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決戰禁城之巔】 book18.org
第一章 白雪 book18.org
「下雪了,瑞雪兆豐年哩!」院子裡的丫鬟喜悅地嚷嚷著,清脆的聲音就像喜鵲報喜一般,讓人聽著心裡額外舒坦。 book18.org
薛崇訓披上大衣,拉開房門一瞧,只見鵝毛般的大雪正鋪天蓋地地撒將下來,院子裡、屋頂上,仿佛轉瞬之間就蒙上了潔白的一片。這是洛陽今歲的第一場雪。 book18.org
他額外地注意到,轉眼已是臘月間了……景雲二年,就要這樣過去了嗎? book18.org
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擔憂、有惶恐、有畏懼,還有消沉與迷茫?當還處在景雲二年的時候,他起碼能有個時間概念,變故不會在今年發生,今年是沒有事的;可是一旦進入了景雲三年,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在預見與無法預見之間徘徊,在確定與不確定之間徜徉,命運那雙看不見摸不著的手,讓人如芒在背。 book18.org
我能做什麼?一個凡人,面對歷史的大潮,就像隻身立於波濤洶湧的大江之中,撲騰幾下能讓江水倒流? book18.org
但是,一個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絕不認命! book18.org
傷春悲秋只會讓人軟弱;長吁短嘆只會讓人消沉;左顧右盼只能讓人遲步不前!唯有保持力量與自信,才最是有用。 book18.org
「老天沒有愛恨分別,把萬物當成草扎的狗,命運靠自己去掌握!」薛崇訓自言自語道,聽說自我暗示可以調節心態。 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個臉上有個蝴蝶胎記的董氏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從廊道上過來了,她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薛崇訓軟軟地道:「郎君,外面冷,先進去吧,我侍候你洗漱。」 book18.org
這個女人非常容易滿足,薛崇訓只是不嫌棄她、給她吃好的穿好的,哪怕地位很低,她成天也是高興非常,眼裡就只剩薛崇訓一個人了。 book18.org
屋子裡燒著溫暖的爐火,暖洋洋的氣息就在背後。薛崇訓卻冷冷說道:「我不用熱水,端條凳子到院子裡來。」 book18.org
「郎君……」董氏無不關切地怔怔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大步走到院子中間,斥退左右的丫鬟奴婢,伸出手時,看著那雪花飄在手心裡。董氏無法違抗他的意思,只得依言搬了條矮凳出來。薛崇訓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邊,便開始拔身上的衣服。 book18.org
董氏大驚,初時還以為他要跳井,馬上又覺得不太可能,只得失色地看著他,不知他要搞什麼。薛崇訓很快脫掉了大衣和襖子,最後把褻衣也拔了,上身已裸露了出來。 book18.org
風非常寒冷,他的皮膚上馬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顧牙關咯咯直響,他回頭對董氏說道:「從井裡打水,侍候我洗個澡,以後每天早上都洗一次,再去練武。」 book18.org
董氏臉色紙白,猶豫著說道:「要是郎君生病該怎麼辦?」 book18.org
「我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廢話,沒人會懲罰你。」薛崇訓咬緊牙道,「來吧!」 book18.org
薛崇訓總是對她這麼說,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已經習慣聽從他了,雖然很捨不得讓薛崇訓平白無故地吃這樣的苦頭,但還是用水桶打水上來。 book18.org
薛崇訓道:「從頭上淋下來,沒事,挺過一下子就好了,我以前也冬天洗過,感覺很好,懶散的習性一下子就不見啦。」 book18.org
董氏聽罷一咬牙,便將一桶涼水「嘩」地一聲從薛崇訓頭上倒將下去。薛崇訓悶喝一聲,笑道:「爽快!再來!」 book18.org
這時三娘剛從外面走進來,看到薛崇訓赤裸上身坐在那裡,當下也是愣了一愣,但她並未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屋檐下看著他沖洗冷水。 book18.org
一桶桶冷水淋將下來,冷水剛剛接觸皮膚時確實有點難熬,但挺住那一刻,後面感覺不出有多難受了。每一次他的腦子都是一個激靈,很是受用,因為要抵禦寒冷的衝擊,渾身的潛力仿佛都浮了上來,充滿了力量感。 book18.org
薛崇訓發現了屋檐底下的三娘,一不留神,又一桶冷水淋將下來,他不禁喊出聲來,隨即又大聲唱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book18.org
洗罷冷水澡,薛崇訓進門換了身衣服,精神很爽,當下便腰俱「七事」,帶上家丁去校武場了。 book18.org
原來以為今天大雪,飛虎團會暫停操練,卻不料一到場上,三百竹甲兵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們的身上,讓人們變得就像一尊尊雪人。湯晁仁喝道:「不動如山,動如餓狼!」 book18.org
用惡狼來比喻讓薛崇訓頓時有些好笑,但他很快發現遠處有個籠子,當真有只不知是狼還是狗的東西在裡面!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好奇,策馬來到籠子旁邊,只見那畜生盯著自己,飢餓的目光幽冷發綠。隨同過來的飛虎團將領說道:「餓好幾天了,估計敢吃人!一會湯糰練要用它來校檢將士們的膽氣。」 book18.org
「這牲畜有點意思。」薛崇訓對視著它的眼睛,「來人,打開籠子,讓我用它練練手!」 book18.org
「薛郎身貴,萬不可試險!」那邊的湯晁仁聽到之後急忙勸諫。 book18.org
薛崇訓自信地說道:「憑我的武藝戰勝一匹餓狼綽綽有餘。」 book18.org
眾軍都萬分驚訝,無不看了過來。他們都知道,別看那惡狼沒有老虎威風,餓了肚子,兇猛的勁頭並不會輸於野獸之王! book18.org
都是習武之人,湯晁仁也不婆婆媽媽,沉吟片刻,便招弓弩手嚴陣以待,護在左右,然後才叫人準備開籠子。他回頭對薛崇訓說道:「郎君準備好了,我便下令開籠。」 book18.org
薛崇訓從馬上下來,站在籠門前面,緩緩從腰間把橫刀拔了出來,說道:「開吧!」 book18.org
旁邊的軍士打開了籠子,但那畜生沒有馬上衝出來,只是用綠油油的眼睛盯著薛崇訓,抖了抖灰土雜色的毛,它身上的雪花頓時被抖成了粉末,飄將下去。 book18.org
它的前爪輕輕刨了刨雪地,慢騰騰地向籠門走了過來,薛崇訓雙手揚起橫刀,擋在門口,注意著那畜生的動靜。 book18.org
眾軍大氣不敢出一聲,都在雪地里看著這場別樣的「遊戲」。良久之後,惡狼還未發動進攻,薛崇訓忍不住說道:「它肯定恨不得馬上吃了我解饞,有趣的是畜生也能沉不住氣……」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惡狼忽然急奔了幾步,好似要發動進攻,薛崇訓急忙停住說話,專心盯著它。一匹牲畜,仿佛有智慧一般,聽見人說話注意力分散,認為有了戰機? book18.org
可是惡狼奔了兩步,又退了回去。薛崇訓更覺得有趣了,它那目光給薛崇訓的印象特別深,冰冷的、狡詰的、憂鬱的……也許這些只是人類的猜測罷了。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了一下,提著橫刀彎下腰向籠門走了過去。將領們一看他要進去,忙勸道:「裡面狹窄,郎君施展不開,那畜生勁道不小,不可輕視!」 book18.org
薛崇訓道:「不逼它走投無路,它以為可以慢慢玩什麼把戲!」 book18.org
眾軍急忙把弓箭抵在籠子縫隙中,紛紛對準那狼。那狼「嗚嗚」低鳴了一聲,還沒等薛崇訓逼近,就奔跑起來,距離幾步遠時,驟然跳起,撲了過來。眾人驚呼道:「薛郎小心!」 book18.org
「霍!」薛崇訓暴喝一聲,揮起長刀,正欲迎戰時,不料只聽「砰砰……」一陣弦響,那狼還未衝到,在空中已然變成了刺蝟,因為慣性軟軟地拋了過來。薛崇訓來不及多想,見東西飛來,立刻一刀劈了過去,遒勁的刀勢加上鋒利的刀鋒,「吱」地一聲,那狼叫都沒有叫喚一聲,腦袋便飛了出去,身體依然撲騰過來,薛崇訓腳下移步,側身避過。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地上的狼頭,鬱悶道:「都被你們射死了,我跟劈個木樁一樣。」 book18.org
湯晁仁道:「大家擔心薛郎受傷,被爪子撩一爪,也是不好受啊。」 book18.org
薛崇訓只得作罷。 book18.org
過了一會,湯晁仁便指揮飛虎團開始隊列操練,分成兩股,不斷練習變換陣型,然後各持木棍對沖。練了一大早晨,緊接著又開始練習武藝,兩人一組在校場上對打,場上便更加熱鬧起來。薛崇訓也跟著練武,叫人用麻袋裝了沙子練沙包,揍得那麻袋都換了好幾個。 book18.org
在校場鬧騰了一上午,薛崇訓才回去,至於漕運衙門的公務,他完全不管,都交給了劉安和河東招來的士人。此後的一段時間他都是這麼過,花大量時間練武,仿佛從來沒有這麼空閒過。 book18.org
風浪將至,他認為心態和情緒最是重要,保持一種積極的進攻姿態和自信心,比策劃謀略還要重要……實際上,決策權在母親手裡,他能做到的十分有限。 book18.org
過完臘八節,年關越來越近,到處都有鼓聲,因為習俗上敲鼓可以在新年之前驅除疫癧之鬼,期望著第二年有個好的開始,能夠風調雨順,莊家順利收成。在陣陣的鼓聲中,薛崇訓聽到的卻仿佛是戰鼓雷雷,是生死之戰前夕催人上陣的鼓聲。 book18.org
偶爾會想起了被自己砍下腦袋的那匹餓狼,那目光會縈繞在他的心頭…… book18.org
第二章 大俠 book18.org
上到宮廷貴胄下到黎民百姓,都沉浸在過年的氣氛之中。街巷屋頂上鋪著潔白的雪,屋檐下掛著紅紅的燈,周圍飄蕩著炮竹聲聲、佳肴濃香,還有孩童們歡快的歌謠。 book18.org
回家、團圓、祭祖是主流旋律。於是長安城內挨著小雁塔的一家客棧門口來的幾個操著懷州(今屬河南省)口音的外鄉人,就顯得額外淒涼了,兩架馬車停在門口,下來的人看起來風塵僕僕的樣子。大過年的,也不回家團聚,不知到長安作甚。 book18.org
中間那個中年壯漢穿著皮大衣,後面跟著倆穿襖子的僕人。他的名字叫張奇,人稱張大俠,懷州河內人,和現在東宮「內坊丞」王琚是同鄉。 book18.org
實際上張大俠和王琚本來就很熟,一起在江湖上混過,後來王琚涉足官場,幾起幾落之後,現在又當上了官,二人的關係才有些疏遠了。這回張大俠進京,正是為了見王琚來的。 book18.org
張大俠雖然號稱「大俠」,但和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大俠完全不同,更和那些走極端路子刺殺為生的人不同,張大俠幾乎不幹違法亂紀的事,走江湖也不是靠武功,而是靠腦子,而且在懷州有家有業的,並未和誰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的深仇大恨……這麼算來,王琚在唐中宗朝罷官之後也是干過大俠行當的,他倒是可以自稱「王大俠」也並無不可。 book18.org
張大俠走進客棧,只見這裡是門可羅雀。也是,大過年的,都回家祭祖了,有多少人住客棧呢?小二也不曾有見,櫃檯後面只有個老頭兒。老頭兒見有客來,便招呼道:「客官是住店呢還是打尖兒?」 book18.org
「住店,這會兒好像沒甚客,二樓上我都包了吧,我喜歡清靜。」張大俠出口不凡,直接要包樓。 book18.org
老頭兒忙放下手裡記帳的筆,說道:「過年生意不好,可咱們這裡臨近朱雀大街,地價可不便宜……就算現在沒客,也便宜不到哪裡去,這樣,老朽給你們打八折……」 book18.org
張大俠笑了笑:「小錢,我一筆生意能賺你一整棟樓,信不?」 book18.org
老頭兒陪笑道:「信,老朽幹嘛不信,您決定了先付房費,二樓上的房間您就隨便挑著住。」 book18.org
張大俠對身邊的人打了手勢,那人便到櫃檯前去交錢去了。張大俠又回頭道:「把小娘們都帶進來,安頓好……掌柜的,我那幾匹馬,你找人給喂點料,照看一下。」 book18.org
老頭兒正摩挲著一錠整銀,頭也不抬地說道:「成,這種事兒您放心便是。」 book18.org
張大俠見狀笑道:「不用敲,裡面不會灌鉛,咱還得在這兒住幾日呢,你慢慢敲開來看也不急。」 book18.org
這時馬車裡兩個著裝艷麗的小娘才下車進門來了,只見那倆小娘非常「豐滿」,下巴都是雙的,實在可以算是肥胖。大過年的住客棧,倆女人看起來仍舊很高興,瞧她們那副打扮恐怕是妓女,本就無家,也不計較這些了。其中一個笑嘻嘻地說道:「上回那樓船好大,這回張郎一來就包樓,咱們可是總遇到有錢人呢。」 book18.org
張大俠道:「跟著我吃香喝辣,虧待不了你們。」 book18.org
說罷他便和奴僕小娘們一起上樓,安頓好之後,吩咐奴僕看好那兩個女人不要到處亂走,然後帶著一個隨從出門去了。 book18.org
張大俠出門徑直便去了王琚府上,來到王府,只見門上有新帖的對聯和門神,看來王琚在京師官當得很是舒坦呢,特別是過年祭祖,官宦的規格較黎民又為不同,面子上也有光不是。 book18.org
叫門遞上帖子,張大俠等了不一會,就見王琚親自迎出來了……開的是角門,雖然按照禮節開大門只能對同級或者上級的官員才開,張大俠的身份說到底就是個草民,這樣做完全是合乎禮儀的,但張大俠心裡依然感到有些涼意,比過年住客棧還涼。 book18.org
「張哥!」王琚滿面熱情地喊了一聲,驚喜道,「你怎麼來長安了?」 book18.org
和身材矮小的王琚比起來,張大俠的儀表更有氣勢。笑意頓時浮上了他的臉:「哎呀,我怎麼受得起您一聲『哥』呢?」 book18.org
王琚正色道:「去年王某落拓江湖,不是張哥帶一把,生計都很困難,咱們可是患難之交啊!快裡邊請,咱們坐下好好敘敘情誼。」 book18.org
張大俠皮笑肉不笑:「言重言重,出門大家都得靠朋友,一點小事不足掛齒,不必再提啦。官民有別,我真不能受呢。」 book18.org
