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六卷 15-28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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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貧道 book18.org

  薛崇訓可以有很多理由勸說程千里,告訴他和自己結盟才最可行,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旁邊坐的人是程千里不是別人,所以他乾脆省省口水。薛崇訓每次見到程千里,都會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情形。 book18.org

  那是在鄯州城頭,程千里穿著一身灰布麻衣,看著西陲的夕陽,就如一個傷春悲秋的落魄詩人一般。第一印象就給薛崇訓很深的記憶,所以他相信程千里是一個內心世界很豐富的人,有些話就不必多言了。 book18.org

  沒有理由和勸說,薛崇訓只是輕輕說道:「今兒一大早城門剛開,黃門侍郎崔日用就把子女給送出城去了。」 book18.org

  「崔……侍郎?」程千里沉吟道。薛崇訓直呼崔日用的姓名,口氣中多有幾分輕慢之意,但程千里複述這個名字的時候卻未直呼姓名,他是一個說話比較慎重的人,哪怕是沒有外人在閒聊的時候。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才想起程千里以前是混西域的,剛回長安不久,可能對以前的一些派系黨羽不太明白,便解釋道:「當初我母親和李三郎尚在角逐的時候,崔日用和李三郎的人來往甚密。景雲大事(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衝突)之後,朝廷制定了柔和國策,儘量避免牽涉過大,崔日用在黃門侍郎的位置上才一呆到現在,既沒有升官也沒被貶職。」 book18.org

  昌元元年的政變之後的綏靖政策,當時對穩定時局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但現在薛崇訓想來也不知是對是錯。如果當時大興刑獄斬草除根,雖然對當朝的名聲形象很不利,給人暴政的印象,但是現在就不可能有如許多理也理不清的千絲萬縷隱患四伏……不過這些都是馬後炮,如今再去想功過已是無用了。 book18.org

  程千里「哦」了一聲,恍然道:「我明白此人的關係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此事雖看似細枝末節,可細枝末節上的風向就有些不對啊。」 book18.org

  「確是如此。」程千里沉靜地說著,臉上那客套的笑意已經不見了,但也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王爺見微知著也。我從朝里聽到風聲之後也在想,恐怕有心人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book18.org

  「嗯。」薛崇訓應了一聲,也沒明問程千里的態度。過得一會,見他仍然沒有表態,薛崇訓便說道,「我今日拜訪舊友而已,也無甚要緊之事,這就告辭了。」 book18.org

  「王爺……」程千里忽然叫住他,沉吟片刻道,「我在想,對手最後的辦法應該是斷運河,長安糧草不濟便會不戰自亂。」 book18.org

  「哦?」薛崇訓未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臉上頓時露出欣慰的表情,因為程千里說這句話意思就是要幫助他,站在他這邊了。 book18.org

  程千里道:「如果我是李三郎,定然從渭水以東的運河地帶起事,奪取糧倉,不僅可以影響長安軍心,也能以戰養戰,奪糧自肥。三河法是王爺曾經做出的漕運變法罷?如今的漕運,水(渭水)、河(黃河)、江(長江)接壤之處廣有糧草囤積,分別等待季節便宜之時向西調運,只需劫了糧倉便可事半功倍。如今運河沿途有護漕軍有一萬餘,趁早調整控兵將帥人選是為當務之急,如果時間還來得及,在運河一線探視情況,獲得先機就更好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恍然道:「程相公不愧為沙場老將,眼光獨到!受教受教。」 book18.org

  程千里趁機更明確地暗示道:「如若有用得上程某的地方,儘管開口,必當實辦。」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多逗留,當下便抱拳道:「有您這句話就夠了,告辭,希望你我二人還有並肩作戰的機會。」 book18.org

  程千里點點頭,將他送至門口方回。 book18.org

  薛崇訓和三娘上了馬車,留在上面的王昌齡見他返回,便問道:「程相公是什麼態度?」 book18.org

  「這邊的事辦妥了,程宰相肯定會站在咱們這邊。」薛崇訓鬆了一口氣,又提起一口氣,此時還有另外的事要辦。 book18.org

  王昌齡又問道:「現在咱們趕著去和張相公會面?」 book18.org

  「暫時不去那裡,我得先去宮裡辦更要緊的事。」薛崇訓的臉上有些疲憊之色,雖然來去都是坐車,但他勞不是力而是心,「程相公認為謀逆者會截斷運河,搶奪糧賦為出手第一擊,他於兵事戰機方面比你我都精通,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得趕著讓母親下令調整護漕軍將帥;同時調神策軍的事兒也得儘早,他們要從隴右回京,路途遙遠得費不少時日。」 book18.org

  這時候薛崇訓再次感嘆,干大事真需要一幫人抱團才行,別說其他的,就是出謀劃策也需要各施長處。就像現在的事兒,他一開始腦子裡根本沒形成系統的準備策略,然後金城、王昌齡、程千里各自出謀劃策,短時間之類他至少已經明白應該怎麼做,有了法子了不是……如此複雜的事兒,信息證據又不足,光靠他一個人的腦子慢慢去猜,實在有點為難。 book18.org

  王昌齡道:「主公去宮裡,我便不跟著過去,這些日我就住在郡王府官邸,有什麼事兒也能儘早聯絡。」 book18.org

  「如此甚好。」薛崇訓心下一暖,至少身邊還有這麼多人和他同舟共濟。 book18.org

  於是他連家門都沒進一次,又急匆匆地從城南向大明宮趕,在太平公主面前進言,非得他親自說不可,別人說沒有用。不過說服母親應該不是多難的事,以她的豐富爭鬥經驗,定能意識到李隆基可能起事,自然就會想做些準備了。 book18.org

  薛崇訓去了承香殿時,卻被告知太平公主已經睡下。現在承香殿上下知道太平公主病情的人已經很多了,紙包不住火,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御醫經常進出進藥診治,這些事兒參與的一多,便無法避免泄漏。 book18.org

  薛崇訓見天色尚早,便問宮女太平公主睡下多久了。那近侍宮女答道:「殿下常常腹痛,整夜不能入眠。今天下午實在難以支撐,御醫束手無策之時,星樓上的玉清道姑進獻了一枚仙丹,真就神了,殿下服丹之後並睡去,奴婢等見她老人家好不容易有個安穩覺,都不敢打攪。」 book18.org

  「道士的仙丹?」薛崇訓愕然,他實在不信那玩意,而且從哪裡看到那些丹藥其實含有重金屬物質,是有毒的。他便冷冷道:「誰這麼大膽讓我母親胡亂吃些東西?」 book18.org

  宮女無辜地說道:「是殿下要吃的,她當時疼得大汗淋漓,實在熬不住了,御醫們急得團團轉卻毫無辦法,殿下便宣玉清道姑覲見。玉清道姑進獻丹藥說可以止痛,殿下服用之後果然就睡著了。」 book18.org

  「睡著了還是昏迷?」薛崇訓急道,「前面帶路,讓我看看。」 book18.org

  宮女為難道:「殿下剛睡下不久,而且衣衫單薄,恐怕不方便,而且奴婢不能作主啊,王爺先等等,奴婢去問問上頭。」 book18.org

  「問你妹!」薛崇訓怒道,「我見我娘都見不得?去,把玉清給我叫來。」 book18.org

  宮女嚇了一大跳,急忙唯唯諾諾地逃也似的往飛橋上直走,一路還沒反應過來,為嘛要問俺的妹妹?妹妹在家鄉啊。 book18.org

  薛崇訓闖進寢宮,一眾太監宮女見他面有怒色,又是太平公主的長子,無人敢擋。當他掀開帘子時,裡面的幾個宮女驚訝萬分,只得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出。 book18.org

  太平公主正躺在床上,薛崇訓一看頓時十分尷尬,太平公主確實是衣衫單薄,不僅沒蓋被子,而且身上只穿了一身半透明的透氣輕紗,如雪的肌膚若隱若現,更尷尬的是豐腴的胸部上的乳尖因顏色反差很明顯,她的額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汗珠子,頭髮上還冒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白煙。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上有些掛不住,急忙轉頭看向別處,走過去想拉被子給母親蓋上時,旁邊的奴婢說道,「玉清道姑說蓋不得,如果熱氣不散淤堵於體內會走火入魔。」 book18.org

  薛崇訓停下手,他也不能只顧著自己蠻幹……這道士的玩意,他不信,也不懂,既然不懂怎能隨意破壞?不過此時他倒是覺得道士還挺玄的,母親頭上冒的白煙是怎麼回事?啥玩意能讓人在秋天裡熱成這樣? book18.org

  一開始他覺得很尷尬,畢竟榻上玉體橫陳的是自己的親娘,不過過得一會他也就想通了,正因是自己的親人,只要不想歪了,有啥關係?這麼一想,他倒是坦然了許多。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一身青色道袍的玉清便掀開帘子走了進來,見薛崇訓站在裡面,她那清秀顯瘦的臉上也是一紅,不過依然故作淡漠與世無爭的表情,手掐子午決執禮道:「薛郎喚貧道前來有何指教?」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太平公主道:「你給我母親吃的是什麼丹藥,怎地昏過去了,還能醒麼?」 book18.org

  玉清道:「是陰陽御氣丹,斷丹就能醒。」她見薛崇訓臉色不好,又說道,「殿下方才身受塵世疾苦,痛不欲生,難道薛郎願意看到她受那樣的罪?」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無以應答。 book18.org

  玉清又道:「殿下……平日待貧道甚厚,貧道又怎會害她?」 book18.org

  薛崇訓聽得她的聲音有點異樣,轉頭看她的臉時,卻又發現並無異樣。 book18.org

第十六章 宮闈 book18.org

  三聲長長的雞鳴傳進宮闈,第一聲就把薛崇訓驚醒了,然後細聽那雞鳴之聲實際上並不是公雞打鳴,是內侍省的宦官們學的雞叫,因為公雞打鳴並不準時的緣故罷。 book18.org

  人剛醒的時候意識有些模糊,薛崇訓一時竟然還沒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片刻之後回顧四周,雕欄樓台上朝陽輕灑,幔瑋低垂,銅鼎里緩緩飄逸著清人心脾的微煙,牆邊垂手站著幾個高腰羅裙的宮女。薛崇訓恍然想起,自己還在母親的寢宮,然後所有的事情都湧進腦子,讓他明白了身在何處來自何方,要幹什麼事。 book18.org

  不是還要等母親醒了授權調神策軍入京麼?薛崇訓發現自己竟然趴在太平公主的床邊睡的,床邊已額外拉了一道暗金色的帘子。就算是兒子畢竟是男的,讓太平公主這麼一直皓體呈露地躺在眼前也不太合適,所以現在她的床前另外拉了道帘子,寢宮裡的人就看不到她的身子了。 book18.org

  薛崇訓站起來時,發現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地上,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件綾羅輕紗,女人穿的。邊上的宮女說道:「昨晚王爺睡著了,奴兒們怕您染上風寒,就找了件衣服搭上。」 book18.org

  「哦。」薛崇訓正要去看母親醒了沒有,因為昨天玉清道姑說會甦醒的,就在這時他發現宮女臉上漲紅一片,他便很快意識到原來自己腿間扯起了「帳篷」,把袍衣頂得老高。他也頓覺有些尷尬,最近未近女色,自然精力旺盛,早上起來肯定是這般光景。 book18.org

  「早晨都是這樣,和你們每月都要流血一樣都是正常的事兒。」薛崇訓脫口而出,但很快覺得是廢話,和一個宮女說這些干甚,管她個鳥。不說還好,一說這話,那宮女的耳根子都紅了。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去掀帘子,見太平公主仍是昨天那模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額上有汗珠,衣衫很單薄。因為帘子里沒有人,薛崇訓不僅看了一眼她的身體,別說母親保養得非常好,豐腴的身材一點都不走樣,她十三歲生薛崇訓,現在薛崇訓實歲二十七,算來太平公主的實際年齡才四十歲,不過按照現在的算法虛歲已是四十二了,正當壯年,本來還能保護他薛崇訓好多年的。想到這裡他不禁嘆了一口氣。要是母親能像外祖母武則天那般長壽,活個七十幾歲,那他這輩子只消享受人生就夠了。 book18.org

  他伸手放在太平公主的肩膀上輕輕搖了搖,喚道:「母親,母親大人……」見沒有反應,又多用了些力氣搖晃,並繼續呼喚。可是太平公主仍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仍在昏迷之中。 book18.org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玉清的清脆聲音:「殿下醒過來了麼?」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怒氣,心道那玉清昨天明明說母親能甦醒的,現在卻仍在昏迷,那正事怎麼辦? book18.org

  他正想轉身質問玉清時,又意識到自己下衣頂起的尷尬,只得坐回剛才的凳子上,心下有些鬱悶,雖然自己沒有邪念,但身體有時候不受控制,比如這大早上的。 book18.org

  「還沒醒,你不是說今早會醒?」薛崇訓坐著說道。 book18.org

  玉清聽他的口氣又見他的動作,覺得十分彆扭,皺眉道:「陰陽御氣丹我也服用過,能驅除體內久陳之毒氣,引清氣入丹田,服丹修煉可近天道,明明斷丹便會醒來的……」她一面說一面走到床邊,也掀開帘子去瞧。 book18.org

  薛崇訓說道:「你給她把把脈,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玉清無辜道:「貧道不是郎中,怎麼會把脈?」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說道:「叫郎中來……宇文姬在哪裡?」 book18.org

  宮女道:「女神醫前天就回家去了。」 book18.org

  「那叫太醫署的周博士,趕緊前來。」 book18.org

  等了許久,一個白髮白鬍子的老頭兒便提著藥箱進宮來了,想來就是那太醫署的能人周博士,這老頭子自己倒是很健康的樣子,頭髮鬍鬚的全白了起碼有七十歲,臉蛋上居然還泛著紅光,走進來時也沒聽他喘。 book18.org

  宮女們把周博士帶進去,來到太平公主的床前,薛崇訓把她的一隻手從帘子裡面拿出來準備給周博士把脈。那御醫坐定之後打開藥箱,拿出一塊墊子把太平的手腕枕在上面,然後用手指輕輕掐住脈搏,閉目不語。 book18.org

  良久之後,薛崇訓見他放開了手,便問道:「我母親的脈象如何?」 book18.org

  周博士沉吟道:「脈象穩定,暫無擔憂……你們給殿下服用過什麼藥劑?」 book18.org

  「陰陽御氣丹。」玉清答道。 book18.org

  「陰陽御氣丹?」周博士一臉茫然,醫官和道士完全是兩個不相干的類別,一道士和他講道家的丹藥物什,不是扯淡麼,周博士完全不懂,愕然道,「道長是如何看待病理的,不妨說來與老朽聽聽?」 book18.org

  「不知道。」玉清一句話讓周博士無言以對,她又說道,「貧道並不醫病救人,自然不通病理,這丹藥也是據墓中古籍所言之法煉就,不僅能練氣修仙,也有鎮痛之功效。昨日殿下腹痛難耐,貧道便讓她服用了一枚丹藥……上回貧道自己也曾服用,次日一早便醒了,哪想得殿下無法醒來,貧道便不知其故了。」 book18.org

  周博士道:「道長另取一枚相同的丹藥來讓老朽瞧瞧。」 book18.org

  玉清便掏出一隻盒子,裡面正有一枚葡萄大小的深紫圓狀物,也許是她帶過來讓太平公主繼續吃的。 book18.org

  周博士接過盒子,眯著眼睛湊近看了一會,又拿鼻子去聞,然後取了一枚銀針去挑上面的東西放進嘴裡嘗,他一面忙活一面問玉清用了些什麼東西,是怎麼煉的。 book18.org

  玉清面有為難之色,想來她弄這玩意的煉製之法費了不少勁,不太想告訴別人。但見權傾天下的太平公主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也只好一五一十地述說出來了。其方法十分複雜繁瑣,很多東西薛崇訓聞所未聞,反正他是聽不明白的,也不知道周博士如何,恐怕也好不了多少。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便抓住要點直接問道:「周博士明言,這丹藥還能不能吃?」 book18.org

  周博士皺眉沉思了好久,才慎重地說道:「殿下得的是症瘕,這種病從古到今天下無人可醫,老朽活了七十餘載,遍觀醫書,也沒見哪本書上有記載治癒過此症……恕老朽無能,對殿下的病無計可施。至於這種陰陽御氣丹,是道家修煉之物,已不在醫道的範疇,老朽無法論斷。」 book18.org

  薛崇訓又問道:「我母親昏迷不醒,是什麼緣故?」 book18.org

  周博士當即旁徵博引說了一大堆玄虛,聽得薛崇訓一頭霧水……在他這個外行看來,中醫和道士一樣很玄乎,不過中醫能治一些病是有經驗總結過的。 book18.org

  玉清說道:「既然御醫都說殿下得的是絕症無藥可醫,不如讓我照顧她一併修道罷,仙人還怕生病不成?」 book18.org

  薛崇訓道:「可你得先把她弄醒,咱們和她還有正事要說,然後再慢慢調治也好。」 book18.org

  玉清看向周博士:「御醫有法子讓殿下醒來嗎?」 book18.org

  周博士瞪圓了老眼,仿佛在說,又不是老子把她醫昏過去的。 book18.org

  這時眾人便看向薛崇訓,讓他拿主意,因為薛崇訓是太平公主的嫡系長子,他們家的事兒,太平公主不能決定了自然該他說了算。 book18.org

  薛崇訓眉頭緊皺,想了想,此中牽連甚廣,但他就不是個把事情複雜化的人,簡簡單單地一想:母親已經是絕症了,現在怪罪玉清把人弄昏迷了也於事無補,而且萬一死馬當活馬醫這道士真把母親治好了呢? book18.org

