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五卷 30-44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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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明月 book18.org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薛崇訓無法每件事都做到,不過他因此會有些自律。殺父奪妻,是同一級別的仇恨,就算他可以如此對待心中的戰犯伏呂,最明智的做法卻是先殺掉伏呂,然後再搶他的老婆,否則此中仇恨就很難化解。 book18.org

  可是薛崇訓此時不能殺伏呂,還得保護他的安全。伏呂在吐谷渾國內被大多數奴隸主擁護,有他在才能維持地區穩定;何況伏呂如果在唐朝境內遇害,和談什麼的轉瞬就成浮雲,雙方的戰爭會繼續,不符合薛崇訓的既定方略。 book18.org

  於是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慾望。貪婪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惡性,無法消除,只能用理智克制。 book18.org

  但克制是如此脆弱,當宴會散的時候,慕容嫣又輕輕說道:「大相喝醉了,衛國公能送他回去麼?」 book18.org

  伏呂有很多隨從,要送他回去當然不必薛崇訓親自送,薛崇訓聽到了弦外之音……想起之前慕容嫣用腳碰自己的腿的親昵動作(雖然只是個誤會,但他認為是那樣),現在她又以送人為藉口邀請自己,薛崇訓就很容易想歪了。 book18.org

  他看著慕容嫣那未笑含春的目光,猜測著那貂皮上衣下定然誘人的婀娜身段,方寸已然有些凌亂。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心裡想:只是送送,最多氣氛曖昧點而已,不傷大雅。 book18.org

  於是他便點頭同意,站起身來去攙扶伏呂。 book18.org

  不料這時伏呂醒了,茫然道:「宴會已經完了?」 book18.org

  「散席了。」慕容嫣說。薛崇訓仿佛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些許失望,她在失望什麼,是不想看到伏呂這麼快醒來嗎? book18.org

  慕容嫣又道:「衛國公正要送你回去……」 book18.org

  薛崇訓不禁說道:「我仍舊送送罷。」 book18.org

  「衛國公以禮相待,禮數周全,真讓我們有賓至如歸之感。」慕容嫣趁說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薛崇訓的臉。 book18.org

  薛崇訓避開她那熱烈的眼神,哈哈強笑道:「願兩邦長久和好,永不兵戎相害。」 book18.org

  一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從大堂出來。前面的侍從打著燈籠,大夥走過迴廊,繞過儀門、蕭薔,才出了州衙。因為行館在州衙一旁,並不在衙內。東邊的一排房子,本來是接待過往同僚,朝廷御史京官的行館,平時也有少數戶部、工部的官吏駐辦,但大部分是空置的,所以正好安排給吐谷渾使臣伏呂等人下榻。 book18.org

  入得行館門廳,眾人扶著伏呂進了北邊的上房,薛崇訓也一塊兒進去,按照禮節自然要喝一盞茶說說話再走。唐代生活節奏較慢,和人交往自然也磨磨蹭蹭的有諸多客套。 book18.org

  薛崇訓也覺得這事兒挺扯淡,數月前雙方還陳列大軍打得你死我活,鄯城都落到吃人的境地了;現在卻對他們如此客氣友好。戰爭打的不是大義,而是政治。政治本身是一件無關好壞的東西,但在多半官僚眼裡,或許就是爭權奪利的工具罷? book18.org

  「大相在蔽州住得還習慣吧?此間房屋與草原大帳若何?」薛崇訓和氣地問。行館的房屋比陳舊的州衙內宅還好一些,一道淡雅的屏風後面是休息睡覺的暖閣,外頭擺著几案桌椅,一應俱全。 book18.org

  伏呂搖搖因酒氣上沖而漲紅的腦袋,又急忙點頭道:「還好,不錯不錯。」 book18.org

  慕容嫣面帶微笑地說道:「承蒙衛國公款待,一切都很舒適,在此住了一晚,頓消旅途之勞。」 book18.org

  「如此甚好,甚好……」薛崇訓放下手裡的茶杯,但見伏呂已經清醒,多留無益,便起身抱拳道,「你們早些歇息,不易來訪一次,便多在鄯州遊玩幾日罷。今晚天色已晚,我就此告辭。」 book18.org

  就在這時,慕容嫣忙說道:「上回在吐谷渾一見,王弟邀衛國公下棋,可我知道你只會圍棋是麼?」 book18.org

  「哈哈,公主記性真好。」薛崇訓笑道,「確是如此,當時我以庶民的身份覲見,錯以為是叫我下圍棋呢,便說略會一二,差點沒被治欺君之罪。」 book18.org

  慕容嫣面帶微笑緩緩地說:「王弟不會圍棋,我會。勞衛國公親自相送,方來便走,我們過意不去,不若留下來下一盤棋再走如何?」 book18.org

  她的目光幾乎都沒離開過自己,薛崇訓已感覺到有些超常,卻貪婪地享受著這種垂青,又想:雖然天有點晚了,但只是下棋,又有伏呂在場,沒什麼大不了的。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便答應了。行館不缺用度,很快當值的胥役就搬來了取暖的炭火,取來了圍棋放在几案上。伏呂先前喝酒喝醉了沒吃什麼東西,這時候又叫人去弄宵夜,然後坐在案前觀棋。 book18.org

  薛崇訓發現這個慕容氏不愧為王族,是個非常有風情的女人,對漢人的文化頗有造詣,不僅寫得一手清秀雋永的好字,還會下圍棋。此情此景與之對弈倒十分有閒情雅致,真一個「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 book18.org

  過得一會,胥役拿來了一些茶點夜宵,伏呂邀薛崇訓一塊吃,薛崇訓婉言謝絕,繼續與慕容嫣下棋。 book18.org

  這時慕容嫣見薛崇訓眉頭緊蹙,到了難以下子的境地,不由得掩嘴一聲輕笑,輕輕問道:「衛國公喜歡下棋麼?」 book18.org

  薛崇訓長噓一口氣道:「得看和誰一塊兒下。」 book18.org

  「怎麼說?」慕容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臉。 book18.org

  薛崇訓微微一轉頭,用餘光打量了一下伏呂的距離,不動聲色地輕聲說道:「我們都在想同一個棋盤,心思在同一個地方……你能感覺彼此的心在一起跳動嗎?」 book18.org

  慕容嫣的臉頰頓時就紅了,一改平時雍容大方的神態,變得十分尷尬。薛崇訓見狀有些迷惑起來:起先她用腿碰我,又邀請我到這裡……難道是我會錯意了? book18.org

  她忽然站了起來,薛崇訓怔怔地仰頭看著她的臉:「怎麼了?」 book18.org

  慕容嫣表情很不自然地說道:「奴隸(胥役)搬火盆一烤,有些熱,我入內換身衣服,衛國公先與大相說話罷。」 book18.org

  「嗯……」薛崇訓心下有些鬱悶。這個女人,是熱情開放的,還是知分寸懂操守的?是冷的,還是熱的? book18.org

  伏呂一邊大嚼一邊問道:「勝負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尚未知曉,公主的棋藝叫人琢磨不透啊。」 book18.org

  伏呂笑道:「慕容家一家子都仰慕大唐風采,王城裡有許多漢人的東……」突然砰地一聲! book18.org

  門被掀開了,一個侍衛粗魯地撞開房門,急道:「房頂上有人!諸公快離開此地!」 book18.org

  這時一聲驟響,那紙表的木格子窗被捅了個大洞,一支寒冷的箭簇伸了進來,對準伏呂。薛崇訓伸手摸到佩刀,大喝道:「大相當心!」 book18.org

  在一瞬間,薛崇訓看到窗戶外面那拉弦的人光著腦袋一根頭髮都沒有,是個和尚。他突然想起去迎接吐谷渾使者那天在路上聽到的法事,說是城外請來的和尚?但他如今顧不得細想,念頭一閃而過。 book18.org

  伏呂被這麼一激,酒已完全醒了,趕忙掀了桌子,上頭的茶盞杯盤桌球摔在地上,濺起片片碎片。「釘!」一枝利箭釘在了桌面上,力透桌案,尾部的羽毛還在積聚搖晃,其力道不可小窺。 book18.org

  刺客一出手就攻擊伏呂,恐怕不是衝著薛崇訓來的……他們殺伏呂作甚? book18.org

  第一擊沒有得手,為門外的侍衛爭取到了時間,七八個吐谷渾人飛快地奔進來了,有的用弓箭對著窗戶還擊,有的擋在了伏呂和薛崇訓前面護衛。很快他們兩個當頭的就站在了一起,讓眾侍衛團團護住往外走。薛崇訓再次感到異樣,居然和曾經的敵人首領並肩作戰…… book18.org

  這時房頂上一陣響動,眾人忙抬頭看上面,緊緊地盯著動向。不一會,瓦片便被揭開了,薛崇訓甚至從縫隙里看到了天空中那輪潔白的明月。箭矢紛紛飛來,侍衛們在頭上胡亂揮舞著兵器,但用處不大,不斷有人中箭慘叫,好在下面人多擠成一團,薛崇訓和伏呂都還沒事,眼看門口越來越近,只要出得大門到了空地上危險要小得多,越拖得久救援越近。 book18.org

  薛崇訓突然說道:「你們的公主還在暖閣里換衣服!」 book18.org

  伏呂道:「出去再說,刺客不是衝著她來的。」 book18.org

  「要是抓了公主做人質,豈不麻煩?」薛崇訓白著臉道。這時又沒有狙擊槍,怎麼救人質?張五郎那種百步穿楊的伸臂手萬中無一,這時候的弓箭可沒槍械那樣的準頭。 book18.org

  又或者一箭射殺……那是香消玉碎。 book18.org

  伏呂情急之下道:「甭管了,先出去,一會叫人進來救。」 book18.org

  「一會人都死了!」薛崇訓急道,「你們幾個,趕緊衝過去!」 book18.org

  但侍衛都是吐谷渾人,沒人聽薛崇訓的命令。這時大夥都走到門框下,脫離了屋頂上的射殺範圍,誰願意跑到屋子中間去送死? book18.org

  薛崇訓對伏呂道:「大相快下令,叫他們去救人!」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叮叮噹噹地打了起來,只見一些帶著斗笠穿著黑衣的人和趕過來的侍衛打成一片。有的斗笠掉了,可以看見光頭禿驢在昏暗的光線中分外顯眼,真是一群和尚。 book18.org

  而且這群和尚和印象中的少林武僧一樣特能打,那些馬背上征戰的吐谷渾人也不占優勢,形勢十分危急。 book18.org

  伏呂恐慌的臉上一雙眼睛瞪得老圓,喝道:「保護好我,事後定有重賞!」 book18.org

  「發生了什麼事?」一聲驚慌的女聲吸引了薛崇訓的注意。只見慕容嫣身上裹著一件絲綢長衣衣衫不整地出現在了屏風側面,衣服都來不及穿戴整齊。屋子裡已有幾具屍體,還有個沒死的在那亂嚎,讓慕容嫣的神情充滿了恐懼。 book18.org

  「不要過來!」薛崇訓大喝一聲,指著房頂。 book18.org

  慕容嫣見狀抬頭一看,頓時明白了狀況,忙俯下身子聲音發顫地說:「我該怎麼辦?」她那雍容的氣度早已蕩然無存,變得就像一隻小鳥一樣無助。任你有多高貴,在暴力面前照樣原形畢露。 book18.org

  「薛郎,救我……」她驚慌之下哀求道。 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稻草 book18.org

  行館上房被三面攻擊,門外的侍衛雖然擋住了大部分刺客,但屋頂上拿著遠程武器的人讓薛崇訓有種穿越火線的感覺。他聽到慕容嫣無助地呼救,一種本能想衝過去保護她,可是理智告訴他這樣做是不值得的。 book18.org

  冒著生命危險拋棄自己的女人,去救別人的老婆?薛崇訓回頭看向伏呂,這貨怎麼不去救自己的老婆? book18.org

  這時屋頂上的瓦片被掀翻,弄出了幾個更大的洞,一根根繩子放了下來,一些光頭和尚沿著繩子往下滑。 book18.org

  「擋住他們!」伏呂恐慌地大喝一聲。 book18.org

  旁邊只剩四五個侍衛,伏呂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絲綢連兵器都沒有。薛崇訓見狀心道:這廝出身遊牧族,難道不會武藝? book18.org

  房頂上下來的禿驢目標是伏呂,向這邊直撲而來,有個侍衛衝上去一個照面便被鋒利的長刀削掉了腦袋。「啊……」一聲女人的尖叫,慕容嫣見此場面被嚇壞了。 book18.org

  薛崇訓急忙摸到懷裡的刀柄,向前一抽,將橫刀拔將出來。橫刀狹窄而長,刀脊厚有力量感。質感和金屬的沉重,讓他戰意頓生。 book18.org

  光頭刺客已揮起明晃晃的兵器衝過來了。 book18.org

  在這一刻,薛崇訓抬起橫刀,平視著鋒利的刀鋒,是為理智而戰,還是為了本心而戰? book18.org

  刺客的目標顯然是伏呂,伏呂對薛崇訓的邊關方略非常重要,保護這個原本讓他厭惡的人才明智,這邊還有幾個侍衛,呆在原地也更安全;而慕容嫣,從政治利益上看,有多大的作用?慕容氏親唐派?但具體有多少價值呢。 book18.org

  但這個美麗而優雅的女人,讓人很甘願地想保護她……而且在困境之時,她幫助過薛崇訓。 book18.org

  瞬間的猶豫,薛崇訓已顧不得多想了,大步走上前去,當頭一和尚迎頭刺來。薛崇訓握得是雙手刀,刀尖原本向地,身體一側的當頭,忽然將刀鋒一轉向上,斜上揮起。 book18.org

  他聽見了刀刃割破皮肉的細響,看見了血花飛灑在空中。 book18.org

  「哧!」揮上去的長刀迎頭一劈,例無虛發,又是一個。正前方只剩兩個人了,幹掉他們就能衝到屏風那邊。 book18.org

  薛崇訓呀地大喝一聲,快步沖了上去,朱紅的長袍下擺上下翻飛,猶如鮮血一般的顏色。「鐺!」兵器相撞,火花迸裂,繃緊的神經、敏銳的眼神,他甚至看見了刀口缺飛的金屬細碎片。 book18.org

  大家都沒穿盔甲,刀子割在身上立馬見血,兵器揮舞的風聲比飈車時急速的風還要刺激,還要驚心。薛崇訓的刀法中規中矩,但有板有眼快速而準確。 book18.org

  放一個蘿蔔在桌子上,快刀劈下,沒練過的人還真就不好劈中。但薛崇訓對橫刀每招每式的熟悉,就像對自己女人的每一寸肌膚一樣熟悉。準確的占位,乾脆利索的每一個動作。 book18.org

  其中一個和尚中了兩刀,血濺得薛崇訓滿臉都是,甚至濺了一點到他的眼睛裡。他眯著眼睛,終於找準時機,一刀捅進了另一個和尚的心口。 book18.org

  此時的橫刀沒有血槽,捅進去之後,薛崇訓一下子還沒拔出來,遂用肩膀一撞,又側踢了一腳,總算把刀弄了出來。刀鋒、雙手、手臂、前襟上鮮血淋漓。薛崇訓用袖子揩了一把臉,嚮慕容嫣跑了過去。 book18.org

  慕容嫣看著一身是血的薛崇訓,臉色慘白,削肩顫抖,牙齒咯咯的輕響:「薛郎,你受傷了麼?」 book18.org

  「我沒事。」薛崇訓鎮定地說道。只見慕容嫣慌亂之下衣服沒穿好,一個肩膀裸露出了嬌嫩的肌膚,他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她身上的絲綢,遮蓋住裸肩,伸手抓住她冰涼的小手往暖閣里走。 book18.org

  慕容嫣手足無措,被抓住手之後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非常順從地跟著薛崇訓走。 book18.org

  「呼!」薛崇訓用力一吹,把燈架上的蠟燭吹滅了一大半,又深吸一口氣,再次吹去,暖閣里的光線頓時黯淡下來。 book18.org

  忽然之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吹生日蠟燭的場面。 book18.org

  「別說話,放鬆緩緩呼吸,不要弄出動靜。」薛崇訓低聲說道。 book18.org

  他一手緊緊抓著慕容嫣的小手,一手緊握橫刀刀柄,專心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book18.org

  一手的血,又沾又滑,橫刀刀柄上纏繞著粗糙的麻繩倒是不滑,但另一隻手又沾又滑。黑暗中慕容嫣生怕和薛崇訓分開了,強烈的依賴感讓她把手指穿插進了薛崇訓的指間,十指緊緊相扣……手心相對。 book18.org

  薛崇訓仿佛感覺到有一股電流從手心傳達,帶著她的感受和情緒,讓人感同身受。這時他覺得選擇保護慕容嫣是值得的,就算伏呂被殺和談失敗,有什麼關係?人生數十年,什麼功業都是浮雲,這個唐朝已經不是記憶里的那個世界了,一切都如夢如幻。 book18.org

  「有我在,不必害怕。」薛崇訓在慕容嫣的耳邊輕輕說。 book18.org

  慕容嫣很聽話地沒有出聲,只是緩緩靠向薛崇訓用身體的動作傳達她的心情。她的一隻手顫抖著、猶豫著從薛崇訓的腰間向後面伸了過去,輕柔而可憐。 book18.org

  在血的腥味中,薛崇訓聞到了一股子芬芳,夾雜在殺戮與暴力之間的花瓣是如此妖異。 book18.org

  他感覺到了溫暖的柔軟的凸起的東西貼近了自己的心口,越來越緊。慕容嫣攔腰抱住了薛崇訓,用力得讓人覺得難以呼吸,她的身子還在輕輕顫抖。 book18.org

  過得一會,外頭的打鬥聲被嘈雜聲掩蓋,人越來越多了。然後沉重的隆隆馬蹄聲震響,估計是駐紮在州衙附近的飛虎團騎兵增援過來了。 book18.org

  暖閣外面有人喊道:「薛郎!薛郎……」 book18.org

  薛崇訓答道:「我在裡面。」喊罷輕輕推開慕容嫣道,「現在沒事了,放開罷,被人見了不太好。」 book18.org

  慕容嫣沒有馬上放開,反而抱得更緊,片刻之後,腳步聲愈來愈近,她才放開站在一旁。 book18.org

  還穿著白色睡衣的鮑誠帶著幾個同樣沒穿盔甲的將士提著燈籠走了進來,暖閣里驟然亮堂。鮑誠抱拳道:「末將率軍來遲!」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音容 book18.org