「咱們只說兄弟情,不論地位官職。」王琚堅持道,「還是像以前那般,你叫我四郎,我叫你張哥,聽著舒坦。」 book18.org
張大俠笑呵呵,不置可否,便與王琚進府去了。走進客廳,王琚少不得寒暄一陣,問著家鄉情況,懷念著過往交情。 book18.org
張大俠心道:姓王的既然自持起身份來,好聽的話之餘盡打官腔,我要是真還把他當所謂兄弟,不是自找沒趣麼?反而會弄得關係彆扭,不如直接說利益算了。 book18.org
想罷張大俠便道:「人有得意失意,原不足怪,以前那些都是小事,算不得什麼……不過這回我是真能幫您一把,郎君要欠我一個人情呢。」 book18.org
「幫我?」王琚脫口說道,語氣里頗有一點輕蔑之意,但隨即又不動聲色地問道,「張大俠如何幫我,不妨說來聽聽?」 book18.org
張大俠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要真幫上了郎君,說好了,您到時候也得幫我一次,還我這個人情啊,哈哈……」 book18.org
王琚笑道:「你我同鄉,還怕我抵賴不成?以後回家說起也不好聽啊……就看張大俠這個忙值多少,王某不會讓你吃虧的。」 book18.org
「那是那是。」張大俠又哈哈一笑,這樣就對了,大家公平交易童叟無欺多好,省得扯些不靠譜的兄弟情,彆扭。他沉吟片刻,便說道:「我就說說這事兒的過程,郎君應該懂的……上回接了單生意:江湖上有個不講義氣的人(白無常)出賣同道,引起了公憤,幾個在商幫之間討生活的幫派都想懲罰此人,不料她攀上了太平公主的兒子薛崇訓,上了薛郎的官船南下。您是知道的,那些幫派都有各自的活動範圍,彼此聯絡也不甚方便,這長途跋涉的要走幾個州縣,就不好跟蹤到那叛徒的行蹤了。 book18.org
……張某在江湖上也有點微名,大伙兒都知道我認識的朋友多,地頭上好找人,於是就把這事託付給我了,讓我盯住那叛徒的蹤跡。這事兒原本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我卻有了個額外發現……」 book18.org
張大俠隨即左右看了看,把頭靠向王琚那邊,低聲說道:「一天半夜,薛郎帶人下船向北悄悄走了,去的是幽州,將近一月才回來。就這個事兒,多的我就不說了,也不懂,郎君應該懂。」 book18.org
王琚的眼皮頓時一跳,忙沉聲問道:「確有此事?」 book18.org
張大俠微笑道:「薛崇訓乘船南下時,買了一幫妓女,到了楚州後便遣散了。我差人查了她們的口風,其中有兩個恰好那天晚上看見薛崇訓下船的,然後二十多天從未在官船上露面……這兩個妓女我買下來了,帶著呢;薛崇訓去幽州方向的消息,是我的人跟到的,我的那奴僕也帶來了。」 book18.org
「我說完了,郎君看這消息值得幾何?」張大俠微笑著說。 book18.org
王琚頓時不由得對這張大俠刮目相看了,這江湖大俠對宮廷局勢也能把准脈?王琚沉吟片刻,說道:「那兩個妓女和你的那個奴僕,我想買下來,不知買三個人要多少錢呢?」 book18.org
張大俠笑道:「三個賤籍的人,能值幾個錢?郎君看著辦,您說值多少,就給多少吧……我相信您最看重同鄉之誼,朋友之情,應該會給個實誠價,我也不會講價的。」 book18.org
王琚有點為難地低頭沉思,心道:他說得倒是輕巧,可所謂大俠不也喜歡利益?如果我不能給出滿意價錢,他完全可以把證人賣給薛崇訓去!薛崇訓肯定願意出高價買過去! book18.org
剛當官不久的王琚,而且還是個七品官,俸祿自然沒有多少,這時他一咬牙,心道:別捨不得眼前的一點蠅頭小利,目光要長遠!當下便狠心道:「我這宅子是太子賞的,臨近朱雀大街,上朝和方便,多少同僚都艷羨呢,定能賣個好價錢,我把它抵給你,換那三個人如何?」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大俠突然哈哈大笑。王琚疑惑地看著他:「少了?」 book18.org
張大俠搖頭道:「多了。您還真是出手大方呢,宅子給我了,您住哪兒?君子不奪人所愛……三個賤籍奴婢,怎地值得起長安的一處房產?這樣,您幫個忙,我們就算扯平了。」 book18.org
「你說。」王琚道。 book18.org
張大俠道:「有個江湖豪傑,名叫令狐達仲,被弄到刑部大牢里去了,好像要被以江洋大盜論處。但是這個人我是知道的,平時很講義氣,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想辦法把他弄出來,我便把那三個人送你……至於金銀這種身外之物,不必計較,令狐兄多半會謝一些禮,能買個酒喝就行啦。」 book18.org
王琚想了想道:「成!這人我想法給放出來,你見人之後再把那仨人送我府上便是。」 book18.org
第三章 彗星 book18.org
這幾天薛崇訓覺得很奇怪,眼皮跳、心神不靈,還失眠,總是有種不祥的直覺,甚至擔心上回去聯絡汾王李守禮的事兒辦得不夠好。原本他是不信這些玄乎東西的,或許是處在古代環境下,受了環境影響? book18.org
一日他微服出門,正巧遇到個算命的方士,那方士上來就說道:「你面有黑氣,不如讓我給你算一卦。」 book18.org
薛崇訓不由得嘲笑:「幸好你沒有說完骨骼奇異,是練武奇才,要兜售武功秘籍給我……」 book18.org
方士聽出嘲弄的味道來,生氣地說道:「我本好心,你不聽便罷,何必折辱於人?時運者,天與人。昨夜災星(彗星)入西天,天象有異,正應你的面相,信不信由你!」 book18.org
算命的玩意,薛崇訓完全不信,但是聽到方士說天象,他不由得驚訝道:「昨夜出現了災星?」 book18.org
方士煞有其事地說道:「正是,我夜觀天象,正巧看見掃把星現於西天,天象有異啊。」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回顧左右,問身邊的侍衛看見沒有,但都是些習武的人,誰有空研究天象?他們都說沒看見。薛崇訓也不管那方士,忙轉身趕去漕運衙門,問那些文官,卻不料當值的官吏們說昨晚太冷了,睡得早,沒注意看星辰。 book18.org
也不知是不是那方士隨口胡謅說的騙人鬼話,不過天上出現彗星對朝廷來說是件不小的事兒,如果真有此事,過不了多久就會聽到人說了。此時的皇帝稱天子,信奉的就是君權天授,每年還有幾次國家祭祀,所以有些鬼神之說也能拿到廟堂上說事。 book18.org
讓薛崇訓比較動容的不是彗星,而是記憶的預知:他記得歷史上李隆基當皇帝之前出現了一個天象。但究竟是什麼天象,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他記不清楚了,這知識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看到的,反正只是隱約記得。 book18.org
難道彗星就是天要李隆基登基的預示?薛崇訓心裡著急,卻不便向其他不熟悉的官吏打聽彗星的事,這些玄妙的東西是比較忌諱的,私下裡議論至少影響不好。這時一個文官說道:「聽說上清觀的道士修煉時要觀測日月星辰,以此參悟仙機,薛郎何不去問問那玉清道長,她肯定知道。」 book18.org
上回玉清在洛陽碼頭一番表白,已弄得洛陽官場上人人皆知,那文官如此說,也是想著薛崇訓和玉清比較熟的關係。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有些道理,也等不及了,當下便出了衙門,坐車去上清觀了。 book18.org
玉清道姑平時不怎麼見外人,道觀里的事務都是其他道士在打理,但薛崇訓一來,她倒是給面子,親自到星樓見面來了,大約是上次回洛陽的路上薛崇訓多番照顧以禮相待,讓她有些感激罷。 book18.org
只見玉清身穿寬大緇衣,頭戴道冠,除了清麗的面孔,儀態舉止已和其他道士無異,她神情冷淡,只是說了幾句客套話。 book18.org
薛崇訓沒空想其他事,便直接問道:「我聽說昨夜出現了彗星,但不確定,想問問,你們看到了沒有?」 book18.org
玉清淡淡地說道:「確有此事。薛郎今日登門,就為這個?」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咯噔一聲,又忙說道:「我對天象不甚了解,玉清道姑解說一二……彗星又叫災星,它是什麼預兆?是預示今年有天災人禍?」 book18.org
玉清搖頭道:「雖說不是什麼好預兆,但從星相上講,還有一層意思,有除舊布新之意。我的看法是要換一種修煉之法,舊的內丹修煉進展不大,應當順應天意,換一種新的外丹之法……你也可以把它看作新的一年,有新的開始,適當調整心緒和為官之道,可以順應天意。」 book18.org
「除舊布新?」薛崇訓的臉色已變得十分難看。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顆彗星在大半夜出現,也不是誰都看見了的,但是司天台的官員肯定觀測到了。掌候天文,教習天文氣色,掌寫御歷等等都是他們的職責所在,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當值。司天台少監次日一早就急忙將天象稟報了皇帝李旦,並進言說:「天兆除舊布新,陛下應做出應對,方能避免災禍。」 book18.org
李旦問道:「朕當怎麼做出應對?」 book18.org
司天台少監猶豫了一番說道:「微臣不敢擅論,請陛下召司天台監賈公進言。」 book18.org
李旦遂召賈膺福覲見,這個賈膺福完全是依附太平公主的人,聽到皇帝召見,在趕去麟德殿的路上就冥思苦想應對之策。 book18.org
他是很想藉機讒言,好在太平公主面前邀功;但又擔心此事事關重大,沒有請示太平便擅做主張可能會有麻煩。左右舉棋不定之時,已跟著宦官走到龍尾道上了,巍峨的宮殿就在眼前了。 book18.org
有時候人就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哪怕是個文官,也需要當機立斷,因為可能會沒有時間深思熟慮。昨晚才出現的天象,今天一早就覲見皇帝,機會就在瞬息之間:如果放棄了這次機會,以後再專門跑到皇帝面前進諫,可就會招人懷疑了,而且等太平公主商議決定之後,立功的事不一定會落到賈膺福的頭上。 book18.org
賈膺福眉頭緊皺,心道:殿下既然讓我做司天台的最高長官,我就應當拿出獨當一面的能耐來,如果錯過了機會,誰說不會被殿下責罵毫無主見? book18.org
猶豫之間,不知不覺已到了大殿上,皇帝正坐在台階上的寶座上,一旁的司天台李少監正垂手而立。賈膺福急忙叩拜行禮,高呼萬歲。 book18.org
肯定是李少監把擔子撂上來的,他不敢亂說,所以把上司弄出來做擋箭牌。 book18.org
李旦道:「李愛卿奏天有異象,朕最敬畏上天,你們給朕說說,朕應當怎麼做才能避免災禍?」 book18.org
賈膺福沉住氣,一面琢磨著遣詞,一面慢吞吞地說道:「微臣來之前,為了準備回答陛下的詢問,特地查了一下司天台的備案,上一次彗星出現在孝皇帝(中宗)時,當時的司天台官員也有上書,並有備案。」 book18.org
李旦好奇道:「以前的官員是怎麼諫言的?」 book18.org
賈膺福低著頭,鐵青著臉道:「他上書讓孝皇帝禪讓帝位給太子(李崇俊),當時孝皇帝大怒,將那官員發配到嶺南了,自然是沒有採納諫言……」 book18.org
賈膺福說起那事,實在是居心不良,因為李崇俊後來發動了政變。他這麼說,意思就是李隆基會有謀逆之心? book18.org
李旦瞪眼道:「那……朕也應該禪位給三郎才能免災?」 book18.org
賈膺福有點緊張地說道:「天子春秋鼎盛,太子只是皇儲,哪裡有儲君就急不可耐要舉而代之的道理?」 book18.org
李旦內心深以為然,他才當上皇帝不到兩年,這樣就退了,怎麼感覺有當墊腳石的味道?不如當初直接讓李隆基坐上皇位算了。 book18.org
賈膺福趁機說道:「彗星有除舊迎新的預示,陛下另立太子,也可以順應天命。」 book18.org
李旦的臉色頓時一變,他平時挺和氣的,但心裡仍然很明白:要換李隆基,牽扯太多……當初李旦就不太想立李隆基做太子,感覺威脅太大,但是李隆基有大功,李旦的性子也比較軟,拉不下臉來,於是叫大臣商議,結果支持李隆基的人占多數,於是太子就給他了。 book18.org
或許,現在借天說話是個機會?而且目前支持太子的大臣很多都被發配出去了,姚崇在洛陽,宋璟在楚州……沒有分量足夠的人為李隆基說話了,確實是個大好良機! book18.org
但是李旦又有另一個隱憂,他擔心妹妹太平公主!雖然現在看來,正是有太平公主在,李旦的皇位才更加穩當,太平公主的勢力是皇權有力的臂膀,可以平衡鋒芒太盛的太子……但是,如果太子完了,太平公主勢力會不會尾大不掉,反過來威脅李旦家的皇權?這個李旦也看不明白。 book18.org
李旦原本就沒有殺伐果斷的勇氣,左右為難之際,便依著老性子說道:「這事兒還是先問問太平和三郎,再讓大臣們商議。」 book18.org
賈膺福剛才那番話已經很大膽了,現在更不便多言,便只是應了一聲。 book18.org
李旦揮手讓他們告退,自己卻久久坐在寶座上不忍離去,他的手撫摸著旁邊那赤金打造的扶手,觀賞著上面雕琢精細的紋路,帝位,確實是一個讓人流連忘返的地方。 book18.org
他只是納悶,自己是兩代皇帝的嫡子,名正言順的,這帝位怎麼就老是覺得不穩當呢? book18.org
實際上在如此形勢下,他們一家子沒人覺得很安全,無論是太平還是太子,算來不都是一家人麼?特別是太子,各種消息傳到他的耳朵里之後,真是覺得屁股上點著火,腦袋上頂著油鍋。 book18.org
甚至那「天命在我」的自信,都已經開始產生動搖。無他,形勢實在太不危險了!朝廷里的六個宰相(劉幽求被流放之後還沒有補缺),只有一個張說還算是支持他的人,但是張說既不是李隆基提拔的人,更沒有表示過死忠,陣營有點模糊,在廟堂上說話的分量也完全不夠,到時候一堆人都說他李隆基的壞話,這事兒還怎麼辦? book18.org
前段時間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一輪爭奪下來,李隆基已完全處於下風,勢力正在低谷,一切都十分不妙。 book18.org
第四章 高台 book18.org
景雲三年,那一刻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划過天幕,絕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它就像天神的一把開天闢地的光劍,把天空都劃出一道傷痕來了。 book18.org