  他本來想請太平公主授權調兵的,現在人不能說話了,他心裡對玉清有些惱怒,但靜下心來想到要不是玉清,太平公主痛得死去活來也是於心不忍;何況現在太平公主昏迷,辦事還可以通過朝廷機構,找政事堂的某宰相上書,然後讓皇帝批覆便合法了……李守禮本來就是皇帝不是,只不過以前權力被太平掌控了而已。 book18.org

  於是他便沒有說什麼怪罪的話,只讓玉清留下照顧太平公主,起碼能減輕一些她的痛楚。 book18.org

  事已至此,薛崇訓只得暫時放下這邊,而把時間用到政事堂那邊了。他讓兵部尚書張說上書調神策軍,又讓吏部尚書陸象先直接下文把張五郎和宇文孝調回京師。 book18.org

  雖然薛崇訓並不覺得此前一直韜光養晦的李隆基黨羽有多大的勝算,但中央失去太平公主這個主心骨,加上李守禮的皇帝名分本就不甚合法,在權力更替之際風雲莫測,有些事兒真不得不防啊。 book18.org

第十七章 東秋 book18.org

  昌元二年九月間秋色已經很深了,田裡的稻穀業已收割,留下大片的谷樁發了綠油油的再生苗,倒為這萬木凋零的時節增添了些許生命色彩。地處黃河沿線的東都洛陽,城中多有落葉喬木,當此歲枯之際,自然是落葉飄零,氣氛有些蒼涼。 book18.org

  好在洛陽是帝國東部的經濟文化中心,各國各地商賈雲集貨物集散、遷客騷人絡繹來往,人口相當稠密,熱鬧的氣氛讓人口幾乎都忘懷了秋的淒清。 book18.org

  城內更有武則天時建造的皇家宮殿「萬象神宮」,高達二百九十四尺(八十多米),壯觀異常堪稱這個時代的奇蹟。雖然武則天去世後,自中宗朝起,政治中心就向西轉移,長安逐步恢復了中央的位置,河東王改革漕運制度後長安物資日益豐富,洛陽逐漸退出政治巔峰,成為了中樞權力中失勢落魄者昏昏度日的地方,但是並不影響其繁華程度。 book18.org

  經濟的繁榮讓人們衣食無憂,而那些滿腹經綸的文人又在這裡書寫了無數的篇章,這是一個富有內涵和浪漫的古都。景雲年末期長安的一場激烈權力鬥爭落下帷幕後,雖然沒有大興牢獄,但被貶出長安的文武不在少數,洛陽成了他們傷春悲秋之地,這些文化修養很高的士族也為這座古都增加不少文化氣氛。 book18.org

  前宰相姚崇就是其中之一,被貶到洛陽做府尹已經幾年,因為他以前在景雲年間多次幫李隆基說話,又權重宰相,自然不能再呆在中樞了。他還算好的,前禁軍將軍張韋在權力角逐中被趕出京師,連個官兒都被給,直接讓他自謀生路去了。 book18.org

  張韋以前本就是江湖豪傑出身,因為被李隆基賞識才提拔到京里慢慢做上的禁軍將軍;現在沒他什麼事兒了,便繼續干老本行跑江湖。不過這倒餓不死他,張韋的號召力和組織能力不錯,很快就在洛陽碼頭乾得有滋有味,碼頭組織上下貨上貨的苦力、租車租馬的行當,還有一些遊走在律法邊緣的諸如收帳放貸之類的事兒,他都有所參與。又有洛陽府尹姚崇以前是親太子黨的官僚,對張韋這樣的舊人自然多有照顧,讓他在洛陽城混得風生水起。 book18.org

  張韋此人出身不怎麼好,和官場上的人又很有些不同,相比之下沒什麼顧慮,念及李隆基和他的情誼,倒是很講義氣。李隆基逃出長安之後,就是他出面隱蔽保護的,要不然李隆基堂堂做過皇帝的人也會沒有容身之處……敢藏李隆基這樣的人,真得冒著殺頭滅族的罪,一般人真沒那膽量和能耐。 book18.org

  現在李隆基就成了張家帳房裡頭的人,平日都不怎麼見人的,一塊兒的還有姜皎、高力士、王琚、劉幽求等死黨,這些人除了跟李隆基一條道走到黑基本沒其他出路的人,更有宦官高力士對太平黨充滿了仇恨,一心就想報仇。大夥自然不會拋棄李隆基這麼一個有出身有身份的人。 book18.org

  李隆基當初逃奔時,帶著東宮衛隊三四百人,統帥是他的家奴王毛仲。這貨是高麗人,在唐朝毫無門路,李隆基對他好重用他,也是跟定了三郎的人。當時張韋秘密接應了李隆基等人之後,認為衛隊人數太多容易暴露,便叫王毛仲帶著人投別處去了。 book18.org

  正好張韋的兄弟在洛陽城外得到了官府開礦的憑文,準備招壯丁挖礦,這不正趕上了麼?衙門裡姚崇那些人知道是張韋的弟弟,誰還找他麻煩,早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東宮衛隊便脫了衣甲收起兵器分批投到礦山,佯裝成苦力隱瞞身份。好在礦山地處偏遠人煙罕至的山中,安全性反而不錯。加上王毛仲平日一直向將士灌輸會捲土重來,暫時吃點苦,只待日後飛黃騰達,加上軍隊本來就有組織和管制,一時就如從世上消失了一般。 book18.org

  只可憐曾經的皇帝李隆基虎落平原,終日躲在破舊的帳房裡艱難度日,要不是他正當年輕心中尚有鬥志,習慣了錦衣玉食光鮮體面的皇帝如何能忍受這樣的生活? book18.org

  還在臥薪嘗膽兩年之後,機會終於來了,在京師的舊黨細作遞來消息,太平公主身患絕症不知死活,已經多日不見朝臣了。太平公主朝的懷柔政策起到穩定局勢作用的同時,也留下了諸多隱患,比如那些鐵定和李隆基有關係的人沒有被清算,就如催日用這樣明顯是李隆基舊黨的人居然還在官位上……因為一旦清算,事情就複雜了,很難避免無辜牽連。像武則天朝時為了減除異己,無辜受害的人才不在少數。 book18.org

  這可是大好良機,李隆基是絕對不願意放過的,要他繼續過現在這種日子,還不如孤注一擲死了的好。 book18.org

  一場政變便在幾個心腹的慫恿下緊鑼密鼓地部署之中。 book18.org

  眾人一合計,嗎的地方都不用挪了,就在洛陽不是最好的地兒麼? book18.org

  他們分析之後選中洛陽的原因主要有二:其一、不選容易起事的地方州郡,是借鑑武則天朝時徐敬業造反失敗的教訓,防衛薄弱的地方城池容易控制,但不利於發展。扯起大旗之後,別人不一定聽你的,雖然李隆基當初執政時提拔過很多人,地方上都有前太子黨的官吏,但是在地方起事,人家也得顧著身家性命妻兒老小不是,勝敗南樓之下別人很難提著腦袋跟著造反。而洛陽則不同,雖然不是京師,但有陪都的地位,只要占領了洛陽便可以自封中央,聲勢和地位不可同日而語。 book18.org

  其二,不選長安,原因就太簡單了,長安在太平黨的眼皮底下,如今到處都是他們的人,根本就很難開始,幾乎連城都進不去。 book18.org

  一系列的布置之後,李隆基行動非常迅速,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事到如今,只求快不求穩。諸如勸說崔日用等門閥世家參與大事,是冒著泄漏風聲的風險的。 book18.org

  最冒險的一件事,是他主動約見洛陽府尹姚崇,讓姚崇一起圖謀大事……這事兒的危險極大。姚崇雖然平日裡對貶官到洛陽的太子黨舊吏很好,經常予以方便,但並沒有直接和李隆基有所來往,此前連李隆基在哪裡都不知道,當然他也不會去查。 book18.org

  如果姚崇只是念及舊情,並沒有想幫李隆基成事的心思,得知李隆基下落後公事公辦,把他給賣了……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啊。 book18.org

  但是李隆基的膽略還在,他就敢冒這個險,因為沒有姚崇的參與,想起事奪取洛陽都不太可能。 book18.org

  兩人秘密會見之後,事情讓李隆基非常驚喜,根本就沒有勸說姚崇,他便直接跪倒在前稱呼陛下淚流滿面,陣營態度一目了然。 book18.org

  李隆基很是驚訝,因為姚崇這人的性格平日十分和氣,基本沒見他和人粗過脖子,待人一副淡泊無爭的模樣,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君子太淡,凡事求穩,陰謀詭計可很難和他們同謀。 book18.org

  其實姚崇外面淡泊,內心可也是想做一番功業的,不然他怎麼中年後才想起讀書謀功名,是怎麼爬到宰相位置上去的? book18.org

  現在李隆基找上門來了,很明顯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把李隆基賣了交出去,否則窩藏此等人,到時候不死也要死;不賣他,就只能和他上一條船,到底有個盼頭不是,一旦成了該多得寵信,要實現什麼政治抱負沒機會? book18.org

  姚崇一改平日穩重淡雅的態度,兩眼老淚:「陛下出京後廟堂沐猴當道,大權盡落婦人之手。如今太平辭位,汾王昏庸無能,國柄竟不知會旁落何人,社稷堪危,國家堪危啊!」 book18.org

  李隆基急忙扶住姚崇道:「汾王雖是高宗皇帝、大聖皇帝子嗣,但基業已在中宗皇帝、父皇手中傳有二世,依制唯有我父皇正嗣方有資格繼承大統!汾王已屬旁支,本就不合祖制,為偽皇無疑;且是太平公主專政所為,我李家大統何時該由婦人決定?當此天譴太平之機,我便趁勢奪回大權,大事欲依仗姚相公啊……只要在洛陽稱帝,昭示天下偽皇種種不法,便能重掌社稷,詔天下兵馬進京討逆,復我李唐基業!」 book18.org

  姚崇當即拜道:「為陛下匡扶正義、澄清宇內,老臣願肝腦塗地以為前驅。」 book18.org

  「事不宜遲,既然如此咱們便先選一個秘密所在以為前敵中樞,先取東都,再圖大計。」李隆基精神抖擻,自信在一瞬間又恢復到了身上。 book18.org

  姚崇抹掉眼淚,正色道:「陛下住在何處,彼處定然是隱秘所在。」 book18.org

  李隆基沉吟片刻:「在張韋的地方,但那裡太偏僻,大事當前不利於迅速決斷,不如就在姚相公府中如何?」 book18.org

  「如此也好,雖然府中人來人往不慎隱秘,但如今朝廷里群龍無首亂作一團,洛陽離京甚遠,也不怕消息臨時走漏,兵貴神速。」 book18.org

  李隆基當即說道:「那今晚我便與諸公前往姚府,同時調東宮衛隊入城。姚相公想辦法讓王毛仲他們順利進城,要運衣甲兵器,切勿讓守城者檢查。」 book18.org

第十八章 討逆 book18.org

  晝短夜長越來越明顯了,洛陽城即將開門的時候,天色還沒完全亮,只有東邊剛剛泛白。冰涼的清晨籠罩著淡淡的薄霧,進城的大路上時不時有挑著蔬菜擔子的農戶路過,早市生意最好,城郊的農戶自種的菜可以擔到集市上去賣幾個錢。 book18.org

  大路上有一大隊騾車,浩浩蕩蕩的起碼有幾百人,過路的人都讓到道旁,好奇地看著他們。有說是礦上的,運銅去碼頭。 book18.org

  當頭一個絡腮鬍的大漢,腦袋長得奇形怪狀,形同一個胡蘿蔔,又如一根「棒子」,正是李隆基的高麗家奴王毛仲,但他早已升到東宮衛隊的統帥了。他們的騾車裡上頭鋪著幾塊銅料,下面全是盔甲兵器。 book18.org

  古都洛陽已經隱隱在忘,這確實是個很古老的城池,相傳自夏朝起就在此建都,前後有近百個君王在這裡登基。在淡淡的晨曦中,寥寥的薄煙里,它安靜地矗立。押運騾車的漢子們都不禁目視前方,默默地看著若隱若現的城樓,這裡或許是他們發跡致富之地,也或許是葬身之所。 book18.org

  一個在騾車邊上步行的後生悄悄說道:「隊正,您說陛下這回能贏麼?」 book18.org

  「廢話!」坐在騾車上護著「貨物」的人瞪眼罵了一句,「輸了一回就喪膽了?上回陛下是不慎敗在了太平公主手裡,就咱們承認太平公主比陛下略勝一籌,可現在她不是歸西了麼?陛下還四兩撥千斤贏過韋皇后呢,誰是咱們的對手……」 book18.org

  後生道:「可太平公主的兒子薛崇訓沒死,您不是不知道,在武德殿前那小子的人多猛!」 book18.org

  「你懂個屁,豎子靠他娘才能蹦達,爭權又不是街頭打架,可不是誰打得贏就中用。」隊正悄悄說了一句,「別說話了,一會被上邊的人聽見了要挨鞭子。」 book18.org

  於是周圍又恢復了安靜,只有車輪子和騾馬發出的一些噪音。距離城門已經不遠了,眾人走了一陣,便到了城門口。只見門口很多人,大多是些菜農和住城外的小商小販,城門沒開之前就等在那裡了,一開門便向門口涌去,加上守門的軍士看見可疑者要檢查籮筐,一時就顯得有點擁堵。 book18.org

  車隊行至城門前便停了下來,礦主張家兄弟從馬上躍了下來,走到城門口和軍士說著什麼。這時一個披甲的將領走了出來,接過張家兄弟遞來的文書看了一會,然後面帶笑意地張家兄弟說起話來。城門口有點吵鬧,外面只見他們在那有說有笑,也聽不清說了些啥。 book18.org

  那公文是府里開的通行證,蓋了印的,而守門的將領也得了府尹姚崇的話,讓他給張家兄弟行個方便。那將領和姚崇的關係很好,而且上頭都放話了,有什麼事兒也不關他的事,何必乾得罪的事?將領只道是姚崇收了人家的好處,給人行方便而已。 book18.org

  於是王毛仲這幫人便大搖大擺地運著騾馬陸續進城去了,連一點阻攔都沒有。邊上張家兄弟和那將領還說著什麼笑話,這跑江湖的生意人,閒話樂趣特別多,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個人都能扯上關係,張家兄弟一陣笑談,直逗得那將領捧腹大笑。 book18.org

  待車隊全部都進城了,張家兄弟才和將士們揮手道別,翻身上馬追車隊去了。 book18.org

  到現在為止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頭功還得算在姚崇身上,他就是洛陽府的長官,從內部都變質了,難度驟然降低了許多。不然洛陽作為軍事重鎮,別說幾百衛隊,就是調大軍圍攻,一時半會也別想攻下來。 book18.org

  王毛仲帶人徑直趕往碼頭張韋的地盤上,兩個人出來接應了他們。一個是張韋,另一個身材高大臉部有稜有角的漢子是高力士,樣子是魁梧有力,除了沒有鬍鬚,真看不出來是個宦官。 book18.org

  張韋把眾人帶進一個存糧食的倉庫場地,把騾車都趕了進去。這時天已經大亮了,遠遠地能看到城中四處都炊煙繚繞大約是還是造反時間。張韋見到炊煙也隨口問他兄弟:「你們吃飯了麼?」 book18.org

  「五更就在礦山吃過了。」張家兄弟說道。 book18.org

  「那成,都穿上盔甲帶上兵器罷。一會咱們先去馬行取馬,雖不是戰馬,將就著騎。」 book18.org

  眾軍遂紛紛掀開遮在騾車上的麻布,把上面的銅料搬下來,只見裡面明晃晃的盔甲刀槍保養得還不錯。平時他們存在軍械時上了黃油的,雖然出動之前用草紙把黃油擦過,但仍然留下一股不純的黃油味兒。 book18.org

  兩檔鎧、馬槊、橫刀,弓弩箭羽一應俱全,東宮衛隊的裝備本來就優良。眾軍裝備妥當之後排列成隊形,形象頓時大為改觀,原本破破爛爛的苦力一下子就變成了軍容嚴整的軍隊。 book18.org

  過得一會,只見一個身材瘦削的文士騎馬到了門口,張韋喊道:「自己人,放人!」守在倉庫門口的漢子們這才放人。 book18.org

  來者是姜浩,李隆基身邊的心腹謀士之一,當初和太平公主蓄勢待發時,他送了李隆基一把橫刀,諫言「當機立斷」。姜浩抱著幾卷黃色綢布走過來,雙手遞到王毛仲面前:「這是姚相公準備的戰旗。」 book18.org

  王毛仲展開後是四面旗幟,兩面相同的書「尊皇」,另外兩面「討逆」。眾軍見狀,神情為之一振。 book18.org

  「陛下敕命。」姜浩又說了一聲。眾人忙跪倒在地,俯首恭聽。 book18.org

  「以張韋為討逆大將軍,節制各軍;王毛仲統帥六率。成敗在此一舉,願諸位同心同德共襄盛舉!」姜浩飛快地說完,又說道,「事不宜遲,姚相公那邊已準備妥當,咱們這就出發,取馬先去府衙與陛下會合。」 book18.org

  張韋舉起刀鞘喊道:「把旗掛起來,出發!」 book18.org

  以張韋王毛仲等人當前,眾軍列隊從倉庫場地里開拔而出。到底他們是一支完整的兵馬,隊列軍號還沒往,行進起來有板有眼,匡匡的腳步聲整齊劃一頗有聲勢。眾軍來到王毛仲的車馬行取了馬匹,便直接來到南北大街上,高舉「尊皇討逆」的旗幟,大搖大擺地向北開進。 book18.org