  世上總是有許多讓人始料未及的意外,也許上一刻還在過著枯燥而略顯無聊的平靜生活,下一刻突然就地動山搖、熟悉的人變得血肉模糊。那些看似毫無變化的穩定日子,其實是如此脆弱。 book18.org

  暖閣里進來了燈籠,房間一亮,薛崇訓才稍稍回過神來,想起剛才那些亡命之徒的刀子擦著自己的衣襟揮舞時,竟然一點都不害怕,估計當時是懵了,就像突然地震時房子裡的人還沒想到恐懼一樣。 book18.org

  他回頭一看,慕容嫣的前襟上全是血……剛才抱著自己時被染上的。他便隨手拿起案頭上的一件大衣遞過去,輕輕指了指前襟。慕容嫣低頭一看,頓時會意,便接過遞過來的衣服抱在懷裡。 book18.org

  不一會房間裡進來了更多的人,薛崇訓走出暖閣,正和人們說話。慕容嫣坐在一條胡床上,懷裡抱著剛剛別人遞過來的大衣,怔怔地發獃,腦子裡大片空白,卻偶爾閃過方才發生的各個片段。 book18.org

  屏風外面那皮膚黝黑的男人在說話,聲音依然鎮定而富有磁性,好像這個世上沒有能讓他動容的東西?聽得他的聲音道:「有活口麼?」 book18.org

  一個老頭的聲音道:「只剩一個受傷的,其他都死了。那人不必送大牢,交給情報局處理罷……城裡竟然混進了刺客,老夫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難辭其咎。」 book18.org

  薛崇訓的口氣毫無責怪的意思:「情報局衙門剛剛設立,工作還沒鋪開,宇文公不必自責。這事是個意外。」 book18.org

  老頭的聲音又道:「老夫一定能從蛛絲馬跡查出線索,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再向薛郎交代。」 book18.org

  薛崇訓道:「大相是否傷著?讓你受驚了。」 book18.org

  那胖子的聲音傳到慕容嫣的耳朵里變得熟悉而陌生:「幸虧衛國公武藝了得,轉眼工夫就除掉了屋頂上下來的半數刺客,否則侍衛恐怕抵擋不住。」 book18.org

  一個年輕郎君的聲音道:「能夠調動如此多刺客孤注一擲,絕非普通人所為,最大的嫌疑應是吐蕃人。恐怕議和條款中讓吐谷渾人打石堡城的消息泄露,被邏些城知道了;大相如果在鄯州身故,獲利最大的自然是吐蕃人。」 book18.org

  薛崇訓道:「少伯所言即是,不過真相尚需宇文公查實才能斷定。」他頓了頓又說,「這處行館在州衙外面,防禦不甚穩靠。出了事兒也怪我大意,如果大相住在州衙內,衙門防備森嚴,除非用軍隊強攻,刺客很難進去……你們拾掇一下換了衣服,今晚就搬到州衙去住。」 book18.org

  伏呂道:「刺客死傷殆盡,現在倒不會再有事。」 book18.org

  「咱們可不能栽在同一個地方,留心一點總歸不是壞事。」 book18.org

  伏呂道:「如此也好。」 book18.org

  屏風外頭的人們說了一陣話便走了,然後傳來了「沙沙」拉動屍體的聲音。不一會伏呂也走進暖閣來,看了一眼慕容嫣道:「別怕,沒事兒啦,你換身衣服,咱們今晚要挪地兒。」 book18.org

  慕容嫣呆呆地看著擱在旁邊的那個紙表的燈籠,上面還寫著兩個漢字「鄯州」,是剛才薛崇訓的一個部將提進來的,現在燈籠還在……它仿佛在這裡放了很久一樣,人總是有錯覺。 book18.org

  伏呂見狀有些尷尬地說道:「起先實在出人意料,那些刺客是沖我來的,和公主沒什麼關係……」 book18.org

  藉口、解釋,如此蒼白。 book18.org

  伏呂摸了摸腦袋上的小辮子,又說:「這會兒我也有些後悔,刀箭無眼,要是誤傷了公主,我回去還不好向王上交代,早知道不帶你來唐境了。」 book18.org

  慕容嫣漸漸緩過神來,露出一個笑容道:「沒關係,現在不是沒事嗎?我是慕容氏的人,自然應該為慕容氏的子民盡一份力。那衛國公上次在吐谷渾時我幫過他,我參與議和是有好處的。再說去年咱們大軍徵發,我不是也和王弟一塊兒來了?我沒那麼嬌氣呢。」 book18.org

  「這樣就好,正事辦完了咱們趕緊回去。」伏呂見慕容嫣仍然緊緊抱著一件大衣,又說道,「還抱著那東西作甚?」 book18.org

  慕容嫣心道:要是被他看見我一胸的血跡,會不會被猜出和薛崇訓擁抱過?暖閣里並未進來刺客,血除了在薛崇訓身上染上,還能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吐谷渾汗國大權旁落,盡數落入大相伏呂之手,因為大部分部落的貴族都支持伏呂;說起來根源是慕容氏曾經喪失過汗權,完全是依靠伏呂氏的實力才恢復王室。 book18.org

  慕容嫣嫁給伏呂完全是政治交易,她希望懂事的年輕弟弟能好好地坐在王的位置上。她也曾幻想過藉助唐朝的力量恢復慕容氏的實權,但現在時機未到:唐朝需要實權派伏呂家族維護地區穩定;而慕容氏如果失去伏呂,又不能有效控制其他貴族,照樣不能真正掌握王權。 book18.org

  想到這裡,慕容嫣的眼睛露出一絲疲憊和憂傷,強迫自己撒嬌道:「大相先迴避一下,我換衣服。」 book18.org

  伏呂笑道:「老夫老妻了,還迴避什麼?」 book18.org

  兩人都是用鮮卑語說話,因為這裡沒有外人。慕容嫣紅著臉作尷尬狀:「方才受了驚嚇,不願讓大相看到我不好的地方……你就出去一下嘛。」 book18.org

  伏呂一尋思,嘎嘎笑道:「膽子也太小,公主不會尿都被嚇出來把褲子濕了吧?」 book18.org

  慕容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掛著微笑輕輕推著伏呂:「你就先出去一下嘛。」 book18.org

  「好、好!」伏呂笑了一聲,總算轉身向外頭走。 book18.org

  慕容嫣急忙一拉帘子,放下懷裡的大衣,把身上沾了許多血跡的絲綢解了下來,直接丟進一旁的火盆。 book18.org

  然後她又找了一身乾淨的抹胸、絲衣,解開了身上的白綾胸衣,也丟進火里。旁邊的梳妝檯上有副銅鏡,她看到了鏡中自己美好的線條,圓潤飽滿的胸,酥胸下邊線條驟然細軟,平滑的腹部猶如蛇身一般緊緻柔媚。 book18.org

  她的手指不由得輕輕撫過那線條,緩緩嘆了一口氣。她聞到了血衣燒燼的味道,蠶絲、血燒糊之後,濃烈味道,讓人覺得好像有一把燒紅的刑具烙在了嬌嫩的肌膚上,她的身子輕輕一陣顫抖,一滴眼淚悄然從臉頰滑落。 book18.org

  ……當天晚上,慕容嫣就和伏呂一起搬進了州衙內的公房裡安頓,雖然沒有行館這麼舒適,但更安全。州衙建築群是一個半堡壘式的防禦工事,不僅作為地方長官的辦公之所,也是官員為天子效忠到最後守土的地方。假如鄯州被敵軍攻破,州官可以集結部隊在衙門工事裡進行最後的頑抗,以盡守土之責。所以這裡邊是很安全的,刺客什麼的根本進不來。 book18.org

  伏呂就睡在身邊,慕容嫣聽習慣那如雷一般的鼾聲,但今夜卻覺得額外陌生,被吵得怎麼也睡不著。 book18.org

  她的腦子中不斷浮現出那黝黑粗糙但英氣逼人的音容笑貌,不斷聽到那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book18.org

  「天命或不可違,命運或不由己,但人仍可自主行動。改變一切,那樣的人才可以開創自己的事業……」 book18.org

  「我在這裡,不必害怕。」……她看到了堅定而溫柔的目光,在靜靜的夜色中閃爍著揪心的光輝。 book18.org

  …… book18.org

  黑暗中,慕容嫣的肩膀默默地抽動,她的心又酸又刺痛。有時她注意到了旁邊轟轟的鼾聲,又覺得很自責。伏呂雖不好、雖只是聯姻,但他並沒有多少對不起慕容氏的地方,幫助王室恢復王權,平時對她不好但沒有太多壞心,而且他是名正言順的夫君……慕容嫣想:我躺在夫君的身邊,卻想著另外的人,這是不忠? book18.org

  繼而她又寬慰自己:他心裡也沒想著我,危機之時根本不顧我的死活,我只要身體是忠貞的,並沒有什麼錯吧?誰知道我在想誰,我想著誰,管得著麼。 book18.org

  就在這種左右糾纏之中,她總算睡了過去。 book18.org

  第二天,伏呂提出三天之後回吐谷渾,雙方秘密定好了行程……因為昨夜的突發事件,讓鄯州軍方變得有些敏感。其實吐蕃要實施伏擊或者刺殺難度實在很大,並不容易。因為自積石山之戰後,吐蕃東線已完全淪入唐軍之手,要穿越敵占區真是個高難度的技術活。 book18.org

  薛崇訓為了炫耀武力震懾吐谷渾,邀請了伏呂等吐谷渾使節到城北校場閱兵。 book18.org

  現在是初春,雖然沒有沙場秋點兵的蕭瑟,但雪花飄揚中幾千甲兵列在雪地里,場面也是十分可觀。 book18.org

  左右前後三尺距離占一人,已是十分密集的隊形,騎兵需要的空間更大。饒是密集,數千人密密麻麻站在一起都得近二十畝地。 book18.org

  薛崇訓身穿官服,策馬而來,伏呂等吐谷渾使者幾慕容嫣也跟在左右,一塊兒來看這股唐軍。和談成功,他們便會開拔出境,駐紮在吐谷渾王城。 book18.org

  戰旗在寒風中烈烈飛舞,除了寫著國號「唐」的旗幟,還有伏俟道行軍總管薛的旗幟,因為這支兵馬的兵權在薛崇訓手裡,另外還有主將張五郎的旗號「右金吾衛將軍張」。 book18.org

  也不知道身邊這些鮮卑人看到將要占領在自己領土上的唐軍,作何感想?薛崇訓想他們的情緒一定很複雜,此時的唐軍駐紮並不能完全算作征服者或者侵略者,因為周邊國家對唐朝的認同感還是很大的。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土堆 book18.org

  在薛崇訓的想法裡,現在這種場合需要當眾說幾句話,也就是訓話。但當他想好了台詞開始喊的時候,發現效果不佳,恐怕多數人都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寬達幾十畝地的校場,雪花中寒風一吹,風聲又很影響音效,也沒喇叭,薛崇訓就算站在前面的一個小土堆上聲音沒什麼氣勢。 book18.org

  不過既然已經開頭了,他只好硬著頭皮把後面的詞兒一起說完,也不管離得遠的將士究竟聽不聽得見。最後他仰望飄揚著唐字的旌旗,來一句「為了大唐,也為自己的父老親人。」倒讓聽見的將士有些動容。 book18.org

  畢竟這時候的人很少能親耳聽到政客的演講和花言巧語,他們以為是真的。 book18.org

  不知道這些詞兒是否感動了將士,或許很多人根本沒聽清;但至少感動了一個人。這個人不是漢人,卻是鮮卑人慕容嫣。 book18.org

  慕容嫣看到身穿圓領官袍的薛崇訓站在高高的土堆上,面對一大群目不轉睛仰視他的漢人,此情此景讓她覺得薛崇訓的身影愈發高大起來。她不知道這種政客的新鮮煽情伎倆,見薛崇訓一臉正氣,並不覺得他是在講故事,雖然那本就只是故事。 book18.org

  不少古人信舉頭三尺有神靈,對未知有敬畏心態,所以誓言基本不會亂說。慕容嫣聽到那低沉的富有磁性的真摯誓言,輕輕抿著朱唇,也是有些動容,心裡酸酸的。 book18.org

  在她的心裡,土堆上那人真摯、忠誠、冷靜、力量,並懷著對芸芸眾生無盡的仁慈。 book18.org

  「站在大唐的旗幟下,站在列祖列宗的英靈下,我劍南軍承諾永遠忠於社稷,勇猛無前……為了大唐,也為自己的父老親人。」 book18.org

  這些東西對薛崇訓毫無壓力,在記憶里,那些滿肚子男盜女娼之輩在升國旗時能說得眼淚直迸,忠黨愛國是言語得含情脈脈……那麼現在說幾句台詞有何不妥? book18.org

  劍南軍本就是剛招募不久的長征健兒,將帥多年輕義氣涉世未深,有的已經被感動得跪倒在雪地里,第一回仰視軍旗能如此富有感情。 book18.org

  「國運永存……」前邊一些人嘈雜地呼喊起來。薛崇訓手按佩刀,取下頭上的官帽,久久環視眾軍。 book18.org

  甚至他自己都有些動容了,但是他明白人很複雜,特別是在站的官僚將帥,在危急時刻也許能富有犧牲精神很氣節,卻受不了利益的誘惑,受不了用民脂民膏錦衣玉食的誘惑。 book18.org

  慕容嫣抬起頭看著他佇立的身影,想起昨晚他保護自己時的勇敢,呆呆坐在馬上久久無語。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從土堆上走了下來,對伏呂笑道:「大相看到了,即將駐防王城的劍南軍軍紀嚴明,不僅不會給吐谷渾百姓帶去災難,反而能保護你們的安全。」 book18.org

  伏呂也感受到了唐軍的一種無形力量,正如汗王慕容氏說的一樣,他強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book18.org

  眾官僚使節檢閱罷,便掉轉馬頭回城,薛崇訓根本不管軍中的事,都交給張五郎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雖然已是初春時節,但外頭仍然又是風又是雪,薛崇訓自然回籤押房呆著了。這公房比大堂小,只要在裡面燒兩盆火,然後把門窗一關,便能逃離寒氣。 book18.org

  現在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做,宇文孝好像帶情報局憲兵司的人去抓那家辦喪事的人了;張五郎在準備劍南軍調動的事務;而王昌齡在邊上看公文,很細緻地監管著州郡中的政務,這些事兒確實要有人瞧著,明面上官府得講理不是,否則造成黑白不分的理政局面,民怨一起會有意想不到的麻煩。 book18.org

  就薛崇訓沒啥正事,既不管軍隊也不管政事,也不管案件。他要乾的事就是把恰當的人弄到恰當的位置上,然後想辦法對付那些對自己不爽的人,比如被一刀砍了的那前鄯州長史。 book18.org

  他烤了一會火,便把腰間鑲滿寶石的橫刀取了下來,然後尋來塊白綢巾,拿著東西坐到炕上去了。炕上擺著一張燕尾翹頭案,他將橫刀拔將出來,把刀鞘放到了案上,拿起白綢開始細細擦拭刀鋒。 book18.org

  這玩意久了不用會生鏽,時常擦擦上點油能保養好一些。對於薛崇訓這樣的州官來說,很難有機會親自肉搏,但萬一遇上了就是玩命的活,就像昨晚那樣。所以平時有點準備要好一些。 book18.org

  而且擦刀身的時候,他會產生在酒吧里擦酒杯的錯覺,感覺還不錯,心情很平靜。 book18.org

  突然發現刀鋒上有個缺口,薛崇訓抬起手了,仔細瞧了一陣,腦子裡浮現出那時的打鬥場面,想起來正是用刀格擋的時候被硌掉的一塊,越是鋒利的刀刃越容易受損。 book18.org

  白無常正在邊上安裝琴弦,大白天的大夥都各自找了些事做。她見薛崇訓也無聊地拾掇他的橫刀,盡幹些瑣事,不由得笑了笑。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看刀身時,突發奇想說道:「橫刀用處很廣,但這刀設計有缺陷,兩側少血槽,捅進去就不好拔出來、致命性也不佳……七妹,來給我磨墨。」 book18.org

  白無常不高興道:「沒見人家正忙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趕緊的,你吃住在州衙里,都不用花錢的啊?做事兒抵伙食費。」 book18.org

  「小氣!」白無常丟下琴弦,還是站了起來,跪坐在炕上乖乖地磨墨。她嘴上說不願意,但是和薛崇訓一塊兒做事,其實是願意的,雖然只是充當磨墨的丫頭這樣的角色。 book18.org

  薛崇訓展開宣紙,潛下心來開始畫圖。薛家世家大族,他小時候什麼東西都接觸過一點,丹青雖然不擅長,但基本的筆法還是懂的,畫一把橫刀仍是有模有樣。 book18.org

  設計好血槽,他的思維被激發,覺得前世記憶里的東西還是大有可為的。雖然電報、發電機、蒸汽機什麼的玩意沒法弄出來,但比如改造一下兵器什麼的確是可以。橫刀有了血槽,殺傷力應該更大……壞處是很容易就能被周邊敵國學去,這玩意被就沒啥技術含量。 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想起火器方面。火槍槍管怎麼造?他沒學過機械,對這個實在沒多少研究,而且火藥的成分如何提純他也不得要領。 book18.org