雖然,那晚沒有出現全世界都仰頭觀看的壯觀場面,因為發生在半夜;也沒有立刻天下譁然,實際上朝野內外,看起來都比較平靜。但是,有的大事就像恐龍滅絕的過程一樣,產生了深遠而重大的影響,不過它卻應該是一個緩慢而長久的過程,不會馬上就震驚世界,卻會讓人後知後覺感慨良多。 book18.org
彗星的影響力已慢慢開始,司天台官員對皇帝的諫言,波及開來。首先關注它的人當然就是李隆基及其門人。那姓賈的官員是依附太平公主的,李隆基自然清楚,而且提的那建議,雖說有兩條:立君和廢太子。但是正如一些詞語的用法,「某某有個好歹」中的好歹,是指歹的意思,賈膺福的建議明顯是後者,讓皇帝禪讓完全就是陪襯。 book18.org
因為權力分配矛盾,父子之間也是有猜忌的,李隆基內心的惶恐可想而知。 book18.org
就在這時,東宮內坊官王琚拜見,將「張大俠」給的消息說了出來。李隆基一聽很是納悶,不禁說道:「薛家大郎真去幽州了?」 book18.org
王琚道:「有人親眼所見,人證我都找到了,絕對假不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準備宮變謀逆?薛崇訓去幽州找汾哥的事,體現出來的預兆就應該是這樣……可是,李隆基就更想不通了:形勢對太平那邊一向大好,她幹嘛要搗鼓這玩意? book18.org
李隆基看著王琚道:「災星的事,你知道了吧?」 book18.org
王琚點點頭:「大夥私下裡都在說這事,豈能不知?雖然薛崇訓去幽州的時候,天象尚未發生,但他們確有不軌之心,殿下不可不防!」 book18.org
李隆基無不擔憂地說道:「如果父皇為了避免天降災禍,廢了我的太子位,太平還犯得著冒險做那些不相干的事麼?」 book18.org
王琚沉聲道:「殿下是關心則亂,我倒是以為今上不會廢您的太子位。」 book18.org
「哦?」李隆基忙道,「說來聽聽。」 book18.org
王琚道:「太平勢大,不過是因為今上的縱容,但今上是不會動搖殿下的太子地位的,不然朝廷將再次陷入動盪。相比之下,今上更不想讓天下動亂,所以他怎麼會突然因為災星就做出廢太子這樣的大事呢……換句話說,今上登基以來,做過什麼大事?」 book18.org
最後那句話倒是深得李隆基之心,李旦的父母已經過世,下面的知父莫若子,父親的性子李隆基倒是琢磨得明白,正如王琚所說,他的父親李旦有點膽小怕事。 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王琚給的鼓勵,李隆基感覺自信漸漸又回來了:天命在我,上天既然要把重任交到我肩上,自然是不會讓我這麼快就完掉的! book18.org
李隆基又沉吟道:「那太平派人去聯絡李守禮,究竟是想幹什麼?」 book18.org
王琚低聲道:「我估計是以防萬一,他們也很怕殿下,畢竟您才是名正言順的人。咱們要做的就是提高警惕,一旦有機會,殿下要當機立斷,果斷除掉這幫人,否則隱患無窮。」 book18.org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看父皇會怎麼應對天象……」李隆基抬起頭,目光看著遠處。 book18.org
……確實,李旦登基以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許多人都期待著他做出一種決定。李隆基在期待、太平也在期待。畢竟他才是坐在皇位上的天子,要做什麼大事,李旦無疑是最有權力的,可是他總是那樣舉棋不定。 book18.org
李旦煩悶之餘,去了三清殿。三清殿的道士信奉的是道教,就在大明宮裡面,可見地位超然。因為道教是大唐的國教,雖未達到政教合一的程度,但歷代皇帝多數都信道教,認為天上有靈霄殿之類的。李旦更是一個道教的忠實信徒,他的很多思想都受道教典籍的影響。 book18.org
道士們生性淡泊,見到皇帝來也是一副榮辱不驚的樣子,見禮之後便各自煉丹,只有得道高士司馬承貞陪皇帝說話。 book18.org
這個複姓司馬的道士吃了很多丹藥,還吃過堅硬的鵝卵石,聽說快升仙了,李旦也是十分尊重的。 book18.org
李旦隨口問道:「道家修身應該講究什麼?」 book18.org
司馬淡然道:「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book18.org
李旦聽罷很是贊同,點點頭又問道:「那治理國家和修身有沒有道理相通?」 book18.org
「治理國家和個人修行是一個道理,只要你摒除私心雜念,順應萬事萬物的自然狀態就好了。」司馬承貞張口就說道。 book18.org
李旦心下一喜,頻頻點頭道:「朕也深以為然,比如有些國家大政,雖然旨在為民,卻可能做出擾民之事,反而讓百姓受苦,實在是南轅北轍。不如順之天意,與民生息,大凡太平治世皆是如此。」 book18.org
司馬承貞行禮道:「陛下得道也,不愧為一代明君。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book18.org
兩人相談甚歡,李旦又詢問了修煉之法,司馬承貞一一解說,並說可以肉身升天,到了仙界長生不死,永享逍遙,他自己在人間的時日也不多了,只要突破最後一道界限就可以肉身飛升。 book18.org
李旦不禁問道:「你說朕得了道,朕也能長生不死麼?」 book18.org
司馬承貞沉吟片刻說道:「陛下日理萬機,是萬民之君父,不必刻意修煉,只要做好了天子,給百姓帶去了太平,百年之後可以靈魂升天,成為天下的眾星之一……陛下晚上可以看見,那漫天的繁星,其中有一些便是歷代先帝的靈位呢。」 book18.org
李旦看了一眼門外,還是白天,自然沒有星星的,便說道:「三清殿築在高台,離天最近,晚上朕再來坐坐,你幫朕看看先祖的靈位在哪個方位,朕想和先祖們說說話兒。」 book18.org
司馬承貞掐指一算,點頭道:「我知道了。」 book18.org
李旦仰頭嘆息,如果先祖們真的能說話,他們會給自己什麼樣的指示呢?怎麼樣做才最好……人說得道,可是真的可以完全摒除私心雜念、七情六慾麼? book18.org
第五章 青蛙 book18.org
薛崇訓在洛陽同樣十分心急,恨不得馬上飛回長安。但是他也意識到,越是這種時候越應沉住氣,於是準備先寫一份咨文急送回長安,表示要回京述職。等待戶部衙門答覆倒是不必了,因為幾個宰相都是母親的人,形式一下就可以,第二天便可啟程回去。 book18.org
他心緒不寧,情緒波動很大,一開始很心急,覺得自己參曉天機,仿佛只手改變歷史進程,少頃意識到決策權不在自己手裡時,左思右想不知道能做多少有用的事,又很沮喪……總之事到臨頭,就算表面上能保持鎮定,內心也不是那麼平靜。 book18.org
於是不幸地又失眠了,怎麼也睡不著。他穿衣起床,外面一片死寂,古代的夜晚,真是太安靜。此時連蟲子的鳴叫都沒有,偶爾有一陣風,吹得院子裡的樹枝「沙沙」響一陣,形同有鬼魅一般。 book18.org
窗戶上倒是有點亮光,那是屋檐下的燈籠。幸好是在富貴庭院,如果是平常人家,半夜是不可能費油點燈的,那該是如何黑暗。在黑暗中,他冥思苦想。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便啟程趕路,飛虎團是不能帶的。薛崇訓忽然想到,這幾個月來自己總是在趕路,東奔西顧的,也不知如此努力折騰到頭來會不會白忙乎一場? book18.org
臨近長安時,他想了個計策,要做些準備,便叫方俞忠帶人去抓幾隻青蛙來。現在是春天,不怎麼好抓,要是夏天會更容易些……但薛崇訓親自交代的事,方俞忠也只得派人去找,他們跑到村子上出錢讓村民們幫忙,總算抓住了幾隻,裝在麻袋裡面回來交差。 book18.org
進了長安城,回到家裡,薛崇訓衣服都顧不上換,又叫人備了一些東西,便徑直坐車去了鎮國太平公主府。 book18.org
公主府依然門庭若市,沒有任何衰落的跡象。 book18.org
薛崇訓被叫到了前殿拜見母親,進去之後,他發現殿中還有竇懷貞等兩三個朝廷大臣。 book18.org
太平公主正在和大臣們說話,她見到薛崇訓風塵僕僕的樣子,不由得說道:「你舟馬勞頓,今天就留在母親府上罷,我叫人侍候你沐浴更衣,先休息一下再說。」 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曳地長裙,脖子挺直,儀態端莊,雍容華貴,表情也很淡定,也不急著問薛崇訓辦事辦得怎麼樣,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著急趕回長安。 book18.org
薛崇訓卻沒母親那麼淡定,他上前兩步,對母親身邊的兩個內侍說道:「你們先迴避,我和母親有話要說。」 book18.org
竇懷貞瀟洒地向薛崇訓抱拳道:「薛郎在東都的事辦得不錯,前段時間朝廷里鬧騰了好一陣呢。」蕭至忠也笑道:「恭喜薛郎,漕運的頭功非你莫屬。」 book18.org
薛崇訓顧及禮貌,回了一禮,但並沒有和他們廢話,當下便對太平公主說道:「母親,我急著回長安,是因為聽到出現彗星天象的事。」 book18.org
太平公主拂了一下長袖,坐正了身體,緩緩地說道:「我與幾個大臣剛剛也在說這件事,司天台監向今上進言廢掉太子以避災禍,今上還沒有表態,也沒有處罰司天台官員。」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的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廢太子是不可能的,我大膽預言,李三郎會在此時因禍得福,登上帝位!」 book18.org
如果是以前薛崇訓說這麼一句出人意料的話,多半會被幾個宰相認為是譁眾取寵而嗤之以鼻,但是薛崇訓剛剛才辦成了一件好事,太子那邊一堆人盯著都拿他沒辦法,可見他薛崇訓還是有些能耐的。於是他說的話大家就不能隨意否決了,更不能以年齡為理由,李隆基才二十多歲呢,誰能輕視他?因為李隆基在誅滅韋皇后的時候表現出眾。局勢動盪之下,功勞和才能是最應該被重視的,而不完全看資歷。 book18.org
太平公主初時面有驚訝之色,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從容不迫的大將風度依然沒有改變,她回顧竇懷貞等人,問道:「有這個可能麼?」 book18.org
竇懷貞等人面面相覷,沉吟道:「今上因此就要廢掉太子,恐怕很考驗他的魄力,不過禪讓帝位……」 book18.org
薛崇訓道:「今上以前就讓過一次,現在再讓一次也並無不可。」 book18.org
他說罷回顧左右,看了一眼其他人的神情,嘆了一口氣道:「我情知大家都不會信……」 book18.org
太平道:「不是不信你,你也只是猜測而已。此事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到時便知。」 book18.org
薛崇訓眉頭緊蹙道:「母親,如果您現在下定決心,是最好的時機,因為沒有人能預料到咱們會在此時動手……唉,不過我也知道,光憑一個猜測,就要讓母親孤注一擲實在是強人所難。但如李三郎因此真的登上帝位了,母親就應該考慮一下我的眼光。我的建議是:就算李三郎登基,咱們還有機會,那時母親就不能再猶豫不決了!一旦到了那種地步,誰先果斷出手,誰搶得先機,誰就有更多機會!」 book18.org
他的眼光倒不一定多有遠見,但是預知歷史進程原本就不是世間凡人可比,普天之下就他一個。 book18.org
太平低頭沉思,殿中的人都沉默下來。 book18.org
薛崇訓打破沉默,又說道:「策劃布局,都需要時間,何況汾王還在幽州,事情對咱們更複雜更難辦……真的要早做準備了,不然三郎突然發難,咱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book18.org
太平看向竇懷貞等人,喃喃道:「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吧?」 book18.org
兩個宰相都點頭稱是。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忽然說道:「母親有沒有興趣看兒做個遊戲?」 book18.org
「遊戲?」太平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行,我便看看你要搗鼓什麼。」 book18.org
竇懷貞和蕭至忠也是有些好奇地靜待薛崇訓的表演。 book18.org
薛崇訓便走到門口,叫人傳話,把自己的家奴叫進來。過得一會,方俞忠等人便拿著各種東西進來了:兩個爐子、兩口鍋、一個麻袋。 book18.org
「哇哇……」突然麻袋裡傳出一聲青蛙的叫聲來。太平不禁莞爾,笑道:「崇訓要在大臣們面前表演廚藝?」 book18.org
「母親一會便知。」薛崇訓一面說,一面下令方俞忠將兩個爐子裡的燒柴點燃。頓時富麗堂皇的宮殿上煙霧繚繞,實在是大煞風景。 book18.org
不過因為薛崇訓是太平公主的親兒子,而且這段時間以來他很得太平的心,母子感情比其他幾兄弟密切多了,所以太平公主也由得他鬧騰,這也是一種寵愛吧。 book18.org
爐子點燃之後,方俞忠又把兩口鍋分別放了上去,那兩口鍋是燒水用的鐵鍋,比炒菜的深一些。兩口鍋都裝了半鍋水。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把手伸進麻袋裡,抓了只青蛙出來,那青蛙還活蹦亂跳的掙扎,不料一道水線彪了出來,原來那青蛙撒尿了!竇懷貞等人頓時哈哈大笑,太平也是微笑不語……看到寵愛的人偶爾搗鼓點俗氣的玩意,倒是很歡樂的。 book18.org
薛崇訓倒是沒有笑,他把那隻青蛙丟進了一口鍋里。那蛙跳了兩下,無奈鍋壁太高太滑,它沒能跳出來,幾次都被擋回去了,只得老老實實呆在裡邊。 book18.org
就這樣,那隻青蛙歇歇,又跳跳,最終被困在鍋里出不來。爐子下面燒著火,漸漸地水面開始冒白煙了,竇懷貞不禁說道:「這蛙要被煮死掉啦。」 book18.org
薛崇訓道:「現在它想跳也沒力氣,已經被煮得半死不活了……再看這隻。」他說罷從麻袋裡又抓出一隻青蛙來,丟進了另一口鍋里。 book18.org
兩口鍋的水是同時燒的,都已經燙了。第二隻青蛙丟進鍋里之後,吃痛之下奮力一躍,就像安了彈簧一般,竟然一蹦就從鍋里出來了,然後又跳了幾下,往殿下逃跑。 book18.org
而第一隻青蛙已經被煮得肚皮都翻了過來。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道:「母親,我的遊戲做完了,它有個名兒,叫『溫水煮青蛙』,您覺得有意思麼?」 book18.org
