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江湖不遠】 book18.org
第一章 河水 book18.org
雨過天晴,天地格外的清晰,以廣廈萬千的雄偉長安城為襯托,河上的千帆競發更顯得分外壯觀。薛崇訓眺望這樣的古味盎然的場面,胸中一闊,是詩意大發,雖然沒作出什麼詩來,但也不禁感慨好詩果然是需要時代背景的。 book18.org
他啟程前就和熟人人告別過了,並叫大家不用送別,可到了碼頭的時候,還是有人來送,人情難卻。 book18.org
母親在廟堂上影響很大,給薛崇訓安排個新的頭銜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現在薛崇訓的官職改了戶部侍郎,兼御史大夫、轉運使,和現在在東都的劉安一樣的官銜。兩人平級,不過薛崇訓得到了一份「運河沿岸各級官吏一應節制」的聖旨,等同於欽差,太平公主是想給他便宜行事的權力,免得因為受到權力制肘影響正事……巡察漕運不過是幌子而已。 book18.org
帆船上的旅行用度都準備好了,薛崇訓抱拳和同僚們作別,正欲登船時,卻見一輛很特別的馬車向碼頭這邊行駛過來。確實很特別,因為那輛車上有宮廷里才用的裝飾。 book18.org
宮裡誰來相送?薛崇訓想了一會竟想不出應該是誰。 book18.org
碼頭上的官僚都是京官,自然也有點見識,這時見到那輛車,和薛崇訓一樣都被吸引了注意,紛紛看了過去。過得一會,馬車行到了薛崇訓旁邊停下來了,但是上面的人卻沒有下來。 book18.org
一道竹簾擋在車窗上,精緻淡雅的本色珠簾給人很有格調的感覺。薛崇訓一邊猜測著來人,一邊抱拳作禮道:「友人既然給面子相送,何不一見?」 book18.org
這時響起了猶如天籟之音的悅耳聲音,輕柔、溫和、脫塵脫俗,「既然是離別,何必再相見?今日前來不為見面,只為幾句話。因為有些不便,失禮之處請薛郎見諒。」 book18.org
金城公主!薛崇訓十分驚訝,他真沒想到金城竟然親自來送別。雖然那天在麟德殿自己表現得不錯,但對於金城這樣傾國傾城的人物,如果某人第一次認識她然後表現了一番,就想讓她一見鍾情,那她能鍾情的人也實在太多了……原本薛崇訓就沒抱什麼希望,所以聽到是金城的聲音,確實是出乎意料。 book18.org
薛崇訓強制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和興奮,努力保持著平靜,「能得公主親自前來相送,薛某已是榮幸之至。」 book18.org
這時身邊的同僚們都笑嘻嘻的作禮退避與人方便,就剩薛崇訓一個人站在車簾之旁。 book18.org
車簾裡面的溫柔聲音輕輕說道:「那天的事,謝謝你……但是以後別這樣了行嗎?」 book18.org
薛崇訓的腳下不由得動了一步,看著那竹簾道:「怎麼了,是我讓公主困擾了?」 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金城才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是要去吐蕃的,我是不想曾經關心我的人困擾難過,所以以後別這樣了……我也不太習慣被人過分注意,簡簡單單的過活比較好。」 book18.org
薛崇訓的胸口不知怎地竟然一痛,面上卻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 book18.org
金城又說道:「沒事了,祝福你一路順風,好好做官,造福百姓才是正事。」然後她又輕輕說道:「走吧。」馬夫便揚鞭趕車掉頭。 book18.org
薛崇訓怔怔看著馬車遠去,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book18.org
一旁三娘忽然冷冷地說道:「金城公主好生奇怪,既不是來回絕郎君的心意,又躲躲閃閃,那她白白跑一趟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是啊,那她為什麼要關注我哪天走,為什麼要專門出宮親自跑一趟?」 book18.org
三娘說道:「我覺得此人的心思不是那麼簡單的,郎君要多個心眼。」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苦笑道:「尊貴的公主,絕世的紅顏……可是她能怎麼辦,一個女子的終身幸福和國家大事比起來算什麼,她能有什麼辦法?世間萬苦,人最苦。有苦難言啊。」 book18.org
「上船了,走吧。」他看了一眼那輕車遠去的方向,轉過身,向河岸走去。 book18.org
同僚們站在岸邊,打拱的打拱,揮手的揮手,「一路平安。」「早日歸朝……」在各種各樣的祝福中,風帆揚起,河水蕩漾、江湖漂渺。 book18.org
一出長安,雕樓華棟很快就不見了,田園風光迎面而來。大唐依然是農業為主的帝國,莊稼才是最美麗的風景。太陽高高掛在天空,天地間非常亮堂,河水靜靜地流淌,田野一望無際,薛崇訓站在船頭,仰面感受著清新的風。 book18.org
「母呼兒飯、兒不飯,人餓須知飼牛晚。放之平泉,以寬牛勞;浴之清淺,以息牛喘……」河邊上傳來了一陣牧歌。 book18.org
歌聲走調就像因哽咽而變聲,牧歌中露著濃濃的感情,除了溢於言表的對耕牛的愛護、大約還有農人的艱辛吧……薛崇訓知道,陽光明媚的田園風光下並非詩人們讚美的那樣安逸,關中百姓不僅要負擔承重的租庸,還要被徵到折衝府充當帝國的主戰兵力府兵。 book18.org
薛崇訓轉頭對三娘說道:「不出豪宅的貴胄,永遠聽不懂牧歌,我相信有些大臣平治天下的抱負是發自內心的。」 book18.org
看著三娘的臉,他忽然發現一個細節,這些日子三娘臉上有了些血色一樣,比起一開始見到她時那種死氣沉沉的慘白臉色,現在她仿佛健康些了。 book18.org
「三娘,記得在城隍廟白無常要殺我,她說一招就把你撂倒了,白無常當時說的那句話我還記得,她說『三娘原本是活在陰暗裡的人,你讓她傻兮兮的站在太陽底下,連我的一招都沒擋住』……我想問你,你覺得明處好,還是暗處好?」薛崇訓隨口說著。 book18.org
三娘道:「只要有心,殺人很簡單……除了殺那種隨時都有護衛的達官貴人。暗處牽掛的事少,當然更有效。」 book18.org
「有道理。」 book18.org
薛崇訓站在船頭,想著什麼,過得一會又沉吟道,「這回咱們得先在運河上弄點動靜出來轉移視線才行。」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行人走走停停,沿著漕運航線到達潼關,因為前面是黃河,黃河上偶有險道,行船原本就不甚安穩,於是薛崇訓從驛站上領了馬匹,騎馬從陸路繼續東行。 book18.org
過了幾天,他們到了陝郡附近,薛崇訓決定去三門砥柱實地察看一番,因為這地方歷來就是漕運的大問題,猶如一塊石頭卡在動脈一樣,每年損毀的船隻糧食不計其數。他此行名義上就是整頓漕運,既然來了,去看看也是一種難得的閱歷。 book18.org
薛崇訓差人去雇了個熟悉當地的船夫當嚮導,是個黑瘦的老頭子,船也很小。方俞忠見狀便問道:「您老這船能行麼?」 book18.org
京里來的人,出手自然不會吝嗇,老船夫立刻拍著胸膛道:「年輕人,給你說個典故,當年趙王問,廉頗老也,尚能飯否?這不是瞧不起人麼,人不可貌相,船也不可貌相!別瞧老頭兒這身板瘦,結實著哩;也別瞧船破了點,穩當!老頭兒在黃河上討了一輩子生活,從來沒過大事。哈!江南那邊來的樓船就又大又好看,不是照樣在三門翻船?不信,老頭兒帶您去看看,早上才觸礁沉了一艘,死了人他們還在那哭。」 book18.org
薛崇訓聽這老頭兒竟然說起了廉頗,頓時大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就沖你比我還黑,就坐你的船好了,如果沒出事兒,回來我再付你多一倍的價錢。」 book18.org
老頭兒聽罷豎起大拇指:「這位郎君慷慨,漢子!聽口音,你們是京里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拍了拍麻衣腰間的金魚袋:「放心,衙門裡我是戴烏紗的,不是壞人。」 book18.org
「眼拙,認不得那東西,嗬嗬。」老頭笑道,「老頭人外面黑,曬的,心可是紅的。」 book18.org
於是一行人便上了老船夫的船,從黃河上去三門看地形。這老船夫挺健談了,人也開朗,一邊嫻熟的駕著船順流而下,一邊還朗聲閒聊。 book18.org
「您是衙門裡的人,老頭兒再給您講個陝郡的故事,也是當官兒的。那官姓李,國姓哩,人人都想呆京里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可這李姓的官偏偏一門心思想到地方做實事。天子說成啊,你去陝郡吧。李姓的官兒就來咱們陝郡了,在這地方做什麼事兒才是千秋佳話?不用說,就是這有鬼門關之說的三門砥柱,李姓官拍著胸膛說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你這河。」 book18.org
老船夫用黑漆漆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繼續說道:「他就在三門山北側的岩石上開動手,準備鑿出一條新的航道,以取代舊航道。結果勞民傷財搞了一兩年,都是石頭怎麼挖?這可是黃河,不是弄個淺坑就了事的。現在新河擺在那裡,只有漲潮的時候才有水通船,平時根本用不上。」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笑道:「我就是來治河的,我也把話撂這兒,就不信治不了這河。」 book18.org
老船夫搖頭笑道:「只當您是開玩笑的,愚公移山那得費多少血汗。老頭兒替陝郡的老百姓求個情,兒郎們每年去上番(兵役的男人到京師或要塞駐防)都夠嗆,家裡還得老爹婦孺下地撐著,要再這麼一移山……說句不好聽的,您回去鳳池夸,苦的是老百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不移山,我移人。這人不一定能勝天,但勝人還是可能的。哈哈,到時候河運大治,老船夫倒可以對兒孫們說說我坐過你的船。」 book18.org
這時黃河上的水仿佛霎時之間就變得湍急起來,老船夫道:「快到了,老頭兒聞得到這水裡的腥味兒,這可都是運賦稅去京里那些人的血啊!」 book18.org
第二章 硯台 book18.org
「咦喲……」一聲嘹亮的吆喝響起,拖長了聲音,然後許多人齊喊道:「嘿!」 book18.org
薛崇訓乘坐著老船夫的小船剛一行過一座石山,便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因為船小,一行人只有五六人,還有十來個侍衛留在北面的岸邊等著。 book18.org
船又行了一會,很快河面上的許多大船進入了視線。不僅有船,岸上的怪石崎嶇小路上還有無數的人跋涉,一條條纜繩連接在河裡的大船身上,那些人是縴夫,正在用人力拉船。 book18.org
這段河水異常湍急,又是逆流而上,看得出來縴夫們拉得非常吃力。薛崇訓估摸了一下,每艘糧船都有上百個縴夫拉船。剛才在山口聽到的喊聲就是這些縴夫發出來的。每船的縴夫都有個帶頭的,那人先長聲「咦喲」地吆喝一聲,然後眾縴夫「嘿」地吶喊使勁,一起用力。 book18.org
於是河岸上下真是熱鬧極了,中間隱隱的還有人嗷啕大哭,在嘩啦啦的水流中若隱若現。 book18.org