  大炮?也是有技術要求的。他忽然想,如果有可以爆炸的炮彈,用拋石車投出去有實用價值麼? book18.org

  薛崇訓突然想到了石堡城,那峭壁上的城堡雖然易守難攻,但如果有明朝的紅夷大炮不間歇地狂轟濫炸,那堡壘只有那麼大的面積,估計直接被炸成廢墟了。問題就是紅夷大炮屬於彈道學等科學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產物,薛崇訓現在是不可能造出來的,給多少錢都弄不出來。 book18.org

  而世界上其他國家比唐朝落後得多,進口武器也無從談起。 book18.org

  他細想之下,又想到了明朝特色的「毒氣彈」,把砒霜、巴豆、鶴頂紅等玩意混合在炮彈里丟進城裡……煙霧瀰漫,上吐下瀉。恐怕比拿人去強攻要有效果罷?想到這裡,薛崇訓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想像一下那屁大點的烏龜一樣的石堡里毒氣彌散數日,數日不行,一個月兩個月?裡面的人不死也得瘋掉。 book18.org

  但按照唐朝吐谷渾簽訂的條約,攻城的責任由吐谷渾人負責。薛崇訓想做出一批武器支援吐谷渾軍,又覺得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不若讓唐軍想辦法投彈,讓吐谷渾人去送死。這樣朝廷清查功勞時,下石堡城的豐功偉績定然少不了他薛崇訓的一份。 book18.org

  薛崇訓想干就干,當即便從炕上下來,「我去見見伏呂,再商議一下具體事宜。」 book18.org

  商議這事兒倒沒什麼難度,唐軍主動幫助他們攻城,又不要條件,他們有什麼理由拒絕? book18.org

  薛崇訓穿好靴子,從籤押房出來,直接沿著長廊去伏呂的住處。昨晚他們就搬進州衙來了,都在一個院子裡,見伏呂倒是更方便。 book18.org

  突然從燒著炭火的溫暖的籤押房出來,被涼風一吹身上還有點煩冷。薛崇訓哈了一口氣,頓時白霧一陣就像在抽煙一樣,他拉了拉兩襟,加快了腳步。 book18.org

  走廊頂鋪滿積雪,盡頭有一排房屋,伏呂就被安排在這裡的一處套房裡,有公案也有暖閣。地方自然比行館狹窄老舊,好處是安全,衙門裡隨時都有人防衛。 book18.org

  薛崇訓敲了敲門,不一會門便開了,只見是慕容嫣站在門口。薛崇訓問道:「大相呢?」 book18.org

  慕容嫣道:「他帶著侍衛出去了。」她一說到出去了,神色竟然有些異樣,呼吸好像也不暢了。 book18.org

  薛崇訓見其神情,怔了怔,心下也頓時盪起一圈微微的漣漪。 book18.org

  慕容嫣垂下頭,用手指輕輕按住胸口,緩慢而斷斷續續地說:「外面風大,要不衛國公進來避避寒意,等他一會兒?」 book18.org

  薛崇訓沉默了一陣,心道:不過就是坐坐,並沒什麼大不了的,難道我還能比現在的人還封建古板?於是他便應道:「那行,我正有事兒找他商議,就稍候一刻。」 book18.org

  他說罷見慕容嫣讓開門口,便輕輕提起長袍下擺,跨進了門檻。 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牆角 book18.org

  請薛崇訓入內後,慕容嫣反手掩上房門,並閂了門栓。薛崇訓突然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門栓。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能看到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慕容嫣的耳根頓時一熱,忙抽開門栓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book18.org

  「我知道。」薛崇訓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又把門給閂上了,「外面風大,不閂上風一吹就開門灌進來。」 book18.org

  「嗯……」慕容嫣目光游離,連正眼都不敢看薛崇訓一眼。當她轉身坐回椅子上時,忍不住看了一眼薛崇訓,只見他也在注視著自己,遂趕忙看向別處。 book18.org

  只見慕容嫣穿著緊身的窄袖袍衣、下著長褲,腰間用綢帶一束,讓腰肢形如水蛇一般柔韌婀娜,加上那緊窄的袖子,呈現出纖細的手臂與腰身,突出苗條的身段。這鮮卑族的女子衣服倒是更合薛崇訓的審美觀,而實際上漢人的常服也是鮮卑服飾一系,受到了他們的影響,平時也穿胡服,只是在正規祭祀場合必須穿寬大飄逸的漢服。 book18.org

  薛崇訓細緻地打量著慕容嫣的身段,她雖然穿著長褲,但上身袍衣很長,長窄的衣服裹在身上,被腰帶一分為二,下面就像半截裙子一樣,把臀部的輪廓曲線展現得動人心魂。 book18.org

  如此安靜的環境,孤男寡女閂在同一屋裡,氣氛到位,薛崇訓被她那搖曳的身姿一誘惑,竟然有些口乾舌燥。 book18.org

  他心裡又隱隱有些不安,雖然是唐代,雖然是胡人,但倆男女關在同一個屋子裡,恐怕也難免讓人誤會……是誤會嗎? book18.org

  但人的心理很奇怪,越是擔心就越是心動;越是不允許的孽緣,就越想去逾越。薛崇訓自嘲:我年近而立之年,莫不是還有叛逆心理? book18.org

  「衛國公稍坐,我為你沏茶。」慕容嫣很不平靜地說了一句平淡的話,眼睛只是看著地板。 book18.org

  灰色的地板,陳舊的房間,一切都那麼古舊而灰暗。這鄯州州衙實在有些年頭,經歷過歲月和戰火的洗禮,修修補補繼續使用,便是這麼副模樣。但正因如此古老的環境,紅顏仿佛更有內涵,受古宅的襯托,在她美麗的外表下好似沉澱了歷史的幽怨。 book18.org

  薛崇訓說道:「我要是真等回來了大相,我們被人撞見關在屋子裡,後果可能有點嚴重。」 book18.org

  可能、有點,說得輕巧。慕容嫣幽幽問道:「會怎麼樣?」 book18.org

  薛崇訓略一思索:「得看大相怎麼態度,是隱忍顧全大局,還是惱羞成怒?你最清楚他的性子。如果是我換作伏呂的位置,肯定是後者……」 book18.org

  慕容嫣臉色有些慘白,輕咬了一下朱唇:「恐怕他和衛國公一樣。」 book18.org

  「這樣的話,以前幾個月的和談努力全部白費,我自然不會放你們回去,伏呂只有死,吐谷渾越亂我唐軍越好打。而你會受到保護……就像昨晚一樣,無須計較代價。」 book18.org

  慕容嫣恢復了些許理智,急忙站了起來,「我不能讓王弟陷入困境。」說罷走到門口,去抽門栓。 book18.org

  「繃」地一聲輕響,薛崇訓的手掌按在了門板上,低下頭輕聲道:「鄯州州衙是我的地方,會給伏呂機會讓他當場撞破?」 book18.org

  「不是……不是這樣的。」慕容嫣急忙搖頭,「衛國公請回,稍候再來罷!」 book18.org

  薛崇訓突然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肢,大手從她的腋下順利地穿插過去,一把摟住她的後腰,埋下頭將嘴唇靠在她的耳邊:「在遙遠的東方,沒有人能阻擋你的心。讓我感受一下,你的心真的靜如止水?」 book18.org

  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那飽滿的胸脯上,手指輕輕一用力,便形成了幾個圓滑的凹陷。 book18.org

  慕容嫣幾乎要哭出來,掙扎著從薛崇訓的手掌中逃離,逃到牆角,用後背緊緊貼著陳舊的土夯板築牆壁,「你不要過來!」 book18.org

  「我沒過去。」薛崇訓嘆了一口氣,「此次一別,不知此生是否還有機會相見?告辭。」他說罷很乾脆利索著一抽門栓,雙手各抓一扇門,呼地一下打開,寒風驟然灌入,光線也是一亮。 book18.org

  「等……等等!」慕容嫣突然喊了一聲。 book18.org

  「怎麼?」薛崇訓回頭看時,只見她已是淚流滿面,他感到很意外,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book18.org

  瞬息之間薛崇訓便品味到了此中曲折,明白剛才那句怎麼完全是廢話,他也不等慕容嫣回答,直接跨出門檻。 book18.org

  慕容嫣顫聲道:「你能再停留片刻嗎?」 book18.org

  薛崇訓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又沒說走,等我交代一聲。」他走出門,正見有個穿綠袍的書吏從長廊那邊走過來。 book18.org

  書吏見著薛崇訓忙站定抱拳躬身道:「小的見過明公。」 book18.org

  「叫什麼名字?」薛崇訓問道。這衙門裡人不少,雖然各官吏他都看熟了,但誰是誰名字實在弄不清楚。 book18.org

  書吏聽罷臉上有些意外也有些驚喜,刺史怎麼關心起他的名字來了?當下忙抱拳恭敬地報了名字職位。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招了招手,「有件事交待你去辦。」書吏忙附耳過來,凝神聽著。薛崇訓道:「你去儀門外邊呆著,瞧見吐谷渾大相伏呂回來,就找個由頭說幾句話拖上片刻,然後差胥役過來打門,明白?」 book18.org

  書吏也不多問,只管應道:「小的記牢了。」 book18.org

  「很好,我親自交給你的事,要辦好了。」 book18.org

  「是、是。」 book18.org

  薛崇訓滿意地揮揮手:「去罷。」他倒不怕什麼流言傳出去,正如剛才對慕容嫣說的,在遙遠的隴右道一切都不是問題,吐谷渾人過兩日就要回西海那邊了,這邊的八卦和他們有啥關係? book18.org

  他左右看了看,然後輕輕跨進門去,再次將門閂住。慕容嫣還站在牆角里,她眼旁的淚痕看起來可憐極了,眼巴巴地看著薛崇訓顫聲道:「我們……我們要做什麼?」 book18.org

  「什麼也不做。」薛崇訓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謊言,儘量用很隨意的步調向她慢慢走去,「只是再多感受一刻彼此的心一起跳動,但要防止別人誤會。」 book18.org

  「你騙我,我……又不是三歲孩童。」慕容嫣咬著朱唇道。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裡一陣好笑。 book18.org

  慕容嫣用哀求的語調道:「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會,不要做那樣的事好嗎?」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柔荑 book18.org

  「不要再往前走了!我們就這樣說說話好嗎?」慕容嫣幾乎是用哀求的口氣說著。平時的慵懶、高貴,此時已然蕩然無存。就算見識過殘酷鬥爭的公主,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成年的凡人,她會害怕嚴重的後果,她會捨不得已經擁有的一切,她會擔心親人。 book18.org

  但是她和薛崇訓一樣會被誘惑,從宴會上看到薛崇訓對女人的溫柔起,她就一步步地被向深淵引誘;最初的羨慕,到每一個曖昧的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親昵的話語,無不在有意無意中撩撥著脆弱的理智;進而突然遇到危險,在無助與恐慌中,那種依賴在她心裡的烙印是如此深刻;然後在校場上,薛崇訓在她心目再次樹立起高大的形象,雖然這個形象也許只是個幻影……可是情愫本身不就像泡沫那樣短暫而脆弱嗎? book18.org

  落花與流水,詩人總是用這樣的事物地類比那虛無縹緲的東西。 book18.org

  薛崇訓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雖然走得很慢,卻一直在向前。每一步他都仿佛能感受到不同的情緒,其中有殘忍,他覺得自己很殘忍。如果慕容嫣拚命反抗,按照薛崇訓的一貫風格他是絕不可能強迫她的;他沒有強迫別人的身體,卻在強迫心靈。 book18.org

  「我在這裡,不要害怕。」薛崇訓語調低沉穩定,還很溫柔。但在他自己聽來,卻充滿了冷血與慾望。 book18.org

  這句話,慕容嫣仿佛回到昨夜,昨夜那血跡斑斑的場面,無助地抓著他的手,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沒法拒絕,除了受到誘惑還有無助,她害怕面前的人突然轉身走掉。 book18.org

  就像明明知道那是毒藥,卻不能不喝下。 book18.org

  風吹得緊閉的雕木窗子「吱吱」輕響,在充滿了寒冷的聲音中,薛崇訓仿佛聽到了「波」地一聲是花瓣被揉碎的聲音。 book18.org

  走到她的跟前了,薛崇訓一面親昵細語撫慰她的擔憂,一面緩緩地埋下頭。慕容嫣無力地向擺脫被他親時,結果他只是在吻她臉上的淚水。 book18.org

  粗糙的舌尖從臉頰上撫過,憐憫掩蓋了情慾;而他的手指也輕輕刮過另一邊臉蛋,仿佛在幫她擦拭淚水。 book18.org

  「鹹濕的,還有點苦……」薛崇訓不忘說出它的味道,「嗯,還很香。」 book18.org

  她的身子已經軟得沒有一點力氣了。這時薛崇訓的手掌靈巧地伸到了她的脖子上,從領子裡伸進去,覆蓋到了嬌嫩的肌膚上。 book18.org

  「不要怕,駐紮吐谷渾王城的劍南軍兵權在我手裡,可以保護慕容家的一切權力。」薛崇訓繼續安慰她,低沉的語調就像咒語,催眠了她的意志,無法作出哪怕一絲的反抗。 book18.org

  邪惡的手指沿著胸衣的內部、壓著光滑如緞的柔軟肌膚一寸一寸地入侵,他摸到了一顆早已充血變硬的乳尖,手指輕輕一捻,就聽到一聲迷亂的呻吟。她那空洞的眼神呆呆地看著上面陳舊的屋頂、微亮的天窗,朱唇輕啟,喘息起來了。 book18.org

  「我……我怎麼了,這樣做是不對的!」她僅存的一絲理智牽引著軟弱無力的手臂輕輕推攘在薛崇訓的心口。 book18.org

  「誰知道?」 book18.org

  這種時候薛崇訓哪裡還能停止,他的動作毫無徵兆地變得急躁起來,用一隻手按住了一個高聳的柔軟的乳房,很快就把它壓扁,柔軟的波浪受到手掌的壓力向兩邊逃逸,繼而一抓它們又反彈起來,在掌心中變幻著各種各樣的形狀。 book18.org

  「咕嚕……」安靜的木屋中突然一聲詭異的吞口水的響亮聲音,十分突兀。薛崇訓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尷尬。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粗暴地把住她的雙肩像掰汽車的方向盤一樣把她的身體轉了過去,撩起她的袍衣下擺,開始褪她的長褲,直奔目標。 book18.org

  慕容嫣還顧不上積蓄力氣反抗,翹臀就涼颼颼地露了出來。她只是捨不得薛崇訓對她說話的聲音、捨不得他的一個笑容、一句暖心的話,並不想走入罪惡的背叛深淵,但別人要的不是那些東西,要的是這種慾望。 book18.org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慕容嫣帶著哭腔無力地沉吟著。 book18.org

  門窗緊閉,屋子裡的光線昏暗,基調深沉,在灰黑的環境中,潔白的翹臀就像黑夜中的一輪皎潔明月。薛崇訓讚嘆於它的潔白色澤,讚嘆婉轉柔美的髖部,讚嘆纖細的腰肢下飽滿的線條。 book18.org

  他從後面伸手,從臀、髖向前滑過去,部分肌膚被冰涼的空氣浸泡得起了一層雞皮顯得有點粗糙,而那藏在腿根部的柔軟皮膚仍然很溫暖。初時慕容嫣還因僅存的羞恥心象徵性地抵抗一下,待薛崇訓的手指沿著毛茸茸的恥骨搜尋到花叢中那顆小小的果實,就像手指打開花朵的花瓣,猶如游泳時分開某個溫暖的波,很快他搜尋出了溫濕縫隙中跳動著的小突起,這時她便徹底放棄了抵抗,扭動著腰主動去接觸有實感的手指。 book18.org

  「薛郎……薛郎……」慕容嫣緊緊抓著他的小臂。她的大腿內側冰涼一片,滑膩的溫熱的花露流到肌膚上很快就失去了溫度,變得冰涼冰涼。薛崇訓感受到之後覺得差不多了,時間緊迫沒必要過多浪費時間。 book18.org

  「啊!」慕容嫣突然痛叫了一聲,抓住薛崇訓手臂的素手突然用力,長長的指甲幾乎要把他袖子上的紅綾掐進他的肉里。 book18.org

  薛崇訓忍住疼痛,柔聲問道:「怎麼,痛嗎?」他心裡卻一陣鬱悶,一摸一把的水澤,這個早已成親的鮮卑公主,還會疼?慕容嫣無力地說:「你慢點,我很久沒有……沒有……」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才想起一個細節,慕容嫣嫁給伏呂已好幾年卻沒有子女。薛崇訓也沒有,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自己造那間「氤氳齋」的關係,蒸汽蒸多了容易出毛病。 book18.org

  「嗯。」他沉悶地應了一聲。一隻手臂伸過去,托著了慕容嫣的小腹,慕容嫣的雙手緊緊抓著它,俯著身子翹著白臀。她的姿勢就像正站在高樓上,雙手按在欄杆上正在俯身看樓下的秀麗風景。 book18.org

  那蘑菇一樣的堅硬玩意推開一層層一圈圈柔軟的波浪,緩緩地刮過,就像刮在慕容嫣的心頭,讓她的身子一陣痙攣。 book18.org

  房間裡是慕容嫣的有一陣沒一陣的哭腔,還有她的嬌喘,還有很別樣的粘粘的嗶嘰聲音。而薛崇訓沒出聲,他的手臂雖然承載著一個人的重量,但毫無壓力,動作緩慢而不可抗拒,長長的拉動距離,從慕容嫣的縫隙入口到心靈深處,每一處地方都被火熱地刮過。 book18.org