眾人頓時陷入了沉默,歡樂的遊戲之後,太平公主的臉色有些異樣。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溫水煮青蛙,當危險慢慢逼近的時候,青蛙總是覺得還沒到生死之際,所以一直無法爆發出最大的潛力逃生,可是當它意識到最終的不妙時,再想奮力一跳,已經沒有力氣和機會了……其實它是有那個能力的,否則第二隻青蛙怎麼出去的?」 book18.org
他的神情頓時一凜,跪倒在地,說道:「母親,我們就是那隻青蛙!假設不早作打算,待太子已經威脅到咱們的時候,咱們再想奮力一搏……母親覺得到那時候,是我們快,還是太子快?如果太子有了皇帝的名分,要動手就是一道聖旨的事情啊!咱們趕得上他的速度麼?」 book18.org
薛崇訓的一番鬧騰也不是沒有效果的,竇懷貞等宰相的臉上都因此產生了一些警覺表情……正如薛崇訓所言,如果一個皇帝真要殺人,那是名正言順相對比較容易的,只要他夠膽子夠果斷。 book18.org
「今上會立三郎為皇帝?」蕭至忠眉頭緊蹙,喃喃地說著。 book18.org
薛崇訓斷然道:「不久便知,我就怕到時候大家又會覺得,太上皇仍然沒有放開大權,還不到時候……那就真是一步步走向深淵,溫水煮青蛙了!」 book18.org
第六章 大公 book18.org
不兩日,正逢含元殿開朝,朝廷五品以上京官、三品以上在京地方官及各國使臣都到含元殿朝賀。禮罷,皇帝下旨三品以上京官到麟德殿覲見,三品以上的京官,其實主要就是「三省六部一台」的一把手,一般這種情況都是有國家大事要廷議。比如薛崇訓的官銜掛的是戶部侍郎,雖然爵位不低,但仍舊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的召見。 book18.org
不過很多人都已經猜到了議事的主要內容,最近發生的大事,不就是彗星出現在西天麼? book18.org
寶座上的李旦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大家都不能揚起頭直視皇帝,只是剛進殿門時,遠遠地看去,今日皇帝的儀態不是很精神的樣子。 book18.org
人都到齊了,禮罷眾官都分列在台階下面,聽著皇帝要說什麼事兒。李旦沉默了一會,咳了兩聲,說話的聲音不大:「前幾日司天台測到彗星入西天,職官諫朕,彗星出現是上天啟示人間除舊迎新的預兆。朕思量之下,決定傳位太子,順應天命……」 book18.org
這樣的聖意大出眾人所料,殿中當即便一片譁然。特別是那幾個宰相,急忙勸道:「陛下在位期間並無過錯,又春秋鼎盛,豈能隨意傳位?萬萬不可啊!」 book18.org
另一個人顧不得禮儀,嚷嚷道:「陛下有五個皇子,另立太子也能順應天意,傳位是最不妥當之計!」 book18.org
李旦聽著大夥吵嚷,仿佛很有耐心的樣子,聽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傳德避災,吾志決矣。」 book18.org
眾臣仍舊規勸,很多人明確表態不支持太子登基,這狀況讓李旦也有些難辦……他有些猶豫,又獨自沉思了許久,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睛裡透出一種難見的堅定之色來,揮袖平息住眾人的吵鬧。少頃,他很有誠意地說道:「中宗之時,群奸用事,天變屢臻,司天台官請中宗擇賢子立之以應災異,中宗不悅,有司官流放嶺南。後果有崇俊謀逆、韋後亂政等災禍,中宗亦薨於毒婦之手。前事不願後事之師也,乃們要陷朕於危地?」 book18.org
他口裡說的「中宗亦薨於毒婦之手」只是一種說法,因為當時要對韋皇后發動政變,為了名正言順,所以李旦朝的君臣一致言論便是韋後毒殺的中宗皇帝。事實怎麼樣,毫無證據,誰也搞不清楚。 book18.org
眾臣聽到他說「陷朕於危地」之後,頓時目瞪口呆:老子們勸你繼續做皇帝,反而成居心不良了? book18.org
……大殿上還議論著,但這樣的驟變讓所有人都心弦繃起,消息立刻傳出去了,太子李隆基知道之後,馬上動身趕往麟德殿。 book18.org
太平公主也是大吃一驚,她驚訝之餘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李三郎登上皇位!她立刻叫人準備車馬,決定親自前去大明宮曉之以利害,希望能勸說皇兄改變主意。 book18.org
儀仗隊剛還沒走出大門,只見一匹白馬從大門口奔馳而來,馬上的人正是她的大兒子薛崇訓。薛崇訓早上去參見了含元殿大朝,但沒能參與廷議,在外面等著,一得到確切消息之後,就急忙趕來鎮國太平公主府了,正巧遇到母親要出門。 book18.org
薛崇訓直接衝到母親的隊伍前面擋路,勒住坐騎時,那馬嘶鳴了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四架馬車也是急忙勒馬,差點沒撞到薛崇訓身上。這時太平罵了一聲,掀開車簾道:「發生了什麼事……崇訓,你來做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在馬背上沉聲說道:「母親意欲何往?」 book18.org
太平道:「我趕著去宮裡。」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道:「去勸說今上麼?這回今上必不會聽母親的,已經沒有辦法了,另尋他法吧,孩兒這幾日準備了一點東西,想進獻給母親大人。」 book18.org
太平皺眉道:「至少要試一試,讓開!」 book18.org
薛崇訓長嘆一聲,策馬讓到道旁,說道:「兒在母親府上候著,您儘快回來。」 book18.org
太平公主趕到麟德殿時,朝臣們已經散夥了,卻見李隆基那小子捷足先登,已經先到皇帝跟前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一聽到李隆基那假惺惺的哭腔,當時差點沒把早上吃的東西都噁心出來。只見李隆基跪在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臣以微功,不是長子卻為太子,已懼不克堪,未審陛下遽以大位傳之,臣惶恐不安,請陛下收回成命……」 book18.org
李旦看了一眼滿面怒色的太平,暫時沒有搭理她,好言對李隆基說道:「社稷所以再安,朕之所以得天下,皆三郎之力!今帝座有災,故以大位授之,轉禍為福,三郎何疑?你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後即位?」 book18.org
李隆基頓時嗷啕大哭,大呼自己孝心不夠云云。太平公主聽著心裡憋著一口惡氣,這廝明明想笑吧,非要弄出一副哭相來,你說噁心不噁心? book18.org
「陛下,三郎是來逼宮麼?」太平公主怒不擇言,指著李隆基就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book18.org
李旦道:「妹妹何出此言?朕的皇位安好,只因天降異象,朕對上天十分畏懼,不敢忤逆上蒼重蹈覆轍,傳三郎以大位,正是為了躲避災禍,並無他意。」 book18.org
太平旋即大哭,淚濕沾襟,本來她就生得艷麗,這麼一哭真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如果是以前,她只要這麼一哭,李旦這個做哥哥的沒有不滿足她任何無理要求的道理。但是……這次卻不同了。 book18.org
李旦突然變得冷漠無情來,讓太平大為不解。他忽然喃喃說道:「道家言修身治國,皆要摒除私念,順其自然,朕即位以來,卻一直沒有做到,以致局勢動盪天下不安,朕有愧於列祖列宗……今番為李唐皇朝千秋萬代計,為天下億兆臣民計,朕傳出皇位,有何不可?」 book18.org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正襟危坐,滿面嚴峻,以前的溫情脈脈連一絲蹤跡都沒有了。說罷,李旦從皇位上走了下來,扶起李隆基道:「三郎可以辜負朕,但不能辜負李家列祖列宗!」一邊說一邊攜李隆基之手,把他拉上了台階,將其按在皇位上。 book18.org
那榻上仿佛有針一般,李隆基的屁股剛剛沾到椅子,立刻就站了起來。李旦執拗地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book18.org
「父皇……」李隆基眼睛裡的淚水洶湧而出。 book18.org
而一旁的太平公主只能怔怔地看著他們父子倆,她不知道自己心裡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滋味。 book18.org
是的,李旦是她的親哥,一個爹媽生的!可是,就算是親兄妹,也比不上直系血脈,畢竟人家父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book18.org
太平公主也不哭了,再哭也沒用,只是剛才哭出來的那些眼淚還沒幹,粘在長長的睫毛上在宮燈的映襯下閃閃發光晶瑩剔透。 book18.org
李隆基呆呆地坐在皇位上,雖然屁股只是輕輕沾著椅子的邊緣,但他已是感覺呼吸困難了,只覺得胸口咚咚咚地大如雷鳴。在這寶座上,俯視大殿,整個空間都在視線之類,這種坐在高處的感覺,就像站在世界之巔,俯視天下蒼生,除了天,就這裡最高了!不然怎麼叫天子呢? book18.org
李旦道:「吾意已決,讓有司備好儀仗禮樂,朕便正式下詔傳位於三郎。」 book18.org
第七章 決斷 book18.org
「母親……」車外傳來薛崇訓的喊聲。這時太平公主那架寬大華麗的馬車停了下來,周圍的帶甲侍衛也勒住戰馬,停在了道旁。 book18.org
太平公主掀開珠光寶氣的車簾,便看到了兒子正騎著馬獨自站在街邊。她默然看著兒子,但她的神情從容莊重,沒有任何痕跡,和在李旦面前哭哭啼啼的模樣大相逕庭,除了眼睛有點紅,已然看不出彌端。 book18.org
在兄長面前哭鼻子多數時候是有點假,不過她忽然覺得那種感覺很好,除了這一次……能夠哭,其實是一种放松和依靠,能感覺到被人寵著。在其他人面前,在依附自己的官吏面前,她能哭麼?沒用! book18.org
李旦應該是寵她的,不然以前怎麼會答應她無數次的無理要求呢?可是,一旦涉及到核心的東西,他就能變得如此無情!太平心裡百感交集,說不上恨,畢竟平時李旦哥對她確實是千依百順。這讓太平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武則天對她的寵愛更甚李旦,卻在政治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殺掉了薛紹,給她留下幾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book18.org
真不怨武則天,更不怨李旦,世間事總有它的規則。 book18.org
……只見薛崇訓從馬上翻身下來,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母親,他的目光如此專心,仿佛他的眼裡只剩太平一個人一樣。薛崇訓的心裡現在確實只有母親一個人,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了。 book18.org
「母親,今上怎麼說?」薛崇訓問道。 book18.org
太平不動聲色地說道:「你上車來,和母親一起回府。」 book18.org
薛崇訓躬身抱拳道:「是。」說罷將韁繩遞到旁邊的一個侍衛手裡,等別人為他開了車廂的木門,他才彎腰上了車。 book18.org
豪華的四架馬車再次啟動,又寬又大的車子確實坐著舒服,穩穩噹噹的。 book18.org
「今上執意要傳大位給三郎。」太平公主淡淡地說道,一面說一面觀察薛崇訓的臉。但是薛崇訓只是皺眉應了一聲:「哦。」 book18.org
他本來想繼續苦口婆心地再勸母親的,但最終沒有再說,總是老調子怕母親的耳朵都聽出了繭,便懶得多言,只是默默地坐著看著她,等著她的態度就是了。兩人相顧無言,車廂里很穩但依然有點顛簸,他們的身體也隨著車廂輕輕晃動,車輪上塗了油沒多大的聲響,只是外面那些沉重的鐵騎踏得石板路噠噠脆響。 book18.org
太平公主臉上的神情依舊莊重,有上位者的氣勢。所以她雖然是薛崇訓的親生母親,薛崇訓在她的面前也總是感覺有壓力,一種無形的威壓。 book18.org
不料這時她帶著這樣表情忽然說道:「崇訓,你過來挨著母親坐。」 book18.org
他不禁抬起頭來看著太平公主,可是她的臉上卻依然一臉冷熱……他感到壓力山大,想想自己都二十多了,還要蹭到娘身上撒嬌?如果是普通母親還好點,關鍵她是太平公主,這讓薛崇訓感覺十分彆扭,屁股上有膠水沾著一樣,久久沒法起來。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帶著怨氣的疲憊,頹然道:「你處處賣力,是因為害怕李三郎,和我在一條船上怕連累到你?」 book18.org
薛崇訓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這麼說,心裡尋思也許是在皇帝那裡受了打擊?他急忙說道:「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是誰?自然是父母,我已經沒有父親了,母親是我最親的人。」 book18.org
此刻他感受到了太平公主的失落與消沉……皇家裡那骨子裡冰冷的親情,其實他也不是很有好感,於是心下一軟,強自站起身來坐到太平公主的身邊。 book18.org
太平公主聽了他的話,頓時有些動容,神情異樣:「能抱一下母親嗎?」 book18.org
薛崇訓:「……」他感到有些惶恐,她雖是自己的至親,但總覺得她更像上峰一樣威嚴。薛崇訓的臉色都白了,怔怔看著她:雲鬢上的珍貴珠玉閃閃發光,一張端正而艷麗的臉,五官形狀和自己有些相似,飽滿額頭,大眼睛,高鼻樑……熟悉而陌生。 book18.org
薛崇訓不安地看著太平,抬起雙臂猶豫了片刻,終於振作勇氣,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宮廷貴婦妝扮的太平慢束羅裙半露胸,身材豐腴,肩窩的地方已無寸縷,薛崇訓聞到一股稀奇香料的異香,手上觸到輕軟的綾羅,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book18.org
太平公主幽幽嘆了一口氣,少頃她的肩膀輕輕顫抖,好像在抽泣。薛崇訓心道:看來母親是信任我的,不然不會這樣,以前她就從來不會把自己的軟弱一面在別人面前表露。 book18.org