薛崇訓乘坐的小船靠近了運糧大船,因他們來的沒幾個人,不像是匪患,船上的人也沒管他們。大船之間還有不少小船,上邊的人拿著長竿在搜尋什麼。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轉頭看向當頭的一條大船,甲板上有個戴璞頭的中年人正趴在船舷上一邊瞅著什麼一邊哭喊,「五郎!五郎啊,你聽到應一聲……」 book18.org
看樣子是有人在水裡沒救起來,周圍幾條小船正在到處搜尋。而後面那些小船在忙著打撈東西,好像是有船沉掉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有個人喊道:「那邊,我好想看見有人冒頭了!」 book18.org
船舷上的中年人忙止住哭聲,大喊道:「是五郎嗎?」其他人忙吆喝著下水去摸,小船上的又有人喊道:「水濁,全是泥沙,下去的人當心自家性命!放繩子!」 book18.org
也沒人管薛崇訓等人,他們看著河面上的忙乎勁,駕著小船繼續向東走。這時薛崇訓看到船邊不遠的地方好像有個東西冒了一下,他便立刻回頭道:「誰水性好,那個位置!我好像看見有人。」 book18.org
「我是劍南人,打小會水,郎君看我的!」待薛崇訓回頭看時,那侍衛已經撲通一聲跳進了水裡。薛崇訓忙說道:「黃河水可比不得劍南的水,船上的,咱們在救你們的人,快扔條繩子下來!」 book18.org
旁邊的大船上很快就丟了條繩子下來,沒過一會,就見那侍衛從水裡冒了起來,一邊撲騰一邊喊道:「抓住了!水裡的確是個人,丟繩子!」 book18.org
方俞忠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硯台來,綁在繩子一頭,猛力一丟,便丟到了河中。薛崇訓見侍衛抓住繩子,鬆了一口氣,親自幫著拉他過來。那侍衛還在笑:「哈,黃河水就是渾!」 book18.org
薛崇訓等人七手八腳的將那落水之人弄上了船,只見他渾身都是黃泥,跟個泥人似的。軟軟的仰在船上,也不知是死是活。侍衛們又忙乎著按他的胸實施急救。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大船上的人放下了繩梯,喊道:「船上有郎中,快把人弄上來。」於是薛崇訓的侍衛背著那落水之人,大夥扶著護著往大船上弄。 book18.org
「五郎!」剛才在船舷上哭喊的中年人奔了過來,在那落水之人的臉上一抹,中年人頓時大哭,「五郎啊,你叫我回去怎麼給大嫂交代!」 book18.org
船艙里很快把郎中請出來了,薛崇訓一看,驚喜道:「李鬼手!哈,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你。」 book18.org
出來的那個仙風道骨的鶴髮郎中不是李鬼手李玄衣是誰?宇文姬的師父。李鬼手抱拳道:「先救人。」 book18.org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道:「張家的,讓讓,救不活再哭也不遲。」 book18.org
「抱住,倒著提起來!」李玄衣說道。旁邊一個漢子,忙從那五郎的身後抱住他的大腿,將人倒提了起來。李玄衣飛快地從腰間拔出一枚銀針來,又指著另一個人說道:「用力箍住五郎的胸,一陣一陣的使勁箍。」 book18.org
旁邊那漢子依言行事,兩個人這麼一弄,五郎的嘴裡不斷有渾水流出來。這時李玄衣蹲下身去,伸出手指在五郎的鎖骨附近使勁一按,同時突然一針插了下去。「噗!」突然從那五郎嘴裡吐出了許多污物。 book18.org
「咳咳……」剛才像個死人一般的人居然咳嗽了幾聲。「有氣兒了!」眾人立刻歡呼起來,「李鬼手不愧是當世名醫!」 book18.org
這時那中年人拉著一個二三十歲的傳長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二話不說,二人便「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救命大恩,先受我張家人三拜,以後凡有用得上咱們的地方,只管言語一聲。我叫張岳然,祖籍韶州曲江,這是我的族親侄兒張九齡……」 book18.org
「哈!」薛崇訓聽到張九齡三個字,頓時驚嘆了一聲,心道神州五嶽也不是那麼大嘛。 book18.org
中年人張岳然又道:「李鬼手李神醫是我的好友,自是認識,卻不知這位郎君及下水的恩人是什麼衙門的人,請教名諱,咱們也好知道恩人是誰。」 book18.org
薛崇訓扶起張岳然:「我們打這兒經過,正巧看見旁邊有落水之人,舉手之勞原本理所應該,別弄得這麼嚴重,人活了就好,趕緊起來吧。我是……李鬼手認識我,都是熟人,呵呵。下水的這個,是我的隨從趙二。」 book18.org
聽到中年人問你是哪個衙門的人,薛崇訓心道張家的人果然有些見識,大概是看到了我腰上的飾物吧。 book18.org
李玄衣也幫著扶起了張家的兩個人,說道:「兩邊我都認識,那就由我來介紹,這位郎君是衛國公,今上的外侄,太平公主家的長子,名諱薛崇訓。咦,我記得你是太常寺卿,怎地跑到江湖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觀察著張九齡的相貌,一面說道:「調任了個官,戶部侍郎加轉運使,下來看看漕運。」 book18.org
只見張九齡是長臉小眼大耳朵,不過五官搭配的比較協調,面相也比較端正,兩道眉毛形狀凌厲,眉間有三道豎橫,看起來很嚴肅的樣子。 book18.org
李玄衣哧地冷笑了一聲:「管理漕運?得了吧,你們那幫人能做啥好事,瞧瞧這河裡的船,都是從嶺南來的,他們走到這裡用了十個月!還有洛陽那劉安,手下一幫子『斜封官』,除了弄錢不會幹別的。」 book18.org
所謂斜封官就是太平公主給的官,她把官員的名字放在信札里遞到皇帝跟前讓皇帝批了就委任官職,因為封條是斜著封的,所以通過這樣的途徑進入仕途的人被稱為斜封官,一直遭受其他官僚的鄙夷。這些人裡頭,有才能的也有,不過大多是歪門邪道之徒,送錢買官的最多,總之是良莠不齊。 book18.org
張岳然道:「李先生別說這個了,大唐這麼大個朝廷,人要吃飯不是,咱們不運糧過去,國家社稷置於何地?走吧,到船艙里坐。」 book18.org
這時張九齡說道:「叔父家被點為運糧戶,我正好罷官在家,就隨同叔父走了這一遭,途經了整個漕運沿線,倒是想到個法子可以改變一下……可是權貴當道,只能望洋興嘆啊。」 book18.org
旁邊的李玄衣突然撿起剛才方俞忠綁在繩子上借力的硯台,拿了起來仔細看了一番,笑道:「衛國公這玩意價值不菲啊,這麼用實在浪費……硯台,救人的繩子,呵呵,有意思。」 book18.org
薛崇訓明白他說的意思,無非就是老子這樣的大壞蛋做好事很意外,當下也不好說什麼,也就緘口不言。同時也再次看到了李鬼手的交際面之廣,他雖然不在廟堂,可是姚崇、宋璟是他的好友,現在張九齡好像也是他的朋友,挺厲害的。這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交朋識友不是誰和誰都說得上話的啊。 book18.org
因為有熟人李鬼手在,薛崇訓也不急著趕路,便叫人付了帶自己過來的那老船夫的錢,留在了運糧船上。之前答應過老船夫事成之後再付一倍的價錢,薛崇訓倒是沒有食言。張家叔侄、船上的其他當頭的,還有李玄衣等人,一干人等在船上坐著應酬了一陣,然後薛崇訓把李玄衣叫到了甲板上單獨面談。 book18.org
薛崇訓拜道:「不管怎樣,上回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心裡不敢忘。」 book18.org
李玄衣看著渾濁的黃河水淡淡道:「不是說好了麼,我當時治你是為宇文家,否則真不會出手管。不用提這事了……不過今日衛國公出手相救了一個不相識的人,可見仍存善心,不錯,不錯。那硯台有書香之氣,用來救人,書香加義氣,多好的事,希望衛國公能悟到一些東西。」 book18.org
薛崇訓謙遜的拱手道:「我一定會時常懷念今日與李先生的談話。不過我也有句話想對李先生說。」 book18.org
「請講。」李玄衣這回的態度比上次要和氣多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治病,一個人只能醫治少數人;但治國,卻能讓更多的人避免水深火熱。李先生可贊同?您身懷治病治國之術,何以存小義而舍大義?」 book18.org
李玄衣對著黃河哈哈大笑:「治國之術?做官可不是有德有道就行的,我不適合做官,無能為力,只要取小義獨善其身,沒有我李玄衣,世上還有黃玄衣、姚玄衣……術業有專攻,各司其能罷鳥。」 book18.org
笑罷,李玄衣轉過身看著薛崇訓道:「我說句不中聽的話,如果我真想入世,也不會輔佐衛國公或者太平,太子才是國家之福。哈哈……衛國公,我奉勸您一句,這做官啊,和做郎中一個道理,術用得再好也是末,別忘了『仁義』二字,這才是本。當年魏徵有句話『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現在老朽把這句話送給你,好心的。」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不已。李玄衣又道:「掌印的人,誰不是飽讀詩書典籍?我中國典籍似海,翻開每本書,字裡行間無一不透著『仁義』二字,您說世人怎麼就看不到呢?」 book18.org
第三章 不平 book18.org
「西日下山隱,北風乘夕流。燕雀感昏旦,檐楹呼匹儔。鴻鵠雖自遠,哀音非所求。貴人棄疵賤,下士嘗殷憂。眾情累外物,恕己忘內修。感嘆長如此,使我心悠悠……」 book18.org
薛崇訓剛出艙門,便看見張九齡長身站在船頭,仰頭吟起詩來。「眾情累外物,恕己忘內修。」這一句薛崇訓聽得最是真切,心道:他莫非是想著那些為非作歹的斜封官才有此感嘆? book18.org
只見船頭的張九齡一臉的惆悵,但惆悵中的神情卻透著堅定。那堅定的東西就是胸中的抱負吧?匡扶宇內,平治天下。這是很多有信仰的文官共同的抱負,或許張九齡也是懷著這樣的理念。 book18.org
平治天下,可能很多人的想法是大功之日衣錦還鄉,留得身前身後名,留得青史萬代傳;也有的人是為了建功立業獲得食封千戶萬戶侯;當然也有人是懷著大慈大悲之心,憐憫黎民百姓。 book18.org
不管是出於何心,也不管是不是有時代局限,薛崇訓心裡其實是很敬佩他們的。起碼有追求有目標、信一些東西不是,哪像後世,多少人只是口上唱得好聽而已。 book18.org
薛崇訓自己就覺得比較慚愧,他細想之下,不認為自己能達到這樣的境界……當然有時候會感動,不過想的說的,能和做的比嗎?真要人犧牲到嘴的利益,甚至犧牲性命,只為了一個義字,他自問做不到。 book18.org
……運糧船隊過了三門砥柱,薛崇訓留在岸邊的十來個侍衛也接上了船,然後和熟人們告別,因為隨同運糧船隊的那些人是西去,而薛崇訓要東去洛陽,分別在即。薛崇訓只等船行到大路旁就下去從陸路繼續趕路。 book18.org
天氣很好,大家都在甲板上寒暄著說話,張家叔侄多次感謝直不必言。 book18.org
這時黃河西邊迎面有艘小船航行過來,薛崇訓無意中看了一眼,也沒怎麼注意。卻不料就在這時,忽然「嗖」地一聲,冷不丁一支箭羽破空而來,甲板上的一個人捂住脖子便一頭栽下水去,「撲通」的落水聲讓眾人都震驚了。 book18.org
「有河匪!快敲鈴!」有人大喊了一聲。 book18.org
方俞忠沖了上來,護住薛崇訓回到躲進了船艙。甲板上的人紛紛找地方躲,一時慌亂不已,這些被征運糧的富戶,多是良民家,雖然雇有一些會拳腳的壯丁保護,小股匪患還能應付,但真遇到大事真是夠看不夠用的。 book18.org
這時對面小船上有人大聲喊道:「前面封了,你們過不去,想活命就乖乖聽令,先把船靠岸。聽咱們的,咱們就只為財,不殺生!」 book18.org