  沿途的百姓市民見此情形自然驚慌,明晃晃的刀槍把很多人嚇得四處奔跑雞飛狗跳,有膽大的卻躲在巷口瞧那旗幟,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何事。 book18.org

  全副武裝的騎兵隊列在城中央橫行無忌,洛陽城的守備部隊一時半會根本來不及反應。城中武備主要在幾處地方,各城門內的城防軍隊,然後府衙內外的守備。指揮中樞就在府衙中,由府尹及長史等幕僚集團控制,本來睿宗朝開始國內重地設有都督,但唐朝的都督實在沒有多大的權限,和三國時的周都督是兩個概念,幾乎形同虛設。 book18.org

  因姚崇及幕僚投向李隆基,導致東都權力中樞癱瘓,城中各處守備沒有接到調令,將帥無權擅自行動,所以張韋率軍沖向府衙時如入無人之境。 book18.org

  待眾軍到達衙門外時,果然見得李隆基及其心腹和姚崇等人在一塊兒,大夥便匯合到了一處進去。府衙守衛聽命於官僚,不僅不抵抗,更開門迎接,猶如會師一般。 book18.org

  數百騎兵連同府衙守衛一起衝到官吏辦公之處列陣,姜浩上前高聲勸說洛陽官吏加入陣營,他大聲喊道:「專權者太平遭天譴歸西、偽臨朝者昏庸無能,朝廷權柄落入奸人之手,國難當頭,我大唐之士氣節何在?今有上皇正嗣匡扶社稷……」 book18.org

  一番煽動之後,姚崇也勸說諸公出門同謀,他們又見外面兵馬陳列,許多官吏便從裡面走出來加入李隆基麾下。這時一個青袍官兒走到門口破口大罵起來,剛罵兩句,只聽得「嗖」地一聲,一箭便飛進他的額頭,頓時「撲通」一聲仰面倒下。眾官見狀臉色煞白。 book18.org

  李隆基當即一聲令下,王毛仲便帶兵馬沖了進去,二話不說便行屠戮,古樸充滿墨香文案的辦公之所立時便成了修羅場,人頭亂滾血濺門窗,裡面的人被砍了個乾淨。 book18.org

  然後李隆基及其黨羽來到了大堂上,在公座上入座。政變程序他們早已議定,當下便同時辦兩件事:讓府衙蓋印下令四門守備將軍到府中面聖,裡面有好幾個將領都和姚崇等官僚交好,事到如今願意同謀者定然不少,剩下的如若反抗便興兵討伐……他們要讓部下率軍對抗曾經合法登基稱帝的李隆基,恐怕無多戰心;第二件事便是把早已寫好的極具煽動性的檄文張貼各處。 book18.org

  洛陽有許多在長安權力鬥爭失敗後貶官罷職的官吏文人,恰恰唐人又十分自信自大,有點墨水或能耐的人都覺得自己是懷才不遇,本來應該成大事的結果因為沒人賞識才落魄至斯,聽到風聲必定會有不少人要抓住機會投奔過來搏上一把。也許有人會懷疑李隆基能不能成事,但也有人會認為這是一個成就功業的大好良機,畢竟現在的朝廷中樞烏煙瘴氣並不得人心。 book18.org

  李隆基黨羽接下來要乾的事兒就是快馬傳報那些以前秘密聯絡過的門閥士族趁機起事,壯大實力。很多人早就對當今朝廷不滿,一肚子牢騷,正缺一個站在高處振臂而呼的人,李隆基這樣顯赫的身份無疑是最佳選擇。 book18.org

  比如崔日用那樣的已經夠膽小謹慎了,一聽到洛陽政變成功的消息也要溜出京師跟著造反。 book18.org

第十九章 細軟 book18.org

  李隆基在洛陽「萬象神宮」稱帝,自稱真命天子,討逆檄文傳視天下指長安的李守禮為偽臨朝者。並封姚崇、劉幽求、姜皎等人為相,自建三省六部,如此一來長安朝廷便被他們稱為不合法的政權。 book18.org

  但地方上大部分都不承認,比如洛陽兵部的人拿著兵部印信去折衝府調兵,可那東西和折衝都尉手裡的憑證不合,折衝府便按照律法拒絕交兵,任你好說歹說都不幹。此時的府兵制已經在慢慢衰落,但還沒有完全被取締,折衝府還是有些兵的。洛陽政權急需擴大實力,自然很想要東都以東許多地方的府兵。可要想得到這些府兵,只有先推翻地方州府政權,然後罷免折衝都尉,新設官吏將校才行得通。 book18.org

  李隆基政權建立之後沒有急著征討地方不願受洛陽節制的地方官府,他們先集中洛陽守備及士族響應後的武裝圍睏了黃河大倉。正如程千里所料,奪取了運河大倉,不僅能解決軍需,還能讓潼關以東大半壁江山的糧賦無法運抵京師。 book18.org

  同時他們又派細作和密使試圖與潼關守將接觸,圖謀關內道最重要的屏障、號稱三關鎖匙的門戶之地。 book18.org

  各種消息西傳入長安,產生的最明顯的影響就是糧食食鹽等必需品價格開始上揚。市井之間的百姓根本沒弄明白是什麼狀況就開始瘋狂搶購物資,而且跟風的人非常多,見大家都買便跟著買。住在城中的大戶基本在城外都有莊田土地,糧食什麼都幾乎可以自給自足,倒不擔心買不到糧,可鹽巴他們沒法造,就開始搶鹽。 book18.org

  長安東西兩市許多商鋪的鹽被莫名其妙地搶購一空,有的商賈意識到了商機,藉機把食鹽哄抬數倍至十餘倍。就算是這樣,很多人拿著絹綢(紡織品可作貨幣)也買不到鹽……這事兒也挺扯淡,李隆基在東都生事和鹽巴的價格,兩件毫無關係的事居然就扯到一塊兒了。 book18.org

  尚在長安的崔日用一日從衙門回來,就看見家裡堆了半屋子的鹽,頓時勃然大怒,找來他的老婆賈氏質問她弄這麼多鹽回來要吃到何年何月? book18.org

  賈氏道:「眾人都說再過兩日拿著錢都買不到了,梁管事說要支銀多存一些鹽,我便沒有反對。」 book18.org

  崔日用皺眉氣道:「眾人都說泥巴能當飯吃,你們也吃泥巴?!」他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你不是想為咱們莫兒報仇?買那麼多鹽打算還在長安呆個十年八年?」 book18.org

  賈氏頓時無言以對。 book18.org

  崔日用叫她一起向裡面走,一面交代:「一會晚上收拾一下細軟,別太多東西,咱們明天一早出城。」 book18.org

  「去……去哪裡?」賈氏感到很突然。 book18.org

  崔日用瞪眼道:「還能去哪裡?回河南去,跟三郎一塊干大事!」 book18.org

  崔日用已經長久的考慮已經下定決心了,只有跟著李隆基幹才可能有點出路!上回京兆府的王少尹把崔莫的案件內情泄露了出來,這人心難料,就怕薛崇訓那廝一不做二不休……崔日用覺得,與其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不如放手一搏跟李隆基算了。 book18.org

  這時賈氏問道:「要通知賈家那邊的人麼?」 book18.org

  「暫時不要泄露風聲,咱們先回去了再說,以免夜長夢多。」 book18.org

  當晚他們老倆口也沒睡好,賈氏收拾了許多東西,都是很值錢的,她捨不得丟下,心道主人一走,府里的下人不得偷偷摸摸把什麼都盜走了?反倒是崔日用很乾脆利索,就帶了兩身換洗衣裳,然後取了一把劍,就算收拾好了。 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崔日用起來一看賈氏弄了一大口箱子在房裡,裡面裝得滿滿的,他頓時沒好氣地說:「這麼一口箱子,誰搬?」 book18.org

  賈氏道:「府里不是有人麼?」 book18.org

  崔日用罵道:「婦人之見!你以為咱們這是風風光光衣錦還鄉?如今的狀況,帶的人越多越容易被發現,就帶何三他們父子在路上有個照顧,其他人都別說,一會就出門,估摸著城門一開就出城!」他一面說一面拿起箱子裡的一個瓶子往地上一丟,頓時給碰裂了。 book18.org

  賈氏見狀伸手護住,肉疼地說:「這瓶子值兩千匹絹!」 book18.org

  「都丟了!有黃金的首飾麼,帶上,銀的都不要了!」崔日用沒好氣地說,「以前我不是給你買了不少金首飾?把那些東西帶上就中,你這麼瞎忙活太陽都升起來了,唉,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book18.org

  搗鼓了好一陣,崔日用叫來那兩個心腹奴僕,總算帶著細軟從後門坐車直奔長安東邊的延興門。走在半道便聽到了隆隆的鼓響,城門已經開了,要是再早些起身更好……不過現在也不算晚,街上還黑漆漆的,天色還沒放開。 book18.org

  崔府在長安北邊,本來要從東邊出城走春明門要近得多,因為春明門挨著興慶坊靠北;而延興門在南部,大老遠的路。但興慶坊那邊現在住的是太平公主的兩個兒子武家兄弟,人來人往的崔日用怕被熟人認出來了,便寧肯繞路走延興門。 book18.org

  崔日用有官身,去哪兒都沒人阻攔,很順利地出了城門,他不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又喊奴僕加鞭趕路。 book18.org

  就在這時,馬車沒有加快,反倒停下來了,崔日用罵道:「趕緊的,幹什麼停車?」 book18.org

  那奴僕的聲音有些異樣:「阿郎自己看罷……」 book18.org

  崔日用挑開車簾把頭伸出去看時,頓時大吃一驚,只見大路中間站著七八個騎馬的彪形大漢,中間那人竟是薛崇訓! book18.org

  薛崇訓見到崔日用伸頭出來,便在馬上抱拳道:「一大早的,崔侍郎這是要往何處?」 book18.org

  崔日用的冷汗直接就濕了衣襟,強自鎮定住心神道:「最近府里用度緊張,老夫去永業田看看經營。」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道:「最近京里那麼多公務要辦,崔侍郎倒有心思去管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今天也不逢年過節,衙門裡不用上值麼?」 book18.org

  他口氣不善,崔日用也拉下臉來:「這些事兒不該河東王過問的罷?」 book18.org

  薛崇訓也懶得多廢話了,當下便說道:「我看你是帶了細軟想回河南道跟著李三郎一塊兒謀反吧?」 book18.org

  事到臨頭,崔日用的一顆心已經掉進了冰窖,但不到最後關頭他是不會認帳的,「河東王,飯可以隨便吃,話可不能隨便亂說!你這是什麼意思?血口噴人!」 book18.org

  「檢查一下行李便知,去看莊田或是走親訪友,不可能帶許多財物。」薛崇訓喝了一聲,「來人,給我搜!」 book18.org

  崔日用急道:「河東王,別忘了,老夫是堂堂大唐黃門侍郎,誰有權搜老夫的身?你想幹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揮了揮手道:「我有權。」崔日用罵道:「老夫還是大唐黃門侍郎,你有啥權,憑什麼?」薛崇訓冷冷道:「憑我現在有七八青壯,你沒法反抗。」 book18.org

  眾手下一擁而上,把那馬夫給趕了下去,然後掀開車門粗暴地把崔日用拉了下來,又去拉他的內眷賈氏。崔日用見狀怒罵:「老夫定然上書彈劾,無法無天了,除了今上下旨,誰能搜崔某的車,輕薄女眷?」 book18.org

  一個壯漢從賈氏懷裡把一個大木盒搶了過來,打開之後眾人頓時眼睛一亮,只見裡面全是黃金、珠玉、寶石的首飾。方俞忠接過盒子呈到薛崇訓面前,薛崇訓隨手抓起一大把塞到方俞忠的懷裡:「和大夥分了罷。」 book18.org

  賈氏愕然:「憑什麼分咱們的東西,你河東王是山賊強盜?」她剛才被嚇呆了,這會見財物就這麼被搶才來了勇氣說話,但她說話的時候崔日用已經垂頭喪氣地默不作聲了,瞧現在這情形,說什麼也是無用。 book18.org

  薛崇訓道:「幸好我的人盯到了崔侍郎,不然放你出京回到河南,你們崔家在當地那是多有勢力啊,一呼百應不是給李三郎火上添柴麼?」 book18.org

  崔日用道:「你愛怎麼說怎說,把我交御史台好了,怎麼定罪我無話可說。」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光是搜了你們的財物,可這些珠寶金銀是你們自己的東西,不能作為證據,如何定罪?一旦公諸於眾,御史台也不好用莫須有的罪名治你,不然不得搞得人心惶惶?看來只有我再做一回惡人把你私自看押了。」 book18.org

  崔日用看了一眼還在車上的佩劍,薛崇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禁露出了笑意:「怎麼?還要在我面前動武?」 book18.org

  薛崇訓長得人高馬大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已經很有壓力了,而且京里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個武夫,崔日用和他耍刀弄槍實在毫無用處。 book18.org

  「綁了!」薛崇訓一聲令下,眾漢便撲將上去,用繩子把崔日用夫婦和那倆奴僕一塊兒結結實實地綁在了馬車上,把嘴也給堵了。然後眾人押著馬車掉轉過來向城門那邊走。此時此刻崔日用恐怕唯一值得興慶的就是提前把兒女送出長安了,否則如今這亂局之下,恐難安身。 book18.org

第二十章 左右 book18.org

  崔日用身為黃門侍郎,在長安做了多年的京官,同僚好友不少,他接連兩天沒去上值,自然就引起了同僚們的注意。有人去他們家一問,說是兩天前就出門了,一直沒回。又過了兩三天,有同僚到他們家去查,發現其臥房凌亂,值錢的東西被收在一個大箱子裡,又審問管家,說是崔日用夫婦自己弄成那樣的。如此一來,大夥自然就猜測崔日用是奔回河南老家造反去了。 book18.org

  這下倒霉的是右散騎常侍昭文館學士賈膺福,因為他是崔日用的老婆娘家的近親。賈膺福以前本來選對了陣營的,和竇懷貞蕭至忠等太平黨的大臣打得火熱。現在牽扯到這事兒,立刻不得信任了,雖然沒有馬上被罷官問罪,但他們家周圍都是御史台的密探。行蹤被盯得死死,這麼過日子苦悶不苦悶? book18.org

  自武則天以來,唐朝中央就形成各種派系,政權交替太快,其中黨派理也理不清。 book18.org

  不過一旦勝負註定之後,就能形成短暫的穩定局面,如太平公主在時,就能壓制調和其中矛盾。現在太平公主人事不省,他們內部的矛盾很快就凸顯出來了,首先是張說和程千里之間出現了不和。 book18.org

  兩個人都是宰相,張說掌兵部,程千里雖然掌工部,但他本身是帶兵打仗出身的。如何撲滅洛陽爭權,兩人爭執不下……好在中央沒人會說要支持李隆基,因為洛陽都宣布長安政權為偽朝,李隆基成了長安官僚共同的敵人,否則大家手裡的權力都作廢了。 book18.org

  程千里想獲得政事堂授權,自率京畿周圍的長征健兒三萬六千人出潼關撲滅叛亂。當時為了對吐蕃發動戰爭,唐朝中央招募了十萬官健,大戰之後化整為零,一部分駐守隴右積石山防線,一部分調到河西,剩下的三萬餘眾分駐在京師、渭南、武功等京畿地區增強武備。程千里認為只需這股兵力便能成事,很想獲得兵權再立一功。 book18.org

  但兵部尚書張說很不服氣,因為他做宰相的時候,程千里還是地方官,他可不想讓程千里逐漸得勢勝過一頭,否則以後自己見到曾經的下屬還得低聲下氣?那是多鬱悶的事兒!於是張說想以兵部的名義調關內道衛軍討伐叛亂。 book18.org

  兩人暗中較量各有長短。張說久在廟堂,聲望更大,他明白放出話來:你一個工部尚書還管兵部的事兒作甚?可張說也有短處,李隆基做太子的時候,他是跟李隆基混的,後來才投到太平公主門下。 book18.org

  相比之下,程千里的出身就乾淨多了,雖然剛剛才做宰相,可那是太平公主一手提拔上來的,屬於嫡系官僚,現在又和薛崇訓結成同盟,更得政事堂諸相公閣老的支持。雖然張說也和薛崇訓的關係甚密,當初為了促成軍制改革,兩人密切配合攜手合作過,但張說與薛崇訓的關係終究不如程家的聯姻關係,就算程婷不是正室,也是明媒正娶過門封了側妃的。 book18.org

  兩人斗得火熱,政事堂沒人能做主一團渾水,左相陸象先雖然名望很高,但本身是個和事佬,淡泊易相處,卻缺乏魄力;太平黨元老竇懷貞那廝就更別指望了,他正忙著千方百計地和高皇后拉關係,在他的眼光下,太平公主不成了,高皇后可能會掌宮廷大權,得趁早投過去謀出路……他那名字里的貞字,完全就是個笑話。 book18.org

  時王昌齡向薛崇訓進言道:「主公得儘快平息朝中的爭執,儘快調軍平息叛亂。」 book18.org

  正如王昌齡所言,時間拖得越久越對李隆基有利,首先長安這邊失去了漕運物資,恐怕關內道的經濟養不活京畿地區的軍隊;其次李隆基占據洛陽之後,假以時日可以各個擊破控制。 book18.org