  初時她像心神不寧,身子在扭動在糾結;過得一會便如垂死掙扎一樣,身子繃緊了,腳尖墊起,用臀死死地向後抵住。薛崇訓的手臂再次被拚命地抓住,她長長的指甲讓他痛不欲生。 book18.org

  「快……我、我……」慕容嫣語不成句地說著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猜測估計是要到山頂了,所以在要求加把勁?於是他便多用了幾分力氣,皮膚相撞時「啪啪」的清脆聲音,好像在用手掌擊打她的臀部,而且還很有節奏感。 book18.org

  她哭了,仿佛遇到了什麼傷心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也是頭皮發麻,背脊涼颼颼的,一手把住那溫暖的柔軟的美人髖部,飛快地死命地往裡頂,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仿佛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突然門板「咚咚」地被敲響了倆聲。薛崇訓的注意力都在女人的身體上,一不留神被嚇了一大跳,身體一陣顫抖……大壩坍塌,洪水洶湧的意像出現在他的眼前。 book18.org

  「不要……不要弄在裡面……」慕容嫣忙哀求,但現在才說恐怕太晚。 book18.org

  門外響起了伏呂的聲音:「還不快給我開門?」 book18.org

  這一聲讓薛崇訓十分意外,這廝怎麼直接出現在門口?放風的書吏呢,怎麼沒聽見他打門? book18.org

  完事兒後的極度疲憊襲上他的心頭,讓他反應遲鈍,對於意外完全沒能馬上應對。腦子裡還一片空白,既不擔憂也不緊張,那種疲憊仿佛把他所有的感官都掏空了一樣。 book18.org

  慕容嫣也很慌亂,剛剛擔心懷孕;現在聽到伏呂的聲音,她頓時冷汗直流。她急忙把腰肢向前一挪,讓那棍兒從身體里抽了出去,轉身可憐兮兮地抬頭看著薛崇訓道:「怎麼辦,怎麼辦?」 book18.org

  女人的無助讓薛崇訓鎮定了許多,因為直覺一般的責任感激發了他。他伸出粗糙溫暖的大手握住慕容嫣的柔荑:「別怕,有我在,深呼吸。」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金光 book18.org

  「找個藉口先回答他。」薛崇訓沉聲道。 book18.org

  慕容嫣一面攏了下頭上凌亂的髮絲,一面皺眉沉吟片刻,然後用吐谷渾語大聲說了一句話。門外也傳來伏呂的聲音,嘰哩咕嚕一陣,薛崇訓自然聽不懂。 book18.org

  他左右一看,牆邊有張舊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等物,靠牆的地方還有一副橫放的黑漆刀架,上面擱著長短兩把唐刀。見狀他便快步走了過去,一手扶住黑漆刀架,一手輕輕抓起上面那把刀鞘拿在手裡。 book18.org

  慕容嫣的眼睛頓時一陣慌亂,忙低聲道,「薛郎不要,我的弟弟怎麼辦?」她急忙移步過去想拉住薛崇訓,剛一走才發現雙腿發顫,竟是又酸又軟。而且身體里留下的粘粘的東西讓她怪不舒服,感覺那裡的草叢也是黏糊一片,裙下冰涼冰涼。 book18.org

  她的眼神恐慌而擔憂,走上前緊緊抓住薛崇訓的手臂,深眼窩裡帶著異國風情的一潭水滿是哀求。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心下一軟,垂頭沉思片刻,沉聲道:「公主多慮了,不到萬不得已,我自然不會憑衝動蠻幹。裡面有個櫥櫃我先躲會,找機會再出去。但我得帶把兵器防身,免得遇到突發情況束手待斃。」 book18.org

  慕容嫣聽罷這才稍稍安心一些。薛崇訓嘆了一口氣,對她說道:「放手吧,我先進去。」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薛崇訓提起長袍下擺快步走進暖閣,裡頭有道竹簾,竹簾裡面果然有個木櫥,這邊的套房都是這樣的布置,以前他就知道,果不出意料。 book18.org

  慕容嫣的裙下各種不適,整理了一下衣服,總覺得還有什麼紕漏,但又無法磨蹭得太久,只好硬著頭皮去開門。她滿心都是擔心和畏懼,但總算是見過場面的女人,事到臨頭能在表明上保持鎮定。 book18.org

  「嘎吱」陳舊的木門開了,一個身上花花綠綠絲綢的胖子出現在面前,這個人對她十分熟悉卻又十分陌生。也許是伏呂常在外面跑,青海這邊風又大日照又長,他的臉很黑,這種黑和薛崇訓那種健康勻稱的曬黑不同,伏呂的臉黑得就像滿是污垢,沒有洗乾淨一樣。偏偏他又穿了鮮艷色調的衣服,這麼一反差對比就像一個乞丐剛剛撿到一包金子,豆漿喝一碗倒一碗那樣的感覺。怎麼看怎麼覺得礙眼。 book18.org

  但慕容嫣對他的厭惡都在其次,主要的還是敬畏。她們慕容家長期依賴伏呂庇佑,生存仰仗別人的鼻息,這種心理不是一時半會能消除的。 book18.org

  十幾年前吐谷渾有一場動盪,慕容氏的王權蕩然無存,不再有任何貴族依附他們;到了慕容宣這一代,年輕的一代更無根基。然後在上層有廣泛人脈的伏呂氏收復各部落,經過政治聯姻重新把慕容氏扶上王位,當然實權仍在伏呂家族手裡。慕容嫣一家長久以來的心理,就像一個被人們孤立的人,突然得到了一個善於交際的人的友誼。 book18.org

  在人的社會中,暴力並不是最強大的力量。政權、家族,與個人的生存法則有共同之處。一個被孤立的沒有關係的人,很容易被人毫無壓力地予以不公正待遇,欺軟怕硬、人所好也;而一個在官府、豪強中有廣泛關係的人,別人是不敢對他輕舉妄動的,平時只能客客氣氣很講理。故唐朝各門閥都會想方設計地聯姻、結交,抱團結黨不僅能自我保護,還是力量的源泉。 book18.org

  伏呂在吐谷渾的力量與之類似,慕容嫣敬畏他、害怕他,並不敢因為結交上了唐朝大國公就為所欲為……況且,男女之間的這種關係,是否真的牢靠? book18.org

  慕容嫣努力將一切凌亂的心緒都拋諸腦後,一副慵懶無聊的樣子打開門,正如平時的樣子,就像一隻懶洋洋的波斯貓。 book18.org

  伏呂用吐谷渾語抱怨道:「怎地這麼久?」 book18.org

  聽隨意的口氣,他並沒有什麼懷疑。慕容嫣的表情動作很到位,給人的感覺沒事,於是其它細節都不會引起注意了。 book18.org

  她說道:「我躺了一會,起來時要穿衣服,不然被人看見衣衫不整像什麼話?我們不能在唐朝境內失態。」 book18.org

  伏呂掀開門走了進來,笑道:「就我一個進屋,衣衫不整有何關係?」 book18.org

  慕容嫣忙道:「趕緊進來把門關上,怪冷的。」 book18.org

  伏呂進來後,本來在她的前面,但她讓到一旁讓伏呂先走,自己走後面。腰下又粘又濕,雖然長褲遮著,外面還有袍衣裙子,但她總覺得不自在,生怕被人發現,好像伏呂站後面就能看出彌端一樣。這種感覺就像不舒服那幾天,心裡各種擔憂各種煩躁不適。 book18.org

  現在她只想趕緊沐浴更衣。 book18.org

  因為心情緊張,她的額上起了一層細汗,便掏出手巾輕輕在額頭上蘸了蘸,不料走神之下手巾掉地上。她猶豫了一下,才硬著頭皮緊緊併攏著雙腿蹲下去拾,生怕那潮濕的小衣把水漬印到外衣上。 book18.org

  伏呂一看她那小心翼翼的動作,異樣地說道:「他們都在外面,這裡沒別人。」 book18.org

  「什麼意思?」慕容嫣回敬疑惑不解的神色。伏呂摸了摸腦袋,搖搖頭轉身進去了。 book18.org

  見伏呂走進暖閣,慕容嫣十分擔心他發現竹簾後面那個櫥櫃有什麼一樣,但轉念一想他沒事去翻看櫥櫃做什麼……自己嚇自己,只要別讓人懷疑,暫時應該不會出問題!她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然後迫不及待地喚奴婢打熱水。衙門給他們安排了丫鬟奴僕照顧生活的,一切都以禮遇之。 book18.org

  水打進來後放到暖閣里,白氣繚繞中梳妝檯上的銅鏡很快蒙上了一層細珠子,鏡像變得更加朦朧。 book18.org

  慕容嫣推伏呂出去:「你去外面呆著,我要沐浴更衣。」 book18.org

  伏呂笑道:「有什麼我看不得的?」 book18.org

  慕容嫣心下頓時一急,無比擔憂地輕輕瞅了一眼櫥櫃,幸好沒動靜。她了解一些男人的心理,這種火油一般的東西在某些時候是很不穩定的,很容易憤怒喪失克制。 book18.org

  情急之下她便惡言相向:「讓你看了,你能做什麼?平白折磨我。趕緊出去,一會就好!」 book18.org

  伏呂的臉頓時漲得跟豬肝似的,他那樣子就像被人撕掉了臉皮,痛苦與羞恥、惱羞成怒。那方面好像是他的禁忌,極度自卑的東西會誘發極度的自尊、自欺、掩飾。 book18.org

  她的這句話,好像不是說他不行,而是說:你媽做過妓女! book18.org

  「啪!」巨大的清脆的聲音在慕容嫣的耳邊響起。 book18.org

  她看見了金光閃閃,仿佛那漫天的煙花,嘣地一聲在清澈的夜空中綻放,人們都可以飛起來了,輕飄飄地盪在空中,閉著眼睛虔誠地祈禱。 book18.org

  「絲……」隱約中她聽見了金屬摩擦的悶響,那是鋒利的刀刃輕輕出鞘? book18.org

  在最初的第一刻,她的內心的感覺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欣慰。那刀有心,有這份心,已經足夠。那冰冷的橫刀,已不再是暴力的代名詞,它充滿柔情地在落紅漫天的點點花瓣中美麗地飛舞,劃出極盡完美的弧線。 book18.org

  但慕容嫣一瞬間就從自己的幻想中回過神來,拚命地撲到櫥櫃跟前,用背使勁地抵著門,裝得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兔子,蜷縮在櫥櫃前:「求求你,看在汗王的份上……」 book18.org

  她不是在求伏呂,而是在求另一個人。 book18.org

  伏呂怔在原地嘆了一口氣,怒火發泄後憐憫讓他放下了胳膊,想去寬慰幾句。但他不知道:當他在憐憫慕容嫣時,慕容嫣卻在憐憫他、可憐他。 book18.org

  「你不要過來!」慕容嫣裝作害怕,「你出去……別過來。」 book18.org

  「好、好,我出去。」伏呂有些自責地說。 book18.org

  慕容嫣此時輕鬆極了,好受極了。那一巴掌,是如此的好,直接打掉了她的背叛的內疚、良心的譴責。 book18.org

  慕容氏雖然喪失了實權,但地位明擺著,從小到大慕容嫣還沒挨過巴掌,第一次體驗,原來挨打能如此爽。 book18.org

  它就像對著一堆糾結的亂麻,飛快的刀刃一刀而過,一切都輕鬆了、乾淨了。 book18.org

  ……水仍熱,空氣仍冷,浴桶里冒著白煙,讓古意盎然的暖閣飄蕩著輕輕的薄霧,一切都如夢如幻。慕容嫣輕輕抽掉青絲上發簪,頭輕輕一擺,一頭青絲便柔順地散落在如玉如雪的肩上脖子上,然後她搖動著頭調整垂髮,很巧妙地遮住腫起的左臉。她要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現出來,容不得那傷痕影響她的美麗。 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不是在做沐浴這麼一件平常的小事,而是在婀娜放姿、而是在欣賞自己的男人面前翩翩起舞。 book18.org

  衣物一縷縷離開身子,她背對著竹簾面對著櫥櫃跪坐在浴桶里。迷人的含情脈脈地大眼睛注視那陳舊的櫥櫃,潔白的牙齒輕輕咬著柔嫩朱唇,削蔥一樣的手指放在自己美麗的右臉上。 book18.org

  彈性十足的飽滿的胸部曲線在煙霧繚繞中輕輕地顫動。她揚起頭,呈現出嬌嫩的喉部肌膚,手指沿著下巴、脖子一路向下,臉上是迷離的陶醉的神情。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夜色 book18.org

  長史王昌齡半天沒見著薛崇訓,又沒被人告知薛的去處,心下著急正想告知宇文孝時,有個書吏就到籤押房來了,示意王昌齡屏退左右。王昌齡猜測書吏是為薛崇訓的事兒來,便問道:「主公何在?」 book18.org

  書吏有些尷尬道:「在吐谷渾公主的房裡……明公叫我在儀門看著那大相,不料張判司非讓我拿刑典冊子。我說明公親自交代了事,他不信以為我想過不去。唉,張判司是我的頂頭上官,我想著去拿個東西也耽擱不了一時半會,便跑著回司法房了。哪想得運氣不好,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吐谷渾大相,結果剛離開一會……」 book18.org

  畢竟是刺史的私事,書吏說起來也有些不自然,但他倒沒覺得有什麼特別不對,誰叫吐谷渾在戰場上打不過咱們大唐?打不贏低聲下氣來求和,就活該。 book18.org

  王昌齡愕然:「主公現在還沒出來?」 book18.org

  「可不是……」書吏道,「我辦砸了差事,心裡老擔心,一直在廊道上轉悠盯著,沒見明公出門。王長史,這、這可怎麼辦才好,明公在裡邊會不會出事?」 book18.org

  王昌齡常常見薛崇訓練武,沉吟片刻道:「安危倒不打緊。」他說罷心道薛崇訓這麼久沒出來,多半是躲起來了。 book18.org

  想剛認識薛崇訓那會,薛崇訓也幫王昌齡處理過私事,進而讓交情更加親密,來而不往非禮也,這回薛崇訓遇到了麻煩,王昌齡也決定幫他穩住局面。他尋思之下,覺得這事兒先不張揚最好,便交代司法書吏不要亂說話,又出門到內宅跟前逮著了個奴兒,叫她回去向程婷帶自己的話,說薛崇訓有公務出去了,可能要晚點才能回來。 book18.org

  不料這麼一個晚點兒,薛崇訓天黑了都沒能出來,那伏呂也沒離開過套房。 book18.org

  伏呂也知道自己干錯了事,一直在那嚮慕容嫣道歉……但是道歉在什麼時候都有用的話,官府還設大牢作甚?打女人,慕容嫣是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book18.org

  最後兩人相顧無言,天黑了伏呂便悶悶地進暖閣睡了。 book18.org

  慕容嫣在梳妝檯上默默地坐了一會,權衡利害之後覺得和伏呂賭氣沒意思,也有點害怕他,只好跟著走進暖閣。她都覺得自己很奇怪,要是在以前,肯定不會讓著這個大相,但現在變心了反倒很順從。 book18.org

  掀開竹簾走進去,她急忙就看了一眼那櫥櫃,沒有任何動靜。想著薛崇訓竟然躲在裡面長達一兩個時辰,真難為他……人家堂堂大唐帝國的國公,就是某汗國的大汗也不定比得上,而就是這麼一個國公,居然躲在櫥櫃里……慕容嫣越想越覺得薛崇訓可愛,想想他的造孽樣,忍不住就笑了出來,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去看床上的伏呂。好在伏呂背對著這邊。 book18.org

  慕容嫣不敢弄出聲音,不然被伏呂發現她一個人在那笑,神經病麼? book18.org

  但是這忍笑啊,比忍哭還難……她平時的儀態在昏暗的光線中蕩然無存,裂開嘴兒大口吸氣才勉強沒弄出聲音,真怕一不留神就「噗」地把笑聲放出來了,於是她急忙咬住自己的小臂。疼痛傳來,和心裡的樂子抵消,總算笑意淡了一些。 book18.org

  輕輕掀開翠袖,只見兩排嫣紅的牙印。 book18.org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忽然又幽幽嘆了一口氣:多希望這牙印能變成疤痕,永遠不要消失,能時不時掀開來看看,回憶這些美好的時光。 book18.org

  成親都這麼久了,居然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 book18.org

  就在她自娛自樂的當口,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床上傳來了伏呂「呼呼」的鼾聲。就在這時,櫥櫃輕輕響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開門。 book18.org

  只見薛崇訓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灰頭土臉的十分狼狽。 book18.org

  慕容嫣心下一緊,心口撲騰撲騰的起伏,忙用手按住柔軟的胸口,另一隻手抬起來,把食指放在朱唇上,輕輕「噓」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灰臉上的一對眼珠子卻閃爍著明亮的光,很專注地注視著慕容嫣。他在裡面看了慕容嫣沐浴時各種撩人的姿勢,身體的各種美麗部位,忍耐了許久,剛剛又見慕容嫣一個人在那時而高興時而憂傷……美人的一笑一顰都那麼誘人。 book18.org

  薛崇訓色膽包天,走出來第一時間沒想著出去,直接摟住慕容嫣的纖纖腰肢,嘴就吻了上去。 book18.org

  慕容嫣的心跳加速,擔憂又不敢說話,半推半就了一番胸部再次失陷,一個奶子被抓得隱隱作痛,卻又漲得難受,乳尖也硬了。面對一個她中意的男人,很容易就動情。他的氣味、觸覺都如強烈的春藥,一碰就著。 book18.org

  就在頭昏腦漲的迷亂之間,兩人衣服都沒脫,就不知薛崇訓怎麼就把他那長東西放進慕容嫣的身體裡面了,他一手托著慕容嫣的臀部,一手環抱著她的水蛇腰,快速地動彈起來。 book18.org