幾個當頭的人聚到了船艙,人心惶惶的,有人指著河岸上剛剛出現的一群土匪說道:「起碼上百持械河賊,都是亡命之徒……而且這幫人竟敢動朝廷糧船,鐵定不只這點人。要是惹惱了他們,不得死傷無辜麼?張家的,你快拿個主意。」 book18.org
張岳然皺眉道:「要錢咱們給錢就是,可船上裝得是朝廷賦稅,有糧有帛,要是他們把糧帛也搶去了,我們無法如數交付,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book18.org
另外一個人沉吟道:「我們的護衛其實也不少,可都分在各船上,要是能聚到一塊兒,能和河賊拼上一拼,現在關鍵是要把人聚一起。」 book18.org
「賊人還能給機會準備不成?要是有異動,他們先殺上船來了,到時候場面一亂,咱們雇得那些人指不定會硬抗著賣命,才多少錢的差事?」 book18.org
這時外面的匪徒又在喊話了,自是威脅之言,再不靠岸就要動手了之類的。船上的人更是驚慌,不由得催促張岳然:「張家的,您儘快拿個主意呀!」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張九齡,他沒說話,看來也是個外行,有治國策的人不定有急智。 book18.org
眼見船上這些人都是外行,薛崇訓不由得嘆道:「真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你們這麼磨嘰什麼機會都沒有了。這種事還用猶豫?匪賊攔道搶劫,你們有刀有弓,就這麼拱手投降,然後洗乾淨了脖子等官府問罪?行,看在李鬼手的面子上,這事我管了。再說這些船運得是朝廷的賦稅,我頭上掛著官銜遇見了卻不管回去名聲也不好。我手下有十八人,個個不錯,沒點本事的人也混不到我衛國公手下。你們這條船上會幾下子的有多少人?」 book18.org
張岳然道:「大約二三十人,都有兵器,但無盔甲陌刀。」 book18.org
為了緩和氣氛,讓他們能鎮定點,薛崇訓便笑著說道:「您這不是廢話麼,盔甲陌刀?真想造反不成?」 book18.org
張岳然不放心地說道:「就算如此,加起來也不過四五十人,以寡擊眾,萬一衛國公有個好歹,咱們張家還有活路麼?」 book18.org
「烏合之眾罷了,別一提起亡命之徒就腿軟,他們真要強,東躲西藏的作甚,怎麼不見這種人殺官造反?亡命之徒就是欺軟怕硬的另一個說法。」薛崇訓道,「不用猶豫了,快把人都叫到一起來。辦事!」 book18.org
因為船上當頭的也拿不出個果斷的主意,加上薛崇訓又是朝廷大員身份,大家便只好聽他的,把這艘船上的壯丁都叫到了一起,薛崇訓開始安排事宜。 book18.org
「張先生現在去下令讓船隻緩緩靠岸,先穩住匪徒。」薛崇訓對張岳然說道。 book18.org
待張岳然去了之後,薛崇訓又對另一個剛才參與決策討論的人說道:「一會岸上打起來了,你們別管許多,馬上吆喝所有船上的人一擁而上,拼了!叫大傢伙別管下面的勝負,沖就是。只要一發生衝突,萬一失敗匪徒要報復,與其引項待戮,為什麼不拼一下?」 book18.org
「好,聽衛國公的,此事交在我身上。」 book18.org
薛崇訓又對方俞忠說道:「前排弩手,後排刀手,懂的吧?雖然是小弩,不過匪賊用的弓箭也不是軍用,不見得比咱們遠。」 book18.org
方俞忠抱拳道:「郎君放心,定然殺他個片甲不留。」 book18.org
船在緩緩向岸邊靠攏,薛崇訓也安排得差不多了,他又走到船員壯丁面前,說道:「收了報酬,就得賣命!不然雇你們來遊玩的?」 book18.org
這些雇員,跑這麼遠的路,一般都是三兩熟人在一起好相互有個照應,薛崇訓心下一猜測,熟人一般都是挨著站的,便說道:「分成兩撥人,這麼分,每挨著的兩個出來一個。」 book18.org
分完之後,薛崇訓又對一個當頭的富戶說道:「立刻把兩撥人的姓名都記錄,一會下船,就這麼分。你們都知道,天子就是我的舅舅,誰要是不聽安排,老子殺幾個人是小事一樁!第一隊,分作兩排,一會站在我的九名弓弩手後面,他們沖你們就沖;第二隊,站最後面,你們要是看著前面的同鄉兄弟拚命自個跑了心裡很舒服,就儘管跑。方俞忠,一會你帶刀手緊靠著站前面兩隊後面,後退者,斬!」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剛不久才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張家五郎走了出來,說道:「算上我一個。」 book18.org
張岳然忙道:「五郎回去!你剛從閻王爺那兒回來,摻和什麼?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老子回去怎麼給你娘交代?」 book18.org
只見那張五郎面如刀削長得是相貌堂堂,他挺起胸膛道:「伯父大人,您不用操心,就算娘在這裡,也會同意。我自幼習武,不敢忘『義』字在胸,衛國公對我有救命之恩,且如今我張家有難,別人捨命援手,我能效一份力,豈能推脫?」 book18.org
「好!」薛崇訓先贊了一聲,多個有能耐的人就多份成功的把握,先把高帽子給這張五郎戴上,「五郎如此豪邁,乃國家棟樑之材也!」 book18.org
果然張五郎高興地說道:「男兒志在四方,我練就一身武藝,正愁報國無門。」 book18.org
張岳然聽五郎說的就是個理,也就無可奈何。 book18.org
人員集結完畢,安排妥當,薛崇訓便不再說話,從艙門上觀察著岸上的光景。這時方俞忠走到他的身邊,低聲說道:「何三娃不是咱們府里的人,是去年雇的,家裡就他一個男丁,上有老母,下有妻女,萬一死了……」 book18.org
「那你雇他作甚?」薛崇訓冷冷道,「咱們現在正缺人!我讓你當侍衛頭兒,你要明白怎麼當頭。誰都是你兄弟,誰都叫你大哥,真需要辦事的時候你讓誰去冒險?俞忠,你關照他們也得有個規矩,只要什麼時候都能拿出辦法來,別人就服你。」 book18.org
「是,郎君。」方俞忠立刻應道。 book18.org
船馬上就要靠岸了,薛崇訓大喊道:「有話好說,我是運糧船隊的頭兒,想先和你們的大哥談談,否則只有魚死網破!」 book18.org
岸上一個漢子喊道:「怎麼談?兄弟們只要買路錢,識相的留下銀子,咱們就不為難。話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咱們江湖規矩,不動刀槍,放人一馬!」 book18.org
薛崇訓回道:「咱們身上的錢財你們隨便取,但糧帛是朝廷賦稅,不能動!答應就成交!」 book18.org
岸上立刻發出一聲鬨笑,這陣笑聲很顯然是在打喊話那大哥的臉,什麼規矩不都是扯淡麼?不過那人卻一本正經地喝道:「笑甚?就這麼辦,快把船停下,人都下來!」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是啊,你們笑甚麼?喂,兄弟說話可得算數!真要不講規矩,咱們左右是死,死也得拉兩個墊背的……不行,我不能太相信你們的話,你們退後一百五十步(弓箭射程之外),咱們派人下來談清楚了再說!」 book18.org
「少廢話,趕緊痛快點,省得老子放你們的血!」 book18.org
薛崇訓道:「沒誠意就拉倒,來吧,老子看你們怎麼攻這大船,大家耗著唄。」 book18.org
第四章 惡鬥 book18.org
後面是「鬼門關」,糧船隊經歷千辛萬苦才熬出來,自然不願意再回頭,何況他們大部分都是嶺南人,不習地形也不習黃河水,運著這麼多糧帛賦稅也不好跑掉。 book18.org
不過匪賊們確實怕船隊像薛崇訓說的那樣,這麼耗著。糧船都是大船,匪徒要強攻就是仰攻,得付出慘重代價,真要那樣恐怕只有鑿船底了。 book18.org
岸上的河賊們商量了一陣,便喊道:「成,你們派人下來,咱們後退一百五十步。」 book18.org
薛崇訓從甲板上看下去,只見河賊作了一些安排,一些攜帶弓箭的人占據了高地,其他人退到一百五十步外聚集。他當機立斷道:「馬上搭登板,剛才安排的人全部下去,立刻布好隊形!要快,怕賊人反悔,乘我們立足未穩就攻!」 book18.org
方俞忠道:「郎君,刀劍弓矢不長眼,您在船上掌控大局,下邊的事交給我來。」 book18.org
「少廢話,下去!既然要干,就要全力以赴!」薛崇訓喝道。方俞忠只得轉身和眾壯丁一起下船去了,只對三娘說道:「保護好郎君!」 book18.org
薛崇訓走在後面,回頭對剛才那當頭的囑咐道:「記住我說的話,一打起來馬上敲鈴,叫大夥一擁而上。」 book18.org
「生死在此一戰,衛國公且放心罷!」 book18.org
待眾人都下船了,對面空地上的賊人喊道:「怎麼談?」 book18.org
卻不料這時薛崇訓大吼道:「列陣!」 book18.org
遠處的賊人們頓時大罵起來,「他媽的,要和咱們拚命不是!」「不想活了,雞蛋碰石頭……」 book18.org
見賊人們沒有馬上進攻,薛崇訓再次鄙夷地罵道:「烏合之眾!」 book18.org
這麼一耽擱功夫,船隊這邊的人已經列成了六排,最前面的是薛崇訓的侍衛弓弩手九名,後面依次是兩排船員刀弓手、一排侍衛刀手,兩排船員刀手。 book18.org
薛崇訓悄悄把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金簪出來,藏在手心做了個捂嘴的動作,卻親了一下那簪子。希望它真的如願是一件吉祥物。 book18.org
片刻之後,他便緩緩從腰間拔出了明晃晃的橫刀,亮鐺鐺的刀身反射著陽光,猶如一面狹窄的鏡子。 book18.org
賊人那邊喊道:「給老子弄死他們!」便操著各式兵器蜂擁而來。 book18.org
薛崇訓將橫刀平指前方,高呼道:「前進,後退一步者,斬!」眾人齊呼一聲,六排一起向前推進。雖然事前沒有一起訓練過,步伐有些凌亂,不過基本的排列隊形還是保持住了的。 book18.org
河賊也迎面向這邊挺進了,他們沒有隊列可言,有的把刀拖著地走,有的把兵器抗在肩膀上,一大群吊兒郎當罵罵咧咧地向這邊蜂擁走來,和干群架沒啥區別。 book18.org
「嗖!嗖!」稀鬆平常的箭羽從河賊那邊射到空中,但射程不夠,暫時沒傷著人。 book18.org
五十步,方俞忠取出了一把黑漆漆的大砍刀,吼道:「放箭!」他手裡那把砍刀平常很少拿出來,長度和橫刀差不多,但又寬又厚,刀身也是直的,很重的樣子。 book18.org
五十步已經完全進入射程,弩手一輪發射,箭矢嗖嗖地竄進密密麻麻的河賊人群,幾乎例無虛發,河賊那邊也在零星用遠程邊打邊進。終於接近到二十餘步了,方俞忠大吼了一聲「殺」!雙手掄起砍刀,帶頭奔了上去。 book18.org
兩邊對沖,片刻之後便短兵相接。刀光閃處,慘叫聲就像鬼哭神嚎,鮮血橫飛。薛崇訓這邊的弩手收起了弩,紛紛拔出橫刀直衝賊群,瞬息之間就破陣插了進去。薛崇訓舉起橫刀,隨即也和隊員們一起緊貼了上去。 book18.org
橫刀很趁手,不是很重,但厚脊構造很給勁,毫無輕飄飄的感覺,劈砍時是乾淨利落,薛崇訓眼睛裡全是興奮,好戰分子的本能暴露無遺。 book18.org
成排推進的刀手左右都是自己人,勇氣大增。薛崇訓剛一衝進敵群,馬上大喝了一聲,雙手抓著刀柄「呼」地一刀向迎面的賊人劈下,立刻見鮮血亂飆。橫刀對沒有盔甲保護的人殺傷非常強,幾乎每刀斃命。 book18.org
「郎君,左側長槍!」 book18.org
這人擠人的沒法躲,薛崇訓看得長槍來勢,一把抓住,硬生生用一隻手定住了,然後身體沿著槍桿一轉身,反手一刀劈了下去,只見白的腦花紅的鮮血滿空亂飛,濺了他一身,一臉的腥味叫人十分噁心,那血沾在手上,粘粘的。 book18.org
薛崇訓抬眼向前看去,前兩排的隊形已經散亂了,在賊群中橫豎亂沖,殺得昏天黑地。只見方臉壯漢方俞忠一身都是血,就像一隻熊一養嗷嗷直叫,一把大砍刀舞得呼呼生風。 book18.org