想罷他急忙趁機勸道:「母親,不要再猶豫,決斷吧!兒臣願沖在第一線,為母親戰到最後一滴血。」 book18.org
這時太平公主忽然推開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來,轉過頭去擦了眼淚。過得片刻,她的臉上已恢復了威壓,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說得對,與其猜測別人會不會發難,不如自己把握先機!」 book18.org
薛崇訓大喜,母親可不是那種朝令夕改的人,她一旦認定的東西,心思是很堅決穩定的,這樣的素質是長期干預朝政歷練出來的,絕非浪得虛名!相比把希望寄託於皇帝李旦身上,薛崇訓覺得自己的母親太平公主靠譜多了。 book18.org
他仿佛看到了曙光,起碼已經有了一絲希望。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他又蹙眉正色道:「現在下定決心,也不一定能有先機,咱們要動手比較麻煩。不過還好,至少母親已經醒悟過來……李三郎登上帝位還有幾天時間,咱們一定要快,如果能趕在他正式登基之前準備好,不給他任何機會,那樣最好不過。」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恐怕時間不夠,首先要聯絡重要的人謀劃,然後各人準備也需要時間。」 book18.org
這時候車隊已經進了公主府,到了前殿面前才停下來,太平公主便說道:「呆會再說。」說罷便起身下車,薛崇訓忙討好地扶著她。 book18.org
從馬車面前一直到宮殿的門檻處,鋪著一條長綢緞,太平公主拖著長裙從綢緞上走,身上是一塵不染,貴氣到了極點。 book18.org
一個拿著拂塵的宦官躬身小跑著過來,說道:「稟殿下,竇相公、蕭相公、崔相公(崔湜)等七位大臣已在前廳等候,急著要見殿下呢。」 book18.org
太平公主冷冷地說道:「帶他們到祈福殿來。」 book18.org
「是。」宦官忙無比恭敬地應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仍然扶著太平公主,她便輕聲說道:「他們定然是要說太子登基的事,你和我一起去祈福殿。」 book18.org
相比穿著鮮艷綾羅綢緞戴著珠玉寶石的光鮮公主,一起的兒子薛崇訓的樣子十分老土,他沒穿官服,身上一件平常穿的布衣服,長得還黑,猶如一個平頭百姓一般,由於騎著馬到處跑,靴子上也滿是塵土,所以他沒有在鋪地上的絲綢上面走,站在外面的。 book18.org
祈福殿築在一處高台之上,一上台階便是一個敞殿,靠左闕的一面沒有牆,只有一些大柱子撐著,使得這間宮殿就像一個巨大的陽台一樣,站在左闕後面的殿中,可以縱情觀賞美麗的公主府風景。 book18.org
太平公主便來到了這裡,寬闊的視野能讓人心胸更加開闊。 book18.org
過得一會,一眾朝臣進來了,走到太平公主後面,紛紛抱拳執禮。太平公主卻依然背對著他們,也不回應,雖然這樣有點無禮,但她的身份地位如此,他們也習慣了,並不計較。 book18.org
這時一個大臣說道:「今天在麟德殿的事,殿下定已知曉,不過今上並沒有打算完全放權,議事時提到三品以上官員的任免、軍國大事仍由今上決策。」 book18.org
太平轉過身來,冷冷說道:「不擔心三郎直接除掉你們?」 book18.org
眾人愕然,這麼多朝廷重臣,手裡掌握的都是國柄,要全部殺掉?那手筆也太大了! book18.org
但薛崇訓卻露出欣慰的表情來,心道:母親總算醒悟了,人心不在咱們這邊,就算他李三郎使用血腥手段,也可以叫住「除惡」,統治基礎不一定就會動搖!外祖母武則天當初殺了那麼多人,也不見倒台。 book18.org
或許歷史上太平公主後來也意識到了肯定會有武力衝突,可惜太晚了,才會敗得毫無反抗餘地吧?這回提前下定決心,是不是就有機會?薛崇訓也不敢斷定,只有等到結果才清楚,在大勢面前,作為凡人他感到很有壓力。 book18.org
這時太平公主冷冷道:「我與李三郎已有積怨,他稱帝以後,我與他必然無法共存,遲早要分出高矮……要不這樣,你們都辭官回鄉,放權免災保得平安;而我畢竟是他的姑姑,只要不再涉足權力,他也沒有必要再對付我。就像李大郎(李成器)當初如果自持長子身份非得和三郎爭皇位,他們兄弟倆必定反目成仇,重演玄武門之事,但李大郎謙遜退讓,他們兄弟不就相安無事感情融洽了?」 book18.org
她很有誠意地繼續說道:「我們也可以這樣做,三郎名正言順的,我們何苦要和他爭個你死我活?大家以為如何?」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她說這樣的話是真心還是反話……辭官?好不容易做到宰相,位極人臣,這樣就放棄先不說甘心不甘心,以後李三郎坐穩了會不會慢慢清算? book18.org
第八章 信你 book18.org
太平公主說得誠懇,說是要放權,可是大家都將信將疑。和她相處這麼久,他們都知道太平是個強勢的女人,會甘心像其他眾多公主那樣默默無聞地淡出人們的視線,孤獨到老? book18.org
那麼她如此說話,只有兩種可能:一種便是想通了,真要退一步海闊天空,保得平安;另一種便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和李隆基兵刃相見,拼個你死我亡,故意激將。 book18.org
崔湜的反應最快,馬上就表態道:「殿下所言極是,遲早要分出高矮,請殿下示意,只要您一句話,我等願調南衙軍策應。」 book18.org
眾官聽罷皆是愕然……這個崔湜的才能確實有限,就算大家都是依附太平公主的,但其他宰相最看不起的就是他。因為崔湜之所以能當上宰相,完全是靠在太平公主面前拍須遛馬討歡心,他以前常常穿著花俏的衣服,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只為博太平開心……這樣一個人,心思都不在正事上。 book18.org
政變用南衙府兵?虧他想得出來,南衙是三省六部控制的地方,派多水渾、人多嘴雜,等調集好在京府兵時,恐怕消息都被千兒八百人知道了,人家還給你機會?而且府兵本來就是被迫服役的,打異族還能用,你內鬥關人家鳥事啊,誰願意給你拚命!想當初韋皇后下令召集增援長安的那六萬府兵,臨陣就直接倒戈投降了,反正他們本身就是唐朝百姓來的,是投降自己的朝廷,還能殺俘不成? book18.org
這時聽得太平改口說道:「崔相公怎麼能如此說話?你這是在挑撥關係!我本就是李家的人,豈能和自己家的人刀兵相見?」 book18.org
崔湜忙道:「我一時心急說錯了話,請殿下恕罪……用南衙兵確實不妥,此事須詳細商議對策才行。」 book18.org
太平卻皺著眉,緩了口氣道:「是否就此退隱,我也很猶豫,但是並未想到要用極端手段,諸位休要再提!身為朝臣,話不能亂說,你是清楚的。」 book18.org
這下子薛崇訓也奇怪起來:剛才母親明明是想用激將法讓眾官支持她,可是現在怎麼突然改口?莫非剛剛我會錯意了? book18.org
太平又道:「你們少安毋躁,找機會再勸勸今上。我也會儘量讓今上回心轉意。傳位的詔書不是還沒有正式頒布麼?別讓三郎得逞,這才是我們現在最要緊的事,諸位再想想辦法。今天就先這樣罷。」 book18.org
眾人只得告退。等他們都走了以後,太平的臉上便露出了憂鬱之色,在薛崇訓眼裡,以前母親總是那麼自信從容,威嚴而有大家之風,她現在這種神情倒是很少見到。 book18.org
宮殿中的地板一塵不染,她便在朱紅的柱子間緩緩踱著步子,就像嫦娥徘徊在月宮中一樣,仿佛有無盡的情思。 book18.org
「母親……」薛崇訓欲言又止,本想問她是不是決心不夠,但轉念一想,母親不是那樣的人……可是剛才她為什麼就突然改口了呢?要說剛剛在殿中的七個官僚,那是四個宰相、三個重臣,都算是太平一黨的骨幹,應該都是信得過的人。 book18.org
太平公主聽到薛崇訓喊她,便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他,她的眼神看得人身上不知什麼地方很疼痛似的。只聽得她幽幽嘆息道:「也不知是不是我變得多疑了,現在哪些人才靠得住?」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頓時恍然,忙躬身道:「母親的做法很對,這事首先要保密,萬一被三郎知道了,他心裡一急來個孤注一擲,咱們可快不過他……不是我想說別人壞話,剛才那個崔相公我就看不順眼,不如竇相公和蕭相公靠得住。」 book18.org
太平悽然地笑了笑:「現在咱們的確切態度就你我母子知道,事情還不糟。」 book18.org
聽到這句話,薛崇訓只覺得心裡流過一股暖流,動容道:「母親授我身體膚發,我永遠與母親共進退。」 book18.org
太平道:「如果有一天我們有了厲害衝突,你也會這麼說?」 book18.org
薛崇訓斷然道:「如果連您都容不下我了,活在這世上和行屍走肉有何區別?我以前就說過,母親如果不滿,只需要一句話,我立刻便自刎謝罪於跟前,絕無半點猶豫!」 book18.org
太平忙握住他的手,卻用責備的口氣道:「大事當前,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可是她自己卻說道:「萬一不利,我們母子相伴,黃泉路上倒不孤單。唉,驟然之間,想到那些依附我、討好我、獻媚我的人,或是攝於我的權位,或貪圖榮華,誰又真正願意與我為伍呢?你外祖母至今仍然有人偷偷在罵,或許我在別人的心裡,也是那種冷血無情、不顧大局的惡毒女人……」 book18.org
她把自己和武則天相比,但是薛崇訓卻覺得母親完全比不上外祖母武則天。武則天恐怕到死都不會認為自己做得不對,臨死還陶醉在一種虛榮之中。母親為什麼要說這些話?薛崇訓感覺到她的情緒有點低落,她的心還不夠狠、不夠硬,所以是永遠比不上武則天的。 book18.org
現在一定要讓她找回自信果斷,否則真就玩完了!薛崇訓忙好言道:「母親不是一直對外祖母念念不忘麼?她做的壞事可比您多了,可您仍然在意她……不管別人怎麼認為,您永遠是最好的人,最值得敬重的人!您沒有做錯,兒臣堅定地站在您的身邊,放手一搏罷!」 book18.org
太平聽罷心裡一高興,露出了一個笑容:「到底還是崇訓最好,那些人平時不論怎麼順著你,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鬆了一口氣,沉吟道:「咱們得趕緊了,第一步先確定參與謀劃的人,越少越好,除了必須用得上的人,其他的都要保密。」 book18.org
太平想了想道:「禁軍里的幾個將領須得參與,他們是至關重要的人。幾個宰相……陸象先不會來,竇懷貞和蕭至忠比較信得過,讓他們參與,一來可以參與謀劃,二來必要之時南衙兵至少不會反戈一擊,讓我們措手不及。另外薛稷、李晉、賈膺福、唐晙等文臣善謀,可以讓他們參與謀劃,讓布局策略更加完備。」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人太多了!後面那幾個文臣除了出謀劃策,沒什麼大用,還是別讓他們知道。就兩個宰相、兩個羽林軍將領四個人參與最初的行動,其他人待大勢稍定之後再與共謀。這樣圈子小,幾個人知根知底的,都會比較謹慎。」 book18.org
太平搖頭道:「這種事必須考慮周全,萬一謀劃出了紕漏,事到臨頭時再要補救就不好辦了。」 book18.org
薛崇訓昂首道:「母親,乾脆初期策劃方案交給我來辦,我今天就想好,晚上便讓其他人到母親府上來商議,儘早定奪。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完備,而是兵貴神速!」 book18.org
太平低頭沉吟不已。薛崇訓忙勸道:「上回我的三河法做得如何?當時姚崇也在洛陽,還有幾個御史盯著,他們不是照樣投子認輸?母親,你信我麼?」 book18.org
這時太平驟然抬起頭來,用鼓勵的眼光看著他:「我信你,如果連你都不信,我還能信誰?」 book18.org
第九章 祥和 book18.org
春暖花開,緊挨著東市東北面的隆慶坊內,王府豪宅風景綺麗,太陽暖洋洋的一片祥和。李隆基做藩王的時候就住在這裡的五王子府了,現在當了太子一年多,仍沒搬進宮去,依然住這兒。他還叫人縫製了一個夠五個人睡的長枕頭,說是要兄弟五人睡一起,當然不是為了搞基,只是表明團結親兄弟的態度壯大勢力而已。 book18.org
在這樣暖烘烘的午後,李隆基忽然收到了一份禮物,是他的心腹謀士之一名叫姜皎的人送來的。李隆基便叫人打開包裹,驟然眼睛一晃,原來是把明晃晃的橫刀,連刀鞘都沒有,一展露便反射著太陽的明光。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數人求見,聽說是高力士等人,李隆基便即刻宣之入內。進來的人有三個,宦官高力士、謀臣王琚、家奴出身的王毛仲。 book18.org
王毛仲已有四五十歲的年紀了,面方肚大,本是高麗人,做了李隆基的家奴,因在對付韋皇后時幫李隆基結納諸多萬騎將軍,居功至偉,現在已經封了官職,不過平常仍舊留在府上做管家一樣的事。 book18.org
所以進屋的三個人都是李隆基心腹中的心腹,高力士一看案上剛打開的包裹,不禁問道:「殿下,這是誰送來的?」 book18.org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答道:「姜皎。」 book18.org
高力士立刻沉聲道:「刀可斬斷困擾,他是在勸殿下儘早決斷!」 book18.org
李隆基道:「你們也是這樣的心思?」 book18.org
王琚忙道:「薛大郎去幽州聯絡汾王等蛛絲馬跡表明,太平一黨可能有陰謀,殿下不如先下手為強!」 book18.org
除了家奴王毛仲沒有多言,另外兩人一唱一和,力主李隆基儘早動手。李隆基自己也有這樣的心思:除了防止太平先下手;還有一個原因,就算自己登基,重要大權仍在李旦手裡,不政變是得不到大權的。 book18.org
這時高力士也說道:「禁軍四軍中左右飛騎將領多私謁太平,飛騎主力又駐紮在虔化門,偏偏今上讓殿下仍在太極宮武德殿聽政,萬一他們要魚死網破,飛騎和南衙兵前後夾擊,殿下危也。」 book18.org
虔化門在太極宮內,是內宮與外宮之間的東面通道,左右飛騎的大本營就在那個地方,飛騎要進攻武德殿的話,中間根本無險可守,所以高力士才有此一說。 book18.org
時長安的武裝主要有兩大股:一是禁軍;二是衛士(府兵)。 book18.org
其中禁軍主要有四軍:左右羽林(飛騎),左右萬騎。直接統兵的將領分別有十個旅帥和五個校尉。禁軍掌宮廷北部防禦,左右飛騎的本部在太極宮虔化門,左右萬騎在宮城北面的玄武門夾城。很顯然飛騎更近武德殿。 book18.org