  慕容嫣的鼻子裡逃逸出兩聲沉悶的極度壓抑的哭腔,她急忙用袖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但片刻之後呼吸不順暢胸口一陣發悶,加上極其強烈猶如被閃電劈中的感官刺激,天旋地轉的她差點沒暈過去。她忙拿開袖子,張大了小嘴拚命喘氣。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咬住什麼東西忍一會,等等就沒事了。」 book18.org

  慕容嫣忙把嘴貼在薛崇訓的肩窩裡,突然被那長活兒深深地一頂,仿佛進入了她的心口一般,「嗚……」她哭了一聲,發出聲音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book18.org

  那聲哭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嚇了她自己一跳,忙死死抱住薛崇訓。薛崇訓也吃了一驚,忙停了下來,靜聽動靜。 book18.org

  過得一會,慕容嫣忍不住墊起腳尖,把小嘴夠到薛崇訓的耳邊悄悄說道:「他睡著了雷都打不動,你……別停下。」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便無壓力,繼續做起了活塞運動,這會兒下邊已是沼澤一般,摩擦之下哪裡還能安靜,「噗哧……噗哧……」的聲音在涼涼的空氣中分外清晰。 book18.org

  慕容嫣張嘴咬住薛崇訓胳膊,想用力咬卻又捨不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織物 book18.org

  雪晴了陽光明媚,但氣溫並沒有因此升高,讓人爽心悅目的是烏雲消失後這邊的天空特別藍,純凈得能叫人產生敬畏之心。 book18.org

  吐谷渾使團明日啟程,今天是在鄯州的最後一天。雙方的和議已經大致完成,並擬好了奏章送長安。現在第一批進入西海地區的小股前鋒部隊已整裝待發,準備和吐谷渾使團一起去王城。他們除了充當前驅隊伍,也能順帶保護伏呂等人歸途安全。人數不多幾百人的規模,是劍南軍中的前鋒。 book18.org

  張五郎已獲得伏俟城行軍總管薛崇訓授權指揮劍南軍八千人的兵權,這次調兵前夕,作為劍南軍主將的張五郎也在州衙籤押房裡坐著,說一些細節上的事兒。 book18.org

  籤押房裡放著幾杯上好的熱茶,淡淡的熱氣清香繚繞,倒是讓房間裡多了幾分暖氣兒。 book18.org

  北面有張大案,後面有把軟木椅子,平時候薛崇訓辦公便是坐那裡;但現在他沒坐椅子上,而是在北面靠東的炕上,因為伏呂愛坐炕上,薛崇訓便陪著。隴右這邊的天氣比長安要冷,但薛崇訓覺得這邊的人並沒有因此就耐寒,冬天他們穿得很厚,進門就想烤火。伏呂就是這樣,一進籤押房就坐到炕上,薛崇訓只得陪他們坐一起。慕容嫣也在,坐在伏呂身邊,與薛崇訓隔著一張燕尾翹頭案。 book18.org

  下首放公文的柜子旁邊也有張几案,王昌齡常坐那胡床上看來往官文各地卷宗,現在他還是坐老位置;身穿戎裝的張五郎懷裡抱著頭盔,腰背筆挺地坐在一旁。幾個人便在這裡商量著吐谷渾駐軍和後勤的公事。 book18.org

  那天議和的時候,主要由薛崇訓出面討價還價,但今天他的話就很少了,基本不怎麼開口,就是聽張五郎等屬下彙報軍政細節,然後聽伏呂訴苦。 book18.org

  每當有人發言的時候,薛崇訓就禮貌地轉過頭,面帶平和的微笑好像很認真地傾聽,其實他滿腦子根本沒想那些雜七雜八的具體瑣事……和談合作的大方向已經談妥,其他的事他管個毛,屬下幕臣愛咋辦就咋辦。 book18.org

  他想什麼……想女人唄,慕容嫣就坐在對面,他心裡在思索她的事兒。 book18.org

  腦中全是她的長短呻吟好似仍在耳際,那些溫存、余香、心動好似就在剛才。還有在她身體里抽動時的強烈酥麻的快感,能讓人頭皮抽搐發麻,印象十分深刻。他怎麼捨得慕容嫣? book18.org

  薛崇訓難忘她的情,也貪戀她的美色,沒法子,男人就喜歡各色美女。有時候他覺得慾望比情感還要強烈。金錢、美色、權力、虛榮,可以戰勝人的很多信念,這幾乎是一種本能。 book18.org

  討價還價仍在繼續,薛崇訓知道他們誰在說話,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但完全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說什麼,他早已走神了。 book18.org

  忽然小腿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把薛崇訓從痴呆中驚醒,很快反應過來是一隻沒穿鞋的腳。他轉頭看了一眼慕容嫣,只見她也大膽地看著自己,嬌嫩的舌尖輕輕舔了一下朱唇。一瞬間的嫵媚,轉眼間已正襟危坐,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book18.org

  不想慕容嫣這女人竟然當眾玩起這套,果然鮮卑女子比漢人還要熱情放得開。薛崇訓忙用不經意的眼神看了一眼案頭,這張燕尾翹頭案橫放在炕上,案頭正好有個大水壺當著,下邊的人看不到案下的東西。他見狀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雖然按照議定條款免除伏俟城昌元二年納幣,今年的軍費由我大唐支付,但沿西海運糧草輜重路途坎坷遙遠太耗民力物力。伏俟城須幫助籌備糧秣,我們用金銀絲綢支付。薛郎以為如何?」張五郎忽然問了薛崇訓一句。 book18.org

  薛崇訓一門心思都在書案下面的那隻小腳上了,壓根不知道他們在說啥,被一問臉上立刻浮現出茫然的表情。但他倒是有急智,立刻就點頭煞有其事地說道:「很好,五郎所言極是,我沒有意見。」 book18.org

  在這一刻,薛崇訓的眼神真是無辜極了。慕容嫣一不留神,「噗哧」一聲笑出來,房間裡頓時尷尬而疑惑,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book18.org

  慕容嫣的臉唰一下紅了,張了張小嘴想找藉口,但一時想不到合理的藉口,急忙坐正了身子,直著背一臉莊嚴。 book18.org

  大家的話題被這麼一個小事打斷,但見她那副模樣,也就沒過多注意,片刻便開始繼續說正事。 book18.org

  慕容嫣再也不敢盯著薛崇訓看,但偶爾會強裝著毫不在意的神色看他一眼,驚鴻一瞥。 book18.org

  而薛崇訓雖然一直在走神,卻比慕容嫣鎮定得多,整個上午沒有露出幾乎一絲一毫反常。他只是有些傷感,有點捨不得慕容嫣走。 book18.org

  從木雕窗戶中泄漏出來的一線陽光,很輕柔很美好,讓薛崇訓的心情愈發柔軟。那束光中是如此清楚,甚至能看見它裡面細細的灰塵快速而小幅地舞動,小東西就像有生命一樣。 book18.org

  他發現自己是一個矛盾的人,內心的兩種東西讓他常常感覺好像站在十字路口。 book18.org

  如果是史上的劉邦,風格很穩定,怎麼有利怎麼干,幾乎完全無情無壓力;如果是李煜,怎麼好玩怎麼干,完全不管國政大略。 book18.org

  劉邦得到了成功,李煜得到了享受的過程。可憐薛崇訓是矛盾的人,在兩者之間徘徊,能得到什麼?又或者兼得? book18.org

  薛崇訓一直都沒說話……或許就算選擇美人而和吐谷渾開戰,只是影響了大略中的一部分,但是整個大布置不就是這麼一個個環節組成的麼? book18.org

  從促成擴大「健兒」募兵制的規模,和慢慢等待節度使權力的擴張,距離成功還有很長的路。 book18.org

  他走得這條路,難度很大,成功的可能實在很低,但有什麼選擇?否則武三思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book18.org

  ……總算理解了,當一個人要得到,就會失去。一個一心要成功的人,會輕易放棄很多東西。 book18.org

  但薛崇訓不是一個什麼都放得開的人。他無法戰勝自己,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book18.org

  …… book18.org

  籤押房裡的公事總算說完了,眾人陸續站起身來告禮。伏呂和慕容嫣剛走到門口時,這時慕容嫣突然回頭問道:「對了,衛國公對鄯州熟悉,你知道鄯州哪裡賣的絲織物最好嗎?明兒就要走了,我想帶點東西回去。」 book18.org

  一個出門乘車有人趕車、騎馬有人牽馬的官僚,薛崇訓其實對這座城市也不熟。但他想起程婷曾經提過一家綢緞莊叫揚州織造。於是他便隨口說道:「聽說揚州織造不錯。」 book18.org

  慕容嫣嫣然一笑,有點深意的一個笑容,「聽起來應該可以哦,揚州運來的?那是好遠的地方,很難買到哦。」 book18.org

  薛崇訓脫口道:「有的人東西,確實有錢也買不到。」 book18.org

  慕容嫣很平和地點點頭,轉回頭去,不慌不忙地走了。 book18.org

  薛崇訓從炕邊走了幾步,重新坐到他經常坐的梨花木椅子上。王昌齡也收起了案上的卷宗紙張,疊到一塊兒,在案面上輕輕一杵,弄整齊了放到一邊,準備吃飯。 book18.org

  等了一會,雜役便送衙門裡的公家飯來了,菜式很簡單,兩個菜、一粗碗湯,這是按照律法定製的公家午膳規格。在漢人帝國,雖然有各種貪腐紙醉金迷,但理念是儒家的仁政愛民,以「爾俸爾祿,民脂民膏」為根本,明面上不可能太浪費。 book18.org

  薛崇訓還好晚上可以回去吃程婷做的,王昌齡在鄯州沒家眷,一直就吃這種公家飯。這時薛崇訓突然有些同情他,便笑道:「咱們衙門養著一些官妓,平日還不是閒置著,少伯沒事去放鬆一下,別老是這麼繃著。」 book18.org

  王昌齡慢吞吞地放下筷子,抱拳道:「主公好意心領了,只是父兄在時,囑咐我:年少應固本培元,不然則父兄之過也。我不敢忘記父兄教導。」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道,也對,還在長身體先養好點,以後才有能力玩更多女人。他笑了笑便說:「別客套放筷子,吃,吃了再說。」 book18.org

  薛崇訓吃了兩碗飯,然後拿起粗大碗里的湯勺舀了兩勺湯在飯碗里,用筷子涮了涮,讓飯粒都混到了湯里,然後揚起頭一口氣喝到嘴裡,吞最後一口時,讓湯在嘴裡包了一塊,嘴裡的食物殘渣都不見了然後才吞下肚裡。 book18.org

  王昌齡好像也對薛崇訓的這個生活細節很有興趣,每次和薛崇訓吃飯都會看幾眼。現在王昌齡也學會了,不過他不是喝湯,而是倒茶到碗里,稍微改了一下。大概他覺得這樣不浪費糧食吧。 book18.org

  待雜役收拾了碗筷,就端茶上來了,還有兩碟茶點各放在薛崇訓的桌案和王昌齡的大案上。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揭開杯蓋,一面開始想剛才慕容嫣的那個笑容,還有她的那句話。綢緞莊,是要在那裡私會?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站了起來,說道:「我四處走走,歇一會再來辦公。」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抬起頭隨意作了個動作,繼續想慕容嫣那事兒。 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偷偷 book18.org

  樹上的薄薄雪跡在陽光下迅速消融,遠遠看去竟然能發現淺淺的綠意,薛崇訓這才意識到春意確實在人們不知不覺中漸漸到來。 book18.org

  氈車駛過大街小巷,有一條小巷子裡有一群孩童正在嬉笑玩鬧。有的圍著一個插著掃帚的雪人轉圈圈,有的揉著地上的積雪相互投擲玩鬧,還有個大約幾歲的小屁孩在那張著嘴仰天大哭。 book18.org

  薛崇訓放下竹簾,拉了拉麻布葛衣的交領,閉上眼睛小眯了一會。車輪轉動時嘰咕嘰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聲音讓人感覺到時間在流逝。 book18.org

  馬車在東市外的一條窄街里停了下來,這裡是一家酒樓的後門,他們要採購菜肴原料送米運垃圾出去不可能從前門走影響生意,便會在後門過往。進出的都是店裡的苦力雜役等人,這時一個身穿一塵不染白衣的少女從裡面走出來,倒是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book18.org

  她自然就是白七妹,徑直走到了氈車跟前。旁邊騎馬的壯漢都認得她,自然沒有絲毫阻攔,任她大模大樣地去拉車門。不料她剛伸出手,薛崇訓就幫她把木門推開了。白七妹怔了怔,大概在男尊女卑的社會被一個有身份的男人服侍有點不習慣,她隨即露出一個甜甜的笑上車去了。 book18.org

  她取下頭上的幃帽,頓時露出了如雪一般白的一頭頭髮。白髮紅顏,每次薛崇訓見到她沒有洗染頭髮的模樣都會覺得很異樣,仿佛自己不是置身有板有眼禮制嚴格的封建社會,而是在某武俠世界裡,裡面有各種奇裝異服的男女。 book18.org

  「又使喚人家!」白七妹翹起小嘴沒好氣地說,「這回更過分,竟然讓我幫著偷人……」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可沒強迫你,你不是去了嗎?如何,周圍沒見到可疑的人?」 book18.org

  白七妹有點生氣道:「幫你了還這麼說,我不告訴你了,自個瞧去!」 book18.org

  薛崇訓把手放在車廂上,觸摸著上面的自然紋理,贊道:「松木的車廂,果然是好車,可它需要不少錢保養著,馬夫的工錢、馬匹的飼料,哪樣不費……女人如車,得到了她還需保養,不能擱到角落就這麼放著,否則她的光彩就會迅速失去。供給錦衣玉食那是最基本的,對於極品的女人,還得哄她開心、別讓她閒得無聊,確是麻煩!」 book18.org

  白七妹饒有興致地聽著:「繼續,繼續你的歪理。」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她笑道:「我叫你磨墨,難道我鄯州刺史連一個磨墨的人都沒有?我處理政務、你幫忙磨墨,我看公文、你在一邊玩琴,大家在一起做事,你是不是覺得很開心?現在我偷人,你幫我把風,雖然咱們沒幹啥好事,可一起幹壞事不也挺好?」 book18.org

  白七妹垂眉細細一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急忙用手掩住小嘴,好不容易忍住笑意。 book18.org

  兩人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說道:「我安排情報局的人分頭打探,除了她身邊的幾個吐谷渾人,東市周圍沒發現可疑的人物。」 book18.org

  「很好。」薛崇訓點點頭,壞笑道,「啥時候你和我……」 book18.org

  「想得美,人家還是黃花閨女吶!」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片刻,遂不管她,打開車廂從裡面走了出來。街面還有積雪和碎冰末子,靴子一踩在上頭,頓時聽見「嘎吱」一聲。 book18.org

  他徒步沿著街邊走,四個打扮普通的壯漢分散跟在後面左右。他身穿麻布外袍,就像一個坐堂郎中、私塾先生諸如此類的人,很普通幾乎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官場圈子外面的人也很少認識他。如果說在鄯州的名氣,他還比不上青樓里某經常拋頭露面的戲子,人們只知道鄯州有個當刺史的官兒,如此而已。 book18.org

  待走進市場,人口稠密的東市熙熙攘攘,各色人來人往,他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更不能引起人的注意了。 book18.org

  市場上的房子都是鋪面,薛崇訓走了一陣,終於看到一家寫著「揚州織造」的莊子,恐怕就是這兒。這綢緞莊他還真是第一次來,因為平時從來不自己買料子。想來他一個皇親國戚,衣櫃里屬於自己的衣服並不多,除了祭祀、上值等場合穿的定製衣服,常服就幾套,身上這件葛衣還是長安帶來的,都穿兩三年了。但洗得很乾凈,一看就是家裡有女人的郎君,不然不會穿得如此乾淨。 book18.org

  交領和袖口裡露出來的潔白平整的絲綢,證明薛崇訓不是一個窮人,窮人不僅買不起,更沒那麼多力氣拾掇得這麼一塵不染。 book18.org

  走進莊子,立刻就有個青襖後生滿面春風地上來招呼,薛崇訓隨口應了一兩句,回顧四周,發現裡面有幾個吐谷渾人,便信步走了過去。穿過掛在四周一匹匹五顏六色的緞子,薛崇訓覺得這幽會的地兒實在有些特別。 book18.org

  他遠遠地站在一個角落,果然見到慕容嫣正在那裡看料子,旁邊有個漢人正在口若懸河。薛崇訓這才注意到,自己進來後那後生只是招呼一下就不管了,而帶著隨從的慕容嫣卻有個老頭兒不斷口舌,果然商人勢利。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過去,因為不知道慕容嫣身邊的隨從是不是她的心腹。小心翼翼的偷偷摸摸的幽會,反倒讓他覺得有點刺激,平靜的心中也泛起了一種別樣的感覺。 book18.org

  慕容嫣也注意到了薛崇訓,但裝作沒看見,只是偶爾向這邊飛快看一眼。薛崇訓看到了她的臉蛋有點紅了,迷人的眼睛帶著異國風情,嬌嫩的朱唇泛著冬日午後清幽的陽光。 book18.org

  這時她故意提高音量道:「我想選另外的料子,不好和你說,你們這沒有女人?」 book18.org

  「有,有的。」 book18.org

  掌柜的無須看她髮飾上大氣的黃金寶石就答應得飛快,因為一個有身份的女人對自身外表形象的每一個細節都會琢磨到位。掌柜的轉眼間就招了個小廝過來言語兩聲,那小廝小跑著往後院去了。 book18.org

  不一會,換了個婦人,婦人先不斷讚揚慕容嫣,然後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裡走。慕容嫣對身邊的人說道:「在這兒候著。」 book18.org