「擋我者殺!前進,擊潰賊人!」薛崇訓大吼一聲,雙手舉著橫刀豎在肩側,見人就捅見人就劈。 book18.org
「嗖!」薛崇訓突然感到耳邊一陣勁風飛過,心下一驚,直覺有一枝箭從後面飛來,片刻之後,只見前面正要衝來的一個賊人捂住眼睛大聲慘叫起來,丟到兵器跪倒在地。薛崇訓回過頭時,看到那個張五郎正從箭壺裡取箭,看著薛崇訓點了點頭。 book18.org
就在回頭時,薛崇訓看見有幾艘糧船已經成功靠岸了,許多人拿著棍棒刀兵從船上蜂擁下來。薛崇訓大喜:「咱們援兵來了,賊人馬上就會潰散,大夥放開了殺!殺呀!」 book18.org
一群烏合之眾遭受了衝擊本來就潰不成軍,眼見更多的人衝來,果然許多人掉頭就跑。薛崇訓帶人趁勢掩殺,提刀衝進去,一刀一個真他娘的痛快,跟切瓜似的。匪賊立時大潰,死傷無數。 book18.org
「何三娃中箭了!」戰鬥快結束時,聽得一個侍衛大喊道,「郎君,郎君!三娃想對您說句話!」 book18.org
薛崇訓把刀在身上的衣服擦了兩擦,放進刀鞘,順著喊聲跑了過去。只見方俞忠關照的那個僱傭的侍衛胸口中箭,正躺在另一個人的懷裡,滿嘴都是血,還沒死。 book18.org
薛崇訓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時,何三娃立刻緊緊抓住了薛崇訓的手,說道:「郎君,我這條命賣給您了,家裡的老小……」 book18.org
「你死了,家裡的人我給你養。」薛崇訓抓住他的手道,隨即回頭喊道,「快叫李鬼手!」 book18.org
「方俞忠,帶人把山頭圍了,不用攻,叫上面的人繳械投降。」 book18.org
這時李鬼手、張岳然等人都從船上下來了,看著遍地的屍體和那些沒死透的哀叫呻吟的人,人們皆盡失色。 book18.org
薛崇訓喊道:「李先生,先救這個人,他娘就一個兒,家裡還有妻小。」李鬼手便走了上來,忙乎著救治傷者。 book18.org
張五郎追擊賊人回來,收起弓箭,走到薛崇訓的面前,情緒激動道:「形同拉枯摧朽啊!這還是以寡擊眾,衛國公,我張五郎服你!」 book18.org
薛崇訓淡然道:「早和你們說了,一幫烏合之眾,以為是街頭巷口打架呢?」 book18.org
張五郎當下就跪倒在地,抱拳道:「張某願追隨衛國公左右建功立業,請衛國公收留。」 book18.org
一旁的張岳然聽罷忙道:「你不跟船隊了?不回家鄉?」 book18.org
張五郎道:「男兒志在四方,不先做出一番事來,回鄉幹嘛?」 book18.org
張九齡也走了上來,扶住五郎道:「這種事你得和大傢伙商量一下,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book18.org
薛崇訓當然明白張九齡的意思。 book18.org
可是五郎沒有張九齡想得那麼多,執意說道:「衛國公,請收留我,先做一個侍衛隨從也成,願效犬馬之勞。」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張家的幾個人,扶起五郎道:「醜話說在前頭,你兄弟(張九齡)說的話你應該想想,確實不是你想得那樣。」 book18.org
五郎道:「衛國公有救命之恩!大丈夫一言既出,豈能隨口亂說?願追隨衛國公左右!」 book18.org
就在這時,山頭上的一二十個賊人放棄了無謂的抵抗,被繳了械壓了下來。薛崇訓看了一眼那些人,對五郎說道:「行,你先去把那些人砍了,就跟我走。」 book18.org
張岳然忙正色道:「薛郎,五郎!他們已經放下兵器了,雖為盜匪,也是性命,交由官府就行了!」 book18.org
和張岳然同路的另一個人說道:「劫掠官糧,交官府也是死罪。」 book18.org
薛崇訓面無表情地看著張五郎道:「你要是和你伯父一樣仁心有餘、果斷不足,就算了。」眾人的神色都是一凝,立刻感受到了薛崇訓身上冷血的一面。 book18.org
五郎皺眉道:「婦孺我不殺,賊人怎麼殺不得?他們一日做賊,放下兵器也是賊!」說罷便站了起來,拾起地上的一把橫刀。這時其他侍衛和壯丁拿著兵器圍住了那些俘虜,喝道:「跪下!」 book18.org
俘虜們大呼饒命,五郎殺氣騰騰地走到那群賊人跟前,鐵青著臉,突然揮起橫刀,一刀砍了下去,鮮血飛處,那人便栽倒在地。旁邊那賊人大睜著眼,雙腿巍顫顫地要站起來,一邊討饒道:「大俠饒命,不要……啊!」橫刀捅進了他的腹部,還攪了兩下,那人哀嚎的聲音異常悽慘。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便下令道:「都動手,砍掉了省事。」眾人便揮起兵器一擁而上,慘叫此起彼落。整片空地上屍體橫陳,血把泥沙都染紅了。 book18.org
大家都沉默下來,許多人很少見到血,看著這場面瘮人得慌。不過他們倒沒怎麼怪薛崇訓,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兒。 book18.org
這時只聽得李鬼手平淡地說道:「你們殺人,我救人,這人沒傷著要害,流血過多昏過去了,性命應該無憂。這樣,衛國公是要東去,這人我帶回長安,一路上好醫治他。」 book18.org
他說的那人便是薛崇訓的侍衛何三娃,話音剛落,方俞忠等人都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過得一會,張岳然等船隊當頭的召集船員挖了一些坑,忙乎著埋匪徒的屍體,人都死了讓他們入土為安。而戰死的船員屍體則帶走,這時候的人死了都想葬在家鄉落葉歸根。 book18.org
第五章 獻醜 book18.org
薛崇訓一行人沿河東走,還沒到洛陽呢,就遇到了洛陽來的官吏數十人之多,他們竟然出城幾十里相迎。按慣例地方官迎接京官最多迎到城門口,如今迎出城幾十里,根本就是逾制。 book18.org
但見帶頭的人是劉安,薛崇訓也就心下瞭然。劉安以前在長安的時候和薛崇訓有過一兩面之緣,他本是官宦世家出身,但做到中央大員是因為依附了太平公主。現在太平公主的兒子到來,他當然不能怠慢,禮節上過分一點也不為過。 book18.org
薛崇訓騎著馬剛走到官員們的前面,立刻就有身穿官服的命官上來親自牽馬,各種馬屁頓時嘈雜起來,「衛國公在陝州的英明神武事跡一傳到東都,真是驚天動地,上到府衙,下到市井,無不對衛國公崇拜得五體投地。」「您文武雙全那是舉世無雙啊,我等恭候在此多時,只要能仰望到衛國公的風度儀態,便是三生有幸……」 book18.org
薛崇訓倒是沒被捧昏了頭,他心道:按照現在的信息傳輸速度,三門砥柱那事最多就是地方官報到了東都,官場上的人知道一點罷了,絕不可能這麼快傳到市井。 book18.org
他們湧上來就馬屁震天響,有的人更是越說越不像話,什麼「東都的俊俏小娘在閨房裡只說衛國公」云云都說出來了,好像他親自跑到人家姑娘媳婦閨房外面偷聽過一樣。 book18.org
薛崇訓笑呵呵地留意觀察周圍這些馬屁官,見很多人的面相都沒長周正,舉止荒疏,言語更是惡俗,恐怕不少就是「斜封官」一類。 book18.org
相比之下,不卑不亢的劉安看起來簡直是鶴立雞群、氣宇軒昂,他看起來大約三十餘歲正當壯年,膚白、皮鬆,身上透著一股子文人的儒雅之氣。等眾人都熱情得差不多了,劉安才抱拳從容淡定地和薛崇訓相互見禮。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我與劉使君(戶部侍郎同時又是轉運使)是同級,如此禮遇真讓人受寵若驚啊。」 book18.org
劉安笑道:「本來我也和地方同僚說太過了傳到京里也不好聽,但那陝州刺史派來的人將薛郎的事跡說得傳神,同僚們急不可耐地要一覽薛郎俊才,勸阻不住也就作罷。」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的目光注意到了後邊的一個慈祥的老頭,不是姚崇是誰?因為姚崇以前干過宰相,經常在官場上的各種場合露面,薛崇訓倒是認得。 book18.org
姚崇的年紀約六十多歲,額頭十分飽滿。按照面相的說法,這種面相是出身好、前半生不會吃苦那種。薛崇訓想了想,姚崇出身官宦家,年輕的時候好逸惡勞遊手好閒,後來發奮進取仕途……很巧姚崇前半生過得確實很舒服,和面相真就對上了,這種玄妙的東西還真說不清楚。 book18.org
薛崇訓便向姚崇抱拳道:「姚相公,幸會幸會。」 book18.org
姚崇看起來十分平和,微笑著回禮:「貶官不敢再言相公。薛郎受欽差巡檢地方,如洛陽府在公事上有不妥之處,還望欽差多多指正。」 book18.org
薛崇訓面帶著親切的笑意,很上心地多觀察了幾眼姚崇,但是什麼也沒看出來。姚崇表現出來的平和根本就無跡可尋,就像他本身就是個與世無爭以和為貴的人一樣。這人讓薛崇訓想起了京兆府尹李守一:比起李守一的剛正不阿,姚崇仿佛更高明一些;但他們應該有一個共同點,做什麼事都會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世上的事一旦正了就真不好被找到破綻。 book18.org
一眾人把薛崇訓迎接到了洛陽,晚上立刻就大擺宴席為他接風洗塵,並派了許多官妓作陪,真是讓人感到賓至如歸。薛崇訓也入鄉隨俗,和眾人相處得十分歡樂。 book18.org
……飯飽酒足之後,地方官們又把陪薛崇訓喝酒的伶人送到他的住處侍寢,今天才算盡到地主之誼了。 book18.org
樂曲終了時,眾人陸續散去,但有幾個重要的地方官沒有走,詢問劉安道:「按理薛郎和咱們是一路人,既是轉運使,漕運也有他的份……好處要不要重新分一下,分公平了大夥也就相安無事。」 book18.org
「不急。」劉安果斷地說道。 book18.org
旁邊那官兒皺眉道:「要是我們把他排斥在外,以後他弄清楚了,會覺得我們不仗義。劉使君,薛郎可是太平公主殿下的長子,得罪了他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book18.org
另一個搖頭道:「就怕冒冒失失地給好處,他突然大義凜然地斥責咱們,咱們可不就是自己送臉給人打麼?薛郎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誰知道?我贊同劉使君的意思,還是先別著急。這皇家貴胄又不缺錢,沒弄清楚是什麼貨之前還是穩著點好。」 book18.org
「對,現在關鍵是先搞清楚薛郎下來幹什麼來的,辦事?求財?」 book18.org
劉安在窗前踱了幾步,沉思著什麼,忽然嘆道:「這做官啊,會辦實事不定能被重用,但得寵就一定會被重用……唉,無奈、無解……」 book18.org
一個官員說道:「劉使君這樣胸有大略的人都拿這幾條河沒法,薛郎一個鬍子還沒長齊的小子能幹毛事,瞎胡搞一通弄得一團糟,只等咱們給他擦屁股?」 book18.org
「姚崇那老頭兒也不知道在長安怎麼當的官,好好的宰相偏生被弄到洛陽來給咱們添堵……他是洛陽府尹,在洛陽地頭上怎麼辦是他的事;洛陽府的好處咱們也不是一定要貪圖,就怕他悶聲悶氣地捅咱們一刀子。這麼著真不是辦法啊。」 book18.org
劉安冷笑道:「姚崇你們趁早別惦記著怎麼對付,憑你們能奈何得了他?當然也不用怕,太平公主在朝里,姚崇能怎麼著?咱們就這樣相安無事行了。」 book18.org
「那薛郎……」 book18.org
「瞅瞅再說,明兒起每天都派人去陪著他玩鬧,打獵也好,巡察也罷,他要幹什麼由著去。看明白他究竟幹什麼來的,咱們也就好對症下藥……說句實話,河裡這錢我拿著也燙手,真希望他薛郎有股子衝勁,來了是想辦點事,這樣的話,就算他理不清具體關節,我也能幫他不是。」 book18.org