目前太平和李隆基在禁軍中的勢力:飛騎多數將領更傾向太平,特別是大將軍等上層統帥,毫無疑問是太平的人;但李隆基對萬騎的控制很好,將軍是他的兩個弟弟岐王和薛王,剛安排上去的,不僅如此,裡面的許多中層將領都站李隆基這邊。以前李隆基率萬騎擊斃韋皇后一黨眾人時,萬騎就跟他干過一次了,他在軍中的人氣更增一步,更如葛福順等校尉都是李隆基的心腹。 book18.org
……其實李旦有點懼怕自己的兒子,很大的原因就是李隆基在萬騎中的人脈。 book18.org
不僅謀士們在勸,李隆基自己也直覺到了危險,便問道:「計將安出?」 book18.org
高力士立刻急可不奈拿出了一份策劃程到李隆基的面前:「我已經想好了一個步驟,請殿下過目。」 book18.org
「等殿下一旦正位,當日便率侍衛去虔化門,以聖旨召羽林將軍見之,即可斬殺!如果他們不見,便是抗旨,殿下可統左右萬騎往擊之,羽林將軍抗旨不尊本有大罪,軍心不穩必敗。控制羽林之後,再將外朝的竇懷貞、蕭至忠等一干黨羽全部問斬,大事可定。」 book18.org
出其不意,雷厲風行,李隆基一看心下甚是滿意,很符合他乾脆果斷的形象,當下便贊道:「此法甚好。」 book18.org
就在這時,王琚忽然冷冷道:「我想到了一個人,要不要找郭元振一起商量商量?」 book18.org
其他三人一聽,開始都十分吃驚,因為王琚提到的這個尚書郭元振並不是他們圈子裡的人,平時也很少和他們見面,更不是太子提拔起來的人,論出身應該算是皇帝李旦賞識的人……只是態度是傾向太子的。雖然態度向著這邊,但如此密謀怎麼能找一個中間人物參與? book18.org
所以三人十分吃驚和納悶,實屬正常。吃驚之餘,他們又尋思,王琚為什麼要提到這個李旦身邊的人? book18.org
都是聰明人,李隆基等略一尋思就明白其中關節了:政變要殺羽林將軍,要殺宰相,都是朝廷重臣,就算李隆基登基做了皇帝,仍然沒有那個權力,三品以上的官員任免在太上皇手裡的。於是一旦刀兵相向,對付的可就不是太平一人了……還有李隆基的父親! book18.org
李隆基臉上頓時露出了複雜的感情來。王琚忙勸道:「殿下還記得中宗時李崇俊謀反嗎?」 book18.org
李隆基默然。那件事他當然記得:當時唐中宗皇帝在位,太子李崇俊不是韋皇后所生,飽受欺負,怨氣積累之後就想用政變來翻身,於是聯絡了一些大臣和將軍,膽大包天真就乾了!政變開始是很成功的,武三思等好幾個人都被他殺死了,但是他一開始就沒有下定決心要對自己的親生父親怎麼樣,還天真地幻想著政變之後繼續做太子,結果…… book18.org
一旦刀兵相向,就不是說親情難捨之類的話可以解決的了。 book18.org
李隆基不是李崇俊,他可是比崇俊老練多了,玄機他懂,可是,要威逼愛護自己的老父,情感上十分的難受。 book18.org
人生總是有那麼多無奈,哪怕你貴為天子。 book18.org
這時李隆基的腦子裡浮現出了李旦當時把自己按在龍椅上的情形:父親已經顯得有點蒼老了,直直地看著自己說,三郎,你可以辜負我,但決不能辜負李唐列祖列宗! book18.org
「父皇……」李隆基的眼睛裡不由得閃出了淚花。 book18.org
王琚跪倒道:「殿下,以大局為重!」 book18.org
李隆基默然,其實心裡已經拿定主意了,因為那個老人說的話……可以辜負父皇,不能辜負江山。 book18.org
但他不願意當著外人的面,毫無壓力地直說出自己的狠心。所以李隆基默然無語,算是默認了,而且頗為有情有義地說道:「要不推遲幾天吧,即位當日,父皇剛剛頒布傳位詔書,我馬上就兵刃相見,一處有情一處寡義,實在讓人心寒。」 book18.org
報仇心急的高力士忙勸道:「按照今上的意思,五日一大朝,每五天他才來太極宮接受一次眾臣的朝賀……如果不在即位當天發動,就要再等五天了!不然今上是在大明宮裡的,咱們誅殺了羽林將軍之後大老遠地跑去大明宮,中間不知會不會生出變故。」 book18.org
王琚見李隆基眼淚團團轉的可憐樣,他不像高力士,公心之外還有私仇,便緩了一口氣道:「殿下等五日也無妨……其實太平真要發動政變會很麻煩,就算他們成功鼓動了羽林軍,從虔化門率軍南下武德殿需要時間,殿下完全有時間跑掉,然後再去玄武門禁苑調萬騎平叛。總之他們做起來會十分困難,不可能太快。我勸殿下儘早動手,是因為遲早有這麼一回,不如早做打算,免得給對手以任何機會。」 book18.org
李隆基道:「對我們最有利害的是保密問題。必須盡最大可能保密,發動之前就我們幾個人知道為好……像上次劉幽求他們,跑到我府上進言,我都沒同意,消息還泄漏了,讓父皇與我的關係一度緊張。」 book18.org
王琚道:「殿下所言甚是,要是泄密了,今上會不會改變傳位的主意也說不定……他本就經常左右搖擺。」 book18.org
提到李旦,李隆基再次長嘆了一聲,一種複雜的感情浮上心來,不僅是愛、敬,還有怨……其實他的父親一直都對他有猜忌。這回果斷傳位,恐怕不只是因為父子之情,還有如他所說的那樣「可以辜負親人,但不能辜負李唐江山」。作為天子,豈能沒有半點公心?那不成暴君了! book18.org
門外有兩隻鳥雀嘰嘰喳喳的,正在嬉戲,它們簡單而快樂,在春天的花朵中友愛地飛上飛下,完全不像人類一般姑侄、父子也要刀兵相向。 book18.org
這不僅是他李隆基心狠,太平何嘗不心狠?就算父親,如果知道他背地裡搗鼓這些玩意,別說傳位了,可能馬上就要改主意廢太子! book18.org
想到這些,李隆基不由得再三囑咐三個心腹,切勿泄漏一點風聲。他說道:「到了那天,讓王毛仲統東宮親兵相隨,先斬羽林將軍,再臨時聯絡其他人……包括我的幾個兄弟,暫時不用和他們商量,事發之後他們會知道怎麼辦的。」 book18.org
三人都點頭稱是。 book18.org
李隆基又道:「至於琚提到的尚書郭元振,更不用告訴他了,事到臨頭了,他也懂怎麼處理。」 book18.org
第十章 水珠 book18.org
街上迴響著一陣金屬的敲擊聲,伴奏著走街串巷的貨郎的吆喝聲,優哉游哉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聲音蕩漾在這春日的明光里,讓人生出一股子慵懶的倦意來。 book18.org
當薛崇訓的人馬走近時,那貨郎一瞧前面的家奴扛的戳燈寫著字,還有邊上考究的馬仗,貨郎急忙避到道旁,吆喝也停了下來,用敬畏的眼光看著大搖大擺在街上橫行的人馬。 book18.org
薛崇訓這是往家裡走,本來晚上在母親府上有次密謀,他是打算留在公主府待到夜裡的,但聽到家奴稟報說宇文孝有事求見,正在衛國公府等候,好像有什麼事兒,他便告辭而回,準備見了宇文孝再來。其實很早以前他就在思考政變的可行辦法,已經想過無數遍,所以並不需要臨時抱佛腳,事到臨頭只需琢磨用什麼方式說出來讓母親信服就行。 book18.org
回到安邑坊北街,薛崇訓見到了宇文孝,但並未請他到衛國公府去,只帶到斜對面的小別院氤氳齋里說話。一面走,薛崇訓一面說道:「這段時間你們家的人儘量少和我來往。」 book18.org
宇文孝聽罷有些不快,而且見薛郎連家門都不讓他進,心裡就更加添堵,但面子上不好表露出來,只得輕輕提到:「宇文姬聽說你回長安了,在老夫面前埋怨,你也不提前派人說一聲,她本來想去接你的。」 book18.org
「哦……」薛崇訓看了老頭子一眼,張了張嘴最後作罷,不想過多解釋了,恐泄漏了風聲。他已經感覺到老頭子的不滿,不過想來宇文姬又不是他的正室,老頭子更談不上丈人,也就難得多說,以後他自會明白其中道理……誤會是小事,泄密才是大事。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說道:「這次我回京是為述職,過兩天就得走。我在洛陽聽說你弄出命案來了?」 book18.org
宇文孝忙道:「今天我急著和薛郎面談,正是為了此事。命案絕非我做的,我做官之後一向謹小慎微嚴以律己,髒活從來不幹。」 book18.org
薛崇訓和他走進小院子門口的一間倒罩房,請他入座之後問道:「查出行刺的元兇沒有?」 book18.org
宇文孝道:「查是查出來了……」 book18.org
「誰?」 book18.org
「還能有誰,就是高力士!」宇文孝道,「我按照薛郎的線索查到了接頭的人,用了點手段逼問出大概和另外的線索,不料還沒來得及繼續順藤摸瓜,那人就死了……現在是一點證據都沒有,光憑中間人口紅白牙一口說辭。」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還真是他,我當時也想,除了他誰還會對我用如此手段?沒有證據也無妨……」 book18.org
此時他心裡已動了殺機,倒不是因為心裡憋不下那口惡氣,只是高力士居然會用刺殺這種方式報仇,薛崇訓心裡不禁一涼,仿佛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高力士心中的仇恨……對一個如此痛恨自己的人,只有反過手將其毀滅才好安心啊。至於對錯好壞都是浮雲,糾結那些東西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事麼。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上露出的殺氣又緩緩平息下來,他淡然道:「這事就到此為止,你不用再過問了……」 book18.org
此時他忽然有些後悔讓宇文孝去查那件事,萬一這次政變失敗,太平一黨自然灰飛煙滅,恐怕宇文家也會被高力士死死咬住。想到宇文姬,薛崇訓心中嘆了一口氣,她應該是一個真正的好人。本來想提醒宇文孝一句,讓他有個準備,隨時準備跑路,但又怕泄漏出什麼蛛絲馬跡,薛崇訓猶豫了一陣最終作罷。 book18.org
說完高力士的事,薛崇訓便送宇文孝出門,回身到院子裡後一個家奴悄悄說道:「郎君還記得蕭衡麼?被關在下邊都幾個月了,平日都是我負責送飯,怕郎君給忘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一拍額頭,他真把那人忘得差不多了,便問道:「還活著?」 book18.org
家奴道:「可是一條人命,郎君沒發話,誰敢亂來。」 book18.org
「帶我去瞧瞧。」薛崇訓道。於是那家奴便帶著他先去了柴房,這裡有兩道地下室的門,一道是通往那間「桑拿」小木屋下面的,是奴婢們生火的地方;另一道門裡面是個儲藏室,不過現在私押了個人,和地牢一樣。 book18.org
管鑰匙的家奴開了門,薛崇訓和兩個心腹侍衛便沿著石梯走了下去。這通道上方用整塊的木板撐著,向下走了一陣,頭上還有水滴下來,看來這院子下面應該有地下水脈。 book18.org
奴僕點了燈,地下室內總算有了點亮光,只聽得一陣鐵鏈「嘩嘩」的響動,一個沙啞悽慘的聲音嚷道:「飯……吃飯……」 book18.org
奴僕道:「用鐵鏈拴著,跑不了,這裡不透風,任他怎麼叫都沒用。」 book18.org
薛崇訓接過燈,循著聲音湊近了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面前這個人,哪裡還是俊俏的書生蕭衡?披頭散髮,一頭又髒又糾結的亂髮批在上半身上,臉也被遮得差不多了,幾個月沒洗澡身上更髒……薛崇訓聞到一股異樣的惡臭和糞便臭味的混合氣味。 book18.org
「怎麼弄成這樣了……」薛崇訓心中泛出一種說不出的感受。自己竟然把活人折磨成了這樣? book18.org
家奴道:「那些進官府大牢的人,關得久了都這幅鬼樣子,沒法子,既然是犯人誰還當菩薩侍候著?能每天給飯已經對他不錯了。」 book18.org
薛崇訓陷入沉默,其實蕭衡雖然對紅顏知己心腸硬了一點,並沒有做什麼大奸大惡的事。倒是薛崇訓自己,把一個人關成這樣,反而狠毒了一點。他也不用給自己找藉口,自己就是這樣的人罷? book18.org
蕭衡這個新科進士、翩翩郎君,栽在薛崇訓手裡,實在是倒十八輩子霉。薛崇訓想了想:人生本就是如此吧,他蕭衡再瀟洒,能比得上自己的父親薛紹高貴洒脫麼?父親不是照樣被這樣關著餓死的? book18.org
「這個人不能放走了,否則很麻煩。」薛崇訓冷冷說道。 book18.org
那家奴忙道:「郎君想他怎麼死?」 book18.org
薛崇訓又想起了自己那餓死在牢里的父親,便淡淡說道:「給他弄頓好的,要有酒有肉……然後停止供飯,順其自然吧。」 book18.org
「是。」家奴恭敬地應了一聲。 book18.org
「飯……吃飯……」蕭衡又喊了一聲,他看起來神智已有些不清。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莫名地一陣疼痛,這時上面一滴水珠滴到了他的頸窩了,冰涼冰涼的,讓他渾身都是一冷。 book18.org
其實他更多的是恐懼,如果政變失敗自己落到李三郎和高力士的手裡,會怎麼死?只會比蕭衡更慘吧? book18.org
有時候刑不上士大夫這樣的話都是屁話,韋後當政的時候,有一個宰相因為政治鬥爭落了下風,被發配到嶺南,韋後又派了個御史下去,賜死那宰相。御史的干法是叫人砍了毛竹編成竹篾,然後脫光那宰相的衣服,把他放到竹篾上來回拉,直到把身上都肉都刮光,只剩下白骨…… book18.org
記憶里的歷史上,薛大郎是怎麼死的?薛崇訓忽然很好奇,但實在記不得,反正是被李隆基賜死的,太平公主的四個兒子,他李隆基的表兄弟,只活了一個。 book18.org
…… book18.org
宇文老頭子回到家時,宇文姬異常熱情地上來噓寒問暖的,終於用不經意的口氣說道:「對了,爹爹見到薛郎了麼?」 book18.org
老頭子一聽就氣不打一出來:「見是見到了,連府門都沒讓進,還叫老子以後少和他來往。」 book18.org
宇文姬臉上的熱情頓時凝固。本來她還特地仔細妝扮了一番,精心畫眉、施上胭脂,特別是她引以為傲的朱唇,更是塗得一絲不苟,讓她那張原本就嫵媚的臉看起來更加嬌美動人,猶如春天的花朵一般,美麗而不失格調。平時的男裝也沒穿,穿了一身半新的淺色襦裙,雖然看上去很普通的衣服,顏色也不鮮艷,但她可是精挑細選的,要的就是這種內斂的美。顏色和質料不奪目,但是裁剪得非常精細,力求把她那婀娜的身材襯托出來,大的地方顯得更大,小的地方顯得更纖細。 book18.org
如此上心,為了什麼?她有點難以置信地說道:「他真這麼說?」 book18.org
老頭子哼了一聲,板著臉徑直就往裡走,也不想多言。只留下宇文姬呆呆地站在門邊,腦子一片空白,真不知在想什麼。 book18.org
她拉下臉,默默地跟在老頭子的身後回屋去了。回到閨房,坐到梳妝檯前面,她怔怔地看著鏡子發了一陣呆。 book18.org