  隨從的神色有些擔憂,但不敢違抗她,只得等在原地。 book18.org

  薛崇訓又等了一會,看了一眼後面那道門,但沒走過去,而是走到先前和慕容嫣說話的那老頭跟前。老頭看了一眼薛崇訓的領子,放下手裡的毛筆,問道:「客人是要緞還是絹?」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地取下腰間的佩刀,輕輕擱在大案上。老頭伸長了脖子一看,發現刀鞘粗糙的木料上頭竟然鑲著金邊和一粒大號珍珠。這時薛崇訓撩開外袍,伸手在袋子裡摸東西。如果老頭真有見識的話,應該知道那副金魚袋不是一般人能佩帶的。 book18.org

  他在金魚袋裡摸索了片刻,摸出兩塊沒鑄造成形狀的大小不一的金子來,放在刀鞘旁邊。然後重新拿起刀鞘掛了回去。 book18.org

  老頭看完他的一系列瑣事,看了一眼案上的兩塊碎金子,疑惑道:「您的意思……」 book18.org

  薛崇訓小聲道:「剛才那個小娘子……你帶我進去指個地兒。」 book18.org

  老頭聽罷直接站起來,伸手道:「請。」趁移步的當口長衣袖在桌子上一撫,然後那兩塊金子就不見了。 book18.org

  兩人不慌不忙地從後面那道門進去,裡面有個院子,大概是這家商賈上下生活起居的地兒,還有接待一個重要客人的地方。 book18.org

  走到一間房門口,老頭招呼那婦人出來,然後小聲說了兩句,婦人便走了。薛崇訓見狀踱進那屋子,左右看了看沒見著慕容嫣,便掀開帘子繼續往裡走。 book18.org

  帘子里掛著各色女人穿的東西,小衣、抹胸,甚至還有那玩意。總算是見到了慕容嫣,正站在一根橫放的竹竿面前,上面照樣各色料子,她背對著薛崇訓,裝作不知道薛崇訓進來,但是她的耳根子都紅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地走上去,從後面抱住。頓時那曲線的凹凸感讓他的靈魂深處一陣呻吟。柔軟平整的後背,腰間的內弧線,彈性十足的拱起翹臀…… book18.org

  他有點迫不及待地解她的腰帶,讓她轉過身來,她只是垂著頭,任貂皮外套綾羅綢緞一片片地離開身子,掉在地板上。 book18.org

  慕容嫣的上身只剩下一件抹胸,薛崇訓得以看清楚她的身段。上回在州衙里連衣服都沒脫,心急火燎地就干那事兒了,沒機會看見,現在總算看了個夠。飽滿的酥胸,乳尖的輪廓印在柔軟的絲綢上,雖然看不見它們的顏色,但形狀是分開清晰;柔韌婀娜的腰身,可愛的肚臍,平滑的小腹……就像鬼斧神工每一處都精心雕琢。 book18.org

  抹胸上方露出來的一抹雪白嬌嫩的肌膚形如凝脂,薛崇訓不禁伸出手,用手背輕輕感受它的柔軟與光滑。 book18.org

  慕容嫣忽然大膽地抬起頭來,她的眼神充滿了憂傷和熱情,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只有在這樣一雙顧盼生輝的明亮眼睛裡才能清楚地表露。如今她掙脫了道德的枷鎖,薛崇訓激動地期待著她的迷亂。 book18.org

第四十章 春天 book18.org

  有風灌進來,把掛在長竿上的五顏六色的絲綢綾羅吹拂得來回搖曳,讓它們仿佛脫離了商品和貨物的範疇,變成了一張張美麗的幔瑋。薛崇訓看著懷裡猶自喘息的嬌娃,她散開的長髮凌亂地灑在他的腿上,額頭一縷青絲被汗水沾在皮膚上,可憐楚楚。 book18.org

  慕容嫣趴在他的腿上,疲憊地喃喃說道:「好累,要是能在這裡睡會兒就好了。」 book18.org

  薛崇訓拉了拉搭在她身上的白色毛皮大衣,蓋住她光滑的削肩,「要不就別走了。」 book18.org

  「唔……」慕容嫣好像沒聽他在說什麼,隨口淺淺地應了一聲,趴著一動也不動。過得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沉重,像一隻慵懶的貓……這是進入夢鄉的模樣啊。 book18.org

  薛崇訓不禁愕然。這綢緞莊是個陌生地兒,幾乎沒有什麼安全感,她在這種地方也能睡著? book18.org

  大概是薛崇訓在身邊,她就有安全感、依賴感? book18.org

  他伸出手想把慕容嫣弄醒,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還是抓住她的胳膊輕輕用力搖了一下。她睜開惺忪的眼睛茫然地看上來:「怎麼了?」 book18.org

  「不能在這裡睡,起來先穿好衣裳。」 book18.org

  「哦……對。」慕容嫣總算反應了過來。 book18.org

  兩人各自穿衣。聽見一聲小小的金屬摩擦的聲響,薛崇訓很快就扣上腰帶的銀鉤,從旁邊的地上依次取了袋子、玉佩、七事等物掛上,然後提起刀鞘佩戴在腰際,拉了拉葛衣就算穿好了。又看慕容嫣剛剛才穿好袍衣,身上各種帶子、複雜的頭飾都亂糟糟的,她穿衣服更加麻煩。 book18.org

  薛崇訓便找了個地兒坐下等著。別說慕容嫣穿的鮮卑服飾還挺有味道的,雖然比不上唐朝宮廷的曳地長裙豪華華麗,但窄袖窄腰包裹出女人的身段,讓薛崇訓恍惚中聯想到了舊上海的旗袍。 book18.org

  她款款地系腰帶,扭動身子回頭看後面時,每一個動作都如此輕柔優雅,讓薛崇訓的心裡充滿了柔軟和美好,女人味十足的美好。 book18.org

  「要不別走了。」薛崇訓戀戀不捨地又說了一句。 book18.org

  慕容嫣這時清醒了些,總算是聽懂了薛崇訓的話,手指頓時頓了頓,神色黯淡下來,片刻之後又繼續收拾自己。 book18.org

  薛崇訓也沉默下來。或許只是動心,但他自己也沒能下定決心,否則可以不問慕容嫣,直接就蠻幹,就算她埋怨剛愎自用,但沒有辦法改變。 book18.org

  慕容嫣輕咬著朱唇,搖了搖頭。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那樣的話,明天就要分開,山高路遠,或許這輩子都難相見……真的見不到了。」 book18.org

  慕容嫣轉過頭看向陽光明媚的窗戶,她的眼眶中分明閃閃發光。這時薛崇訓看到她的手指,緊緊地捏著領子,比高潮時扯住什麼東西還要用力。不過她現在沒有出聲,一點什麼都發出來,周圍真是安靜極了。 book18.org

  「只要你說不走了,其他事都交給我來辦。」薛崇訓用鎮定的語氣說。他表面上鎮定,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毫無謀劃準備、毫無決心之前就這樣說,和走一步算一步有什麼兩樣? 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明知道慕容嫣不會同意,才這樣假惺惺地挽留?薛崇訓的心口一陣刺痛。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慕容嫣的眼睛裡突然露出一絲堅決的神色,突然轉頭直視薛崇訓,可是轉瞬之間又黯淡下來,目光游離,看向了別處。 book18.org

  「還是不要了……」她的眼淚終於從臉頰安靜地滑落,「我不能那麼自私,將兄弟妹妹置於險地,更不能讓慕容家徹底失去威望受族人唾棄,沒有容身之地。」 book18.org

  薛崇訓沉默了一陣說道:「那你先走,我等會再出門。」 book18.org

  「嗯。」慕容嫣應了一聲,左右看看找到了一面銅鏡,便坐過去又收拾了一下頭髮上的東西,忙碌了一陣才站起來向門外走去。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又道:「我會交待劍南軍主將張五郎,讓他配合慕容氏。你們可以相信他,汗王如果有什麼策略,可以和張五郎共謀。」 book18.org

  慕容嫣回頭嫣然一笑:「一會晚宴上見。」 book18.org

  …… book18.org

  送走了吐谷渾使團,春天的氣息漸漸降臨了鄯州。當湟水水面的冰雪消融的時候,薛崇訓想這時候的長安早已是春暖花開了罷。 book18.org

  隴右這邊的冬天要比關內還要漫長。 book18.org

  鄯州各級官僚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宇文孝果然可堪使用,從各種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把行刺吐谷渾大相伏呂的人查了個一清二楚。這幫人正是邏些城派來的刺客,目的就是阻止吐谷渾反戈一擊幫忙攻擊石堡城。 book18.org

  作為唯一可以和大唐對抗的吐蕃國,在西域、河西、隴右、劍南廣闊的邊境線上與唐軍長期角逐,這是唐朝周邊任何一個種族都無法比擬的,無論是突厥還是奚,都是在一隅和唐朝時不時有點摩擦。唯有吐蕃在大面積範圍內和唐朝爭奪生存空間,兩國此消彼長,相互對耗。吐蕃當然不願意看到唐朝借吐谷渾的實力借刀殺人,這樣的結果是吐蕃可能丟失要害石堡城,卻沒有消耗到唐朝的實力。在此情況下,派出小股刺客破壞和談,雖然不容易成功,但好處是成本低戰果大。 book18.org

  他們先零星從邊境摸進隴右,然後集結之後控制城外的一座寺廟,與潛伏在鄯州的細作取得聯繫。那些細作有合法身份,有正當的營生,以家中辦喪事為幌子,瞞過城門守備,把寺廟裡的和尚請到城中做法事,然後在晚上動手襲擊行館。 book18.org

  事情的來龍去脈摸了個清楚,宇文孝還查獲不少真憑實據。薛崇訓當然把證據和奏章一起打包遞送長安……國家之間正大光明地發動戰爭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但用刺客暗算別人政要的事兒就上不得台面,兩國關係愈發緊張,唐朝少不得要趁機下詔降罪,並糾集天可汗聯盟體系內的各族軍隊發動對吐蕃的第二次戰爭——攻打石堡城。 book18.org

  昌元二年五月,唐朝皇帝號召西部各族,聯軍集結完畢號稱二十萬從四面合圍石堡城,迅速剪滅外圍的吐蕃勢力,牧場、哨點瞬息之間被蕩平,石堡城成了一座釘子一般的頑固存在。 book18.org

  但所謂聯軍自古皆扯淡,必須要有一國為主戰兵力,然後其他人跟著打醬油,事兒才頂得起來。這回的主角不是唐軍,而是吐谷渾人,他們按照和約出動主力,擔任主攻和送死任務。 book18.org

  而唐朝只出動了劍南軍約八千人,布置在積石山一線的隴右官健主力根本沒動。戰場上玩的是刀槍,唐朝這邊玩的是政治。作為唐軍行軍總管的薛崇訓更黑,他不僅不想調兵上去打,還想分一塊大功勞。 book18.org

  薛崇訓把劍南軍主力屯在湟水岸邊按兵不動,然後從河上運來了大量的火藥球,還有巨型組裝投石車。那些火藥球裡面除了填塞成分粗劣的火藥(沒辦法,薛崇訓不知道怎麼提純硝石等原料),還有砒霜、硫磺、狠毒、砒霜、草頭烏、芭豆等玩意,反正什麼有毒就塞什麼。混合成球體之後,再用舊紙、麻皮、瀝青等六種材料搗碎混勻,攪成糊狀塗於表面……這就做成了唐朝版的化學武器。 book18.org

  時石堡城外圍大軍陸續到來,如果按照以往的作戰辦法,再多的人都無法擺開發揮力量,只能依次上去送死,死個上萬的人,把石堡里的敵兵耗得精疲力竭了就能攻下城池。現在薛崇訓不打算用人堆,想用「化學武器」對付吐蕃人。 book18.org

  眾頭領騎馬繞石堡城轉悠了一圈,選了城堡後面懸崖下的地點,直線距離要稍微小的,然後把投石車運過來,裝上石塊投擲……無奈射程不夠。 book18.org

  可惜沒有紅夷大炮,薛崇訓以前從哪裡看到紅夷大炮能打幾里遠,那玩意對付懸崖上的石堡完全夠射程…… book18.org

  幕僚們想了個辦法,在懸崖下的湟水邊修個土山,然後把投石車弄上去縮短投擲距離。但究竟要修多高的土堆?鄯州長史王昌齡到處找關於石堡城的卷宗,都沒有找到這懸崖的準確高度,只能目測?那誤差得多大。 book18.org

  上面有敵兵,現場去丈量自然不可能。 book18.org

  姓趙的司工功曹說,須得要直到懸崖的確切高度才能開始建築施工。因為要修多高的土山,關係到打多寬的地基。沒有準確高度,萬一修上去高度不夠就白費力氣;而地基打得太寬,又太浪費人力。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一拍腦袋,樂道:「懸崖的高度交給我來辦。」 book18.org

  眾人都是好奇,這衛國公用什麼法子去丈量高度?薛崇訓胸有成竹,立馬找來幾個木工協助。現場就有各種工匠,木匠、鐵匠、磚瓦匠啥都不缺……這不是戰場,好像施工工地一般。 book18.org

  薛崇訓先讓木匠用他們手裡的工具做了個木頭量角器。這東西構造簡單,在薛崇訓的指點下做出來完全沒難度,只是量角器的精度可能不是十分理想。 book18.org

  工具弄好之後,他選了塊平地,準備好竹竿等物,便開始了工作。這時周圍的官吏將帥非常多,紛紛好奇地跑過來看稀奇,一時熱鬧極了。 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 高度 book18.org

  薛崇訓在沙地上擺上了竹竿、量角器、還有一些木工用的工具,讓幾個木匠打下手,就在那兒忙活起來。旁邊的軍中將領、衙門的文官見老大在那裡做些很稀奇的事兒,都好奇地在一旁圍觀。工科房的官吏最是期待,抱著一種求知的態度仔細瞧著,就瞧衛國公要怎麼測量懸崖高度……在這沙土上搗鼓一陣,就能搗鼓出遠處的崖高几何?那也太玄乎了! book18.org

  只見薛崇訓先在地上立了塊木板,然後拿來掛著鐵錐的墨線,垂直後輕輕一彈,便在木板上留下了一條垂直的墨線。照此方法,他又在靠後的位置的木板上畫了一根垂直的墨線。 book18.org

  接著在兩塊木板旁邊分別立了一根竹竿,和那兩根墨線保持平行;然後在兩根竹竿上橫放了另一根竹竿。 book18.org

  如此搗鼓了半天,薛崇訓調整角度,讓橫放的那根竹竿斜向上瞄準了懸崖頂。接著他開始用木工工具記錄斜竹竿的角度,畫在宣紙上,用量角器測量出角度……角度約五十度。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騎飛奔而來,大聲喊道:「明公,趙司判報,已測出到山腳的距離。」騎士奔至人群外面跳了下來,大步走進來,雙手拿著一張宣紙躬身呈了上來。 book18.org

  一個書吏接了宣紙,復拿到薛崇訓面前。他接過來一看:一百一十三丈。 book18.org

  薛崇訓默不作聲,拿了自己測量的角度和趙司判的數據離開了原地,走到一旁的大傘下,大模大樣地說道:「筆墨伺候。」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這哪裡是戰場,就跟某王公貴族出門郊遊一般!周圍的胥役軍士忙活著侍候薛崇訓,搬書案的搬書案,磨墨的磨墨,場面實在好笑至極。 book18.org

  薛崇訓剛坐下,就有工科的官吏急忙圍住剛才遞宣紙的書吏,問道:「多長?」 book18.org

  「一百一十三丈。」 book18.org

  眾官吏急忙在自己的本子上記錄,邊伸長了腦袋去瞧薛崇訓在寫劃什麼。他們的求知慾來源於應用,新的測量高度的辦法(雖然粗糙),只要學到手,就是一項本領,對工科官吏的仕途發展是很有好處的。 book18.org

  薛崇訓將周圍的事兒看在眼裡,一面寫寫算算,一面像教書匠一樣講解道:「《九章算術》雲勾三股四弦五,就是說這種三角圖形。只要形狀相似、角度一樣,三條線的長度都成比例……」 book18.org

  有的官吏若有所悟地點頭記錄薛崇訓的理論,有的正抓住機會大拍馬屁,什麼衛國公博聞廣記、學富五車云云,反正什麼詞兒噁心就說什麼,聽得薛崇訓恨不得跳起來扇他丫幾巴掌。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講解一面開始運算。現在他手裡有兩個數據,直角三角形的角度、距離山下的平行距離,兩個條件算出懸崖的高度毫無壓力。至於tg五十度的數值,因為沒有函數表不能查,但也無壓力:畫一個銳角五十度的直角三角形,用對邊長度除鄰邊長度,不就算出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有軍士來報:吐谷渾盟軍前鋒距離湟水十里,汗王慕容氏親率衛隊拜會來了。 book18.org

  一旁的幕僚建議道:「如今吐谷渾是我友軍,為展現大唐禮儀之邦,主公該迎出轅門。」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道:「知道了。」然後繼續寫寫畫畫。用相似三角形的方法,他總算算出tg五十度的數值大概是一點一九。 book18.org

  然後帶入距離山腳的長度一百一十三丈,得出了懸崖高度一百三四丈半。 book18.org

  後面的乘法運算大家倒是明白,「九九歌」在周朝就有了,只是薛崇訓用阿拉伯數字列算式讓眾人看得一頭霧水。薛崇訓少不得解釋用列式計算複雜乘法的好處。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穿官服,也沒有穿盔甲,身上穿著他那件青色三十六揩的葛衣,真有些像一個傳道授業的賢士一般,他自坐於眾青紅袍衣的官吏中間侃侃而談,不知不覺中感覺自己和孔子、孟子和眾生一樣在傳播大道,一時自我感覺非常良好。 book18.org

  他把手裡的結果交給司工趙司判:「懸崖高一百三四丈半,相差不會太大,不信等拿下石堡城你們用繩子丈量,看我算錯沒有……你用這個高度來設計建造土山即可。」 book18.org