劉安旁邊那官員又說道:「也沒什麼好燙手的,吏治本來就這個鳥樣了,誰來都是一樣,再說大頭不是送長安去了麼?沒事。」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劉安率領眾官又來陪薛崇訓,今天不是宴飲,而是出洛陽打獵。張五郎見狀不由得尋機在薛崇訓面前進言道:「郎君,我瞧這模樣,劉使君等不是安排宴飲就是遊玩,他們好像是把咱們當泥菩薩供著啊。」 book18.org
這時劉安策馬趕了上來,薛崇訓和張五郎也就打住了談話。只聽得劉安說道:「這汝州廣成澤啊,自漢起就是勝地。漢朝遷都洛陽之後,宮廷很快就發現了這塊好地方,闢為皇家苑林供遊獵娛樂。」 book18.org
薛崇訓見周圍山清水秀,各種禽鳥偶出樹林,也不由得點頭贊道:「果然是好地方。」 book18.org
話音剛落,忽然人喊道:「有隻鹿圍過來了,請衛國公一展神射!」 book18.org
薛崇訓循著聲音望去,東面小樹林旁邊的草坡上果然有一隻鹿子被趕出來了,四面都是騎兵,那鹿子無路可去,正在那裡左右徘徊不知從哪邊逃跑。眾人也放慢了動作,不敢過分驚嚇了它,只讓薛崇訓搭箭射之。 book18.org
「五郎,我記得你的箭術很不錯,騎射如何?」薛崇訓回頭道。 book18.org
張五郎道:「騎射也沒問題,只是大家都想看郎君神射,我不敢獻醜。」 book18.org
薛崇訓便笑道:「那我就獻醜了。」 book18.org
一個官員取了弓箭程到馬前,薛崇訓在馬上接過弓箭,張弓搭箭對準了那鹿子,眾人都目視前方,充滿了期待。 book18.org
「噠噠!」馬蹄輕輕刨了刨地面,薛崇訓在那裡磨嘰了好一會,才拉弦放箭。「啪」地一聲弦響,眾人頓時大呼道:「好箭法!」「真是百步穿楊啊……」 book18.org
贊聲就喊出來了,可是片刻之後大夥馬上就感覺十分尷尬,因為那隻鹿子還在那裡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好的連毛都沒傷到一根。 book18.org
箭呢?眾官面面相覷,這箭也偏得太離譜了吧!那鹿子周圍幾十步內都沒看到那枝射出去的箭。 book18.org
劉安見狀也感覺十分尷尬,忙說道:「衛國公忽然有了惻隱之心,不忍射殺鹿子,令我等感懷不已啊。」 book18.org
在場的人只有薛崇訓自己還笑得出來,他哈哈笑道:「此言非也,我不是可憐那鹿子,而是突然見到林邊有一隻小鳥飛過,覺得鹿子太大了射著沒意思,便臨時決定射那隻鳥,不信你們派人去把那枝箭尋來看看。」 book18.org
眾官面面相覷,愣了愣馬上就附和道:「原來如此,佩服佩服!」 book18.org
「去林子裡把箭取回來。」劉安對身邊的侍衛喊道,同時對一個心腹遞了個眼色,那侍衛點了點頭以示瞭然。 book18.org
過得一會,進樹林的幾騎便跑出來了,其中一個手上拿著一枝箭羽,箭上果然穿著一隻鳥雀,那人一邊跑一邊喊道:「衛國公神射,箭插在一棵樹上,當真穿著一隻鳥!」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大笑,回頭對劉安道:「劉使君,這隻鳥真是我射中的,可不是那侍衛臨時穿上去的。」 book18.org
聽到薛崇訓竟然把那遮掩尷尬的伎倆說出來了,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劉安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簡直哭笑不得,好在周圍陪同打獵的官員都是自己人,倒是沒人故意給薛崇訓尷尬,聽罷便順著台階繼續拍馬屁。 book18.org
偏偏薛崇訓聽得如此惡俗的馬屁還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像真射中了什麼似的。一旁的劉安也不由得有些佩服起他的臉皮來。 book18.org
那隻鹿子還在那裡,但沒人再叫薛崇訓繼續射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劉安那侍衛趁薛崇訓被一幫人圍著吹捧時低聲說道:「使君,那隻鳥確實不是卑職做的手腳,剛射死的,血都還是熱的。」 book18.org
劉安聽罷神色頓時一變,看向薛崇訓時,只見他正用手指遙指草坡上的那隻鹿道:「鹿在中原,群雄競逐之。」 book18.org
第六章 野味 book18.org
圍獵罷,一行人便在廣成澤紮下了營地。傍晚時分,汝州城送來了各種佐料,眾人準備在幕天席地中烤野味下酒。營地里已升起一堆堆的篝火,火光通亮,晚風襲人,周圍的歡笑聲更甚了。 book18.org
陪坐於火堆旁的劉安一直在琢磨白天「射鳥」那事,只覺得薛崇訓虛虛實實的委實很玄乎。他直覺薛崇訓不好糊弄,便趁敬酒的時候試探道:「薛郎此次到東都,定然胸有治河之策,可否向我等透露一二?我等也好共襄大局啊。」 book18.org
眾人也附和道:「是啊,請衛國公主持大局,我等願追隨左右,協助衛國公整頓河槽。」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笑,把面前的酒杯端了起來,有話要說的樣子。大夥見狀都屏住呼吸洗耳恭聽。 book18.org
周圍安靜下來了,都要聽薛崇訓訓話呢,卻不料他卻瞪眼說道:「晌午我射的那隻鳥呢?烹好了麼?」 book18.org
劉安和眾官立時面面相覷,片刻之後,劉安才喊道:「衛國公的那隻鳥呢?」此言一出旁邊的人都拚命地忍住笑,有的臉都憋紅了。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說道:「想笑就笑吧,我這人不計較小節,諸位隨意,哈哈……方才劉使君問治河策?我這剛到洛陽,劉使君安排的不是酒宴就是圍獵,好久沒玩這麼高興了,還沒感謝諸位同僚呢,怎麼突然問起這種事來了?多掃興啊。」 book18.org
他這是在埋怨大夥不當他是自己人?劉安一語頓塞,只得端起酒來敬酒,把尷尬遮掩過去。 book18.org
就在這時,奴僕端著一個瓷缽上來了,揭開蓋子時,頓時一個鮮美的肉湯味撲鼻而來。薛崇訓低頭一看,中間確實有一隻鳥,但這湯的香味卻是裡面的許多佐料的氣味。他便隨口說道:「這不是我射死的那隻鳥。」 book18.org
劉安馬上說道:「把廚子叫上來!」 book18.org
奴僕急忙把庖廚叫了過來,劉安很認真地問道:「衛國公親手射的那隻鳥呢?」 book18.org
庖廚戰戰兢兢地說道:「回劉使君,在缽里?」 book18.org
「放屁!」儒雅的劉安罵起人來氣勢也是很足的,指著庖廚的鼻子罵道,「衛國公說缽里的鳥不是那隻,就憑你們,也有資格糊弄衛國公?」 book18.org
在場的諸位都覺得劉安是一語雙關,罵的不是庖廚,而是自己,頓時眾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卻笑眯眯地說道:「諸位不必介懷,劉使君說的是庖廚糊弄我,不是說你們糊弄我,莫要聽錯了,別緊張,啊。」 book18.org
庖廚終於沒魄力硬撐了,急忙跪倒在地,磕頭道:「明公饒命,小的不慎將那隻鳥掉到火里烤糊了,只好另外尋了一隻差不多的,哪裡想到衛國公一眼就看出來了……」 book18.org
眾人頓時愕然,薛崇訓的眼睛這麼毒?真還不是原來那隻鳥啊! book18.org
其實薛崇訓也有點驚訝,他原本是想說弄了太多佐料鳥的本味就變了,哪想到把這庖廚的實話給詐出來了。 book18.org
劉安故作惱怒道:「膽大妄為,衛國公要的是親手射殺的那隻鳥,你給的什麼,啊?給我把衛國公要的東西拿上來!」 book18.org
庖廚萬分無辜地說道:「明公,那鳥已經糊了。」 book18.org
「糊了也要!」 book18.org
庖廚只能轉身去取東西,過得一會,他便端著一個精緻的盤子上來了,裡面裝的卻是一隻黑糊糊的玩意,跟炭似的。他便把盤子小心翼翼地程到薛崇訓的面前,說道:「衛國公恕罪,小的一時不慎……」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當下就有了個想法,自己先笑了笑,說道:「沒事沒事,你不過是犯了點小錯而已,我堂堂大丈夫和你計較這個作甚?」 book18.org
庖廚忙跪倒道:「衛國公大人大量。」 book18.org
薛崇訓萬分親切地作了個扶的動作:「我要的是這隻鳥,不是好看的虛假之物。只要你老實把原來的鳥交出來就行了,糊了也沒關係,我怎麼會隨便就懲罰你呢?這不很好嗎?」 book18.org
眾人聽罷都低頭沉思,仿佛在尋思著什麼玄機一般。 book18.org
庖廚道:「謝衛國公饒恕之恩。」 book18.org
薛崇訓拿起筷子,指了指盤子裡的黑東西:「糊了也要吃,誰叫你是替我當廚的?」 book18.org
「衛國公,這東西吃不得,我們還準備了好多佳肴呢……」 book18.org
但薛崇訓不管他,拿起筷子夾起那隻糊鳥,盯著它吞了一口口水,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然後「吧唧吧唧」若有滋味地慢慢咀嚼起來。 book18.org
劉安見他閉目品評的樣子,不禁問道:「薛郎,糊鳥是啥滋味?」 book18.org
「苦……粗,咦,您說咱們大唐的老百姓,嘴裡嘗的是不是就這滋味?」薛崇訓似笑非笑地說道。 book18.org
眾人皆盡默然。過了一會,劉安才一本正經地說道:「衛國公此言,我等一定要記住了!古人言治國如烹,我們做官,就如庖廚。把鳥做成美湯,百姓會吃;把一隻鳥做成了這黑漆漆的鳥樣,百姓也得吃。明白麼?」 book18.org
「下官等受教。」眾人附和道。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是說鳥,劉使君東拉西扯的干甚?」 book18.org
「是,薛郎說鳥,我也說鳥。」劉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的筷子夾著那隻糊鳥,看了一會,實在不想再咬第二口,便夾起來向後一拋,扔了了事,然後拿起勺子喝最先送過來的那缽肉湯,一面說道:「孟子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能光一個人吃啊,來人,上菜,大家一起吃。」 book18.org
奴僕們魚貫而來,端著各種佳肴擺上案來,氣氛才因為輕鬆些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一邊大吃大喝,一邊不住地贊道:「好吃,今天這野味比昨兒在官妓那裡吃的東西好多了,野味就是野味,有股子活力,好!」 book18.org
…… book18.org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他這麼一說,汝州刺史呂竮當時就尋思:官妓是人,野味是吃的,這兩樣東西怎麼能比呢?可人衛國公就要拿人和東西比,有啥法……咦,莫不是嫌今晚沒有和官妓相似的那種『野味』? book18.org
既然人家走到了你汝州刺史的地頭上,不能招待得不好。不就是『野味』麼?良家婦女行不?違法?在汝州老子這個刺史就是法!再說招待的是太平公主的兒子,怕個鳥。 book18.org
趁著他們還在吃肉喝酒,離歇息還有點時間,呂竮便向劉安告假從宿營地出來,帶著自己的人快馬加鞭趕回汝州城。 book18.org
長史開城門迎了呂竮,問道:「使君怎麼現在回來了?」 book18.org
呂竮道:「衛國公嫌昨天的官妓沒有『活力』,要吃『野味』,我得趕緊想辦法弄過去。人家走到了咱們汝州地頭,一定要讓他盡興高興了才行!」 book18.org
長史倒是聽懂了,卻馬上皺眉道:「要什麼樣的野味?家妓成不,如果應急,老夫家裡養著十幾個,弄過去也該夠了。」 book18.org