難道是他已經感到膩了?宇文姬在鏡子裡看著自己嬌媚的臉,對自己的長相還是很自信的,到大街上隨便一走,能比她漂亮的還真不常見……但一想到宮裡那個艷名遠播的金城公主,她又有點不自信起來。 book18.org
「只圖自己快活,膩了就丟,這樣的人,值得我上心麼!」宇文姬滿肚子怨氣罵道,「就當自己倒霉,白白便宜了個畜生!儘早脫身比較好!」 book18.org
「恨你!恨你……」她又感到十分不甘心。 book18.org
轉而之間,她又想起城隍廟他勇敢地擋在自己的前面,那健壯的身軀猶如一座大山,能遮風擋雨的大山……悲壯而美麗。 book18.org
不過,如果他真的是個為了情義不顧性命的人,還會計較出身麼,非要娶個公主才行?恐怕正如他親口所言:作為一個貴族,無法忍受女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恥辱。 book18.org
於是宇文姬先是憤恨,然後是懷念,現在又清醒了一些:從平日他的言行處事來看,可不是個捨己為人的人,或者說他根本就很自私!城隍廟那次事情,不是為了愛,只是他的一種信念? book18.org
宇文姬也覺得自己真是犯賤:那個人卑鄙無恥,他自己的什麼狗屁信念,關我什麼事?貴胄什麼了不起,瞧他那得瑟的,不就是有個厲害的娘麼? book18.org
第十一章 畏懼 book18.org
薛崇訓吃過晚飯,傍晚時分才去公主府。另外四個文武官員都還沒來,竇懷貞和蕭至忠估計快到了,兩個將軍得晚點才行。聽說母親在「金光堂」,他便沿著湖邊趕去那裡。 book18.org
金光堂是公主府里的一處佛堂,名字來源於長安西面的城門「金光門」。佛堂和城門的關係其實七彎八繞的,因為金光堂在一座小山上,那小山又是湖中的一個島嶼……湖泊里的水來自於漕渠,正巧那條漕渠是從靠近金光門的地方進城的。給金光堂取名兒的人真是個人才…… book18.org
唐朝的建築有個特點便是大,現在的大明宮面積是後世北京紫禁城的好多倍,不僅如此,上到貴胄下到黎民的住宅都比較大,很多官員的家裡都種著菜,府里幾十口人吃菜都不怎麼買,種得是不少……在長安城裡是可以看見各種莊稼的,城裡有些偏僻的地方根本不像城市,好像鄉下。 book18.org
太平公主府的面積更不用說,薛崇訓為了去後面的金光堂,是騎馬走的。過了一道拱橋,他下馬步行,沿著石梯子向山上爬去。 book18.org
進了金光堂,一塵不染的木地板讓人感到一陣舒心,這地上就是直接坐到上面或者躺著也不嫌髒啊。這時他看到了太平公主,頓時微微有些驚訝,因為她身上竟然穿了一身素雅的衣服……在薛崇訓的印象里,她喜歡火紅熱鬧,衣服總是華貴而艷麗的,很少會如此素凈。 book18.org
「這些日子我不見外人了,齋戒幾日吧。」太平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左右,房子裡就他們母子倆,非常安靜,有個太監在外面,拿著拂塵無聊地站著。 book18.org
她居然要沐浴齋戒,恐怕和薛崇訓一樣,內心裡都比較擔憂。確實,真正想到政變的具體了,才會發現強大的勢力都是浮雲,要幹事照樣困難重重。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太平,忽然之間覺得現在她的這副打扮更有氣質,或許是他的審美更傾向內斂美的關係吧,對於大紅大紫的張揚艷美,反而缺少贊同。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身材特別豐腴,正適合唐代的審美,面部輪廓也是大方飽滿,沒有一點小家子氣,這才讓她平日特別有氣勢,和長相也有關係。今天她的妝扮的神情和往常又有些不同,衣著素凈,神情之間有些郁色……但在薛崇訓的腦子裡,嫦娥的形象好像總是穿的白衣服,今兒一看,母親穿著素白綾羅長裙,竟他總是想起月宮裡的嫦娥…… book18.org
這時太平公主問道:「你想出辦法來了麼,步驟呢?」 book18.org
薛崇訓忙抱拳為禮道:「回母親,已經想好了。我想過很多回,覺得剛開始的第一步殺招不能用羽林軍……」 book18.org
太平公主若有所思地點點,她這段時間應該也在構思政變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接著說道:「如果用羽林軍開局,其中有兩個困難實在沒有辦法解決,一是預謀,我們只能讓兩個將軍事先知道,如果消息在羽林軍里擴散,禁軍里人多嘴雜成分複雜,恐怕泄密;二是速度,臨時調動軍隊,從動員到出擊,花費的時間太長,無法做到出其不意。玄武門的萬騎還在李隆基手裡,咱們如果不能出其不意給予致命一擊,後面就難辦了。」他說罷沉吟猶豫了許久,沉聲道,「我的想法是用飛虎團!」 book18.org
太平不解道:「飛虎團?禁軍有這股人馬……哦,你是說洛陽的那支私兵?」 book18.org
薛崇訓眼睛裡露出一絲興奮:「正是!飛虎團全是河東人,士卒都無甚背景,幾天之內消息不可能傳到上面來;幾個將領也全是我的人,靠得住。另外,他們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勇猛之士,戰鬥力不弱。所以我想來想去,唯有這股人馬最適合!」 book18.org
太平沉吟道:「可是只有三百人,能做什麼事?你先說說打算。」 book18.org
薛崇訓道:「太子住在隆慶坊,每日在親兵護衛下去太極宮辦公。我留意觀察了一下,他每天的路線和時間幾乎都是固定的,身邊只有三百餘騎兵。上朝之路,便是我們的機會。我先密調飛虎團潛入長安,然後馬上部署出擊,直接殲滅太子一眾人,實施斬首行動。先殺太子開局,然後衝進五王子府斬岐王和薛王……如此一來,萬騎已是群龍無首,母親再命羽林軍穿過太極宮,逼到玄武門之下,以『太子武力逼宮,非法奪得帝位,大逆不道,幫凶者滅族』為出師之名,瓦解萬騎。」 book18.org
「乍一聽起來不錯……」太平皺眉沉吟道,「只是飛虎團還遠在洛陽,從秘密調進長安到斬殺太子如此繁冗的過程,中間只要有任何一處出了差錯,全盤皆輸!」 book18.org
薛崇訓道:「沒辦法,我想過長安的所有甲兵,沒有一支靠得住,母親府上多是衛士,恐怕調他們做這種事有點玄,其他人又沒有那個實力。」 book18.org
正如薛崇訓所言,天子腳下無論是大將軍還是宰相、或是皇親貴胄,都不敢在長安城裡私養太多武裝,否則就是謀逆,家裡私藏超過十副盔甲都夠得上謀逆大罪了,更別說幾百幾千甲兵,除非是禁軍和府兵這樣的國家軍隊。只有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要強勢一點,府上的武裝力量夠看的:李隆基本身就是太子,東宮衛隊是制度承認的武裝;太平公主那是恩寵,但在公主府當值的人也多屬於宮廷衛士,由官宦家的子弟組成,成分複雜,干謀逆這樣的事不太靠得住。 book18.org
現在優劣明顯:表面上太平公主的勢力龐大,占據了絕對優勢;實質上要硬拼,太子比她強多了。東宮衛隊雖然人不多,但作用到現在就體現了出來,還有名分,李隆基一旦登基,皇帝名分是非常管用的,名正言順,更容易爭取到禁軍,再加上膽量和人心,形勢簡直對他太有利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憂慮道:「你這個法子真算不上好,中間漏洞太多。最大的漏洞便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長安部署?還有三百人對三百餘重騎兵毫無優勢,你們還沒有盔甲和長兵器,打不打得贏?就算打贏了,李隆基跑掉了,直接去玄武門怎麼辦?」 book18.org
薛崇訓嘆息道:「還有其他辦法麼?我敢斷定,一會他們四人來了,如果母親問策,他們肯定會建議在武德殿動手,羽林軍和南衙兵夾擊這種辦法……母親,你覺得哪個辦法好?或者還有其他辦法嗎?」 book18.org
太平公主臉色蒼白,左右踱著步子,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她喃喃道:「真的只有魚死網破?」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中大急,急忙抓住她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道:「母親,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切不可猶豫退縮,否則不用拼,咱們已經輸了!」 book18.org
「你是在叫大家都去送死!」太平情緒有些失控了,此時此刻,薛崇訓是第一次見到她暴露出軟弱的一面。是的,畏懼和退縮,是軟弱最好的表現。 book18.org
薛崇訓道:「怎麼把飛虎團秘密調進長安,我已經想好辦法了,問題不大。至於與李隆基一戰,唯有血戰到底!兵分兩路,將其堵在長街上,前後無路……就算他從天上飛了,只要成功阻止他到達玄武門也還有生機。」 book18.org
他斷然喝道:「只有先殺李隆基,才是最好的辦法!」 book18.org
用羽林軍一部斬滅太子衛隊自然容易贏,但羽林軍士卒在宮裡呆久了,就怕泄密。 book18.org
薛崇訓的雙手放在太平的肩上,已感覺到了她的肩膀在顫抖,她害怕了……薛崇訓緩了一口氣,說道:「至少咱們還有機會,就搏他一回吧,就算輸了,已經盡力也是如此結局,也沒什麼好後悔,我陪母親一起上路便是。」 book18.org
「我……」太平的臉色十分難看。薛崇訓忙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撫慰之,此時此刻,他才發現兇悍狠毒的太平公主不過外強中乾,心腸根本比不上他。在心理上,恐怕她這個母親此刻反而更依賴兒子。 book18.org
薛崇訓好言道:「記得我學使刀的時候,和湯糰練打老是輸得很難看,一招都擋不住,他對我說:你想得太多了,心裡不是猜對方的招數就是想自己的招數,反而影響應變,不如放開心胸,一心向前。母親,現在什麼謀略都沒用,對方不會和我們玩花樣,就是要用武,我們只有硬拼。」 book18.org
太平猶豫了一下,手臂輕輕環繞到了薛崇訓的腰上,把頭輕輕靠了過來,淡淡說道:「就這樣抱著我。」 book18.org
薛崇訓忙大出感情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富有感情:「兒臣願為母親死戰,永遠保衛您的安危。」也不能說是虛情假意,而是他現在自己都很害怕恐懼,不強撐著的話,母子倆一起退縮,只能等死了。 book18.org
從預知未來起,他就一直活在恐懼和壓力之中,只有一根弦繃著,只要放鬆一下就會崩潰,於是他繼續繃著……其實最後的決戰臨近時,他反而感到輕鬆了一些,反正就這麼一次,是死是活很快就能揭曉,不必再漫長地等待命運的裁判了。 book18.org
第十二章 禮樂 book18.org
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羽林軍李慈、宰相竇懷貞、蕭至忠四人入夜之後來到金光堂,六方會談,一直到黎明方休。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薛崇訓便離開了長安,從驛道直走東都。他有官僚身份,可以在驛站換馬。 book18.org
長安距離洛陽,約八百里,一天一夜趕到洛陽壓力不大。不過要密調飛虎團進京,估計得幾天時間了。 book18.org
母親的昨夜的一句霸氣外露的話給他的印象很深。在外人面前,母親仍然是如此威勢:你說向東,我說向西,他說向北,這麼扯要扯到何時?吾意已決,休要多勸! book18.org
…… book18.org
這時長安宮城裡舉行了大朝會,皇帝李旦將正式頒布詔書傳位。 book18.org
朝陽剛剛升起,光芒普照大地,今天是一個明光四射的日子。宮闕在望,高聳如雲的殿宇宏偉大氣,寬闊的廣場仿佛一望無際,這裡是世界的中心。漫天的七色雲彩給天地之間布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仿佛上蒼在凝視著人間的神聖禮儀。 book18.org
太極殿內外,奏起了鐘鼓混奏的帝王之樂。鼓點節奏緩慢而不可抗拒,就像那浩浩的歷史長河,宏大而遒勁,無法阻擋。 book18.org
整齊的鐵甲羽林分列大道之側,文武千官俯首叩拜。皇帝李旦身穿袞服,雙手放在腰間,昂首挺胸,挺著肚皮邁著方正的漫步向宮門緩行,在他的身後,便是即將合法即位的新君李隆基。 book18.org
禮儀是一種氣勢,李旦的步子踏著渾厚的鼓樂節奏,每一步都走得那麼神聖、那麼合乎章法。自有周起,禮便是中國神州之地文明的象徵,不容任何凡人抗拒,李旦此刻心中的一團熊熊燃燒的王八之氣,已被帝王之樂點燃了。在這樣的氣氛中,一種力量感油然而生,拂袖之間便能使江河倒流、萬民所趨,權力是上蒼賦予的!……他幾乎忘記了自己今天是要禪位來的。 book18.org
李旦喜歡這種大朝會,喜歡這種霸氣的禮樂盛會。好在雖然不能做皇帝了,也能當太上皇,每五日都能感受一次這樣興奮至極的快感。想到這裡,他才隱隱有些欣慰。 book18.org
身後作為接班人的李隆基,緊隨著父皇的腳步,也是走得正二八經,感動得一塌糊塗。他監國有一年多了,可是從來沒有受到過群臣的朝賀,今日算是第一次吧,雖然主角仍然是太上皇李旦。 book18.org
只有他們父子倆的手提在腰間昂首闊步,其他的宦官侍從全都低著頭躬著身體,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跟在後面,更加襯托出了李旦父子的神權。 book18.org
一路走進大殿,登上寬闊的寶座,扇、傘分列兩邊,殿中樂師換了一種樂曲,重新奏起了歡樂的調子。一曲罷,眾官叩拜於地,畢恭畢敬地喊道:「陛下萬壽無疆!」 book18.org
李旦正位,三郎垂手站於一旁。大殿為夯土板築,牆壁高三丈五尺,寬敞的宮殿內人頭攢動。李旦停了好一會,才緩緩地說道:「眾愛卿平身。」故意一停頓,故意說得慢,才顯得慎重而威嚴……其實這樣的程序都進行了無數次了,仍然不會讓人覺得厭倦。 book18.org
「朕聞司天台有司奏天象除舊布新,帝座諸星皆有異象,朕敬畏上天,決意擇賢子以立,轉禍為福。蓋有三郎李隆基德才兼修,且有大功於社稷,宜上遵祖訓,下順群情,即皇帝位。」李旦說罷對一旁的內侍道,「頒詔。」 book18.org
這時眾臣大呼道:「陛下三思!」 book18.org
不知怎地,今天李旦聽到這樣的勸諫反而很順耳,多少有點欣慰。 book18.org
李隆基急忙伏拜於地請辭,神情俱備誠心懇懇地自謙了一番,要太上皇收回成命,待太上皇拒絕之後,他又表態道:「請太上皇仍稱朕,受百官朝賀;兒臣自稱予,監國處理朝政。」 book18.org
李旦道:「可。」 book18.org