  但薛崇訓也有小算盤,他也想自己率軍平叛,這件事對以後在長安的地位有至關重要的影響。不過隴右的嫡系部隊「壽衣軍」(神策軍)還沒到達,張五郎、殷辭(壽衣軍將軍)等也沒到,薛崇訓從未指揮過大戰,就算給他兵權說不定也要吃敗仗,這樣的話豈不壞事? book18.org

  因王昌齡不是外人,薛崇訓便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然後說道:「當此之時,如不圖進取恐淪為武三思那樣的結局。」 book18.org

  王昌齡沉吟道:「主公所言極是,但等神策軍到達尚需半月多時間,蹉跎之下恐怕耽擱正事。」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如果我自己的安危得不到保障,長安和洛陽誰勝誰負關老子鳥事,朝廷的權力集團全部去死都和我沒關係! book18.org

  王昌齡見他沉默不語,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便說道:「李三郎短日之內沒辦法過潼關,關內暫時無憂,坐視不管,只是會讓東都近左地方淪入其手。」 book18.org

  薛崇訓問道:「張相公和程相公爭執不下,但朝廷諸相明知不能拖延下去,定然要設法協調拿出一個章程的。少伯認為我能等到神策軍入京那時麼,到時候能得到兵權?」 book18.org

  王昌齡道:「什麼時候能出師真不好說,但如若主公要爭取平叛的兵權問題不大,一則主公是左衛大將軍;二則張、程倆人的爭執確實麻煩,程相公掌工部,本就不該再掌兵權;但張相公又得不到諸相公的支持……畢竟張相公和三郎淵源深厚,他們擔心張相公臨陣叛變。」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其實我倒覺得張說還是靠得住的,他已經投到我母親門下了,好馬還不吃回頭草,他的宰相當得好好的,況且李三郎勝算並不大,憑什麼要跟李三郎?」 book18.org

  王昌齡點點頭:「張相公手掌兵部,確實是最恰當的人,但諸相公眾口不一,是不會冒險讓他領軍討伐李三郎的;程相公又沒名分,被張相公壓著沒辦法。所以到頭來,如主公出面,正好是折中平息爭端的辦法,定能得到朝臣的一致支持。」 book18.org

  薛崇訓以為善,頓覺那倆老小子相互制約牽制原來是個好事兒。 book18.org

  ……這時候左相陸象先沒辦法,在政事堂讓大家表決,宰相是七個人,這種狀況在皇權低落的時候很有用,因為人數是單數怎麼也能弄出個結果來。假如是手腕強力的君主執政時期,便會裁撤一個宰相,讓他們變成六個人,制衡之後拿不出結果就只有讓皇帝決斷,皇帝可以用這種方法加強皇權。 book18.org

  現在七個人表態,一個個來,大家都舉棋不定。投張說吧又擔心引起長安權力集團的不滿,因為他們在李隆基的問題上不太信任張說;投程千里吧,這不是故意給人家兵部尚書張說難堪麼?張說在這兩年中多方經營,修繕與太平黨官僚的關係,已經廣有人脈,大夥也犯不著故意和他過不去不是。 book18.org

  於是議事表決的時候,如果前面的人支持張說,後面的人就支持程千里,大家心照不宣:不是我本身願意支持誰,只是不想讓形勢一邊倒。 book18.org

  前面六人的結果毫無懸念地是三比三,最後到竇懷貞了,因為這廝去蓬萊殿去了,來得最晚。竇懷貞一瞧這狀況,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無辜,他就納悶了,他媽的為什麼要把事兒推到老子一個人身上? book18.org

  政事堂寬敞古樸的屋子裡變得鴉雀無聲,眾人都假裝很忙碌的樣子,表完態就各自做自己的事,不是提起筆作奮筆疾書狀,就是拿著卷宗有模有樣地看起來。 book18.org

  竇懷貞自覺老來英俊的臉變得十分難看,兩道眉毛向兩邊倒,形成了八字鬍一般丑的形狀。他抬起手臂作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動作,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來。 book18.org

  如此詭異的安靜持續了良久,竇懷貞總算開口說道:「我……老夫一時沒想好,不若棄權罷。」 book18.org

  一向淡泊的陸象先都有點動氣,「啪」地一聲輕輕一拍桌案,儘量控制著情緒道:「不能棄權,你就是抓鬮也得表個態。」 book18.org

  「抓鬮?」竇懷貞皺眉想了想,只要是他表的態,到頭來還不得怪在他的身上?他便說道:「我看還是上書今上,讓今上批覆罷。」 book18.org

  今上……汾哥李守禮,什麼時候看過奏章?很神奇的一件事,他做皇帝兩年了,現在連朝中宰相都有人不認識他的筆跡,萬一啥時候要傳個親筆手諭出來,說不定大夥都不辨真偽。 book18.org

  但竇懷貞有自己想法,這樣提議既可以推卸責任,也可能趁機巴結高皇后。既然李守禮不視朝政,太平公主也人事不省,可宮裡並不是沒人,皇帝可以讓自己的皇后拿主意不是?竇懷貞到時候在高皇后面前一說,讓她趁機參與朝政,可不得高皇后的賞識了? book18.org

  此時政事堂拿不定主意,如果高皇后參政,眾相公多半也就默許了,可是她的大好良機。 book18.org

  陸象先見竇懷貞咬定牙關不表態,也是毫無辦法,只得說道:「既然如此,唯有讓今上裁決了,老夫擬好奏章,明日一早上朝的時候便稟奏今上。」 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螞蚱 book18.org

  長安還未戒嚴,但市井之間已是流言四起,人說流言止於智者,但此時也沒見有某智者出來起到作用。京兆府的捕快們如今正忙著抓那些散發檄文的人,聽說發一份能得兩匹絹,需要錢財的窮人很多,就算是提著腦袋的活也有人干。捕快們抓也抓不完,只好主要對付那些組織發錢的頭領,抓獲一個就能有不菲的賞金,所以也不能避免被冤枉的,這樣卻是讓城裡更加人心惶惶。 book18.org

  薛崇訓以為只有現代才會用發傳單的手段搞宣傳,聽到李隆基他們也這樣大肆煽動當今朝廷不合法,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book18.org

  他剛剛和眾京官一起在含元殿參拜完皇帝走出來,只見官員們陸續從龍尾道上下來,宮廷侍衛一本正經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大明宮裡乍一看去一切都井井有條,連程序都幾乎差不多,逢五便到這裡參加大朝……唯一不同的是宰相們大朝以後再也不去紫宸殿了,因為太平公主在寢宮人事不省,再去她經常舉辦宴會召見大臣們的地方也見不著人。 book18.org

  現在大臣們朝拜之後便各自回衙門,宰相們去政事堂;每當這時薛崇訓不是去玄武門見見飛虎團的兄弟就是出宮干自己的事兒,他掛的左衛大將軍銜,但從來不去南衙。 book18.org

  不過今天卻是例外,剛出含元殿,便有個宦官過來傳旨,說是皇后娘娘召他去蓬萊宮見面。這宦官薛崇訓不認識,乍一聽還有點納悶,一開始他沒來得及多想,直覺有些擔憂……如今這時局,不得不步步小心。 book18.org

  太平公主昏迷後,薛崇訓的心態在短時間內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以前再怎麼著,自己的母親總不會沒事就想暗算自己不是?上邊有把傘心裡總歸要踏實一些,現在他靠誰去? book18.org

  以前的事兒明擺著,中宗皇帝在位那會,武三思本來是政權中一股比較重要的力量,結果沒栽在皇帝或是政敵手裡,栽在一個乳臭未乾的李崇俊手裡了。那太子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發動政變,武三思死得那叫一個冤啊。薛崇訓就怕這種事:混亂之下某些人如果胡來,萬一老子莫名其妙地被人暗算了,找誰哭去? book18.org

  就在這時,宦官又道:「皇后娘娘想見見您,她老人家說沒什麼要緊的事,說都是一家人,應該常常來往才對。」 book18.org

  老人家……薛崇訓的腦子裡浮現出高皇后那濃妝艷抹下帶著稚氣的臉,心下感覺十分突兀。 book18.org

  這時候薛崇訓才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一面應付道,「我這就過去。」一面心道:高皇后不可能這時候想對老子不利吧? book18.org

  太平公主在時,把宮中掌控得嚴嚴實實的,高氏雖名義是皇后,連一丁點說話的餘地都沒有,在宮裡連親信勢力都沒機會培養起來,就算現在有啥壞心思,靠誰去辦?薛崇訓自覺就算空手三倆人想把他放倒還是不容易的。 book18.org

  更何況她現在根基都沒打穩,就想對付薛崇訓這樣在長安已經有不小勢力的人,圖什麼啊? book18.org

  薛崇訓思量之下這才稍稍安心,便跟著那宦官往北而行,正走到一輛御輦之旁,宦官躬身道:「此去太腋池畔路途甚遠,王爺本是皇室出身,皇后娘娘便讓咱們用車來接王爺。」 book18.org

  「哦……」薛崇訓微微吃驚了片刻,便裝作無事一樣不動聲色地上了車。 book18.org

  如此狀況看來,高皇后確實沒有要樹敵的意思,恐怕是鐵了心想結盟,藉以穩固她的地位……這女人倒是不傻,薛崇訓真怕像武三思那般遇到一些自以為是的蠢蛋。 book18.org

  眾宮人護著御輦一路來到太腋池南岸時方才停下,薛崇訓下車後又見到了一個熟人:魚立本。 book18.org

  魚立本見到薛崇訓,忙小跑著上來招呼,他看了一眼薛崇訓乘坐的皇帝車駕,說道:「王爺是來見皇后娘娘麼?」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反問道:「魚公公換差事了?」 book18.org

  魚立本忙道:「沒,這不還是內給事麼……殿下(太平公主)在星樓上,讓玉清道姑照看著,雜家連人都見不著一眼,皇后娘娘便叫我到陛下面前侍候著,陛下平日也沒甚事兒要吩咐雜家,倒是皇后娘娘常常要見。」 book18.org

  這魚立本跟了太平公主好多年了,高氏讓他到跟前走動,這不明擺著表明態度麼?薛崇訓聽罷很欣慰地說道:「皇后娘娘賞識魚公公的才能,才會如此安排不是。」 book18.org

  魚立本還想說什麼,可周圍都是蓬萊殿的宮人,他便沒多說,只道:「王爺要是見皇后,雜家帶您過去。」 book18.org

  「正是。」薛崇訓便和魚立本一塊兒上石階。兩人有說有笑,關係一如既往地親密。 book18.org

  進了正殿,欄杆上方的正榻上沒見著皇帝李守禮,只有高氏坐在哪裡。薛崇訓走上前去,納頭便拜:「微臣拜見皇后。」 book18.org

  本來他是郡王,在外頭稱孤寡的派頭,平日見了皇帝也可以不跪,但這時候他想既然高氏多方表態急切地想結盟,自己也非常需要新的同盟,何必故作高姿態,不若全力迎合,這盟友關係不是能迅速如膠似漆了? book18.org

  高氏欠了欠身,忙道:「薛郎快快請起,不必行此大禮。咱們是親戚,又是平輩,私下裡無須如此多繁文縟節。」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不緊不慢地從灰白的磚石地板上爬了起來,又聽得高氏有模有樣地說道:「薛郎如此年輕,便能在隴右立下奇功大振國威,果真是年少成器。」 book18.org

  她那口氣就如對比自己小的人進行誇讚一般,算起來李守禮比較年長,李家這家子的王爺們以前就得叫聲「汾哥」,那麼高氏就是他們的表嫂,對待薛崇訓等奔三的老小子也該是對弟弟一樣的關係……可是她本身年紀不大,這樣的口氣聽在薛崇訓的耳朵里便覺得分外詭異。 book18.org

  他只是心裡這麼想,口上卻一本正經地說道:「皇后過譽,臣汗顏之至。」 book18.org

  「你上前來說話。」高氏道。 book18.org

  大明宮各殿中的格局,大殿靠北的地方分成了高低兩層,下面是大臣們呆的地兒;左右有兩副台階上去,就如一個樓台一般的空敞地方,邊上還有欄杆。如果是有歌舞宴會的時候,欄杆後面的台子上就是舞姬們表演節目的地方。皇帝的御座便在那台子後面,隔得遠遠的,平日裡上面除了皇帝皇后,站的都是宮人。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聽得高氏的旨意,便從左邊的台階上走上去,向前走了幾步,便更看得真切了。高氏身作金黃色調的禮袍,頭戴鳳冠,眉毛畫得很濃,嘴唇也是血一般的紅,手指上還戴著一副又尖又長的珠寶指套,在身後的三面巨大屏風襯托下顯得華貴大氣;只是她那飽滿緊緻的天庭和尖尖的下巴卻是顯得有點小家子氣,面相的威嚴程度和太平公主完全沒得比。就近一看,方知高氏身材有些柔弱,寬大的衣裙撐不起來顯得空蕩蕩的……不過呆在台子下面遠遠一瞧,那般排場打扮卻是能唬得住人的。 book18.org

  高氏屏退左右,侍立的宦官和身後拿玉扇的宮女退下,只剩了魚立本還站在御座前側。欄杆下面還有一些宮人,不過遠遠的就聽不清上面說話的內容了。 book18.org

  高氏用音量不大的聲音說道:「昨日政事堂的竇相公來蓬萊殿見了我,說朝廷要調兵出關平息李三郎作亂,但程相公和張相公各執一詞爭執不下,政事堂拿不定主意是要調衛軍還是官健。但朝廷不能對叛亂坐視不顧,應儘早拿出決斷,左相在宣政殿見了陛下拿主意,可陛下只讓相公們商議……所以竇相公來見我,是想讓我拿個主意。」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馬上就明白了竇懷貞那貨的算盤,無非是要在新主子面前套近乎了……聯繫到竇懷貞以前那些醜事,為了巴結韋皇后娶了人家七老八十的奶娘,他的那點心思薛崇訓就太容易猜到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道:「如今長安流言四起,平叛之事確實是拖不得了,當此關頭,皇后何不拿個主意?」 book18.org

  高氏皺眉沉吟道:「聽說政事堂七個相公都拿不了主意,此事牽涉甚多,而我只是後宮之人,如若貿然對朝政指手畫腳,倒給人婦人干政的口實了……我是想幫諸公也無能為力。」 book18.org

  她這番話雖然說得簡簡單單,語調不驕不躁的,卻是大有玄機:前面是她意識到了參政的困難和阻力(所以才要拉攏盟友),後面那句「想幫也無能為力」卻是暗示自己有那個心思。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大為受用,對自己這個新盟友的水準十分滿意,當下便趁熱打鐵道:「皇后憂慮,臣心不安,微臣倒是有個辦法以解皇后之憂。」 book18.org

  高氏忙道:「請薛郎明言。」 book18.org

  薛崇訓道:「政事堂無法口說一詞,皇后出面定策本是於國有利之舉,並無不妥。但您要是在張、程二人中選擇,卻是要無故牽連進外朝的紛爭之中,豈不有損皇后的尊貴?皇后如若信得過微臣的能耐,不如讓左相提案讓微臣帶兵討伐如何?」薛崇訓怕高氏年齡太小思路不寬,又更明白地暗示道,「皇后出面定論,是微臣的進諫;誰要說您干政,不也是說薛某人胡亂進言?」 book18.org

  其實他很想說咱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可如今這場和,卻不能太過粗鄙了。 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兵權 book18.org

  陸象先被高氏召見後回到政事堂,對另外六個大臣說道:「皇后讓老夫上奏舉薦河東王為討逆主將率軍平叛。」 book18.org

  這麼一句話在寬敞的土夯板築房子裡沒引起什麼反應,眾人就像沒聽到一樣沒吱聲,或許事兒太突然,他們尚需時候思量一會。不過這情形讓陸象先感到有些尷尬,他搖頭嘆息道:「等這件事過去了,咱們得上書提醒今上早立太子才是。」 book18.org

  「左相所言極是。」眾人這才紛紛附和起來,這話倒是讓大部分人都很贊同。雖然現在沒辦法了要讓皇后出面,可大夥實在不太想再看見個女人出來把持朝政……汾哥不理朝政,可他有兒子啊,立個太子來監國不一樣可以維持正常運作? book18.org

  自武則天開了頭之後,李唐宮廷的女人對權力好像上了癮一樣,什麼韋皇后、安樂公主、上官婉兒之流紛紛上台表演來趟這潭渾水,太平公主更是權重幾朝,難道現在又要眼巴巴地弄出個高皇后來?聽說外國使臣私下裡都在議論唐朝陰盛陽衰了……無可爭辯地現在依然是父系社會,眾官僚並不願意讓那些女人來摻和正事,不過是形勢所迫之時沒辦法而已。 book18.org

  所以陸象先這個提議深得大家的心思,趁那高皇后羽翼未滿,敦促皇帝立太子監國才是正道。雖然皇權和相權是此消彼長,從古到今都在博弈爭奪,但兩者又並不是完全對立的關係,也有相互依存的道理,現在宰相們就對李守禮的完全放權感到十分無奈。 book18.org

  見諸公有了反應,陸象先才覺得沒那麼尷尬了,便坐回自己的公案前慢吞吞地辦自個的事兒。 book18.org

  不過他一進門說的那句話才是眼前最要緊的。一張臉長得像馬臉的張說沒過一會便打破沉默嘀咕道:「薛郎……去年他帶幾百南衙兵就敢去打石堡城,帶兵打仗的道行我實在不敢恭維啊。」 book18.org