「怎好奪你的女人?再說家妓早都養順了,哪裡還有什麼『活力』靈氣?人衛國公皇親貴胄,還看得上咱們養的這種貨色?得良家子才行,你老想想,那良家子沒見過那陣仗,衣服被扒下來眼淚嘩嘩的,楚楚可憐的,什麼活力靈氣一下子就有啦!」呂竮呵呵笑道。 book18.org
長史想了想:「這麼晚了,咱們往哪兒弄良家子去?如果有個三五日還好,可以施以手段買幾個,現在……難道帶兵衝進百姓家裡搶?這可使不得,到時候御史一本摺子上去,我們的官也甭當了。」 book18.org
刺史呂竮道:「搶怎麼了?御史參讓他參去,我不信朝里的人就這麼等著別人整咱們的人。」 book18.org
「使君勿急,我想到了一計。」長史捻了片刻鬍鬚,當即就說道,「話雖如使君說的那樣,搶幾個人沒啥大事,但總歸太粗暴了對使君的威信不好,這事還是假借他人之手比較好。城東劉家那二郎劉霸,什麼調戲寡婦、強搶民女之類的事,他哪樣沒幹過?就讓他去干,他不僅輕車熟路,哪家有俊俏的小娘他都知道,而且還能把惡名給扛下來。到時候使君把他捉了略施懲戒,再補償受害家的損失,如此一來,事情平息了、上面的事也辦好了、名聲也得了,可不是皆大歡喜麼?」 book18.org
「妙計!」呂竮頓時大喜,攜了長史的手道,「你真是我的諸葛亮,沒有你想不到的辦法啊!」 book18.org
長史謙遜道:「我既是汝州長史,為使君出謀劃策是本分。」 book18.org
呂竮點點頭,又理了一遍,很滿意地說道:「劉家家境殷實,本就該充作運糧富戶,徵召負責運送朝廷賦稅,但我多次照顧才使得他們避免了徵兆,這不欠著我好大的人情,雖說平時都有孝敬,但再要他們辦點小事,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book18.org
計議定,呂刺史回到衙門,馬上就叫人去把劉霸找到衙門來。沒過一會,就聽得堂門外面一個破嗓子嚷嚷道:「新來的?你二哥哥我是呂使君的朋友,二哥哥進出這公門跟進出自己家門一樣,還要搜身?你懂不懂規矩!」 book18.org
呂竮因為心裡掛著事,當即就喊道:「別搜了!讓他進來。」 book18.org
只見來人身長八尺又高又壯,滿面的橫肉,以至於讓面相凶神惡煞的……這模樣兒,就跟寫了字一樣,左邊:惡棍;右邊:地痞。 book18.org
不過他見了官馬上就滿面堆笑,臉上的肉都笑得一抽一抽的,裝模作樣地抱拳道:「哎呀,二位明公,好久不見!二哥哥……不對,我還以為你們把我忘了呢。」 book18.org
劉霸一面說話一面察言觀色,但見兩個官員臉上毫無笑意,他當下也就收住笑容,小心說道:「靜修庵那小尼姑來告狀了?您千萬別聽她胡說,我連一個指頭都沒碰到,就嘴上說說而已。」 book18.org
呂竮愕然道:「尼姑你都動?也不怕晦氣!」 book18.org
「沒動,沒動……」劉霸紅著臉,又嘀咕道,「除此之外,最近我好像沒幹啥壞事啊,剛買那對鳥兒挺有意思的,我不都呆家裡的麼?」 book18.org
呂竮打著官腔道:「我看在你老劉家的份上,才關照著你!哼,你也得給我收斂著點,要是聽不進人話,我把你以前那些案底都翻出來,殺頭都不夠贖你的罪!」 book18.org
劉霸忙道:「哎喲,您可不能這樣,我何時沒聽使君的話啊?」 book18.org
第七章 白髮 book18.org
衙門本來叫「牙門」,因為大堂的牆上畫著猛獸的爪牙,故而得名。汝州衙門的蕭薔之內依然燈火明亮,門口的侍衛身上的明光甲泛著金屬的冷光,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 book18.org
刺史呂竮招了招手,一臉橫肉的劉霸便急忙附耳過去,呂竮小聲地如此如此交代了一番。劉霸聽罷變色道:「這麼衝進人家裡搶人……成麼?」 book18.org
呂竮道:「有什麼不成的,有我在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害你……真要想對付你犯得著這樣脫了褲子放屁?」 book18.org
「那是,那是。」劉霸苦著臉道。要說欺負良家百姓他也少干,可怎麼也會尋些個理由,調戲姑娘媳婦什麼的一般情況下也就是調笑一下罷了,這回可是來真的,直接衝進別人家搶女人……還好有刺史撐腰,不然這樣的事就連他劉霸也不敢幹。 book18.org
呂竮眯著眼睛道:「你劉二也就是嚷嚷得凶,牛皮吹得震天響,怎麼,真要干惡事了怯場了?」 book18.org
劉霸頓時抬起頭道:「有呂使君一句話,我怕甚?放心,這事交給我好了。」 book18.org
「很好,我等你的消息。記住了,第一要快;第二別傻啦吧唧的送衙門裡來,直接送出城,我在外面等你;第三,不用太多,五六人或七八人就行,但姿色一定要最好的,別給我弄些歪瓜劣棗。事情辦好了,我心裡自然明白你們劉家的功勞,以後你劉霸在汝州也更逍遙了不是?」 book18.org
劉霸應了從衙門裡出來,當即就呼喝起一幫狐朋狗友,又帶了家丁上街來了。一伙人碰頭一商量,把平時看到的俊俏小娘都尋思了一遍,先選定對象下手。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和劉霸差不多的紈絝子弟說道:「青獅客棧住了個小娘,外地來的,我看到過一眼,細皮嫩肉的別提多白了,把她也算上吧。」 book18.org
劉霸儼然老大,用居高臨下的口氣說道:「還在?」 book18.org
「在,還在。」 book18.org
「外地的更好,人沒了也沒地兒哭去,讓他們家的人告衙門去好了。」劉霸淫笑道。 book18.org
安排妥當,一眾人便分頭行事,各奔分派的目的地搶人。不多一會兒,就聽得街坊里吵嚷起來,不知誰家的狗也湊上了熱鬧,一個勁「汪汪汪」直吠,其他的狗也不甘落後,陸續吠叫起來。 book18.org
劉霸和剛才那紈絝子帶著一眾家丁直奔青獅客棧,打聽明白了房間的地點,他們便凶神惡煞地衝到了門口。店掌柜見到這樣的陣仗,還沒弄明白,在邊上哭喪著臉道:「住的都是客,劉二哥這是作甚?大家鄉里鄉親的給個面子罷。」 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裡面的人什麼身份?」劉霸揮了揮拳頭,瞪圓了眼睛兇巴巴地說道。 book18.org
掌柜的搖搖頭。 book18.org
劉霸道:「那你還囉嗦甚?想被牽連?給我把門砸開!」 book18.org
只聽得「砰」地一聲,一個壯漢用肩膀直接就把那木頭門板撞翻了。劉霸隨即大步垮了進去,房樑上一縷灰塵正好被震得掉到了他的頭上,劉霸忙「呸呸」地吐了幾口,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向前看去。 book18.org
一個白髮女子正坐在竹榻上,讓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的,當然就是她一頭的銀絲……但她並不是個老太婆,不僅不老,臉上光滑得連一絲皺紋都沒有,劉霸調戲了這麼多女人,真沒見過這麼好的皮子。 book18.org
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純極了。她的面前有一把短短的古琴,她的手指放在琴上,但並沒有彈,劉霸進這客棧起就連一聲琴聲都沒聽到。 book18.org
白髮女子笑眯眯地說道:「我一個弱女子,你們來了如此多人,如此嚇人地衝進來,想幹什麼呀?」 book18.org
劉霸見著俊俏的小娘就會酸言酸語地調笑幾句,但這時他張了張嘴竟然說不出平常說慣了的那些俗話來,怔怔站在那裡,就如一個大號的呆瓜似的。 book18.org
「啊……這個……那個……我打這兒經過,不慎摔了一跤……」 book18.org
白髮女子笑道:「您這一跤摔得可帶勁呢,我怎麼瞧著像是故意撞的門啊……」她的神色突然一冷,「你們什麼人?痛快點說吧,別費時候磨嘰了。」 book18.org
劉霸脫口說道:「真是無意冒犯,我是好人……」旁邊的人馬上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book18.org
白髮女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抱起從竹榻上站了起來,緩緩地向門口走過來,她好像一點都不怕高大壯實的劉霸。 book18.org
大夥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都站著沒動。她輕飄飄地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到了過道上,門口留下了一陣幽香。劉霸正要說什麼,白髮女子輕輕「噓」了一聲,眾人面面相覷,只得閉嘴不言。 book18.org
她就這麼抱著琴在欄杆旁邊閉目靜靜地站著,身子一動也不動,只有一頭白髮在晚風中輕輕盪起,純美的臉龐安靜非常。 book18.org
過了一會,她才睜開眼睛,笑道:「敢情真不是官府要抓我呢。」 book18.org
劉霸道:「要不咱們處個交情如何?姑娘在汝州打聽打聽,誰不說我劉二哥哥最講義氣!」 book18.org
「好啊。」白髮女子的態度頓時變得十分親切起來,讓人如沐春風。她的轉變之快,之自然讓人嘆為觀止。她又嬌嬌地說道:「二哥哥最講義氣,應該知道朋友首先得心誠,不能欺瞞,那你告訴我實話,你們本來是打算做什麼?」 book18.org
看樣子這女人心思很密,已經感覺到這幫子人並不是色心頓起想干強暴之類的事,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不會這麼大搖大擺地上來撞門,起碼得找個機會不是? book18.org
她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劉霸的神色,又笑道:「要說實話哦。你是不是有什麼話不好當著大家的面說,那你悄悄告訴我就行了,我不說出去。」說罷嫵媚地勾了勾削蔥似的玉白手指。 book18.org
劉霸愕然看著她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她笑盈盈的俏臉,心道:對她說也沒什麼,一個外地人能有什麼影響?傳出去大夥也不信。 book18.org
他想罷便小心地走上前去,鼻子裡聞著那股子幽香像是被吸引過去的一樣。白髮女子突然道:「行了,別過來了,我好怕你做壞事哦……你們幾個退開一點。」 book18.org
劉霸壓低聲音道:「咱們汝州的呂使君想找幾個良家子,還得要有姿色的,這事兒就交給我來辦。正巧前日我一個兄弟無意中見過姑娘一眼,所以……我就算上了姑娘一個,不過你放心,這裡我說了算,絕不會把你弄過去的。」 book18.org
「二哥哥對我這麼好,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呢……」白髮女子嗲聲說道。 book18.org
怎麼報答,當然以身相許最好了!劉霸如是想,但面上卻慷慨道:「能與姑娘認識,就是三生有幸。」 book18.org
「二哥哥這麼好的人,來日方長呢……可是我最討厭的人就是說謊的人,靠不住。」 book18.org
劉霸拍著胸脯道:「放心,我絕對靠得住。還未請教姑娘芳名,怎地一個人住在這裡?」 book18.org
白髮女子神情一陣憂傷,楚楚可憐地說道:「我本揚州吳家的人,家有兄妹二人。我家因為被徵發押運朝廷賦稅入京,哥哥因此一去不返……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和爹爹只得沿著運河一路尋來,希望能把哥哥找回家去……」 book18.org
劉霸聽罷嘆了一氣,說道:「揚州……你們怎麼不給刺史送錢?」 book18.org
