今番蘇晉在晉王面前一唱一和,難道是暗指李唐宗室非炎黃正脈,今上不能貴為天子?此時北方各道的精銳兵馬盡在晉王之手,兵力達十餘萬,又被各族推為盟主無後顧之憂,慕容鮮卑等族還可能出兵相助……當此之時,若是晉王自立,關中有什麼兵馬能阻擋得住? book18.org
二齡也在猜測種種跡象,但表現得還算謹慎。張九齡道:「薛郎被各族尊為盟主,恐是早有計較;當日與蘇晉在眾人面前的事兒也非偶然,我們得思量思量才是。」 book18.org
王昌齡卻搖頭道:「就算蘇晉得薛郎賞識,薛郎也不可能只與他商量如此大事,而我們卻一無所知。此事事關重大,如若不先與薛郎詳盡商議而貿然劃策,非妥善之法。」 book18.org
張九齡以為然,遂與王少伯一道求見薛崇訓。幾個心腹謀臣在言語之間試探他的態度。不料薛崇訓斷然說道:「我絕無不臣之心,那日都怪蘇晉沒有與我商議便鬧出一齣戲來讓大夥胡思亂想。改日我再召集文官部將,把事兒說清楚,省得人心惶惶不利軍心。」 book18.org
幾個謀臣將信將疑,畢竟薛崇訓就算有那心也不好在任何人面前直接表露,這樣才符合公認的謙讓美德。 book18.org
其實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薛崇訓功高蓋住權比天子大,薛黨中的任何人都不敢標榜自己忠於李唐云云,否則還身處這個集團謀富貴怎麼說得過去?不過現今的政治格局複雜,又牽扯到薛崇訓的家事,謀臣們都覺得還不到順理成章的時候,阻力仍然存在,也就是時機不成熟……故而二齡出於種種考慮,看樣子都不贊成薛崇訓忽然在現在干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出來。 book18.org
「切勿多慮,應想法安撫軍心才是正道。」薛崇訓又強調道。 book18.org
二齡見薛崇訓無果,遂找蘇晉問事。可是蘇晉和薛崇訓一樣堅決否認,只說那天偶聞薛崇訓的事兒,出於驗證血脈的想法僅此而已……可是蘇晉為何偏偏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搗鼓那事兒? book18.org
蘇晉沒有對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謀算,卻在薛崇訓面前單獨勸進:「自古王朝更替皆不能全迂腐之『義』,周朝替商,仁政代暴權也,仍有伯夷之徒以為周以臣謀君而不義,拒食周糧而死。向使商紂朝頹敗而居君位,武王守義不伐,使得天下紛擾草莽之雄並起,於國於民何益?又看今番李唐氣數已盡當空之日黯淡,國無君而不國,薛郎進取乃順應天命大勢,安定天下之舉,當仁不讓耳。」 book18.org
今天蘇晉說話的膽子特別大,他倒不是僅僅因為最近得寵了的關係,早就考慮過後果了。薛崇訓剛面對天子不跪狂妄自得的人,其不臣之心已一天兩天,他會莫名其妙地把私下勸進的心腹出賣而標榜自己的忠誠?此時薛崇訓再去表現自己忠於大唐有何意義,他又什麼做過?所以蘇晉認為此時勸進有益無害,沒什麼好擔心的。 book18.org
果然薛崇訓沒有正然斥責,只是沉吟。 book18.org
蘇晉趁機又說道:「子壽少伯等人言時機仍不夠,但從古至今哪裡有不經過一搏就定鼎乾坤的事兒?我卻覺得王爺的時機到了,攜掃蕩胡塵之功在軍中的威望,登高一呼此地十數萬精兵誰敢不從?大軍長驅入關,何人可擋?」 book18.org
薛崇訓仍然沉默不語,他心道王昌齡等人不建議自己果斷進取,可能是認為唐朝並沒有搞到民怨四起的地步……關鍵這些年政治格局雖然有點混亂,朝里卻一直都不缺治國之材,法令暢通民間殷實,上到士族下到庶民根本沒切身體會到王朝更替之際的痛苦,又怎麼會迫切希望一個新王朝的來臨?然後有儒家道德大義的支持,忠臣不事二主,士族可不願意改向另外一家稱臣。得人心者得天下,薛崇訓認為自己還未得到人心。 book18.org