  他雖然沒說什麼好話,但口氣確實很平和,看樣子也不是太過反對。張說激烈反對程千裡帶兵,主要是怕曾經呆自己手下的程千里風頭太甚,高出一頭以後就不要相處面對了。對於讓薛崇訓出頭,他倒不是很介懷,反倒覺得是一種折中的辦法。 book18.org

  程千里也和張說差不多的心思,聽罷便接過話頭說道:「上回薛郎不是讓張相公發文調神策軍入京拱衛了?還有伏俟城的張五郎也會回來,薛郎估計要等這些人到京之後協助他調兵打仗罷。薛郎手下那幾個戰將倒還有點修為的,去年與吐蕃大戰,張五郎守備膳城,憑藉數千兵馬抵擋吐谷渾部眾近十萬人,守了好幾個月。」 book18.org

  陸象先道:「隴右那股人馬到京還得一些時日,正事兒倒有得耽擱了。」 book18.org

  人緣挺好的陸象先今兒仿佛變成了冷場王一般,他一說話,大伙兒又沉默下來。 book18.org

  此事真是沒辦法,權力中樞要相互妥協,只能耗著耽擱日子,不然也沒個強人出來鎮住,有啥辦法? book18.org

  長安的內耗最得利的自然是洛陽那邊,西面沒動靜,時間拖得越久越對李隆基有利。剛剛秋收完,關東大半州縣的賦稅糧秣才運抵黃河大倉,尚未西調,正好便宜了造反的李隆基,他奪了黃河大倉之後是肥得流油,每天都在迅速發展壯大。有糧就有兵,只需假以時日便能收復四周郡縣,徵發府兵壯大實力。 book18.org

  這麼拖下去等長安派出大軍征討的時候,也不知道李三郎擁兵幾何了。 book18.org

  不過在武力上政事堂倒並不虛,京畿地區有大量精銳部隊,邊軍李隆基暫時也動不了;國內的折衝府分布也是很不均衡的,唐朝的戰略是以關中地區控天下,故關中道的府兵數目就比其他十五道的總和都要多。只要在經濟補給拖垮之前對陣洛陽,長安的武力有絕對優勢。 book18.org

  陸象先和眾人商量了一上午,對於讓薛崇訓領兵的提案沒什麼人反對,他便擬好摺子提上去讓「皇帝」批覆。 book18.org

  這事兒運作起來多費周折挺麻煩……本來就是高皇后召陸象先去說的事,現在陸象先又要遞奏章讓人批覆,和脫了放屁一樣。可程序就是這麼弄的,宰相才有權提出策略,宮中只有同意或是否決的權力,一般情況下皇帝是不會自己說要做什麼事的,都是宰相要辦事然後設法讓皇帝同意。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得到了授以兵權的聖旨,反倒不慌了,他一面慢吞吞地讓兵部預算軍費,一面又要估算沿途各郡縣應該準備的糧秣數目,說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實際上正如程千里所料,他是在等隴右的嫡系人馬到京。 book18.org

  自己在兵事上的修為有幾斤幾兩薛崇訓還是清楚的,他雖然不修兵法,但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知道要找信得過又有才能的人幫忙。至少比那些自以為是的將帥要好不是,比如幾十年前大非川之戰的副將,本身就沒多少水準,還不聽主將薛仁貴的軍令,導致一敗塗地全軍覆沒,豈不悲劇? book18.org

  他記得《資治通鑑》上還記載了個唐朝的將領打仗很搞笑,引用上古戰例,想用火牛沖陣,結果不戰自亂,敵軍還沒來就自己潰敗了。薛崇訓沒看到戰役結果之前,還覺得那人挺有想法的……可見自己率領小股人馬械鬥還成,要是指揮大戰,勝負恐怕只有碰運氣了。 book18.org

  薛崇訓這麼磨磨蹭蹭的,反倒忙裡得閒,一日天還沒黑就回家了。這段時間他忙著跑大明宮,又常常和朝臣來往,卻是很少有這樣歇口氣兒的機會。 book18.org

  這幾天難得薛崇訓回家趕上吃完飯的時候,廚娘「不託西施」做了好幾道菜,比平時要豐盛一些。正巧薛崇訓碰見了他的岳母孫氏,便叫她一塊兒吃完飯,於是薛崇訓夫婦加上岳母一家子圍坐在餐桌旁,就有些家的氣氛了。 book18.org

  但和薛崇訓坐一桌的孫氏並沒有多少長輩的模樣,主要因為太年輕,孫氏還不到三十歲,只比薛崇訓大一兩歲的樣子,又是前王妃平日沒做多少家務粗活的,保養得當,看起來絲毫沒有該做外婆的樣子。她除了顴骨有點高之外,眼睛鼻子嘴巴都和李妍兒有些相像,大大的水靈眼睛,小鼻子小嘴,下巴顯得比較秀氣。身材不胖,依舊婀娜玲瓏,胸部把上衫撐得高高的十分飽滿,手腕、脖頸等裸露在外的肌膚又白又滑,尚不到三十的貴婦根本就沒有任何衰老的跡象。 book18.org

  薛崇訓默默地吃著飯,不經意間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李妍兒……老婆就更扯淡了,成親一年了還是個處女……去年剛成親那會她才十三歲,身體都沒發育多少,薛崇訓一時心慈便手軟了,沒多久他又去隴右就職,把李妍兒撂家裡沒顧得上;今年回京之後,一開始忙著應付他的幾個正當年輕的情人和妾室,然後就遇到了太平公主生病,薛崇訓頓失閒情逸趣,哪還顧得上家裡的女人? book18.org

  今年十四歲的李妍兒正是青春亮麗的時候,從柔滑光澤的頭髮到穿著潔白如雪襪子的玉足都充滿了活力。身段也是漸漸地長開了,隱隱地開始展現出女性的線條來,特別是開得較低的抹胸下面已露豐腴之象。 book18.org

  薛崇訓吃完飯喝了一碗湯便放下碗,對旁邊的倆女人說道:「朝里給了兵權,再過半月左右我又得出京一趟,岳母大人費心多照看府內。」他只交代孫氏,因為老婆年紀尚小又沒歷練出人情世故來,實在幫不上啥忙。 book18.org

  孫氏問道:「薛郎是去平叛?」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驀然之間想到家裡這岳母和正妻其實都是李隆基那邊的人,她們和李隆基的親戚關係可是要近得多……孫氏的先夫李妍兒的先父李成器便是李隆基的親兄弟,一個爹媽生的。 book18.org

  他便脫口問道:「我去和李三郎打仗,愛妃希望誰贏?」 book18.org

  孫氏一聽怔了怔,剛開口說話時,薛崇訓忽然很沒尊敬態度地打斷了她的話,看著李妍兒的臉道,「沒關係,你就說實話便成。咱們在家裡也不談朝政,不管三郎在做什麼事,他始終是你的叔父,我是講道理的。」 book18.org

  不僅是叔父,而且以前李隆基很慣這個長兄的女兒,對她千依百順要什麼給什麼,李妍兒那些驕蠻的性子多半不是她父母慣的,卻是那幾個伯叔給寵的。 book18.org

  果然李妍兒有些犯難了,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倒不是傻,女孩子長大了變化很快,今年的李妍兒比去年又懂事多了;可李妍兒比起孫氏來卻是單純多了,她平日很難口是心非地說謊,一時叫她說點好聽的假話,還真開不了口。 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之後,薛崇訓的心下一陣犯涼。他口上雖然說沒關係,可心裡卻是控制不住的難受,這都養了一年,還沒養家,難道胳膊肘還得向外拐? book18.org

  他難受之下心道:雖然自己並不認為李隆基這次有多大的勝算,但假設他贏了,重回長安掌權執政,自己作為失敗者之後……恐怕李隆基會將薛家武家的幾兄弟全部趕盡殺絕,然後把李妍兒改嫁了…… book18.org

  唐朝可不興婦人守節那一套,別說亡夫改嫁,離婚的都有。李妍兒是皇室宗親,再嫁一點問題都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鬱悶,自己為什麼要問這樣一個自找沒趣的問題?或許是這幾日精神太過緊張,與人相處時有些失常了。他強自露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道:「愛妃不願意回答便罷了,就當我沒問便是。」 book18.org

  李妍兒無多心機,聽罷也是神色一松,露出笑容眼睛眯成了月亮彎一般可愛的樣子來,點頭道:「嗯!我真不知道怎麼說呢,郎君不問最好啦!」 book18.org

  一旁的孫氏神色頓失黯然,沒好氣地看了一眼李妍兒,默默地埋頭繼續吃飯。 book18.org

  薛崇訓起身道:「我還有一些公務要去隔壁找王昌齡商議,你們慢慢用膳,我先告辭了。」 book18.org

  孫氏柔聲道:「你還沒在長安呆多久又要出京,車馬勞頓很虧身體,趁還有些時日多休息調養,晚上早些回家罷。」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是。」 book18.org

  雖然孫氏現在無權無勢,完全仰仗薛府的庇護,但薛崇訓看在李妍兒是正室一家子的份上,平日對她仍然以禮相待,頗為尊重。 book18.org

  薛崇訓從房裡出來,沿著長廊往南邊的洞門口走,秋風一吹讓他頓感有些淒涼,大約是與心境有關。此時他有些想念起母親來了,感嘆什麼親戚也比不上一家人的親情那般實心。 book18.org

  他出門之後果真去找王昌齡說話,倒不是真有什麼正事,而是因王昌齡一直忠心耿耿兢兢業業地留守王府官邸,薛崇訓便趁空去噓寒問暖兩句。這兩天他反倒空閒下來了,要做的只是等待張五郎殷辭他們到京。 book18.org

  薛崇訓不需要擅長打仗或是擅長某事,只要弄得明白,誰有什麼能耐誰靠得住,然後把那些人用到適當的位置上便可。 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教說 book18.org

  薛崇訓到隔壁的王府官邸見了王昌齡之後,天色已晚,他便叫王昌齡不必留在府上,回家去看看。薛崇訓自己也回家準備歇息了,回到宅中,只見屋檐下道路旁都點著燈籠……王府夜色中輝煌的燈火和往來的丫鬟奴僕,是他現在富貴得志的體現。 book18.org

  內宅的瑣事他從來不過問,徑直便往自己住的那片建築群走,從連通內外府的一道偏門進去,正好在長廊旁邊,雨天走這邊連傘都不用打。沿著長廊走到盡頭,薛崇訓的起居之處便在那片高低錯落的建築里。 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待一個丫鬟拉開門,便走了進去,毫無忌憚地喊道:「裴娘、董氏?今天誰當值,打水進來我洗腳。」作為這處府邸的主人,他愛怎麼喊就怎麼喊,想添加什麼毀壞什麼全由他作主。 book18.org

  可喊了一聲不見動靜,不知道侍候的人跑哪去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暖閣里的孫氏聽得薛崇訓的聲音,頓時回過神來,對李妍兒說道:「不知不覺天色已晚晚,我得回去了,妍兒要聽話,照娘教你的說,明白麼?」 book18.org

  李妍兒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母親點點頭,現在她仿佛更加懂事。 book18.org

  孫氏剛站起身來要往外走,忽然又站定,沉吟道:「薛郎要是見我和你說話到現在,肯定能想到什麼都是我教的……這可如何是好?」 book18.org

  她皺眉遲疑片刻,看了一眼東面的一個書架,低聲道:「大晚上的他肯定不會到書架後邊去瞧,我先過去躲躲別讓他瞧見,一會等人睡熟了,妍兒再陪我回去。」 book18.org

  孫氏說罷忙疾步走過去,側身躲到了書架後面。過得一會兒,薛崇訓便從屏風前面繞進了暖閣,見到李妍兒便說道:「愛妃怎地沒去聽雨湖那邊陪你母親?」 book18.org

  孫氏一聽他的口氣有些許冷漠,心道:他果然對吃飯那會的事兒介懷,兒郎們讀書明理在外頭做大事,可也不是什麼都看得通透;就算明白理兒,也是愛聽暖心的話。家務事可不是認死理的,兒郎和婦人一樣也需要哄著……妍兒這孩子就是不通人情世故,當時能說兩句好聽的會掉塊肉不成? book18.org

  這時聽得李妍兒的清脆聲音道:「我讓裴娘回去歇息啦,今晚就讓我侍候郎君罷。」 book18.org

  孫氏見這書架前後的通的,只是擺放在上面的書籍阻擋了視線,她便小心翼翼地抽下來一本薄薄的冊子,正好能看出去。暖閣里的燈架在對面,讓中間亮堂,這書架後面遮光黑乎乎的,倒是不容易被人看見。孫氏見李妍兒面帶可愛的笑臉,並沒有賭氣,心下便放心了三分。 book18.org

  薛崇訓坐到了椅子上,或許是老婆的好態度影響了他的情緒,他的口氣也熱乎了些,「你堂堂郡王的正妃,去做端洗腳水這些事,豈不讓奴婢們笑話?把門外的丫鬟隨便使喚一個,叫她弄點熱水進來,我洗洗腳就睡……你要洗麼?」 book18.org

  李妍兒道:「我沐浴過了,剛換的襪子,不用了。」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外頭就想起了叮咚的水響,薛崇訓在洗腳了。李妍兒又說道:「郎君這次去打仗,要什麼時候才回來?」 book18.org

  薛崇訓沒好氣地說:「李三郎周圍一幫烏合之眾,我只要發兵,不出一月就能拿下洛陽!」 book18.org

  李妍兒道:「起先郎君問我希望誰贏,因驟然問話,我沒想那事,現在想明白了,我當然願意郎君大勝歸來。」 book18.org

  「哦?」薛崇訓略有驚訝地看著她,「你三叔以前可是非常寵你的,記得有回在大明宮他把坐騎讓給你坐,寧肯自己步行。」 book18.org

  「所以我一時才不好回答。」李妍兒翹起菱狀的可愛小嘴,她的唇非常漂亮,小姑娘不怎麼用脂粉,但淺紅的唇上仿佛有一層亮亮的光澤,分外美麗。她說道,「但現在我想明白了,如果非要選一,我還是希望郎君取勝平安無事。」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突然露出了笑意:「一定是岳母教你這麼說的!」他用開玩笑的口氣道:「說不定現在她在什麼地方監視著你,你不說也不成。」 book18.org

  後面半句薛崇訓自然是玩笑話,人家沒事躲起來窺視你兩夫妻說悄悄話作甚?不過孫氏聽了照樣是忐忑不安,因為她確確實實就躲在書架後面偷聽著呢。她頓感心跳劇烈呼吸有些不暢,豐腴飽滿的胸口一陣起伏……薛崇訓竟然練武,孫氏聽市井的人說武林高手的耳朵和眼睛都非常靈:他莫不是真發現我躲在後面,只是避免尷尬不願當面揭穿? book18.org

  她越這麼想,越覺得薛崇訓那句話是在暗示她,已經發現了! book18.org

  這時李妍兒撒嬌道:「人家已經長大啦!娘可不是什麼話都教我,郎君瞎猜什麼?要說起來,我真不想三叔父出什麼事兒,可我更想郎君平平安安……」她的臉蛋上微微一紅,「叔父雖然親,可終究不是一家人呢,郎君不是要和妍兒白頭偕老么……」 book18.org

  薛崇訓的樣子看起來自然不太信,他或許還惦記著和李旦那家子的恩恩怨怨,雖說是權力鬥爭下無可奈何的結果,可也不是如此容易就完全化解的罷? book18.org

  不過信不信是一回事,心裡受用不受用又是另一回事,薛崇訓的神色已變得十分柔情了,哪裡還有半點陰婺的表現?孫氏從書籍間隙中仔細地注視著他的臉,心道:薛崇訓這人其實也有招人歡喜的地方,他好像特別注重親情,這在皇室諸家中實在有些難得。 book18.org

  薛崇訓輕輕握住李妍兒的手道:「能結為夫妻那是多大的緣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book18.org

  「郎君……」李妍兒輕輕喚了一聲,她本想哄薛崇訓高興的,恐怕沒想到自己也融入了這種溫情的氣氛之中十分受用,暈乎乎的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說得對,咱們和別人家關係再好,怎地比得上一家人的實在?你給我生個孩子,咱們一家子就更是榮辱興亡一體了,妍兒總不想讓咱們的兒女沒爹遭人欺負不是?」 book18.org

  李妍兒眨巴著美麗的大眼睛問道:「我怎麼才能生孩子?」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書架後面的孫氏聽到這裡也是汗顏之至,當初他們倆成親的時候因為薛崇訓是續弦什麼從簡,那媒婆也是混錢配相的,根本沒盡責對新娘子說人倫之道。孫氏也沒注意這個問題,只想著這種事幾乎可以無師自通的,在女兒面前說始終有些尷尬啊。 book18.org

  李妍兒嬌憨地輕聲說道:「上回郎君親人家的嘴,在人家身上亂摸,我還把口水給吞進肚子裡了,這樣會不會……」 book18.org

  孫氏的臉「唰」地就紅了,心道:這丫頭說這些干甚,也不知害臊!就算要說,可你不是知道老娘在這裡麼,幹嘛當著我的面說?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也說話了,那廝平日裡還規規矩矩的很講究儀態禮節,此時也是十分不靠譜,卻要一本正經地蒙小姑娘:「口水怎麼能懷孕呢?那不夠,要把上回你抓著覺得好玩不肯放的東西放到你的肚子裡,然後才可以的。」 book18.org

  孫氏已經聽不下去了,倆人都說些什麼啊,妍兒還抓著人命根玩耍?她覺得自己作為長輩居然聽女兒女婿說閨房之話,實在覺得臉紅……這要是薛崇訓真知道自己躲在後面,全聽見了,那得像什麼話?她忙用手指堵住自己的兩隻耳朵,可見他們的嘴皮子動了,又忍不住想聽聽,便故意鬆了鬆手指……掩耳盜鈴大約便是如此罷。 book18.org