「送什麼錢?」 book18.org
劉霸愕然道:「怪不得要徵發你們家,連規矩都不懂不征你們征誰?這事兒得時不時送點孝敬銀子,什麼苦差事自然就輪不到你們了。」 book18.org
白髮女子淒淒地說道:「以前不是不知道麼,要是知道咱們也不會捨不得那點錢啊,就是再多的錢也換不了我的哥哥……剛才二哥哥說呂刺史要找美貌女子,做什麼用?」 book18.org
劉霸笑道:「這還用說麼?」 book18.org
「要不你把我也送進去吧,也許把使君陪高興了,他會幫著我們找哥哥呢。」 book18.org
劉霸頓時說道:「不行!我怎麼能把你往火坑裡推?這事兒我幫你。」 book18.org
「你怎麼幫我?」白髮女子的眼睛閃過一絲嘲弄。 book18.org
劉霸沉吟道:「刺史怎麼幫你,我就怎麼幫你,你陪我得了!」 book18.org
白髮女子冷笑道:「原來你是這麼個心思,我本來挺想我的親哥哥的,見你這麼熱心,就像認你做哥哥,哪想到你終究還是那色迷心竅之徒。」 book18.org
劉霸的臉一紅,看著白髮女子脖頸間嫩白的肌膚,漲紅著臉說道:「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book18.org
白髮女子道:「你倒是試試呀。」 book18.org
劉霸怔了怔,腦子一陣混亂,他不知怎地,今天怎麼干不出壞事來了?手伸在半空,硬是僵在那裡。白髮女子道:「你還不算壞哩。」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壯漢蹬蹬蹬地奔上了樓閣,見到劉霸劈頭就罵道:「其他人都辦好了,就你劉二在這裡磨蹭,趕緊的。」 book18.org
白髮女子趁機說道:「他見我長得美貌,想私自扣留下來,我就算跟刺史,也不跟這滿面橫肉的醜陋之徒!」 book18.org
劉霸大怒,指著她道:「你說什麼?」 book18.org
「怎麼,我說錯了麼?你要強搶民女就罷了,還要打我?來呀!」白髮女子滿面嘲弄地看著劉霸。 book18.org
那壯漢像是衙門裡的人,看了一眼白髮女子,說道:「別管他,跟我走。」白髮女子便抱著古琴頭也不回地走了。 book18.org
劉霸很受傷的樣子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地痞哥們笑道:「二哥哥難得好心了一回,唉,卻被人耍啦。」 book18.org
「別惹老子!你二哥哥我正煩著!」 book18.org
第八章 口子 book18.org
車輪子「嘰咕嘰咕」地響,十幾匹馬護在左右的馬的蹄子踏得「滴答滴答」,入夜後的街道十分安靜,於是這聲音就愈發清晰了。白髮女子觀察了一下車廂里的情形,一共有六七個女的,有的怯生生地蜷縮在角落裡發抖;有的神色呆滯;還有個更厲害,被五花大綁地塞在這裡頭,嘴裡還堵著塊布,猶自在嗚嗚地哀鳴。 book18.org
這些女人當中,能神情自若的好像就只有白髮女子了,她掏出幾件小東西,倒了些黑乎乎的東西在一把梳子上,然後拿起一面小銅鏡梳理起頭髮來。不一會,滿頭的白髮竟然變成了黑色,她又拿起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揩著。 book18.org
守在車裡的那壯漢見狀說道:「什麼東西,這麼一點就讓頭髮變黑了,能給我一點麼,我弄回去孝敬我娘去。」 book18.org
白髮女子大方地把手裡的瓶子塞到了那漢子手裡:「都給你了,沒啥稀奇的,一洗就掉色。」 book18.org
白頭髮染黑之後,她的模樣兒變得更加清純。起先一頭銀髮看起來確實有種妖異之感,現在好多了。 book18.org
這時那女子又問道:「好像是出城的路,咱們是去哪裡?不是去衙門?」 book18.org
漢子道:「使君在城外等咱們,一會就見到了,別急。」 book18.org
馬車又行了一陣,果然出了城,然後又過了一會就停下來了。車簾被掀開,一個身穿紅色小團花綾羅的中年人站在門外向裡面張望,他應該就是刺史呂竮。 book18.org
呂竮一掀開車簾,他的目光只注意到兩個人,一個是那被五花大綁的女孩,因為她被綁得實在太惹眼了;另一個就是先前那個白髮女子,現在頭髮已經黑了,她的模樣兒實在出眾,所以呂竮第一眼就看到她了。 book18.org
「誰把她綁成這樣的,啊?」呂竮指著那角落的女子道。旁邊那漢子道:「稟使君,她又是哭又是喊叫,不這樣沒法帶走。」 book18.org
呂竮看了一眼安安靜靜地坐在車上的白髮女子,然後盯住那被綁的女孩道:「我現在放開你,你不要鬧了,否則又會被綁,明白嗎?現在你做什麼都沒用,你再怎麼掙扎能強過按住你的幾個漢子?……來人,給她鬆綁。」 book18.org
那女孩被鬆綁之後,直接就跪倒在地磕頭道:「明公,我快成親了,您大恩大德放了我吧。」 book18.org
「不行,才這麼幾個人,本來就不夠。你且委屈一回,把貴人陪高興了,本官到時候給你備一份大大的嫁妝。」 book18.org
那女孩哭著臉道:「陪誰啊?清白都沒了,要嫁妝做什麼用?」 book18.org
呂竮瞪眼道:「男人不好找,三條腿的沒有,兩條腿的什麼地方沒有?你還怕嫁不出去?」 book18.org
這時白髮女子怔怔道:「難道我們不是陪使君,是送人的?」 book18.org
呂竮轉頭道:「正是。我身為汝州刺史,再怎麼胡來也不能明目張胆地霸占良民吧?你們都聽好了,這事由不得你們,不依也得依,事情順利,本官保證不會虧待你們。」 book18.org
白髮女子嗲聲道:「人家還以為是跟使君呢……使君就捨得把我送給別人嗎?」 book18.org
呂竮哈哈笑了一聲,不由得走上車來,伸出手想摸她的下巴,卻不料她很敏捷地躲開了,「您都要把人家送出去了,還占什麼便宜?」 book18.org
「瞧瞧這模樣兒,嘖嘖,真是萬里挑一。」呂竮搖頭道,「要不是上邊的人緊要,我還捨不得……」 book18.org
白髮女子的明亮眼珠子轉了轉,嬌聲道:「要不我替使君陪完那上邊的人,再來陪呂使君好麼?」 book18.org
「哈……好,好啊!」呂竮高興地說道,又敲了敲車廂喊道,「時間不多了,出發!」 book18.org
白髮女子慢慢地靠近呂竮,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地撫摸上了呂竮的胸膛,直逗得他滿面紅光。呂竮忽然伸手想抓住女子的縴手,可惜這女子特別敏捷,又沒碰到,搞得他心裡痒痒的。 book18.org
她可憐兮兮地嘟起嘴道:「就要變殘花敗柳了,呂使君也不心疼哦?過了今晚,人家就沒人要了……」 book18.org
「誰說的?放心,我一定要,到時候給你們家送一份大大的禮。」呂竮興奮地說道。 book18.org
「誰知道那當官的老頭子什麼丑模樣啊……我只敬重呂使君呢,您把我留下不好麼?」 book18.org
呂竮揚起一張極不對稱的臉道:「不必擔心,那人雖然長得比我差點,但很年輕的……留下你可不行,你這樣模樣的人,叫我臨時到哪裡尋去?」 book18.org
…… book18.org
馬車停下之後,白髮女子的神情一冷,忽然掀開車簾,卻立時呆了。只見外面站著好幾排鐵甲騎兵,打著火把,明光甲在火光中閃閃發亮,陌刀上的金屬光澤寒意頓生。 book18.org
呂竮見到白髮女子的動作,冷笑道:「老子早就看出你討好我是裝的,怎麼,想跑?這方圓十里之內布有幾百騎兵,你跑哪去?」 book18.org
白髮女子轉過頭笑道:「誰說要跑啊……喲,這是什麼大官,行轅周圍得幾百人的馬隊護衛?該不是天子來了吧,真要這樣您可得小心點哦。不定天子看上我了,封個妃子什麼的,嘻嘻。」 book18.org
呂竮「哼」了一聲,跳下車來,找來一個將領交代了一句,然後來了一隊人馬,押著車子進營地去了。 book18.org
過了一會,呂刺史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像忘記了什麼東西一樣,但是卻想不出來哪裡不對。他搖搖頭,看了一眼夜空,正欲進營地,見旁邊一個士卒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胸口,他便隨意地低頭一看,心裡咯噔一聲,頓時臉色都白了:胸口的衣服上有一道劃破的口子…… book18.org
他急忙用雙手在胸口上一陣摸索,空空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可是今天他明明放了一本帳目在貼身衣服里。 book18.org
剛才那個嬌滴滴的小娘! book18.org
呂刺史方寸驟亂,急忙小跑著進了營地,追到了薛崇訓的帳篷旁邊,這時他被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一些,馬上停下腳步,對外面的一個將領交代了幾句,又喚來一個隨從道:「馬上快馬回汝州城,問劉霸!那個長得最俏的小娘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說罷他立刻轉身去了戶部侍郎劉安的帳篷。 book18.org
他奔進帳篷時,劉安正坐在燈下看書。劉安打量了一眼呂刺史的模樣,問道:「出了何事?」 book18.org
呂刺史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哭喪著臉道:「劉使君,不好了,我那個帳本被人偷走了!」 book18.org
「什麼帳本?」劉安放下手裡的書。 book18.org
呂刺史道:「就是汝州各地富戶為了逃避差役私納的錢財帳目。因為人太多、數目龐雜,故我每筆都記錄在冊,今天劉使君來了汝州,我正想順帶把帳報給您,商量一下分紅的事……我一直小心地放在貼身衣服里,哪料在馬車上遇到個小娘,趁我不備,把我的衣服劃破了,將帳簿給偷走了……您看,就這道口子。」他一邊說,一邊哭喪著臉扯著衣服給劉安看。 book18.org
「那小娘現在何處?」劉安鐵青著臉問道。 book18.org
「衛國公的帳內……我沒有驚動衛國公,先和劉使君商量一下,要不先看住,等她們出來之後不動聲色拿下?」 book18.org
劉安踱了幾步:「一定是太子那邊伺機搜尋證據的細作!等她出來?如果我是那刺客,身處重圍之下,肯定用挾持衛國公的法子脫身!這件事瞞不過衛國公了……也罷,本來我也在想什麼時候把河槽的事對他說清楚,就現在吧!」 book18.org
呂刺史忙點頭道:「對,她一定這麼想的!此前她就趁表現失常,定是想用挾持我的法子,但當時我還沒發現帳簿被盜了,她又聽說上頭有更大的官,這才乖乖進去的。」 book18.org
確實,白髮女子如果挾持呂竮,極可能只是拉個墊背的而已,上邊的人會顧及「大局」而不顧呂竮的死活。 book18.org
劉安冷哼了一聲,離開座位,向外面走去,呂刺史也急忙跟上。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六七個少女剛一進帳,不幸的是三娘還在薛崇訓旁邊,三娘掃視了一眼,馬上就喝道:「七妹,別動!你敢上前一步我馬上喊人!」 book18.org
薛崇訓不認識三娘的七妹白無常,上回在城隍廟的時候白無常臉上弄了好多東西裝成個老太婆,薛崇訓根本就不知道她本來長什麼樣。聽到三娘說的話,他有些驚訝地問道:「誰是七妹?」 book18.org
「就是白無常,上回城隍廟遇見那個。」三娘的手伸進了懷裡,目不轉睛地盯著白無常。 book18.org
薛崇訓立刻轉身將橫刀拿在了手裡,笑道:「這次我可以陪你玩玩。」他一邊說一邊順著三娘的目光看向那個女子。他倒是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個女江湖的模樣兒長得非常純。 book18.org