在這樣雄渾的禮樂之中,李隆基也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抗拒的氣氛,想到數日之後將進行的政變奪權,他內心也是忐忑。看來王琚贊同的延後五日進行是明智的,如果今天就動手,在這樣神聖的氣氛下,恐怕人心浮動,不好控制,很容易在中間出現意外……就是延後五日,也顯得倉促,不過兵貴神速,快速行動應該是正確的。 book18.org
這時頒布正式詔書,李旦進一步放權,以前太子監國是對五品以上無任免權,現在改為三品,也就是三省六部的核心權力仍在李旦手裡,其他朝政都交給皇帝了……顯得有點不夠爽快,可是李旦是真捨不得放權,權力這東西到誰手裡都捨不得,好不容易才能放出一點來。 book18.org
太上皇和皇帝的權力平衡,表面上就是這麼一進一退地平穩而緩慢地過渡。但是,在場的有幾個人心裡明白,急劇的權力交替正像暴雨前夕的烏雲,正在慢慢集聚力量…… book18.org
大朝過後,李旦在尊貴的儀仗下退出了太極殿,從東面出太極殿回去休息。折騰了一上午,他已有些疲憊。 book18.org
御輦一路行進,剛停在紫宸殿前時,李旦偶然看見了金城公主正在闕下。金城也急忙走了過來,屈膝執禮道:「給陛下問安。」 book18.org
李旦一下子想起這個公主不久要和親吐蕃的,當下態度也親切了一些,儘量給她一些安慰,便故作關心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book18.org
金城溫柔地回道:「回陛下,金城從妍兒公主那裡回來,剛經過紫宸殿。」 book18.org
李旦笑道:「多和大家相處,以後不知何時能見了。」 book18.org
「嗯……」金城沒有露出任何彌端,無暇的臉上泛著太陽的流光,就像籠罩著一層光暈,如仙女一般恬靜。 book18.org
雖然她如此奪目,但她既不是李旦的女兒,又是李唐宗女,對李旦來說既沒有多少親情,也不能寵幸,再漂亮也是浮雲。於是他只知道這個公主要和親,其他的一概不知,也不關心。 book18.org
他便隨口噓寒問暖了幾句,正要離開時,忽然金城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陛下要金城珍惜親人,金城貿然進言,陛下也要珍惜哦。」 book18.org
李旦不解,愕然道:「何出此言?」 book18.org
金城忽然露出一絲奇怪的冷笑:「陛下不怕傷害您的妹妹麼……金城告退。」 book18.org
李旦怔了一怔,良久沒回過神來。他身邊有些宦官宮女已經品出味兒來了,不禁神情複雜地轉頭看著金城的背影……她的膽子倒是真大,不過她倒是敢說,反正要出國門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book18.org
金城大步離開了殿前,遠離之後她緩下腳步,變得六神無主,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book18.org
忽然想起了去年球場上那個黝黑青年的話「我為大唐的金城公主而戰」,那個人雖然是親戚,卻是去年馬球賽的時候才第一次注意到,甚至樣子都沒有瞧得太清楚,更不了解他的為人,誰知道他是不是只是為了出個風頭呢……可是,確實讓她感覺到了一絲希望,也許通過一系列努力能得到他的幫助也說不定呢。 book18.org
可是現在,一點點的希望都破滅了。 book18.org
荒蠻之地,難道我的一生就要在那種地方沉淪到老,空度餘生……在偌大的宮廷裡面,人口數萬,因為沒有至親,能靠得上誰去呢?她對操縱自己命運的李旦父子,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怨氣! book18.org
愚蠢的太上皇!他難道看不明白,放權不僅不能緩和局勢,反而會致使形勢急劇惡化麼?又或是他以前在大明宮裡表現出來對妹妹的寵愛都是假的?是啊,涉及到根本利害了,男人還會講什麼情義? book18.org
還有那個自喻風流多情的李三郎,也不是個好東西!大明宮裡人多嘴雜,金城聽過很多事情,有個事情:李隆基和弟弟岐王同時喜歡上了一個漂亮的宮女,李隆基一開始不知道弟弟的心思,便向皇后討要回府了。結果發現岐王老往太子府跑,李隆基很快發現了岐王的心思,然後私下糾結了一番,還是把宮女送給岐王了…… book18.org
(後來和楊貴妃那千古絕唱的愛情,最後李隆基也是如此糾結嘆息了一番,然後聽從手下的諫言把楊貴妃殺了平息眾怒。) book18.org
金城倒是看得淡了,男女之間的事兒,就那麼回事而已。對於李隆基這樣表面風雅,內心理智的人,金城這個同宗妹妹,是不會寄希望於他的身上的。 book18.org
而大明宮裡的其他女人,對金城來說,總是充滿了妒嫉和敵意,讓她時時都小心忍讓,為了避免別人背後使壞,她倒是練就了許多心眼。 book18.org
倒是薛崇訓……因為他可以娶她為妻,無論是出身還是其他方面,金城完全配得上他!這也是金城萌生了一絲希望的原因所在,雖然很渺茫,但可以讓人做做夢。 book18.org
這個世上,只有至親至愛的人,才有可能不計後果地維護他人。其他人,可以幫點小忙,但憑什麼要犧牲巨大來無私幫助你? book18.org
不過,現在她是不再抱有希望了……當聽說李旦要傳大位的時候,金城就仔細想過其中關係,她感覺到了暴風雨的淡淡腥味,同時也不看好太平公主,覺得她必敗無疑…… book18.org
第十三章 莫笑 book18.org
「沒有任何人有權殺害母親大人,除非我率先戰死。」薛崇訓斬釘截鐵地說道,隨即又對在場的四個將帥鞠躬,「薛某請求諸位與我並肩作戰!」 book18.org
這時飛虎團校尉湯晁仁站了出來,回顧其他三人道:「薛郎為盡孝道捨生取義,我們為了什麼而戰?」 book18.org
眾人愕然,薛崇訓也有些不解,但依然保持著誠懇的態度,並不想用身份威壓,他想了想說道:「如果有人活下來,拜侯伯、食實封。」 book18.org
湯晁仁笑道:「這事兒危險,命都快沒了,還想什麼封侯?」忽然他的神情一正,抱拳道,「不過,湯某仍舊願意追隨薛郎。」 book18.org
其他三個旅帥這才明白原來湯晁仁剛才在半開玩笑地為大家爭功,他們卻不敢開玩笑,乾脆利索地紛紛說道:「薛郎保衛殿下,我等保衛薛郎。」 book18.org
湯晁仁繼續笑道:「很好,果然都是有膽量的小子,富貴險中求啊……薛郎可是醜話說在前頭了,會死人的。」 book18.org
張五郎淡然道:「人遲早也要死,大丈夫死在宮闕之下,轟轟烈烈,並不窩囊。」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鬆了一口氣,也頗有點感動,「諸位不顧性命,這份情誼薛某定不相忘。」 book18.org
「就這麼說定了,集結飛虎團,半個時辰後出發!」湯晁仁爽朗喝道。 book18.org
飛虎團沒有陌刀和盔甲,但裝備仍舊很多,計有鐵馬盂、帳篷、布馬槽、鐵揪、?、碓、筐子、斧子、鉗子、鋸子、鐮刀、床、橫刀、弓箭、箭壺等等,不然沒法煮飯吃,也沒法砍樹紮營。平時行軍還要攜帶糧草,故每名士卒配備有六匹騾馬。 book18.org
但薛崇訓稱突襲山匪只需幾天時間,兵貴神速,下令輕裝簡行。於是眾軍把各種工具拋棄在營房,伐木煮飯的東西都不要了,甚至帳篷也不帶,只帶武器、乾糧水袋和馬吃的豆餅,每人兩匹戰馬,收拾停當便出發。 book18.org
因洛陽周邊關防有不少人對漕運衙門的事情了解,甚至什麼時候給長安進貢都一清二楚,薛崇訓無法找到其他藉口,只能藉口出城剿匪。 book18.org
他們晝伏夜行,專走偏僻的道路,只有兩三百人的小股人馬,隱藏行蹤壓力不大,三天之後進入關內道。 book18.org
待飛虎團經過長安東面一道依山而建的關隘時,因地勢崎嶇,只能從這裡過境。薛崇訓想著部署在關內道的軍隊多是上番的府兵,府兵又屬外朝控制,外朝官吏多私謁太平,府兵將帥們對太平公主的人不會太過刁難,他便硬著頭皮率眾過關。 book18.org
守關將領查完薛崇訓的身份,見他帶著兩三百個沒穿盔甲的人,便問道:「衛國公帶這麼多人去長安作甚?」 book18.org
這下薛崇訓不能再號稱剿匪,因為關內任何軍務他們都無權過問。他指著身後押運的箱子道:「送東西。」 book18.org
將領疑惑:「送給誰的東西?」 book18.org
薛崇訓佯怒道:「關你鳥事!什麼玩意?給老子滾!」 book18.org
守將臉色微變,紅著臉道:「今上午才有東都的官吏過關,我聽到消息,說衛國公帶兵出城剿匪,不知蹤跡;可現在您怎麼忽然又要送東西去長安……」 book18.org
聽到這個消息,薛崇訓吃了一驚,和眾將面面相覷,幾天前出城的消息這麼快就有人趕著報到京城去了? book18.org
年前李隆基在洛陽布了許多眼線,一定是那幫人打小報告!薛崇訓一想,既然他們事無巨細都報上去,那麼很多事反而不太會引起上邊重視。反正馬上就到長安了,最遲明早就可以動手,現在才露出蛛絲馬跡,問題應該不大。 book18.org
……用一小股團練兵進京圖謀大事,也只有他薛崇訓想得出來。京里各種勢力錯綜複雜,大事就很多了,恐怕沒人會關注這樣的小事。 book18.org
正這麼想的時候,忽見面前這守將的手不自覺地放到了腰刀上,薛崇訓心裡微微一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突然身邊刀光一寒,只聽得「啊呀」一聲慘叫,一柄橫刀已插進了守將的腹部,那守關將領瞪圓了眼睛,口吐鮮血:「你……你們……」 book18.org
薛崇訓大驚,轉頭看時,原來是自己府上帶出來的侍衛乾的好事,他不禁罵道:「你幹什麼?!」 book18.org
那侍衛臉色紙白,結巴道:「我……我以為他要對郎君不利。」 book18.org
「唰唰唰……」關隘門口的士卒立刻拔刀相向。薛崇訓身邊的眾將吃驚,紛紛護到前面,情勢莫名地緊張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捂肚子蜷縮著的守將,他真是頭大,但現在不能多想,當下便沉住氣站了出來,惡狠狠地喝道:「此人竟敢無理取鬧!你們拿著手裡那玩意想作甚,啊?」 book18.org
眾士卒情知暴起殺人的是權貴,不知該怎麼辦,怔怔地站在原地。就在這時,城樓上一將喊道:「還不快為衛國公讓路?」門口的士卒只得收起兵器,沉默著讓到道旁。 book18.org
薛崇訓忙率飛虎團通過了關隘。剛過來,那殺人的侍衛便急忙跪倒在馬前,叩首道:「小人一時失手,犯下了大罪,請郎君賜我一死。」 book18.org
薛崇訓揚起馬鞭,「啪」地一鞭抽到他的臉上:「沒出息的東西,你緊張個什麼?看在你妻兒老母的份上,暫且留下你的性命,到戰場上去死!」 book18.org
如果大事獲勝,戰死的肯定有撫恤,那侍衛急忙磕頭道:「謝郎君大恩!」 book18.org
突然出現的一個小意外在眾人的心頭蒙上了個陰影,湯晁仁也忍不住說道:「死了個將帥,他們肯定要上報,這事嚴重麼?」 book18.org
「又不是寇邊軍情,只能層層上報,最後到兵部,不可能今晚就能有結果。不管了,明日一早便動手,先趕到長安再說。」薛崇訓強作胸有成竹地說了一句。 book18.org
話雖能這麼說,但這樣的事又給他增加了一層心理壓力。疲憊與恍惚之中,他想起上輩子有一次做生意,四處借貸了本錢進了一批水貨,既擔心被有關部門查獲扣留,又擔心賣不出去,那滋味真是夜夜失眠,硬是睡不著覺。 book18.org
現在他就覺得自己馬上要崩潰了,人真不是什麼壓力都能承受得了的。 book18.org
母親說得對,整個計劃,只要中間出現任何一環差錯,就會滿盤皆輸。現在薛崇訓算是明白母親的話了,飛虎團還沒進長安,就已經出現了各種意外……牽扯太多,能算得事無遺漏的那種應該不是人,恐怕是神,不然什麼預謀都是狗屁! book18.org
眾人在馬蹄踏起的嗆人黃塵中繼續趕路,黃昏時分到達了長安郊外,薛崇訓率眾避到了一座山中修整。他和眾將密議:「太早進城恐出紕漏,今晚我們就候在這裡,明日凌晨即可進城。東面的通化門守將是咱們的人,明早還有朝中的人到通化門接應,進城沒有問題。」 book18.org
湯晁仁拿出一張臨時繪製的草圖展開,指著上面道:「咱們在盛業坊動手,郎君確定他每天都從那裡經過麼?」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前段時間我派人每日觀察,從來沒有過例外。屆時湯糰練率左旅堵住東面街口,其餘二旅隨我從西頭正面進攻,擊潰衛隊之後兩頭包抄,力圖全殲!」 book18.org
湯晁仁皺眉道:「我們沒有盔甲和長兵器,對沖很吃虧……好在在街面上地方狹窄,短兵相接之後很快就只能膠著廝殺,勝算仍在。」 book18.org
薛崇訓壓抑住自己內心的真實情緒,露出自信的笑臉:「京城裡的軍隊都是水貨,穿得光鮮,好看不中用,東宮侍衛裡頭,很多人是憑關係進去的,為了逃避徭役而已。一無戰心,二無本事,大家不用太看得起他們。」 book18.org
湯晁仁聽罷也笑道:「郎君所言極是,咱們飛虎團可都是精挑細選的河東猛士,近來數月每日訓練,早已是精銳勁旅,沒有盔甲照樣是猛士!」 book18.org
張五郎道:「誰說沒有盔甲,竹甲不是甲?明兒一早叫大夥都把竹甲取出穿上,就怕那些娘們似的繡花枕頭沒力氣,射的箭連竹甲都不能穿!」 book18.org
幾個人頓時一陣鬨笑,氣氛輕鬆了許多。 book18.org
這些底層武將,不太懂政治,但知道乾的這事兒有太平公主和滿朝文武作後盾,也沒啥好多想的。既然吃了刀口上討生活的飯,提著腦袋辦事本就正常,所以他們倒是笑得出來,不似薛崇訓的笑容很不自然十分難看。 book18.org
只見大伙兒一手拿乾糧,一手拿水壺,大咧咧地盤腿坐在地上吃喝,橫刀還抱在膝蓋上,面上的笑容很是乾淨。薛崇訓有感而發,不禁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book18.org
「好詩!」邊上一個將領一邊嚼一邊贊了一句。他便是右旅旅帥李魁勇,長了個又大又圓的腦袋,勇力過人。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五郎「噗哧」一聲,把嘴裡的乾糧和水都噴了出來,噴得那李魁勇一頭一臉……李魁勇愕然道:「你干毛線?」 book18.org
張五郎沒好氣地說道:「李魁勇,你懂個屁的好詩,差點沒讓老子一口氣走岔了!」 book18.org
……通常一個團是左右二旅,薛崇訓的飛虎團獨是左中右三旅,右旅旅帥便是那圓頭李魁勇,左旅旅帥張五郎、中旅旅帥鮑誠是也。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