  李妍兒睜著大眼睛,完全不知羞臊地說:「郎君,那我們試試?」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到榻上去先寬衣解帶,我的兩隻小白兔慢慢長大了啊,讓我摸摸。」 book18.org

  「長在人家身上,怎麼成你的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只有我能用手摸,自然就屬於我的。」 book18.org

  李妍兒嘟起嘴道:「我娘還能摸呢!」 book18.org

  躲在後面的孫氏愕然:「……」 book18.org

  又聽得薛崇訓說道:「我能用嘴含著那兩顆紅葡萄,還可以用舌頭挑撥它們……只有你小時候吃你娘的奶的事兒,沒聽說娘會吃你奶的。」 book18.org

  孫氏聽到這裡漲紅了臉,暗罵沒大沒小的,兩口子關起門來居然拿老娘洗刷……可是不知怎地,聽到薛崇訓說含著乳尖的話,她竟然感覺自己的乳尖漸漸硬了起來,隱隱開始發漲。那方面她實在克制了太久,平日裡倒沒什麼,一受刺激就分外敏感。她想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無法體驗那種事了,心下不禁一陣莫名的失落。改嫁倒是允許的,可哪有家資豐厚的好兒郎願意和李旦那一脈扯上關係?更何況是親王的偏妃,麻煩不小啊。可是要她嫁一個庶民百姓又心有不甘。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見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書架這邊,目光短短的停留讓孫氏覺得仿佛盯著這裡看了幾個時辰一般!她的心裡咯噔一聲:薛崇訓早就發現我在這裡了? book18.org

  那個眼神深深地印在她的腦子裡,整個腦海都只有那雙眼睛,讓她擔憂不安,卻不知為何又有一絲莫名的快意。 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幔帳 book18.org

  練武能增加視力聽力完全是子虛烏有,至少薛崇訓從來沒這種感覺,他自然也沒想到會有人躲在自己的臥室裡面。不過偶然之間他覺得書架旁邊的一把梨花椅沒擺正,感覺有點異樣,便多看了一眼。他這屋子裡的擺設物什幾乎從未改變,書案擺在窗戶下就從不會跑到床邊,床邊放腳的矮凳子也不會挪地兒。他不覺得自己是個頑固守舊的人,但房間裡的東西卻不喜歡去改動。兩個內侍裴娘和董氏跟了他兩三年了,也知道他這麼個脾性,所以平日收拾房間都是把東西放在薛崇訓熟悉的位置。 book18.org

  不過他只是看了一眼,在現在這種時候自然沒有心思去計較一把椅子擺歪了這樣的小事,蘿莉老婆還在床上等著呢。 book18.org

  紫色的輕柔幔帳又薄又透氣,設了用來擋蚊蟲的可不是為了阻擋視線的,薛崇訓見小小嬌娘在裡頭寬衣解帶,一件件的絲綢綾羅從裡面遞出來搭在旁邊的圓凳上,削蔥一樣白生生的胳膊嬌嫩非常,讓他心裡也是一陣躁動。 book18.org

  綺麗之事也需要氣氛,剛剛李妍兒才和他濃情蜜意地說了些好聽的話,此刻他的心情大好,早就把其他的事兒都拋諸腦外了。 book18.org

  李妍兒清脆的聲音道:「郎君,人家都在寬衣解帶了,你還磨蹭什麼呀?」 book18.org

  「好,我很快的。」薛崇訓忙摸索到腰間的腰帶,「波」地一聲輕響,腰帶上的金鉤便解開了,然後他便三下五除二地拔身上的東西。玉佩、金魚袋、小刀、礫石等雜七雜八的東西被他胡亂地扔在地上。 book18.org

  李妍兒還有一個多月才滿十四歲,那是真正的未成年少女,如果在現代與這種年齡的女孩子發生關係,無論對方是否自願按照法律都屬強姦罪。不過現在薛崇訓毫無壓力,也沒覺得自己在幹壞事……明媒正娶的妻子,還是正室,不是光明正大的麼,有啥不對的? book18.org

  薛崇訓很快就把自己脫了個精光,黝黑健美的身材在燈架下泛著充滿力量感的光澤,他今年滿過二十七歲了,二十七到二十八之間的年齡正是男人各方面的頂峰時期,成熟卻絲毫沒有開始衰退,身上的肌肉充滿彈性,身體強壯卻沒有一點肥肉……李妍兒暫時無法品評男人,但躲在書架那邊的孫氏恐怕看得流口水了。 book18.org

  他便這樣光鰍鰍地掀開幔帳爬了上去,只見李妍兒下身還穿著一條褻褲、上身一件半透明的輕衫,胸脯上圍著一件潔白的棉布抹胸。她身為郡王的正妃自然是不缺吃穿東西的,但抹胸用的棉布倒是實用舒適的料子,棉質的衣料吸汗又貼身。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可真慢,半天了還穿著衣服。」 book18.org

  「我……害羞。」李妍兒的臉蛋紅撲撲的,手指揉捏著輕衫低頭說道。她長得是大眼睛小嘴巴,配上此時羞澀的表情,活脫脫一個美少女。「嶄新」的雪白嬌嫩肌膚,稚嫩的身段,讓薛崇訓就算光明正大也頗有些許犯罪感。 book18.org

  雖然成親一年了,但去年到今年薛崇訓幾乎都在隴右,放著剛娶的妻子沒管,李妍兒確實還有些不太自然。 book18.org

  「我早就看過妍兒的身體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來,聽郎君的話,把褻褲脫下來……裡面居然還有小衣。」薛崇訓忍住心急,頗有耐心地哄著她。在他眼裡李妍兒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又是自己的老婆,第一回自然不能太粗暴了。 book18.org

  李妍兒向薛崇訓身後那邊的書架看了一眼,輕輕拉了被子小聲道:「我們到被窩裡去罷。」 book18.org

  「天氣還不涼,被窩裡什麼都看不見。」薛崇訓道,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指放到了李妍兒的裸肩,不由得贊道,「真真是淑質艷光、弱骨豐肌。」 book18.org

  以前李妍兒被哄高興了也是很願意讓薛崇訓撫摸擁抱的,但不知她今天怎地興致不高的樣子,只小聲說道:「郎君還是教我做那壞上孩子的事罷。」 book18.org

  她忸怩著遮遮掩掩的,比以前還不自在的樣子,薛崇訓以為她情緒不高,但轉瞬間她竟然伸手握住了他的那話兒。薛崇訓一不留神被把住要害,感受到涼絲絲的小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東西更加堅硬了。 book18.org

  「是把它放到我的肚子裡麼?」李妍兒的聲音柔柔的,清脆中帶著少女的稚氣,她有些疑惑道,「可是郎君上回舔的那地方很小,如何能……」她沒說話,急忙伸出另一隻手捂住小嘴,然後過了一會又伸出小舌頭做個鬼臉,仿佛生怕被別人聽見了那羞人的話一樣。確實有的話倆人說不覺得什麼,要是被第三個人聽見了就太過分了。 book18.org

  薛崇訓也感覺到她的表現很奇怪,但又不知原因,便說道:「可能有點疼,但我會小心些的,過了那陣子就沒事了。」 book18.org

  「那你要輕點哦……」 book18.org

  薛崇訓便把手伸到她的後背上,那抹胸系得是活扣,輕輕一拉便拉掉了。但外頭那件紫色的羅紗上衫扣帶複雜,薛崇訓感到十分麻煩,便將其往上推了推,頓時那對白凈的柔軟便露出了下部的一半,圓潤的形狀分外可愛。好在她僅存的那件輕衫薄得很,還是半透明的,當她的抹胸被拉掉後,那顏色和白兔反差的兩顆乳尖也在裡面若隱若現。 book18.org

  今年李妍兒又發育了一些,一對柔軟雖然依舊小巧可愛,但也漲了一些……薛崇訓一面用手掌蓋在上面,一面笑道:「瞧這長勢,過幾年它們得長了和你娘的一般大小。」 book18.org

  李妍兒被摸得渾身軟綿綿的,眼睛緊緊閉著,這時顧不得多想脫口道:「郎君看過我娘的胸麼?」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忙說道:「怎麼可能?可就算穿著衣服捂著,這東西的大小不是一眼就看到了麼?」此時還沒文胸,也不會在衣服裡面墊什麼東西,當然就很容易目測。 book18.org

  他又說道:「你可別把咱們說的話去告訴你娘,她是長輩,聽見如此輕薄的話可得生氣。」 book18.org

  「嗯……」李妍兒無辜地應了一聲,又偏頭看了看幔帳外面。 book18.org

  薛崇訓詫異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邊只有個書架外什麼也沒有,不由得笑問道:「你怎麼老是看那邊?莫不是岳母躲在後面?」 book18.org

  李妍兒急忙搖頭道:「沒有,沒有……」 book18.org

  「我開玩笑的。」薛崇訓道,「你雖然……還小,可已是我的正妻,咱們光明正大的,她跑來看咱們倆口子干甚?」 book18.org

  李妍兒只默不作聲,敞著白生生的胸脯,一副任奪任取的模樣。薛崇訓的手從她的乳房上往下撫摸,那圓球以下便是柔美的腹溝,光滑細膩非常漂亮。這世上讓他最愛不釋手的便是兩樣東西,一樣是橫刀的粗燥刀柄,用麻繩纏繞的雙手刀柄非常有質感,握在手裡有種難以描述的快樂;另一樣便是這美女的肌膚,光滑柔美,比世上任何珠玉都要漂亮。 book18.org

  薛崇訓慢慢地褪下了她的小衣(小褲褲),只見她那恥骨位置猶如白胖胖的小饅頭,上頭只有軟軟稀疏芳草,比汗毛濃一點而已,還很稚嫩。淡淡的絨毛就像被梳理過一般從中間向兩邊長,襯托著下面那淺紅的嬌嫩裂縫。薛崇訓用手摸著還不足以滿足愛憐心情,他挪了挪身體,把嘴湊了過去。 book18.org

  李妍兒忙伸手捂住,哭喪著臉道:「郎君又要舔人家麼?」 book18.org

  「你以前不也喜歡這樣麼,今晚怎麼了?」薛崇訓疑惑道。 book18.org

  「沒……」李妍兒忙道,她張了張小嘴不知道說什麼,只好把手拿開了。薛崇訓遂伸出舌頭抵近了那道可愛嬌嫩的縫隙,粗糙的舌苔順著那柔軟的谷地刮過。李妍兒挺起腰肢,張開小嘴哭哼了一聲,這時候她當然不會疼,聲音代表的是興奮難抑罷。 book18.org

  沒過一會,那兩片嬌嫩的柔唇便充血發胖,顏色也紅潤起來了。薛崇訓心道充血之後那洞穴也能拓展,我便更好進去了。他正想停下來進入主題時,剛剛停下舌頭的滑動,就被李妍兒緊緊按住了腦袋,他的髮髻都被扯散了,髮根被拉扯得隱隱作痛。 book18.org

  李妍兒長長地哼了一聲,薛崇訓只覺得臉上一熱,發現那地方噴出一股子溫熱的水出來,弄得一臉都是……好在沒有異味,腥腥的味兒中帶著一股子芬芳。他倒是娶了個很特別的老婆,居然會噴水。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李妍兒已渾身軟綿綿地玉體橫陳在那兒,除了喘息一動也不動了。薛崇訓見狀便跪坐在她的腿間,準備開始干正事時,忽然聽得書架「哐」地一聲……他忙停了下來,轉頭看去,脫口道:「誰在那兒?」 book18.org

  起先他就覺得有些異樣,但沒有注意,但現在這屋子裡除了他們兩口子連只貓兒都沒有,哪裡來的響動?他便不得不起疑心了。 book18.org

  薛崇訓拉了旁邊的被子給李妍兒蓋上,便下了床。 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夜深 book18.org

  香鼎一旁放著一架黃銅打造的燈架,上面點著十幾枝蠟燭,房間裡的光線並不覺著暗,而且燭火的光亮有一種別樣的感染力,仿佛更能增加綺麗的色彩。薛崇訓抓起一條犢鼻褲套進去,先走到燈架前取了一枝蠟燭,然後向東面書架走去。他拿著蠟燭自然不是為了玩滴蠟,因為那書架後面背光,不帶照明的東西看不太清楚。 book18.org

  不料他剛走過去,便見孫氏從後面走出來了,她滿面漲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低著頭哪裡還有個做長輩的模樣,就像做錯了事的小姑娘一般。薛崇訓見狀不禁愕然,「岳母大人怎地在這裡?」 book18.org

  孫氏口齒不甚利索地說道:「初時和妍兒閒話不知天色已晚,正遇薛郎歸來,我只想晚上在你們房間遇見不太好,情急之下便躲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瞪圓了眼睛一時無語,心道那剛才我和老婆乾的那事都被你聽見了。 book18.org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看你們,我……」孫氏的手胡亂做了個動作,毫無說服力地徒勞解釋了兩句,雙手又按在豐腴的胸口上,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指尖按在那柔軟之處按出了一個頗有彈性的凹陷,然後她轉過身道,「我先回去了。」 book18.org

  「等等。」薛崇訓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book18.org

  孫氏渾身一顫,回過頭看看著薛崇訓抓住自己的手,可憐兮兮地說道,「薛……薛郎,你要做什麼?不可以的!」 book18.org

  薛崇訓怔了怔,這才醒悟過來,急忙放開了孫氏的手腕。他那話兒還直挺挺地在犢鼻褲里撐得老高,人在充滿慾望的時候也容易頭腦發昏,不過這時他倒是清醒了一些:老婆李妍兒總歸是要完全長大懂事的,要是當著她的面對她的母親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以後這個家庭關係得成什麼樣子?在李妍兒心裡他還有什麼大丈夫形象?總之是一件極其麻煩的事。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倒是沒孫氏這般驚慌失措,他轉瞬間便裝傻道:「做什麼?」 book18.org

  孫氏:「……」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大人先別急,讓妍兒穿好衣服後送你們回去,不然這麼晚了被下人看到你單獨出入我的房裡不太好。」 book18.org

  這個提議倒是不錯,讓正妃陪著她娘進出,晚上也沒什麼,人總不會想像力豐富到以為母女二人毫無壓力共侍一夫罷? book18.org

  孫氏以為善,又有些自責地嘀咕道:「可是你們……」 book18.org

  「沒事。」薛崇訓一臉人畜無害的笑意,「送大人回去要緊,其他的事又豈在朝朝暮暮?」 book18.org

  這時李妍兒已細細索索地開始穿衣了,好不容易穿戴好,頭髮尚有些凌亂,但大晚上的她也顧不得許多了。她從幔帳裡面走出來,還埋怨道:「以前我就說沒什麼,娘非要躲躲閃閃的,現在可好。」 book18.org

  孫氏看了一眼薛崇訓,對李妍兒輕斥道:「別說了,走罷。」 book18.org

  李妍兒翹起小嘴繼續埋怨道:「人家身上軟得路也不想走,一點勁都沒有,還要走大老遠……」 book18.org

  倆人一面說著話一面往外走。帶她們出去之後,薛崇訓才長噓了一口氣,他仰面躺到大床上,滿腦子都是那淫穢之事,可現在李妍兒已經出去了,沒辦法。想喚那近侍進來解決問題,卻又覺得一會李妍兒回來瞧見不太好。既然結成了夫妻,日子還長著,薛崇訓明白有些事兒還得有點規矩和講究才行。他在等待之中,不知不覺竟然就睡著了。 book18.org

  ……孫氏剛在屋子裡還一副慌亂不知所措的模樣,一出門就變得若無其事,直著天鵝一般的脖頸行為舉止也是高貴得體,絲毫沒有任何異樣。 book18.org

  李妍兒見母親的表現前後反差巨大,也是掩嘴輕笑了一聲,但被瞪了一眼之後,她只得收住笑容伸了伸舌頭做了個調皮的鬼臉。而孫氏則露出一絲頹然而輕鬆的表情,她心道:剛才幸好沒出什麼事,不然以後如何面對自己的女兒? book18.org

  前面兩個丫鬟打著燈籠,一行人沿著走廊走上了石路,順路過去便是「聽雨湖」,名字還是金城縣主取的,但薛崇訓沒對人說過,府中的人還以為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孫氏現在便住在聽雨湖畔的一處清幽的小院子裡,以前是薛崇訓的書房,不過他幾乎不去那地方,現在孫氏都住了一年,倒是摸熟了。她平日正好在書房裡掌管王府的內務,收支帳目、永業田的人丁收成等等事宜都得她過問之後方能生效。權力是薛崇訓給的,身份又在那裡擺著,府中眾人少了許多外水收入也是沒辦法。 book18.org

  還沒到地兒,迎面就有兩個丫鬟提著燈籠走來了,孫氏便說道:「妍兒就送到這裡罷,我自己回去便是。」 book18.org

  李妍兒打了個哈欠道:「都走到這裡了,不如就挨著娘睡吧。」 book18.org

  孫氏正色道:「趕緊回去!薛郎過不了幾日便會出京,你不服侍夫君,纏著娘作甚?」 book18.org

  「行,我回去還不成麼?」李妍兒沒好氣地嘀咕了一聲,轉身便走,不過她倒不是個喜歡賭氣的人,剛走兩步便回頭笑道,「明兒一早來問娘安好。」 book18.org

  孫氏回去沐浴更衣之後卻久久沒法入睡,輾轉反側之中腦子裡全是薛崇訓那亮澄澄的身體,甚至還浮現出自己的手指輕輕按在他胸肌上的臊人情形。她不禁唾了自己一口,好不知廉恥!但轉瞬又想:我一個人想想,又沒人知道,有什麼要緊的? book18.org