  這是行軍總管親手給的數據,就算造錯了也不關他們司工房的事,能推卸責任的事兒,趙司判哪裡有不願意的,當下就毫不猶豫地答道:「明公深算,焉有不准之理?果然神!咱們目測這懸崖,差不多就高百餘丈,神算吶!」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甭盡說好聽的,我不知道你心裡想啥?」趙司判頓時有些尷尬。 book18.org

  他這人說話就是經常不循規矩,把人說得啞口無言不知如何作答,好生無趣。 book18.org

  薛崇訓的屁股離開胡床,站了起來伸個懶腰,心下一陣高興,沒想到做數學題能做得這麼爽……一種成就感油然而生。他意猶未盡地回顧眾官道:「投石車的投擲加速度、拋物線的計算等等你們肯定不懂,到時候需要估算投擲高度的時候儘管來問我,我給你們算。」 book18.org

  眾官吏一副五體投地的表情,馬屁震天響,「一切都在主公的妙算之中,攻城焉有不勝之理?」「真乃諸葛出世、孔明再生……」 book18.org

  王昌齡淡然地等大夥的馬屁都拍夠了,才諫言道:「那吐谷渾汗王慕容氏快到了,主公是否要換身衣裳。」 book18.org

  薛崇訓低頭一看身上的麻布,回顧眾人道:「我需要換衣服嗎?」 book18.org

  大夥不明所以,不知如何作答。 book18.org

  薛崇訓拍了拍王昌齡的肩膀笑道:「我要不是大唐的國公,穿得再花俏那汗王也不會正眼看一眼,可我不是國公麼?瞧瞧,陳兵列馬多壯觀,我穿麻布有何關係?」 book18.org

  眾人頓時哈哈大笑,好像遇到了什麼極大的樂子,只有薛崇訓立刻收住了笑容,一點笑容也沒有。 book18.org

  他當即便點了兵馬出營迎接慕容宣,旌旗獵獵鐵甲如雲,眾軍前後簇擁下,薛崇訓心情大好,差點就詩性大發,高唱「老子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擒蒼……」 book18.org

  藍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潔白的雲,青藏高原這邊的天是額外得乾淨,就像剛剛被洗滌過一樣,藍天綠地、蜿蜒的湟水,薛崇訓胸中一陣開闊,「駕!」喊了一聲,一抖韁繩,腳下輕輕一踢馬腹,便沿著河岸的路奔了出去。眾軍急忙跟上,一時塵土飛揚煙霧彌散,給純凈寧靜的高原增添了熱鬧的氣氛。 book18.org

  遠遠地看見了一撥人馬向這邊過來,正是慕容宣的隊伍,斥候已經探明了。待人馬走得近了,才看清吐谷渾人群前面有個穿白袍的人,應該就是汗王慕容宣。這是薛崇訓第二次見這個汗王,知道他還是個年輕的少年。 book18.org

  兩邊的人馬相距幾百步時,薛崇訓抬起手臂示意眾人停下來,對面也停了下來,只見那白袍少年後面有個騎士扛著個金光閃閃的動物圖騰,那玩意薛崇訓也見過,記得上回是插在王帳上面的。 book18.org

  看不清白袍人的臉,那人帶著羅幕,吐谷渾人興戴那玩意,可以遮蔽風沙。 book18.org

  薛崇訓策馬上前時,那白袍人也單獨騎馬迎面而來,兩人在中間相遇。白袍人掀開頭上的羅幕,露出一張瘦削清秀的臉來,深深的眼窩,面相果然和慕容嫣有些相像,不愧是親姐弟,不是慕容宣是誰? book18.org

  慕容宣安靜地坐在馬上,蒼白的臉色好像有些病容,他淡然地說道:「西海慕容氏應大唐皇帝的詔書起兵十萬,在石堡城共襄大舉。」是不是真有十萬人,可就不好說了。 book18.org

  薛崇訓微笑著看著慕容宣道:「長安會知道汗王的忠誠和功勞,請。」 book18.org

  慕容宣放下頭上的羅幕,輕輕一回頭,後面的人馬便緩緩啟動,跟了上來。這時薛崇訓看到了熟人,吐谷渾大相伏呂,這胖子實在是個悲劇,老婆都成薛崇訓的情人了。薛崇訓見到他便滿面堆笑道:「大相別來無恙?」 book18.org

  伏呂哈哈笑道:「無恙無恙,不想沒幾個月又和衛國公見面啦。」 book18.org

  「緣分啊。」薛崇訓和這伏呂說起話來倒是覺得輕鬆,不似和慕容宣那般拘謹,用開玩笑的口氣道,「對了,公主沒來麼?」 book18.org

  伏呂道:「之前還嚷著要來,可王上說這回要和各族會盟,軍中帶個女人怕惹人笑柄,她便沒來成。」 book18.org

  薛崇訓的心裡微微一陣失落。 book18.org

  慕容宣與薛崇訓兵馬而行,這時說道:「衛國公在書信中言,會給予我族以軍械援助,希望能因此降低傷亡。」他一面說一面抬頭看著遠處的懸崖,「此城艱險……」 book18.org

  「我在信中所書絕非虛言,這回死不了多少人。」薛崇訓胸有成竹地說道,「像以往那樣死個幾萬,就算取勝也太慘烈了點。」 book18.org

  一眾人馬靠近駐紮在湟水邊的唐軍軍營時,薛崇訓指著那邊道:「我們打算在那邊築幾個土城,得以用攻城兵器直接攻擊懸崖上的要塞。兵力不是問題,只是修城需要大量人力,這就得借汗王的人馬……出汗比流血好不是?」 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 工地 book18.org

  夜空下火光燦爛,真是熱鬧到了極點。一堆堆的篝火、一點點的火把相映成輝,仿佛在這邊陲之地突然平地而起一座生機勃勃的鬧市。人們分作兩班,連晚上都不停息,徹夜趕工,開始建築三座土山。 book18.org

  薛崇訓站在一個山坡上俯視熱鬧的景象,感覺這幅熱鬧的場面仿佛充滿了詩情畫意。如果用詩人的目光看它,確實如此,天地間是如此壯麗;但事實現在的一切毫無詩意可言,不過是兩個文明為了生存空間你死我活的爭奪罷了。 book18.org

  沒有憐憫、沒有感情,製造出絢爛的夜色不過是因為薛崇訓等人覺得設法用遠程攻擊更實用。假如換一種辦法,用人命上去填,血肉橫飛血流成河,恐怕更能表現出這場遊戲的本質。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有個人影正從山坡下面上來,侍立的衛士沒有絲毫阻攔,定是熟人。待近些了,薛崇訓果然看清來人是王昌齡。 book18.org

  「這邊視線挺開闊。」薛崇訓很隨意地說了一句。倒是王昌齡不慌不忙地抱拳一禮,很有禮節。 book18.org

  王昌齡的體力沒薛崇訓好,爬上來有點累,長呼一口氣道:「這地方難攻,難就難在沒法展開,人馬再多都沒有用。三十里狹地,地勢險要……誰控制了這地方就能將河湟甚至隴右地區控於股掌之間。」 book18.org

  薛崇訓苦笑道:「所以這麼大點一個城能聞名朝野,如果這次我們攻陷了石堡城,定能聞名天下。」 book18.org

  王昌齡道:「此城號稱鐵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如城中有數百軍據守,不傷亡兩三萬人別想染指……主公的戰法如能湊效,當稱奇功。」 book18.org

  聽到這裡,薛崇訓的心情好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笑意,用期待的眼神極目望去,心中充滿了期待。希望那些火藥球能湊效,能順利拿下石堡城,這樣沒有消耗太大國力就為大唐取得一處極其重要的戰略要地,回到長安該多風光! book18.org

  ……西石峽至藥水溝的幾十里地方忙個不停,戰爭已經開始了,但並未開始廝殺,唐朝這邊的人只顧日夜築山。聯軍主力在東面的湟水線上駐紮,沒有往裡擠,他們的作用就是防備吐蕃援軍從石堡城過來導致攻城的人馬全軍覆沒。 book18.org

  不過吐蕃幾個月前才在積石山大敗,估計還沒緩過氣來,並沒有調大軍再次在石堡城爭奪。 book18.org

  三座人工土山的工地距離石堡不足兩百丈,唐人早已計算清楚,只要減少高度落差,這個距離就在重型投石車的射程內。但吐蕃人居高臨下卻拿工地沒辦法,他們的技術實在有限得很,雖然從漢人那裡學到了一些工匠技巧,也能做弩炮投石車雲梯等器械,但質量就不敢恭維,射程也大打折扣,完全達不到兩百丈那麼遠,精度更差。吐蕃人想阻止建築工地繼續施工,只能從方台上出來,用近戰解決問題。 book18.org

  薛崇訓接受了劍南軍部將的建議,調了二百步軍常駐崖下防備。這地兒部署太多兵也沒用,只能縱向擺列在谷地里根本擺不開,布二百人就可以抵擋好一陣了,出事兒了臨時從後面增兵都來得及。 book18.org

  此時沒有起重機等各種設備,修工事的速度實在慢得可以,就算日夜趕工,轉眼間忙活到六月間了還沒修完。雙方在藥水溝谷地中對峙了一個月,連一仗都沒打。 book18.org

  終於在六月中旬一天晚上發生了第一次戰鬥。吐蕃人大概無法再忍耐唐人鮮卑人在眼皮底下修工事,而且一修就是一個多月,他們從方台上趁著月黑風高摸出來想毀工事,又正巧唐軍守軍久來無事麻痹大意,讓其偷襲得逞。吐蕃軍殺將過來時,那二百唐軍還沒形成戰陣,當下就沒抵擋住。 book18.org

  混戰之下,一部分吐蕃人衝到了三座人工土山下,那裡只有一些擔土干苦力的吐谷渾奴隸,毫無抵抗力,頓時就被殺得四散逃跑。吐蕃人在木架和勞動工具上撒上油,放起火來,一時火光沖天把那些木頭的東西燒了個精光。但對已經修上去的土山他們沒辦法,此時又沒有炸藥不能直接炸掉,情急之下找不到辦法破壞。 book18.org

  於是他們抬起粗木柱去撞,想像撞城門那樣把土山撞塌,無奈唐人的建築方式是以土夯嚴實為基礎,那些泥土被夯得十分結實,被衝撞之下一時半會都不會動彈。 book18.org

  薛崇訓也聽到了突襲的消息,當即責令張五郎調兵迅速增援,同時和吐谷渾大相伏呂匯合,叫他調吐谷渾軍為後續部隊繼續跟進。 book18.org

  張五郎調了三個團騎兵迅速趕到石堡下,當即發生激戰,後面的吐谷渾軍也來了,把狹長的谷地塞了個滿滿的,果然是人多也無法。 book18.org

  薛崇訓爬到高處去看戰場上的情形,但是晚上看不甚清楚,只看到前面火光閃動,耳朵里聽到嘈雜一片,反正是打起來了。他心裡也是有點著急,主要不太懂建築,不知那土山究竟能承受什麼程度的破壞,要是辛辛苦苦修了一個多月的工地被徹底破壞,不是瞎忙活了? book18.org

  他找來司工房的趙司判問:「你修的那土城會不會塌?」 book18.org

  可趙司判這人最怕擔責任,相處一個多月以來薛崇訓也知道。果然不出所料,趙司判支支吾吾地說:「用料、構造都沒有問題,一般不會坍塌,但是如果被人為破壞,下官就不好說……」 book18.org

  這摸稜兩可的話,薛崇訓也判斷不出來究竟是什麼狀況。趙司判當然不會拍著胸膛擔保:他是工科的,只負責建築,反正修建起來的土城沒有自己坍塌就不關他的事;被人為破壞是守備的責任,關他屁事,當然犯不著趙司判為別人頂黑鍋。 book18.org

  薛崇訓眉頭緊皺,心下十分鬱悶。要是前功盡棄不只是耽擱時間的問題,東面湟水岸邊以吐谷渾人為主的聯軍近十萬人,每天都要吃喝多少東西!這仗拼的是國力,讓吐谷渾人這麼耗,他們那點地盤恐怕不禁耗。 book18.org

  他意識到嚴重性後,當下便親筆寫了命令,傳令張五郎:半個時辰之內擊退敵軍,奪回工地。 book18.org

  張五郎正在前面的三團劍南軍官兵後面督戰,接到傳令兵的信札後,展開紙湊到火光下一看,薛崇訓的親筆信,他當即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book18.org

  他抬頭看去,前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刀槍在火光中明晃晃地亂閃。本來增援過來的是騎兵,但現在都下馬作戰了,因為地方太小步軍能排列得密集一些。 book18.org

  身邊的部將說道:「地方太窄,施展不開太費時候了。」 book18.org

  張五郎怒道:「傳令前軍前進,殺出血路,後退一步者,校尉隊正皆斬!」 book18.org

  殺聲和慘叫聲中戰鼓擂擂,下馬的唐軍騎兵身上照樣穿著沉重的兩檔鎧,密集的隊形人擠人連轉身都不可能,此時還有什麼武功招數可言?根本沒地兒給你比劃,見人就捅,或是被人捅,只能硬扛著,躲都沒地方躲。 book18.org

  有將領大聲吆喝著:「死也要站穩,別摔倒……」此情此景,倒下就被踩成肉泥。 book18.org

  頭頂上箭矢飛舞,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箭從身上某盔甲單薄的地方扎進肉里。眾人睜大了眼,多數人臉上都有恐懼,什麼視死如歸都是扯淡,冒死前進不過是職責所在,後退就犯法而已。 book18.org

  還好唐軍的戰鬥力果然比吐蕃人強,裝備也更優良,形勢已很明顯,唐軍步步推進,吐蕃人邊打邊退。 book18.org

  待天空漸漸泛白的時候,唐軍總算奪回了工地,吐蕃往方台上退卻。後面的吐谷渾兵沒派上用場,這時被下令追擊,跟著吐蕃潰兵往懸崖小徑上沖……結果很明顯,被一堆石頭滾木弩炮亂七八糟的玩意砸回來,死了不少人,死得莫名其妙。 book18.org

  張五郎走到工地上一看,還好三座土山還好好地高高矗立在那兒,只是四周的獨輪車、木架、梯子等等玩意全部被燒個精光,餘燼猶自冒著青煙。 book18.org

  薛崇訓隨後也來到工地現場察看,看到工事並未遭到破壞,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些工具被破壞了倒不是大事,從後面再運送上來就是。 book18.org

  薄霧中還有股燒焦味和血腥味,四下里七零八落地橫著許多屍體,斷劍殘槍歪歪斜斜地插在土裡分外狼藉,眾軍正默默地抬屍體,收拾戰場。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問道:「負責戒備工地的人呢,死了沒有?」 book18.org

  這時一個髮髻散亂身披盔甲的將領急忙向這邊奔了過來,還沒走到地兒,就被薛崇訓的侍衛攔下,繳了他的佩刀。 book18.org

  「末將大意誤事,罪該萬死!」那將領急忙跪倒在地。 book18.org

  「你說得太對了。」薛崇訓揮了揮手,「拖下去砍了,首級傳視三軍!」 book18.org

  四五個軍士頓時撲將上去,將其按翻在地,拉住胳膊便走。那將領一臉絕望,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自己說的罪該萬死。 book18.org

  不出片刻,聽得「咔」地一聲,那將領的腦袋便滾落進土裡。薛崇訓環顧眾官眾將道:「工地已快完工,誰失職出紕漏就砍誰!」 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 破城 book18.org

  昌元二年七月初唐吐聯軍在石堡懸崖下面的工事總算是完工了,三座高達屬實丈的土山平地而起,雖然仍然沒有懸崖高,但目標已在射程之內。 book18.org

  完工當日,唐軍還有模有樣地辦了一場祭祀拜神。眾軍在土山下面擺上馬、牛、羊、雞、犬、豕六畜,又呈上五穀、鮮果,然後一塊兒跪倒在前面拜祭。此景讓薛崇訓有種身處邪教中的感覺,但見大夥都十分虔誠,他也就不動聲色一臉聖神位於前面帶頭叩拜。 book18.org

  拜完之後,薛崇訓便展開王昌齡寫的稿紙,念道:「伏惟昌元二年七月初五日,大唐朝衛國公行軍總管薛崇訓,謹以犧牲之禮五穀鮮果,告皇地祇昊天上帝、神州五帝黃帝炎帝顓頊少昊太昊、社稷日月……石堡城始建於隋,無異漢土……」 book18.org

  當念到後面宣稱石堡城歸屬時,薛崇訓仿佛感覺是在宣稱赤嶺一帶的主權,是唐朝無可爭辯的聖神領土一樣,神情也是一凝。王昌齡在書中寫得動情,告誡人們不要忘記祖宗披荊斬棘開疆闢土的艱辛云云。一篇祭文,頓時讓這場戰爭變成了正義之戰。 book18.org

  念罷祭文,薛崇訓還沉浸在王昌齡那文章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氛圍之中。這時身穿一塵不染白袍的文官取了牲口的血,跪進滴進面前裝酒的銅盆中謂之血祭,大有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氣概。花了小半天時間搗鼓了這場儀式,倒讓唐軍的士氣振奮,薛崇訓下令開始攻城。 book18.org

  唐軍負責在土山上用遠程攻擊,等沖方台的時候當然是吐谷渾人去,這是按照議和條款的義務。 book18.org

  兩國聯軍各自列陣,唐軍趕著把拋石車的部件搬上了土山組裝,懸崖下面人頭攢動一片熱鬧忙碌的場面。這會就沒薛崇訓什麼事了,打仗自有將領們辦,他便帶著王昌齡宇文孝等幕僚躲得遠遠,跑到後面的一處山坡上看戲。 book18.org