他考慮良久之後仍然堅持態度:「蘇侍郎無須再提此事,以免被他人知曉於你不利。」 book18.org
文官們還想得比較多考慮也比較周全,不是太讓薛崇訓操心,他最擔憂的是武將們的反應。 book18.org
果然大帳中一放出風聲,就連一向比較穩重的張五郎也乾脆地對將領們嚷嚷:「薛郎早該登位了,不過缺個名兒,今番倒也省事。薛郎不好意思自個龍袍加身,咱們給弄一個就成了。」 book18.org
李逵勇哈哈大笑:「薛郎做皇帝最好,咱們兄弟們不都得封個什麼公什麼卿的?這輩子享完,兒孫們接著,哈哈哈……」 book18.org
武將們在軍中群起起鬨,每一個不贊成的,大夥的想法也不複雜:當頭的做皇帝,跟著的兄弟自然是開國功臣,一輩子吃香喝辣,不情願那是腦子有毛病。 book18.org
明光軍將軍杜暹比大部分武將考慮得多,他沒那麼樂觀,但見所有武將們雀躍歡呼,他自然也表態支持,否則自絕於群眾沒啥好處。再說杜暹也沒弄明白薛崇訓究竟是怎麼想的,如果薛崇訓一心要進取,杜暹在這種事兒上也不能攔著,很關鍵的一次站位。 book18.org
等眾將的情緒稍稍平息,杜暹才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道:「明日薛郎不是要再次召集我等安撫軍心麼?這該是給咱們擁立之功的機會,今日便找人幹著把黃袍做出來,做工怎樣無須計較,是那意思就行。明日一到大帳咱們就給薛郎穿上,什麼都不必說了。」 book18.org
李逵勇笑道:「此計甚好,五郎不是說薛郎不好意思穿嗎,咱們幫他不就得了,到時候不當也不成。」 book18.org
第一百一十五章 鬧劇 book18.org
二年隆冬時節的這天,草原上被大雪覆蓋,除了軍隊基本不見平民,這裡大軍雲集,無數的武將陸續向中軍大營走去。大營中只見薛崇訓身穿戎裝和一干幕僚正站在大帳前面,他正在那兒說話:「大仗打完了,咱們要班師回朝各回駐地,只是現今仍在單于都護府地區未能馬上解散軍隊,有些人便撲風捉影胡亂猜測,叫我回朝如何對今上及殿下交待……」 book18.org
這時人群中一個大腦袋的將領嚷嚷道:「薛郎還交待啥呢,您做皇帝咱們誰不願意?誰不願意,站出來吭一聲!」扯著大嗓門的人不是李逵勇是誰,他一面喊一面回頭瞧著一群武將,看誰會站出來……顯然是沒人的。大部分和李逵勇一個心思,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就算有保留態度的人也不會傻成那樣站出來做出頭鳥。 book18.org
眾將一陣起鬨,人群中的杜暹心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兒都搞成這樣了還不如搶個風頭。杜暹的心思比其他武將明白,讓大夥跟著熱鬧起鬨時,他已抓住機會從部將手裡拿過來黃袍帶著一干人等向薛崇訓走去。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皺眉道:「你們鼓譟甚,軍紀都不要了?你們給我回去!」 book18.org
身邊負責護衛的薛家侍衛見一群武將過來當即過去阻攔,卻不料蘇晉喝道:「大夥辦大事,有你們這等人什麼事兒?」侍衛們面面相覷,正發愣時就被杜暹等人一把推開,大搖大擺地走將上來。薛崇訓看了一眼杜暹手裡抱的黃色料子,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怎麼回事。自打唐高宗時期起,律法就明文規定大臣士族及庶民嚴禁服黃,因為有人上書說黃顏色類似天上的太陽,而太陽又喻示天子,所以不能隨便穿,於是朝廷就立了這麼個法令。黃顏色的衣服此時在官場民間已無人穿戴,特別在政局不安的時期誰敢穿那種衣服給自己找麻煩,一句話你是有不軌之心? book18.org