  她倒是越來越依賴薛崇訓,本來皇家的那點恩怨對於孫氏來說就看得比李妍兒還淡,孫氏早就不計較政變中造成的怨恨,現在的生活她也很滿意,身為河東王府的岳母,身份地位並不比以前差,誰也不敢欺負到她頭上拿氣給她受,只有她讓別人受氣的份。只不過她年輕守寡有時候很是難熬,但想想做李成器偏室的時候也難得被臨幸一回還得和其他女人爭寵她也就平衡,左右也差不了多少。 book18.org

  胡思亂想之中,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剛才薛郎要是對我來強的,我該如何是好? book18.org

  她頓覺臉上一陣發燙,要說起先薛崇訓肯定是動了壞心思,雖然他找了個藉口,但那點小把戲怎麼瞞得過孫氏的眼睛?如果只是想提醒她讓李妍兒相送,沒別的意思,他無事拉孫氏的手腕作甚?男女之間身體接觸已是比較親密的動作了。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拉手腕的場景便在孫氏的腦海里反覆重播,讓她愈發難以入眠。 book18.org

  這時孫氏還十分怨念,埋怨薛崇訓太知禮節進退……轉眼間她又嘆了一口氣,心道:要是真發生那種事,卻也頭疼。人為自己的生活作想是天經地義的事兒,現在孫氏的好日子來源於與河東王府的聯姻關係,假設踏出了那一步,到時候讓李妍兒埋怨唾棄,而孫氏也有年長色衰的一天,到時候該靠誰去?想到李妍兒,孫氏更加不舍了,她就這麼一個女兒,從來都當寶貝似的,可不願意她受到傷害。孫氏絕不想和她搶什麼,只會幫助女兒和其他女人爭寵。 book18.org

  孫氏提醒自己:薛崇訓到底是晚輩,他不懂事的地方自己應該懂,如果他不知得體要胡來,我也應該拚死抵抗。 book18.org

  她左右睡不著,只得披了件長衣服起床,走出床帳時,只見當值服侍的那丫頭已蜷縮在珠簾外的軟塌上睡死了,還打著輕酣,孫氏從旁邊走過她一點知覺都沒有。孫氏看了一眼那丫頭的睡姿,心道婦人到底弱小,腦子又浮現出薛崇訓的身體來了,不知怎地看到什麼東西都能亂想。 book18.org

  孫氏走到門口取下門閂,「嘎吱」一聲開了門,這下子那丫頭總算醒了過來,抬頭一看便睡眼惺忪地說:「奴兒這就起來侍候夫人。」 book18.org

  「躺著吧,我想起還有本帳冊明天要用,你也幫不上忙。」孫氏說了一聲便走出臥房,向書房走去。 book18.org

  這間書房後面有道推拉式的木格子門,孫氏拉開便能聽到從竹筒里流進小水潭中的「叮咚」水聲,倒是清雅幽靜。但這樣的聲響仿佛襯托得夜色愈發安靜,也愈發孤寂。 book18.org

  孫氏幽怨地嘆了一氣,走到書案旁邊跪坐下去,但這裡連一個人也沒有,她乾脆盤腿舒舒服服地坐在蒲團上。 book18.org

  櫚木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等物,還有一副筆架,上面從大到小依次掛著各種型號的毛筆,有畫畫用的有寫斗大字的也有寫蠅頭小楷的筆。孫氏無意之間瞧見了其中的一枝畫畫用的毫筆,頓時想起一件難堪的事……她猶豫了一會,便伸手取了下來拿在手裡觀看,這枝筆她卻是認得。記得上回薛崇訓還握著它畫畫兒…… book18.org

  不過現在她卻是沒多少心情用它來做什麼事,從初時只想著薛崇訓的身體,現在主要的還是心境上的孤寂,很想有個人陪著,這麼一枝筆毫卻是解決不了人心裡的問題。 book18.org

  一種很難描述的孤寂,孫氏並不是沒有人說話,平日有侍女服侍,李妍兒也常常過來噓寒問暖,就是她管理家務經營時,也會和不少人來往;但身邊的人再多也讓她覺得很孤單,就仿佛什麼地方有個需要填補而不得的空缺一樣。 book18.org

  從後門看出去,漫天的繁星,夜更深了。 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樂子 book18.org

  薛崇訓的隴右舊部到達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十月中旬了,張五郎宇文孝等人與殷辭率領的神策軍匯合後一路回來。這幫人名義上並不屬於薛崇訓私人的官吏和衛隊,建制上依然直屬朝廷。河東王的封號是兩個字的郡王,級別比一個字的親王低,薛崇訓不可能有名義擁有如此多的官員和軍隊;不過朝臣們心裡都清楚,他們實際上全是薛崇訓的嫡系人馬。 book18.org

  張五郎等將帥以前在宮城玄武門呆過好長一段時間,在禁軍中多有交好的熟人,他們回來時,禁軍都尉陳大勇等人不顧避諱穿布衣出城私見。薛崇訓也是脫了官袍,穿了一身麻衣去迎接,這樣可以藉口以好友的身份。 book18.org

  薛崇訓在長亭盡頭遠遠地就等到了遠道而來的四千餘人馬,只見道路上黑乎乎的一片衣服。神策軍剛建立的時候就因為軍服的顏色得了個外號「壽衣軍」,軍容便是這般黑漆漆的模樣。他們趕了千餘里的路風塵僕僕的裡面還夾雜著各種騾馬物什,看起來自然就亂糟糟的。軍隊為了行軍紮營,不僅帶有武器,還有帳篷、鍋盆、柴刀、錘子等玩意,一火十人人除開戰馬一般都有六匹驢或騾駝東西,長途行軍後自然就不太美觀,就跟一群遷徙的牧民一般。 book18.org

  身穿麻布葛袍的薛崇訓站在最前頭遠遠眺望。這時張五郎等幾個將領官吏便策馬從隊伍中出來了,加了幾鞭徑直向薛崇訓這邊奔將而來。 book18.org

  數人行到跟前,從馬上下來向薛崇訓及其身後的眾將帥抱拳為禮,說了些客套的話。薛崇訓的禮節卻是十分簡潔隨意,也不言路途勞頓辛苦等寒暄話,只對張五郎笑道:「月前收到五郎的書信,獲悉你已在鄯州成親了,媳婦一起回來了沒有?」 book18.org

  張五郎見郡王及不少禁軍將領這麼給面子出城相迎,初時還有些受寵若驚的緊張,聽得薛崇訓的話反倒舒心了不少,當下便答道:「她有了身孕,怕在路上動了胎氣,得等到明年才到長安居住。」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才想起來,張五郎那媳婦蔡氏還沒成親就懷上了,要不他們也不會急著那麼早成親,連張五郎老家的娘都沒見呢。不過這事兒外人就只有薛崇訓知道,事關別人家名節的事,他自然不會說出去。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到時候得在長安置辦一處宅院才是。」 book18.org

  張五郎忙道:「岳父大人已託人在長安選購宅邸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有錢的丈人就是好啊!」眾人一聽也是哈哈大笑起鬨一陣,張五郎不太善口舌言辭,這時只是有些尷尬地低頭不語。張五郎娶蔡氏自然不算高攀,五郎堂堂一縣侯,地位很高,蔡翁有錢但沒地位,正好聯姻光大門楣,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兒,出點錢算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又看向宇文孝問道:「宇文公上了年紀,路上沒累著罷?」 book18.org

  宇文孝笑道:「老骨頭還硬朗。」 book18.org

  剛回來的幾個人和薛崇訓說了幾句話,又前去和其他相迎的將帥官吏見禮寒暄。過得一陣,薛崇訓才說道:「這地兒說話只能喝風,閒話少說,大夥這就去我府上宴飲,我為大夥接風洗塵!」 book18.org

  宇文孝樂道:「那敢情好,路上光吃素嘴都淡得沒味兒了。」 book18.org

  薛崇訓指了指馬車:「宇文公與我乘車,張五郎幾個年輕便騎馬。殷將軍,你先率軍隨御史到萬年縣館南邊修整,朝里會有人抬酒肉犒軍。你就多忍一會,安排好軍營之後再到府上來。」 book18.org

  殷辭長得眉清目秀,儒雅之氣十足地抱拳應了一聲。然後大夥一同回城。 book18.org

  薛崇訓當晚便陪著隴右回來的舊吏宴飲,但他沒敢喝多了,這幾日還有得忙活。 book18.org

  此時京畿各地的三點六萬人官健已分批向潼關東調,糧草也是押運到潼關囤積,薛崇訓作為主將多少得過問過問;回來的人也要安排,薛崇訓不想自己人受了虧待,在宰相面前提出想讓宇文孝恢復京兆府的官職。 book18.org

  宇文孝同時也領郡王府的官,他從隴右郡帶回來的「情報局」骨幹,正好通過王府的庇護在長安發展勢力。 book18.org

  河東王府隔壁的宅院本是一勛親的產業,被買了過來開府設官,裡面的官吏領著朝廷俸祿但主要為王爺服務。宇文孝的辦公官邸便在裡面,和王昌齡又在一塊兒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長安城以寬達數十丈的朱雀街為界限,西為長安縣、東為萬年縣,這條大街在薛崇訓眼裡根本不能算是街道,完全可以當廣場用。神策軍便在長安城東南邊萬年縣的地盤上駐紮修整,走了千里路要休息數日才東調。 book18.org

  軍紀卻是一點問題沒有,初到長安但沒有發生任何擾民的事件。將軍殷辭人看來文弱,但手段卻一點都不弱,嚴明軍紀說到做到,知道他為人的部下並不敢以貌取人,反倒有些怕他。 book18.org

  還有個原因是神策軍旅帥以上的將領全部出自飛虎團……飛虎團不僅是一支衛隊,如今已發展成了一個類似軍官集團的東西,凡是薛崇訓的嫡系部隊,將領都從裡面抽調。朝中早就大臣意識到薛崇訓培植黨羽,但以前是太平公主默許的,沒人傻乎乎地亂說什麼;如今太平剛退隱,又正要河東王領軍平叛,御史言官也暫時沒說什麼。 book18.org

  殷辭本身也是飛虎團將領出身,部下都是飛虎團的老人,管起來當然得心應手,少了許多隔閡。不過他也知道治軍的張弛之道,見將士勞頓,在萬年縣駐紮之後並不過分約束,准許大夥出營尋樂子。 book18.org

  武夫們的樂子,無非就是喝酒賭錢,贏了就去青樓嫖妓。有的軍營還設有營妓,養些女子專門給將士玩樂的,唐朝對色情業管制不嚴,有公職的文武儘管大搖大擺地干尋花問柳之事,甚至還用皇糧養妓。 book18.org

  神策軍有個叫公冶誠的旅帥,剛出營便被將士拉住一塊兒去賭錢,他忙推說有事兒。 book18.org

  眾人詫異,有人說道:「兄弟最好賭,在隴右拿了一年的軍餉也沒見花出去,手頭有錢竟然耐得住?今日是怎麼了?」 book18.org

  另一個揶揄地笑道:「莫不是在長安有相好,趕著去見面?」 book18.org

  「放屁!」公冶誠罵了一句,不願多說抬腳便走。他還真是去見相好,去年飛虎團在長安駐紮過一陣,當時他還是個沒職位的小卒,在東市外面認識了個賣麻糖的小娘,一來二去的心便被勾去了,只待火候到了便想娶過門去,這回好不容易回了長安,他自然要去找那小娘的。 book18.org

  去歲政變的時候,他在武德殿前作戰勇猛,讓張五郎刮目相看,說好了給他升遷的機會,到了隴右正遇神策軍需要將帥,張五郎果然沒食言,指名道姓地點了公冶誠做旅帥。如今公冶誠做了旅帥,手底下有百十人,更是自信了。 book18.org

  他懷裡揣著一副黃金手鐲,攢了好久的錢才買的,故意全副武裝身穿兩檔鎧,腰配將官佩刀,收拾得十分神氣,然後帶了兩三個親兵便策馬往北走,這回得炫耀一下……那小娘的父母有點勢利,當時只道公冶誠是個小卒,比小販還不如,認為做點小生意的人至少能掙錢回來不是,當兵打仗掙不到錢還隨時可能一命嗚呼。沒辦法,市井之人便是如此短識。 book18.org

  不過現在公冶誠打算揚眉吐氣一番,而且他也捨不得小娘。 book18.org

  公冶誠等人尋到那小娘的家,好在只要沒遇上戰亂百姓家還是很穩定的,因為沒有什麼發跡的機會,以前賣麻糖現在還賣麻糖,住家也沒變。公冶誠敲開門,他那神氣的模樣自然讓人十分驚訝,小娘的父母態度大變。世人勢利人之常情,原不值得大驚小怪。 book18.org

  待公冶誠送上金鐲子時,二老以為是聘禮,還埋怨他怎麼不請媒人。公冶誠大方地說只是見面禮,聘禮以後另外準備,說得二老心花怒放。 book18.org

  事到如今,小娘家自然不反對他們來往了,公冶誠興致大好,當下便遣散了隨從,換了衣服約小娘去逛街,一起度過難得的幾天時光,因為穿著盔甲和小娘子一起走實在礙眼。 book18.org

  他去了身上的行頭,其實長得很普通,身材也不夠魁梧,顯得有些瘦,面相也不甚方正。倒是那小娘子長得十分水靈。 book18.org

  二人在市集上閒逛了一會,公冶誠一副衣錦還鄉的模樣非常大方,又給小娘子買了不少吃的用的。不料方從市集出來,便遇到幾個喝得醉暈暈的市井無奈,見小娘子長得水靈便出言調戲。 book18.org

  公冶誠哪裡忍得住,走上去便是一拳打得那出言不遜的青皮口吐鮮血,於是他一對四五人,便在大街干起架,此時此刻公冶誠哪裡還想得到什麼軍紀不軍紀? book18.org

  他雖然是個旅帥,帶上裝備作戰還可以,赤手空拳和這些市井無賴干架也強不了多少,何況一個人打幾個,實在沒占什麼上風,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臉腫。當頭的那青皮將其按翻在地,吐了口唾沫對嚇呆的小娘淫笑道:「小娘子乾脆跟老子得了。」 book18.org

  公冶誠怒火交加,破口大罵:「老子非拔了你的皮。」 book18.org

  一個青皮道:「聽口音外鄉人?橫啥?」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街頭的百姓紛紛閃避,有圍觀看熱鬧的人說道:「河東王爺的儀仗,趕緊讓道,不然吃不完兜著走!」 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高見 book18.org

  薛崇訓正坐在從鄯州帶回來的松木馬車裡頭,與宇文孝王昌齡等人一起在衛隊的護衛下前往神策軍軍營視探,主要是想見見自己的這支嫡系部隊,讓將士們感覺到上頭的關心。薛崇訓回憶里現代的大員也常常去視察表示親切慰問之類,這會兒也依樣畫瓢要表達禮賢下士的模樣兒。儀仗隊在大街上大搖大擺地行進,前方時不時敲擊鑼鼓,沿途無論官民一應讓道。 book18.org

  身為特權權貴他感覺非常好。不想正走著時,聽得外面突然有人喊道:「末將神策軍八團右旅旅帥公冶誠……」 book18.org

  薛崇訓本來就是去慰問神策軍的,聽得有部將喊話,聲音有些悽慘,當下便敲車廂說道:「龐二,停車。」 book18.org

  待儀仗隊停下來之後,薛崇訓挑開車簾一看,只見外頭有個鼻青臉腫嘴角帶血的青年,頭髮散亂衣服破爛狼狽不堪,旁邊還有四五個漢子逮著他。 book18.org

  那青年見馬隊停了下來,一面甩開逮著他的人一面悲憤地對著馬車說道:「殷將軍准許我們出營,我便去瞧我那未過門的媳婦,哪想得這長安地痞無賴當街調戲小娘,還將我打成這樣……」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剛下車來,便見那青年身後的幾個壯漢轉身想溜,他回頭看了一眼方俞忠,方俞忠很有默契地取出手弩,「嗖」地一聲,聽得一聲慘叫一漢子的大腿上中箭。數個身披盔甲的馬兵策馬衝出隊伍,喝到:「見了河東王想跑,著死!」 book18.org

  那幾個漢子沒法,轉眼就被押了回來。公冶誠急忙從伸手掏出神策軍的印信出來給薛崇訓瞧。 book18.org

  一旁的宇文孝道:「薛郎正要去軍營問大夥是否缺了衣食,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倒好,簡直無法無天了!」 book18.org

  公冶誠聽罷當時就把一肚子火發到了那幾個滿身酒氣的漢子身上,上去「霹里啪啦」扇起耳光。犯事的幾個人情知摸了老虎屁股,酒當時就醒了十分,哪裡還敢反抗只能站在那兒挨打。旁邊的一個臉上掛淚珠子的小娘還沒搞清楚狀況,愣在那裡還沒反應過來。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四周,眾多圍觀的百姓忙低頭垂手,他便對宇文孝低聲道:「還是要注意公眾影響,咱們得做出按律法辦的模樣。」 book18.org

  宇文孝聽罷便走上去拉開公冶誠,問那幾個被扇得臉腫的漢子道:「你們可知犯了何事?」 book18.org

  一人哭喪著臉道:「咱們幾個喝醉了酒,回家路上便嬉笑胡鬧了一回,可沒敢光天化日之下作姦犯科,連小娘子一個手指頭都沒碰,不過見小娘子長得好,出言輕薄了兩句,哪想得這位郎君上來就動粗,咱們……」 book18.org