  戰鼓隆隆響過後,聽得「嘰咕」幾聲木頭劇烈摩擦的牙酸聲音,「咣」地一聲,便見一枚黑煙滾滾的火球飛向天空,不料沒打上懸崖,撞在峭壁上便滾了下來,在半山腰時裡面的火藥引燃,「轟」地一聲燃起了絢爛耀眼的火光。於是又停了片刻,土山上的人調整好角度之後,幾枚火球總算是飛了上去。於是六架投石車輪流投擲,連續不斷將石磨一般大小的火藥球往城堡上投擲。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第一次在白天親眼看到攻城,上回頭腦發熱想用南衙兵四個團打這石城,但那是晚上,壓根就看不見上面是什麼模樣。如今他本來以為場面是很激烈壯觀,哪想得如此沉悶,狹窄的谷地里占滿了穿著明晃晃盔甲的人,可因為軍紀十分安靜。周圍除了將領們的吆喝聲,便是那巨大的投石車嘰哩咕嚕轉動的聲音,比聽鋸木頭還難受。 book18.org

  那些火藥球飛上去之後便炸開燃燒,濃煙四起,如此忙活了兩個多時辰,懸崖上已是煙霧瀰漫,就像被大霧籠罩一般。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心情變得開心起來,回顧左右壞笑道:「那煙霧裡砒霜、硫磺、狠毒、草頭烏、芭豆什麼都有,夠他們喝一壺了。對了少伯,吸了這些玩意會怎麼樣?」 book18.org

  王昌齡淡然道:「輕則口鼻出血上吐下瀉,重則中毒身死。」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大笑:「把他們全毒死了,咱們上去接收城池便是,石堡城、鐵刃城,不過爾爾。」 book18.org

  這時拋石車停下來了,吐谷渾軍排成長排開始沿著上山的唯一一條小逕往上沖。城池下面本來有兩個設關卡的方台,這時早就沒敵兵了,他們全部都龜縮到了山頂上。 book18.org

  薛崇訓等也注視著山頂,期待著結果。不料等吐谷兵衝上去之後,立刻就遭到了抵抗,各種東西滾下來,一些人從山上咕嚕滾落,遠遠看去就像泥石流時的石子一般,掉下懸崖時,那些人在半空中四肢亂刨,好像是在飛翔一般,但轉瞬摔在山腳下,基本就是肉餅。 book18.org

  戰場上吵鬧了一陣,吐谷渾人撤了下來。拋石車重新開始運作。 book18.org

  過的一會,張五郎從山下爬上來找薛崇訓,薛崇訓不等他開口就問道:「那麼多毒煙,吐蕃人怎麼還熬得住?」 book18.org

  張五郎摘下頭盔說道:「估計是用濕布蒙住口鼻了,能多挺一會。咱們只能多熏他們幾天,我找薛郎正為這事,毒火球不夠用的。」 book18.org

  薛崇訓道:「此事無礙,軍中有許多工匠,我傳令趙司判趕緊從鄯城運材料過來臨時做都來得及。」 book18.org

  戰場再次變成了工地,後邊趕工造毒火球,前面的土山上用投石車投擲上去,投石車輪流工作,晝夜不停。而方台下面的路口陳列有強弓硬弩,防備吐蕃人從上面衝下來。 book18.org

  如此一天一夜,不僅山頂上煙霧瀰漫,連守在山口的吐谷渾兵都聞到了刺鼻的味道,有的受不了口鼻流血,諸多不適,他們只好用濕布捂住口鼻強撐著,但人要呼吸這種法子沒法完全過濾毒物,如果薛崇訓能做出活性炭估計好點。山口的吐谷渾兵只好撤離。 book18.org

  初七日時,拋石車再次停了下來。等風吹了一天,吐谷渾兵用濕布包住頭臉再次往山頂上沖,這回完全沒遭遇任何抵抗。過了許久,前方將領就來稟報,已經攻破石堡城。 book18.org

  城裡吐蕃人被毒死大部,其餘的躲在一間封閉的石屋裡沒法組織防禦,等吐谷渾兵上城後才出來。吐蕃殘兵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全部繳械投降。 book18.org

  至此石堡城再度落入唐軍之手,六十年來山頂上第一次插上了寫著唐朝國號的旗幟。吐谷渾唐軍聯軍投入兵力人力近十萬,圍城兩月破城,死傷將士、工匠兩百餘人,而吐蕃被毒死俘虜六百餘人。 book18.org

  不是親眼看到屍體俘虜的數量,簡直不敢相信這裡六百餘人能擋住十萬大軍。俘虜自然被斬首,只留下吐蕃守城的叫鐵刃的將領活口,薛崇訓打算押解回長安邀功的。 book18.org

  他登上城堡俯覽眾山時,河流山脈盡在眼底,心中一闊,真想高唱一曲「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但這詞兒在此時是反詩,他不敢當眾高呼,值得把蓬勃的詩意咽回肚子裡去了,心裡還有點難受,就像渾身充滿了力氣沒地兒使一樣。 book18.org

  宇文孝在一旁說道:「若非薛郎的毒火球妙計,此城絕不可能以傷亡二百人的代價拿下來。咱們只要把戰事經過擬成奏章報上去,首功當屬薛郎無疑。」 book18.org

  王昌齡也說道:「主公的頭功自然當仁不讓,就算出人出力的吐谷渾人,不也是主公聯絡和談才辦成的事麼?如此一來,主公恢復郡王爵位指日可待。」 book18.org

  「爵位只是浮雲……」薛崇訓回頭揮了揮手,示意在一旁警戒的將領和侍衛迴避。他眺望連綿不絕的山嶺,嘆息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註定成敗的地方仍舊是大明宮。」 book18.org

  如今大明宮是太平公主說了算,而太平公主是薛崇訓的親娘,薛崇訓說的大明宮當然不是指此時,而是擔心太平下台之後的處境。王昌齡當然是聽懂了意思的,但是他一時不好對皇室的事多言,只有默然不語。 book18.org

  宇文孝眉頭一皺,臉上的溝壑就更深了,「薛郎可有什麼打算?」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宇文孝和王昌齡都注意觀察他的神色,情知他已有計較,只是不願說罷了。這種事幕僚也不好追問,只得慢慢猜測。 book18.org

  三人站在城頭上繼續默默地眺望四周的景色,山巒起伏、江河千里,十分壯觀。這裡雖然一副人跡罕至的蒼涼,給人偏僻之感,但起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book18.org

  從今往後,河西、隴右地區將連成一片,南絲綢之路的安全必將帶來與中亞貿易的頻繁,隴右千里沃土將成為唐朝的糧倉之地……吐蕃在重新攻占石堡城之前,兵鋒再也無法到達河湟隴右的唐軍據點;加上吐谷渾人投向唐朝、積石山地區的堅固工事,吐蕃人在東線基本沒有指望了。 book18.org

  高宗時期唐朝名將薛仁貴在大非川全軍覆沒,唐軍損失數萬,一場戰爭的失敗就影響了唐朝數十年的氣運;一場戰爭的失敗,導致唐朝在遏制吐蕃的東線戰場長期處於被動,迫不得已要投入更多兵力國力防禦,不僅影響了隴右地區的經濟,也不斷消耗國力。 book18.org

  而現在程千里和薛崇訓在隴右地區的勝利,勢必同樣產生長達數十年百年的深遠影響。唐朝廷有識之士定然能意識到昌元元年到二年這段時間在西北地區的節節勝利意味著什麼。 book18.org

  果然石堡城大捷的消息傳入長安,還沒等薛崇訓的奏章到達,長安就立刻下了詔書,傳隴右節度使程千里、伏礏道行軍總管薛崇訓進京面聖。 book18.org

  薛崇訓在鄯州安排了一番人事,讓張五郎繼續掌劍南軍兵權,宇文孝繼續發展西北部情報網。他好不容易在這邊積蓄了一些實力,當然不可能因為回京就完全放棄。 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 歸期 book18.org

  夏秋之交本來是最炎熱的季節,但鄯州依然很涼爽,薛崇訓早上起來還穿了兩件衣裳,外面一件青色的輕袍,裡面一件薄褻衣。今天要動身回京,所以起得額外早,收拾停當後,天才剛蒙蒙亮,東邊一片魚肚子一般的顏色。 book18.org

  薛崇訓拍著平常坐的這輛松木馬車,自言自語道:「千里隴右道,路遙知車力,你要是能挺到長安,就真是輛好車!」 book18.org

  程婷挑開竹簾問道:「郎君剛才和我說話嗎?我沒聽清。」 book18.org

  「沒,我和這輛車說。」薛崇訓道。 book18.org

  程婷掩嘴笑小聲道:「真傻。」 book18.org

  這時宇文孝、張五郎等,還有鄯州的各級官員也從城門口走出來了,都是來送薛崇訓和王昌齡的。劍南軍本來已經調往吐谷渾王城,但張五郎專程趕回來送別。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傷感地笑道:「五郎和蔡家的親事,我是沒法參加了,到時候你遞個信到長安來,我差人補上禮。」 book18.org

  張五郎搖頭道:「信肯定會帶給薛郎,但路途遙遠,禮就不必了,薛郎的心意我們收下。」 book18.org

  薛崇訓道:「自然不會太多禮物,就是一份心意。」他轉頭對宇文孝道:「讓宇文公留在這邊陲之地,難為你了。」 book18.org

  宇文孝笑道:「薛郎不必在意,我在鄯州乾得挺樂,這不我這把老骨頭還有用武之地麼?」 book18.org

  眾人聽罷也跟著一陣大笑。薛崇訓又道:「我回長安後,會照看著宇文公的家眷,你勿憂。」 book18.org

  他說罷又一一和鄯州的故吏抱拳告別,然後對張五郎說道:「我有一點私事交代五郎,咱們借一步說話……上馬。」 book18.org

  薛崇訓用馬鞭指了指,自己也翻身上馬,與張五郎並馬行到驛道旁的草地上勒住馬韁停下來。馬背上的倆人說話,馬兒只顧低下頭吃草。 book18.org

  「薛郎有何事交待?」張五郎問道。薛崇訓只顧眺望西方,良久未語,仿佛在想著什麼,過了許久才淡然道:「朝廷讓我掛著伏俟道行軍總管的頭銜,和吐谷渾的議和也是我辦的,這事不能出問題。你在伏俟城要密切監視伏呂氏的動向,如有異動提前察覺……宇文孝管著情報局,他也會派人到伏俟城布置眼線,五郎和他多聯絡。」 book18.org

  張五郎正色道:「薛郎所言極是,目前吐谷渾人雖然還服服帖帖,就怕時日一長,對每年都要交納五分之一的收成心生怨言,有什麼異心。」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沉吟片刻道:「萬一……我是說萬一出了事,你得站在慕容氏那邊,別相信伏呂……」他又畫蛇添足一般解釋了一下,「因為慕容氏是親唐派。」 book18.org

  張五郎「哦」了一聲,好像是想起什麼事兒一樣(薛崇訓和慕容嫣的事兒?),但他轉瞬又恢復了一本正經。 book18.org

  薛崇訓饒有興致地看了兩眼張五郎的神色,面露微笑道,「吐谷渾能動員的人馬不下十萬,要是事情不對,你們要從伏俟城撤軍,要把慕容氏兄妹一起帶走。」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薛崇訓輕輕一踢馬腹,「其他沒什麼事兒了,咱們回去罷。」 book18.org

  回到人眾當中,薛崇訓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說道:「看來今天是晴天,一會太陽高了天氣熱,得趕早上路。諸位就不遠送了,後會有期。」 book18.org

  他說罷在馬上抱拳一禮,下令車馬隊啟程。除了幾輛馬車,就是飛虎團的馬隊,馬匹帶了一些,沿路可以在驛道上換馬,路程雖遠代步倒不是問題。 book18.org

  走得遠了,薛崇訓回頭再看了一眼鄯州,卻看見宇文孝張五郎等官吏還在遠處望著蜿蜒的驛道。 book18.org

  暫時別了,鄯州。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竟然有些傷感,因為這時的交通實在不便,一次離別就不知何時能相見。就像征婦送出征的良人,說了要回來,卻不知何時是歸期。可薛崇訓不知是在傷感誰,漸行漸遠,前面的驛道在千里隴右平原上看不見盡頭,仿佛那漫漫的人生路,曲折而不知何處是終點。 book18.org

  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升高了。程婷挑開車窗對在旁邊騎馬的薛崇訓說道:「上車來吧,你都夠黑了,別總這麼曬著。」 book18.org

  薛崇訓依言上了馬車,和程婷坐到一塊兒。程婷忽然說道:「剛才你在外面一直沒說話,我就在旁邊,你都不上來,難道已經厭煩我了嗎?」 book18.org

  「沒有,怎麼可能?」薛崇訓忙應道。 book18.org

  程婷好像有點不高興,想了想道:「我問你個事,吐谷渾使節來的那段時間,有一天晚上你很晚都沒回來,後來我聽到風聲,你在吐谷渾公主的房裡?」 book18.org

  薛崇訓的額上頓時冒出黑線,心道真是有人地方就有八卦,這事兒也能傳到程婷的耳朵里? book18.org

  他皺眉一想,本來覺得說實話也沒什麼,但慕容嫣是成婚了的人,干那事在道德上實在有錯,於是他張嘴便滿口謊話:「本來是去找那吐谷渾大相伏呂商量正事,哪想得伏呂不在,我就坐了一會;更不想他突然回來了,你是知道的,慕容嫣已經成婚了,我和她孤男寡女呆一塊恐怕招人誤會,我就躲起來了。」 book18.org

  程婷疑惑道:「只是誤會?」 book18.org

  「難道還有什麼?」薛崇訓恬顏反問道。 book18.org

  程婷好像也學到了薛崇訓的一點哄人本事,連哄帶騙地輕輕握著他的手道:「其實就算有什麼我也不管著你,但你不能瞞著我啊,不然我感覺自己就像外人一樣。」 book18.org

  坦白?薛崇訓想起一句話叫坦白從寬牢底坐穿,立刻就毫不猶豫地說道:「真沒什麼,不過那些小吏閒來無事憑空揣度搬弄是非罷了。」 book18.org

  「這樣就好。」程婷笑道,「馬上回長安了,我得向夫人交差不是,看牢你了沒在外邊拈花惹草。」 book18.org

  「夫人……」薛崇訓的腦子裡浮現出李妍兒那張清純的還有稚氣的臉,頓時忍俊不禁,「妍兒懂什麼,你跟她說我在外面找了一百個女人,她都不會生氣。」 book18.org

  程婷:「……」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沒見過她?等回去見了她你就明白了,反倒是岳母大人……」說到這裡薛崇訓頓時意識到說漏了嘴,急忙停下來。 book18.org

  程婷卻是聰明,一聽就品出味兒來,笑道:「總算有個可以治你的人,岳母就是孫夫人吧?」 book18.org

  「怎麼可能,她又不是咱們家的,管得著我什麼事?」 book18.org

  程婷歪著頭想了一會,「我想起來了,好像郎君來隴右之前,孫夫人就在衛國公府上了。孫夫人就算管不著你,但你要是對她的千金不好,肯定在太平殿下面前告你的狀,殿下還治不住你?」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道:「婷兒,你是我的人,得幫襯著我啊,別成日介的想怎麼治我不是?」 book18.org

  「得看你的表現。」程婷很快就忘記了剛才的那點不快,掩嘴笑了起來,好像她覺得捉弄薛崇訓這個在千軍萬馬面前神氣的人很有意思似的。 book18.org

  不過這倒讓薛崇訓鬆了口氣,程婷的優點就是好哄,很快就哄好了,不然到長安還有那麼長的時間,一路上都看她板著張臉得有多難受。他便趁熱打鐵道:「那現在我表現怎麼樣?」一面說便一面動手動腳。 book18.org

  程婷臉上一紅:「大白天的,外面都是人,別這樣。」 book18.org

  「誰還敢掀開帘子來瞧不成?」薛崇訓的手把住了她胸前的一隻柔軟的大白兔。 book18.org

  程婷急忙推開他的手:「坐正了!外頭那麼多人,在這車裡如此也不嫌彆扭,擔驚受怕的。」 book18.org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薛崇訓把嘴湊到了她的耳邊,一手抱住她的肩膀,一手抓住她的柔荑,用帶著磁性而溫柔的聲音道,「我的手是不是很暖和?」 book18.org

  程婷低著頭,時不時去瞧一眼旁邊的竹帘子,一面還顫聲道,「郎君,這樣不太好……」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輕言細語,「抱著你的感覺如何,喜歡嗎?」 book18.org

  「不!」程婷紅著臉道。 book18.org

  薛崇訓故作失落的口氣道:「原來是這樣,對了,你變成我的女人本來就是被逼的。」說罷他故意想鬆手,卻不料程婷一下子就按住了他的手,「你不高興了嗎?」 book18.org

  「沒有。」薛崇訓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程婷身體一軟,靠到他的懷裡:「我沒有被逼迫……剛才只是怕被別人瞧見了,不丟死人麼?」她一面說一面拉了薛崇訓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book18.org

  薛崇訓的手掌頓時感受到了軟軟的叫人愛不釋手的觸覺,他貪婪地向下一按,想更強烈地感受那美好,卻摸到了她的心跳。 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沿著她的身體線條慢慢觸摸,腦子裡卻想著那吐谷渾公主慕容氏的異國風情,極盡誘惑的姿態聲音。 book18.org

  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很悲哀,女人太多,心裡全是肉慾,滿口情話大部分是如真包換。可是因為自己有那樣的身份條件,又沒法抗拒誘惑,不趁手多玩幾個,實在覺得虧得慌。 book18.org

  驛道是土夯的路,凹凸不平,而此時的馬車又沒有防震系統,難免顛簸。薛崇訓的身體搖來搖去的當口,看了一眼那竹簾也是在搖晃,不時會露出一道縫隙,他也就沒有繼續動手,只是抱著程婷……女人的身體真是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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