而且薛崇訓又比大夥多一個見識,他知道歷史上的一件事宋朝趙匡胤就是帶兵時被人穿上龍袍的,眼下的狀況他如何不懂? book18.org
「來人,快攔住杜將軍他們!」薛崇訓急色喊了一聲。但是杜暹等人都走過來了,而且薛崇訓稱呼「杜將軍」就表明仍將這些人當作自己人的態度,周圍的侍衛哪敢對這些大將太過無理?杜暹等人不容分說,幾個人就按住薛崇訓喊道:「椅子呢,搬椅子來!」 book18.org
要是擱平時,薛崇訓位高權重手下的人誰敢這般對他,可現在非常之時已顧不得許多了,薛崇訓生生就被自己的部下強迫按在了一把椅子上坐定。杜暹拿起手裡的衣服一抖抖開就往薛崇訓的背上披上。 book18.org
只見那長袍說是龍袍,其實因趕工而做工粗劣,與其說是衣服還不如說是一副斗篷,只能披在外面意思一下而已。上面還真繡著一條龍,可是繡得比蛇還難看。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這玩意能被稱作龍袍就成了。 book18.org
杜暹將龍袍蓋在薛崇訓身上後便退了兩步,利索地跪倒在地大喊道:「臣等叩見新君,陛下萬壽無疆!」 book18.org
這時下面盔甲哐當亂響,呼啦一大片將士伏倒在雪地里高喊萬壽無疆。薛崇訓仍披著黃袍被人按在椅子上受之,一旁的幕僚侍衛沒人幫他,都跟著跪倒了。 book18.org
薛崇訓瞪圓了眼睛,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他身上一個激靈。眼前的情況就如一場鬧劇一般混亂,但它絕不是鬧劇,而是一件大事,中原內外往後千百年,這事兒都會有許多人談起。 book18.org
他怔怔地坐在那裡,按住他的武將片刻之後也敬畏地放開了手跟著大夥伏倒在前。 book18.org
在一剎那間,薛崇訓不自覺地想起了後來的趙匡胤,一個與自己處境相似的人。但或許趙匡胤拿到兵權時就已預謀奪權,最後的陳橋兵變不過是一出排練好了的戲而已;而今日今時薛崇訓卻不同,他沒完全準備好。 book18.org
要說沒有野心那是騙人的,他很早已經就在思索這條道,前不久從預謀北方盟主到現在一系列布局都是因為這樣的不臣之心,不過時至今日他仍然覺得缺少一些必要的條件。時機卻往往會來得突然出人意料。 book18.org
當人們高呼萬歲時薛崇訓無疑十分動心,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說「拿出膽量博一把就能得到一切」,又一個聲音說「走得穩才能走得遠」。人很難避免舉棋不定的時候。 book18.org
周圍的嘈雜漸漸停息了一些,薛崇訓被萬眾矚目,他覺得此時不是想太多太遠的時候,不能坐在這兒發獃,得馬上做出應對。要應對很簡單:拒絕。無論出於什麼考慮,就算真想抓住機會也不能馬上同意,非得磨嘰幾回才可以這是必要的過程。他便慢慢伸手將黃袍從身上取下來,正色道:「我不能穿這個,將士們請回罷,務必約束部下嚴守軍紀。」 book18.org
他說罷起身便走,一大群人跪在營地里議論紛紛,漸漸地大伙兒也爬了起來。李逵勇站起來摸了摸腦袋問杜暹:「薛郎是真不想坐那位置?」 book18.org
杜暹不答。張五郎接過去說道:「就算薛郎沒那心思,現在也是騎虎難下,這麼人在場,不多久天下誰不知此事?薛郎難為臣子啊。」 book18.org
蘇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可能還得勸進兩三回,薛郎才能『勉為其難』為天下之主。」 book18.org
眾將士從中軍營地散去後,很快從薛崇訓幕府中發出了一道軍令,明文嚴令各部保持軍紀秩序,遵照行程日期拔營行軍,一應犯法者不能輕免云云。大夥被煽呼起來的熱情在冷冰冰的條文法令前漸漸冷卻下來,各營表面上仿佛開始恢復正常。 book18.org