  宇文孝毫無耐心聽他廢話,當下便打斷了他,忍不住說道:「我問你可知犯了何事,不是真問,你只管認錯討饒便成了,明白?」 book18.org

  他們茫然地點點頭,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硬氣也得見什麼人不是,在這長安數一數二的權貴儀仗面前認栽也不甚丟臉,他們頓時便伏倒在地,大聲討饒。 book18.org

  「很好,這不好好的認罪了麼?」宇文孝那張溝壑不平的老臉露出一絲陰陰的笑意,「來人,綁了帶走,送京兆府按律懲處。」 book18.org

  薛崇訓又好言寬慰了那神策軍年輕將領幾句,然後對宇文孝低聲交代道:「我先去神策軍駐地,你回去辦這事兒,別交官府了,直接弄到『情報局』里關起來別放了。」 book18.org

  宇文孝沉吟道:「咱們在長安可無權關押犯人,會被御史彈劾私設刑獄,到時候來要人,咱們沒話說啊。」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萬年縣或者京兆府來人要人,就說是奉了我的命,讓他們到我面前來說……咱們要出師打仗,這些青皮真是碰得好,來調戲出征將士的內眷,豈不讓人氣憤?正好趁此機會試著關幾個人,不然情報局在京師誰都不能抓,怎麼發展壯大?」 book18.org

  宇文孝明白過來,薛崇訓這是在爭取更大的權限,當下便點頭道:「薛郎高見。」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上車繼續前行,宇文孝帶了幾個人把犯人往回押,那旅帥公冶誠氣還沒消,也跟了上去想找機會再拳腳相見出氣。 book18.org

  小娘子倒是沒他那麼大的火氣,不住勸道:「咱們回家去罷,我給你拿藥擦洗傷口。」 book18.org

  醉漢們垂頭喪氣地走了一陣,不住說著好話,說是要賠湯藥費。公冶誠罵道:「不稀罕幾個錢!官府要如何處罰他們?」 book18.org

  這時一行人正走到一條巷子裡,左右沒什麼人,宇文孝也不必裝模作樣了,騎在馬上回頭愕然道:「官府?什麼時候要送官府了?弄王府關起來了事,誰管他們犯了什麼事?」 book18.org

  漢子們一聽話頭不對,忙問道:「得關多久?」 book18.org

  宇文孝冷笑道:「這輩子別想出來。」 book18.org

  眾漢急道:「咱們只不過打架鬥毆,又沒殺人放火,罪過能關上一輩子?要是那些做了傷天害理事的人不得都滿門抄斬了!」 book18.org

  宇文孝嘆道:「別說你撞到了風頭上,就是那些沒招惹誰的,就不能被治罪了?我告訴你年輕人,真干傷天害理事的人不一定會被治罪。」 book18.org

  他們瞧宇文孝身穿官服,說得認真,當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個漢子可憐巴巴地說道:「草民家中還有年邁的老母,您要這麼關著我,老母無人照料,明公看在老人的份上饒過咱們一回罷,下回再不敢無事生非了。」 book18.org

  宇文孝搖頭冷笑道:「要不老夫去你們家讓她老人家壽終正寢了,免得你牽掛著不能安心吃那牢飯。」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宇文孝轉頭對公冶誠道:「旅帥出氣了麼?」 book18.org

  公冶誠怒火消了許多,問道:「明公所言是實?」 book18.org

  宇文孝道:「老夫像個開玩笑的人?」 book18.org

  公冶誠皺眉道:「不如揍他們一頓放了罷,消消氣就得,不必弄得人家破人亡,這樣我反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book18.org

  宇文孝道:「旅帥帶兵打仗,紅刀子進白刀子出是見過風浪的硬漢,可這風平浪靜下的爭鬥你卻是弄不明白的。」 book18.org

  公冶誠沉吟片刻,皺著眉頭臉上已沒有了半分怒氣,當下便站定道:「本想到了地兒再揍他們一頓出氣,如今看來不必要了。」 book18.org

  宇文孝抱拳道:「那便不遠送,旅帥歸去養養傷,後天大軍便要開拔了。」 book18.org

  「告辭。」 book18.org

  幾個惹事的漢子大急之下左右沒有為他們說話的人,聽得之前公冶誠還說了句情,急忙央求道:「將軍留步,在明公面前說幾句話罷。咱們不打不相識,犯不著把事兒做絕啊!」 book18.org

  公冶誠冷冷道:「調戲老子的媳婦,還把我打成這樣,當時我手裡有刀就想宰了你們,方才只是一時於心不忍,你們還真把我當活菩薩了?你們這樣的人渣,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book18.org

  他說罷拉了小娘子往回走,小娘子怯生生地說道:「我們只是逛逛街,就讓好幾個人下獄,終歸讓人心裡過意不去。」 book18.org

  公冶誠若有所悟地說道:「你不懂,這事兒和咱們沒關係。」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帶人來到萬年縣南邊的軍營駐地,將軍殷辭出營迎接時,薛崇訓少不得又贊他軍紀嚴明章法有度等等。眾將陪著他四處觀看,談笑風生一片樂呵呵的氣氛,他還去親眼看了將士們的伙食,親口嘗了一口,笑道:「太淡了,多放些鹽。」眾將也是陪笑了一陣。 book18.org

  他一副很關心將士冷暖的樣子,倒也不是完全做樣子,心裡頭確實是牽掛戰爭勝負的,打仗他不怎麼會,還得靠這幫部下才行。 book18.org

  四處逛了一回,殷辭將薛崇訓迎到中軍大堂,一眾都尉以上的將領陪同談平叛方略……薛崇訓有些汗顏,後天就出兵了,他心裡完全不知怎麼打,便問道:「張五郎呢?」 book18.org

  殷辭道:「早上還在,中午被人叫出去看新買的宅院去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他倒是很悠閒啊,不過也是無妨,咱們這次出征時必勝的仗,有什麼好慌的?」 book18.org

  「那是,那是……」眾人附和道。 book18.org

  薛崇訓一本正經地說道:「神策軍、官健加起來有四萬人馬,都是精銳之師,天下誰人能擋?李三郎占了洛陽,但手裡沒兵,靠一幫文人招些農夫工匠湊成隊伍,這樣的烏合之眾能抵擋我大唐正規軍?」 book18.org

  有點小白臉長相的殷辭點頭道:「薛郎所言極是。論將,聞訊李三郎手下大多文人,沒有幾個戰將,所謂『討逆大將軍』張韋雖做過禁軍將軍,但出身卻是地方豪強,也沒打過仗,戰陣上真刀真槍可不是江湖豪俠鬥氣鬥狠那套中用的;而咱們官軍主將薛郎,是在邊關之地和吐蕃吐谷渾異邦打過的,輕騎取石堡威震天下……」 book18.org

  說到這裡薛崇訓自己都有點掛不住了,心道老子在鄯州何時打過仗?打石堡城我就是看熱鬧去的。 book18.org

  殷辭繼續道,「……副將張將軍,掛金吾衛將軍銜,真正的武將世家出身,是從校尉憑軍功一步步上來的。論兵,李三郎就算從近左折衝府強征來的兵丁,大多也是未上過戰場;而我官軍王師精銳。如此對陣,敵軍焉有不敗之理?」 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伐木 book18.org

  昌元二年(洛陽紀年開元元年)十月中旬,唐朝廷調集軍隊四萬人、戰馬兩萬餘匹,糧草輜重騾馬無數,以河東郡王左衛大將軍薛崇訓為主將,發動對洛陽的平叛戰爭。軍費預算八億錢,沿途各州郡遍征民丁運送糧草,民財兩耗。 book18.org

  洛陽傳來的消息李隆基擁兵號稱十萬,實則約四五萬人:原洛陽守備及黃河大倉官軍等地駐軍共約兩萬人倒戈,加上關東一些世家大族招兵買馬、脅從的農夫工匠、近左折衝府徵調的兵丁,總兵力也就幾萬人……他們原計劃說服幽州、潼關守將叛變的事兒還未得逞。 book18.org

  李隆基在洛陽開朝設官,三省六部一應俱全,又在占據的地方設官立府刻印印信,一整套完善的機構非常快速就建立起來,長安不得不重視,所以才不惜調集重兵大把花錢進剿。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兵權在手,手中數萬精銳,勝利的信心十足,不過他也不敢掉以輕心。這次戰爭的影響非常關鍵,萬一要是打輸了……長安朝廷幾乎要玩完:不僅會讓李隆基進一步壯大,拉攏更多的勢力;並且關中失去稅賦支撐,給養便成困難。 book18.org

  薛崇訓自率神策軍從長安出發,冬月初達到潼關南原,從關中各地前來的官健三點六萬人也陸續在此匯合,合軍後大軍共計四萬,便沿黃河南面向東行進。 book18.org

  時副將二人張五郎、殷辭,都是薛崇訓的舊部,薛崇訓便聽從了他們的諫言,將官健編成六軍每軍六千人,加上嫡系神策軍,共七股人馬。行軍時又分做前中後三軍,以中軍為主力,徑直向東挺進。 book18.org

  前鋒一直到洛陽西面的慈澗以前都未遭遇任何抵抗,也就乾乾鋪路修橋的事兒,剛到慈澗就遇到了洛陽軍大股人馬。官軍前鋒將軍立功心切率數千騎兵沖陣,結果大敗向西撤退至新安才收住陣腳。 book18.org

  待薛崇訓到達新安後聞得敗訊大怒,他雖然沒打過大仗,可認識不少帶兵的人,總是聽說過兵鋒銳氣的道理,那貨沒經同意就開打第一仗就吃個敗,最是影響士氣,薛崇訓剛到地兒就要砍了泄憤。 book18.org

  這時與那將領交好者出來求情,勸道:「方出師便斬大將不太吉利,王爺不若留他一命,日後戴罪立功。」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覺得也有道理,敵軍都沒斬獲大將,自己反倒先給殺了個,好像是那麼有點不甚吉利。但回頭一想,不聽指揮胡亂就打,要是饒了對軍紀實在影響不好,到時候別人犯了事兒說誰誰你都不殺怎麼單殺老子? book18.org

  左右有些猶豫之際,薛崇訓也沒經驗這種情況怎麼處置才好。但他最不喜左右搖擺,沉吟片刻便當機立斷道:「多說無益,斬首!」 book18.org

  幾個將軍忙伏倒道:「王爺三思。」 book18.org

  思你妹!薛崇訓暗罵了一句怒道:「來人,將罪將拖下去。」 book18.org

  這時張五郎建議道:「敵軍屯兵慈澗守住門戶,以逸待勞,非取了此地不能兵臨城下。我軍遠道而來,不如就此紮下陣營穩住之後再圖進取。」 book18.org

  殷辭也贊同道:「新安地處谷水北岸,我大軍駐在南岸,又占住城池,兩岸自在來往。即可威逼慈澗,又可隨時調軍渡河迂迴威脅黃河岸邊的糧倉,一舉兩得。」 book18.org

  薛崇訓以為善,遂下令全軍停止就此紮營。他是第一回帶這麼多人,對於如何紮營布陣實在沒有經驗,好在身邊有學過兵法的將帥,只需放權給恰當的人便成……對於張五郎,薛崇訓是有心培養的,便給予五郎鍛鍊的機會,讓他負責指揮布營,然後讓兩個見過陣仗的官健將領為副在旁查漏補缺。 book18.org

  張五郎選好了利於防守的地方,便叫人去砍木頭先圍起一道臨時的木牆。軍隊隨行帶著各自工具,除了生火造飯的,還有木鋸斧頭砍刀錘子等物,這會兒倒是派上了用場。行軍打仗卻不是光砍人就中,有時候還得干砍木頭等生活工作。 book18.org

  出去伐木的人砍了許多樹幹回來,分作兩種,一種長一種短。然後把樹幹底下燒焦以後埋二分之一入土,長樹幹排成緊密的一排在外,短樹幹排成一排在內,然後在兩排樹幹之間架上木板,分為上下兩層,這樣長樹幹長出的部分就成為護牆,木板上層可以讓軍士巡邏放哨,下層可以存放防禦武器和讓人休息。 book18.org

  人多辦事就快,小半日工夫便構造起了兵營的構架,吃完午飯大夥便開始建設營內設施。唐軍平日行動的組織基本一個小隊五十名士兵再加上隊長隊副各一,紮營的時候也是這樣,五十多個人組成一個營帳、大家的營帳兩兩相對,在營帳的周圍和營區之間挖排水溝。 book18.org

  張五郎又下達軍令:嚴禁軍士在各個營區之間亂竄,本營區以內也不許各個帳篷亂跑;各營(團)挖茅房需遠近適宜,遠離水源和貯糧,亦不能太遠,不合格者鞭笞校尉。 book18.org

  如此忙活了一整天,軍營框架便大致建設完成了,約四萬人住到了一塊兒,非常熱鬧。河水之旁的空地上就像憑空拔起了一座低矮的城池一般,如再待兩日,瞭望塔箭樓等建築修起來就更加像模像樣。 book18.org

  到得晚上,薛崇訓與諸將來到高處,只見方圓數里內火光通明,巡邏的隊伍整齊劃一,又有鼓聲指揮換崗設哨嚴謹有度,薛崇訓非常有成就感不由得心下大快,把前幾日剛吃敗仗的陰鬱給忘得一乾二淨。 book18.org

  …… book18.org

  但此時交通信息不便,長安卻不太清楚實地情況,他們得到的消息只是官軍在慈澗首戰失利,然後駐紮在新安按兵不動,毫無建樹。朝廷的氣氛自然不太好,以為遇到李隆基很能打,一時沒法平息。 book18.org

  薛崇訓的事兒乾得也慢,他自知經驗不足,生怕有什麼疏忽導致全軍大潰,行動起來也是謹小慎微,進展就更加緩慢了……實際上他們好像在新建的兵營里住上了癮,一直到臘月間都遲遲不動,連一點進展都沒有。 book18.org

  這時長安方面就有些坐不住了,朝廷派御史到新安看情況,問薛崇訓是否增兵。金城縣主也寫信來噓寒問暖,就連高皇后都以私人的名義給薛崇訓寫親筆書信,對戰事尤為重視。 book18.org

  高皇后心裡也沒底,上朝的時候在簾後聽到朝臣們說李隆基擁兵十萬,建立了三省六部,很厲害的樣子。又聽見內給事的宦官們說薛崇訓根本沒打過大仗,在隴右全靠程相公撐南線才能抵擋住吐蕃吐谷渾聯軍。 book18.org

  加上首戰失利按兵不動造成的輿情,這些日子以來宮廷內外的風言風語,也讓高皇后心裡沒底。她還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以前也就是在爭寵中和女人們內鬥上有點修煉,對於兵事更是聞所未聞,自然是弄不清楚戰場上的狀況。 book18.org

  不過她身在這個位置,就算搞不清戰事,也能明白戰爭的後果:這場仗要是打輸了……長安政權必將江河日下,汾哥的皇位還坐什麼? book18.org

  此時此刻高皇后倒覺得汾哥有點大智若愚的樣子,不論權力如何更替,應該是沒人想取他性命的,他就壓根沒管朝政,坐皇位也是別人扶上去的。當初汾哥在幽州做刺史,撒手不管政務,只管吃喝玩樂狩獵,日子過得好好的,結果收到長安太上皇的一紙詔書要他繼承大統,做個皇帝有什麼錯? book18.org

  高皇后想了汾哥,又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急功近利?剛要摻和政權,就遇到這檔子事,以後萬一李隆基真要奪回了大權,他們就算不為難汾哥,絕對不會放過她! book18.org

  要是直接賜死還好,如果幽禁到冷宮,日子還怎麼過?高皇后想著自己年紀輕輕正當好時候,卻要終日與孤燈作伴,心下便不寒而顫。 book18.org

  於是她便提筆親自給薛崇訓寫信,提筆卻不知說什麼好,這時只見內給事魚立本正垂手侍立在御塌之側,她便問道:「我想給河東王寫信,該寫什麼好?」 book18.org

  魚立本見高皇后這些日心神不靈,他又不好貿然進言,聽得問話便趁機說道:「薛郎是個明白人,手下又有不少猛將,娘娘不必太過擔憂,風言風語那都是無知之輩煽乎起來的。您要是傳遞書信,奴婢覺著不應過問戰事,以免薛郎認為宮裡不信任他。」 book18.org

  高皇后聽罷覺得有理,不由得輕輕點了點頭。 book18.org

  魚立本又拿捏著語氣,平和地說道:「奴婢聽人說薛郎在新安按兵不動,心想罷他定然是慢中求穩,咱們倒不擔心他出差錯,進展緩慢反倒是他們太過重視謹慎,縛住了手腳……此時娘娘如答應薛郎戰勝回朝加官晉爵,便是勵他大膽進取,一舉兩得啊。」 book18.org

  「一舉兩得?」高皇后沉吟片刻,轉而淺笑道,「不僅讓他放開手腳,也能表明我的信任。」 book18.org

  魚立本躬身道:「娘娘明鑑。」 book18.org

  高皇后給魚立本這麼一說心情好了些,笑道:「我看你還有另外的心思,想為薛大郎爭點好處……你終歸是跟太平殿下的人,對舊主可比對我忠心。」 book18.org

  魚立本忙道:「皇后娘娘可別見外了,當今天下,除了薛郎他們家,誰還誠心要幫襯著您?」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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