不過大家的心思都在關注這事兒卻一時難以改變。當薛崇訓回到內帳休息時,突厥公主阿史那卓見到他也迫不及待地問:「薛郎要做皇帝了?」她原本就不是參與軍機大事的人,現在也對整件事一清二楚,顯然此事對最底層的士卒也瞞不過的。 book18.org
帳中沒有其他人,薛崇訓便乾脆地答道:「是那麼回事。雖然今天當著將士們的面回絕了,可龍袍加身已成事實,再也不能回頭。不然任何重掌皇權的人,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我。」 book18.org
阿史那卓輕笑道:「那我不是要做中原王朝的皇妃,住在皇宮裡了?你既然說沒法改變,為何要回絕大家的好意?」 book18.org
「國內臣民的日子大多過得殷實舒坦,人心不思變,本來就不怎麼願意我奪取大位。今日要是不走走過場,更會給世人留下狼子野心的印象。」薛崇訓嘆道,「所以我怎麼著也得在人前表現出很不願意被迫無奈的樣子,就算有見識的人壓根不信,也總比急不可耐要好。」 book18.org
阿史那卓道:「漢人真是心眼挺多呢,像當初默啜可汗奪位,他當眾就承認自己做可汗更好,逼迫哥哥讓位,他的人馬眾多威望也高,大家也就認可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所以草原汗國大多只能傳承數十年後滅國,而中原王朝大統之後常常能連續數百年,大唐立國至今只百年而已,氣數未盡啊。」 book18.org
薛崇訓漸漸地陷入了沉思,按照歷史規律唐朝經歷武則天以後的動亂確實還能持續下去並能重新發展一個盛世,就算經過了安史之亂也能勉強維持那麼長的時間;而我改變了歷史的走向,現在手裡的大權是規律所然、還是曇花一現只算一個王朝歷程中的小波折? book18.org
湯糰練說人不能想得太多,那是用武之道,但薛崇訓的處境不得不多想。他一言不發地想了很多事兒。 book18.org
不知何時手臂上傳來了柔軟的觸覺與溫暖的體溫,原來是旁邊的突厥公主依偎過來了,她柔聲寬慰道:「我能感受到郎君發愁,你也往好的地方想,別成天愁眉苦臉啊。」 book18.org
或許是阿史那卓的話提醒了薛崇訓,他的思緒很快就想到奪位的回報上來,顯然凡事有風險就有好處,他能得到的將是人間的一切……最高的地位最多的財富至尊權力無數的美女,想也想不過來。 book18.org
可以滿足所有的慾望,利益太大,將能回報人因此付出的一切,填補人心中所有的缺憾。難怪一有機會人人都想做皇帝。 book18.org
薛崇訓的眼睛裡不自覺地露出了光輝,那是慾望。慾望是男人的靈魂,此時他的目光無比明亮,仿佛聚集了鬥志、智慧、自信等積極向上的東西。 book18.org
薛崇訓的內心一個聲音說: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老子天下第一。 book18.org
就如面前的異族公主,有人為她付出性命和一切而不得,薛崇訓可以信手得到,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book18.org
阿史那卓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忽然產生了敬畏之心,又仿佛被掠去了心魂。她在突厥地位尊貴,從未有過如此感受,不由得詫異。但沒過一會兒又聽得薛崇訓溫和的聲音:「天氣雖冷,更是良辰。」阿史那卓抬頭看去時,他的眼神中好似帶著纏綿的柔情,她的心裡頓時一陣酥軟。 book18.org
嚴寒的時節在被窩裡相擁非常溫暖,鑽進被窩當然更不想起來了。阿史那卓聽到了帳外的風聲,那是她熟悉的草原冬季的寒風。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