這女人就怕比,要是在場的六七個少女單獨一個個地看,長得都算不賴,可是放到一起就高下立判,其他人都被白無常比得暗淡無光……這大概也是女人喜歡找比自己丑一點的女伴的原因吧?不過白無常要是有機會和金城公主站在一起,同樣的悲劇也會發生在她身上。 book18.org
上回試過白無常的身手,現在薛崇訓有刀在手,身邊還有三娘,帳外還有大量侍衛……所以他一點都不慌,臉上帶著笑意。 book18.org
白無常看著薛崇訓和三娘,無奈地說道:「這麼巧……」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你應該不是來刺殺我的,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book18.org
白無常道:「你說對了,我當然不是來刺殺你的,我傻了才跑到這裡來自投羅網……如果想要你的命,上回我為什麼放你一馬?」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笑道:「別以為上回那事兒我會感你的恩,我活得好好的,被人射了一箭差點死了,難道還得謝謝你?這回你跑不掉了。」 book18.org
「先別急,咱們好說好商量,我絕不會亂動。」白無常忙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為刀俎,你為魚肉,有嘛好商量的?現在你自投羅網,根本沒機會,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book18.org
第九章 玫瑰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說道:「今天你沒有機會了,不如把手頭那如弩似琴的東西放下,束手待擒,這樣我或許能看在那天城隍廟活命的份上,留你一條性命。」 book18.org
白無常沉吟道:「是死是活還不是你說了算,唉呀,命運操縱於他人之手真不是件愉快的事兒……」 book18.org
薛崇訓打量著白無常和她周圍的那幾個女子,忽然有種感覺,白無常的模樣兒就像新摘的葡萄,其他女人就像葡萄乾……女人果然還是要青春水靈才夠好看。他心裡沒有多少殺心,便開起玩笑來:「我還真捨不得殺你,抓起來慢慢玩……」 book18.org
白無常故作怒色道:「你那麼壞,人家一個弱女子,遲早被你玩死了。」聲音嗲得厲害,就像一個小女孩在撒嬌一樣。她想了想又說道:「你肯定很想知道上回的刺殺事件,是誰指使我的吧?」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你說出來將功抵罪,活命的機會就更大了。」 book18.org
「我給你線索,你放我走。」白無常的神色陰晴不定,有時裝嫩,有時卻一臉陰騖。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道:「你還沒明白自己的處境?現在你沒資格和我講條件,我一聲令下把你抓起來嚴刑逼供,結果也是一樣的。你確定自己經得起各種刑罰手段?」 book18.org
白無常的眼睛裡閃出一絲螢光,似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一樣,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可憐兮兮地說道:「都怪女人的心軟,上回人家被你感動,一時心軟竟然放過你,回去差點沒法交代。要是我把僱主的線索透露給你,被人知道了,名聲就徹底壞了,以後誰還敢給我派活兒啊,我餓死得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帳外劉安喊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與薛郎商議,請薛郎相見一談。」 book18.org
「進來說話。」薛崇訓應了一聲。 book18.org
不一會,劉安便和呂刺史一起進了大帳。呂刺史指著白無常道:「就是她。」 book18.org
劉安對其他女子說道:「這裡沒你們事了,下去。」 book18.org
那些女子面面相覷,有一個膽子大的挪步向外走,其他人也就跟在她的後面出去了。這時劉安才說道:「薛郎,這個女細作是太子那邊的人,今晚混到了呂刺史身邊,偷了他的帳簿,這個帳簿很重要。」 book18.org
白無常冷笑道:「你們以為東西到手了我還會放在身上麼?」 book18.org
劉安道:「請薛郎下令將此人拿下,逼問帳簿去處。」 book18.org
「什麼帳簿,很重要?」薛崇訓一邊問一邊猜測,心裡已然猜了個大概。 book18.org
劉安的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尷尬,沉吟片刻才說道:「很多富戶為了逃避官府徵召送賦稅入京的苦差事,就會通過一些途徑向地方官行賄,但地方官怕被上邊清查,就會把大部分所得上繳……那個帳簿就是汝州刺史收受州縣富戶賄賂的記錄。」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白無常,笑道:「我還納悶,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不想是為了這事。敢情你不僅殺人,還干盜竊之事?」 book18.org
「有什麼區別麼?都是為生計罷了。」白無常道。 book18.org
薛崇訓的神色一變,轉頭正聲道:「劉安啊,今上將你派下來全權整頓河槽,對你是信任啊,你這樣徇私枉法豈不辜負了朝廷對你的一番殷切期望?難怪你下來有一年多了,一點起色都沒有,原來你和他們同流合污!」 book18.org
劉安皺眉道:「我也是迫於無奈。轉運使衙門裡、地方各級官吏,好多都是殿下授予的『斜封官』,而且運河所得的錢財,其中很大一部分會運抵長安送到鎮國太平公主府上,我的站位衛國公是清楚的,怎麼能動這些人?」 book18.org
薛崇訓來回踱了幾步,忽然仰頭嘆道:「人心吶……」 book18.org
劉安沉聲道:「其實我覺得殿下並非貪財才授斜封官,而是斜封官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殿下權位的一種認可。我們下邊的人,如果不能體會到殿下的良苦用心,一個勁瞎折騰,豈不更辜負了殿下對下官的一番栽培?所以我到東都之後一年多了,不是沒有法子整頓漕運,是不能動……」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呂刺史,搖頭道:「斜封官只是一種入仕的途徑,並沒有好壞之說,可是封的這些官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大部分除了專營沒有一點才幹,如何能幫助咱們成大事?」 book18.org
「薛郎所言極是。」劉安不動聲色地說道。 book18.org
呂刺史道:「不管怎麼樣,帳簿不能落到太子的人手裡,這東西是真憑實據,實實在在的把柄啊。」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道:「別人有沒有拿到這東西有多大的區別?這個女人被雇來就是為了拿那個帳簿,說明什麼?對方早就對你們在幾條河上搞的貪腐之事了如指掌,查得清清楚楚,連你呂刺史有個帳簿都知道,遮遮掩掩的還有意義麼?」 book18.org
呂刺史哭喪著臉道:「沒有真憑實據,就算他們在朝里說說也沒用啊。」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道:「這是人心,人心就是大勢所趨,別人在造勢!我告訴你,如果萬一我母親垮了,你們還想繼續當官發財?脖子上的腦袋也要看好了!」 book18.org
呂刺史盯著白無常,他現在顯然不想管什麼大勢,只想拿回帳簿……那玩意是罪證,弄上去太平公主暫時是垮不了,恐怕呂刺史得先被治罪了。 book18.org
薛崇訓站在原地,仰頭閉目沉思了片刻,忽然說道:「可是我已經答應這個女子,放她走了。」 book18.org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十分疑惑地看著他,十分不解。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她不是太子那邊的人,不過圖財。以前我和她偶然見過一次,既然是熟人,我這個人還是很講江湖情義的,今天買她一個面子放一馬。」 book18.org
呂刺史怔了許久,才急忙說道:「你把帳簿還我!不傷你性命。」 book18.org
白無常也沒弄明白薛崇訓為什麼會這樣做,方才聽他故弄玄虛地說了一番大道理,好像對權力場很內行似的,如今怎麼突然做起這種毫無益處的事來了?她也顧不得多想,抱拳道:「大恩不言謝,薛郎的這份情義我先記下了。您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勞煩送我十里路,再給快馬一匹。」 book18.org
「衛國公……」劉安皺眉道,「一個江湖女騙子,咱們管她作甚?直接拿下嚴刑逼供即可!」 book18.org
薛崇訓笑嘻嘻地擺擺手:「人以信立,我答應過她的,就算是對女騙子也應該說到做到。」 book18.org
白無常嗲聲嬌嗔道:「你才是女騙子!」 book18.org
薛崇訓一副沒個正形的模樣:「別生氣,我做好人,送你走,成了麼?」 book18.org
「這還差不多,以後不許再叫我女騙子,你個黑騙子。」白無常白了他一眼。 book18.org
「來人,備馬……一匹!」薛崇訓喊了一聲。 book18.org
呂刺史伸出手,樣子看起來無奈極了,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劉安卻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制止住他。薛崇訓帶著白無常出帳,三娘也跟了上去。 book18.org
劉、呂兩個官員出帳之後沒有過去,呂刺史在劉安的面前幾乎要嗷啕大哭出來:「劉使君,這可怎麼辦才好,那玩意弄到了長安,我還有活麼?」 book18.org
「此前我們都小看衛國公了,這事你別擔心。」劉安沉吟道。 book18.org
呂刺史急得團團轉:「劉使君,這回您可一定要拉兄弟一把,看在殿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book18.org
劉安抓住他的胳膊:「少安毋躁……你猜衛國公為什麼要放一個跑江湖的低賤之人?」 book18.org
呂刺史哭喪著臉道:「一定是怪罪咱們將事情瞞著,把他排斥在外的原因,想敲打敲打咱們!」 book18.org
「對,敲打。」劉安故作深沉地說道,「所以你別太過擔憂,我們都是太平公主的人,他薛郎下來不整別人,專門對付自己人,有這個必要麼?敲打是敲打,但不會往死里整,你放心……如果這事他能做到恩威並濟,我還真是很看好薛郎這個人。」 book18.org
呂刺史想得沒劉安多,他一門心思只惦記著自己的危險了,不由得再三問道:「真的不要緊?」 book18.org
劉安輕撫其背道:「不要緊,咱們先看看薛郎怎麼處理,如果他沒處理好,這不還有我?上邊還有殿下呢。」 book18.org
呂刺史感激涕零地抓住劉安手:「劉使君,有您這句話,我下半輩子做牛做馬都跟您!」 book18.org
「唉,唉,言重了。」劉安淡然說道。 book18.org
……應薛崇訓的要求,侍衛只牽了一匹馬上來,薛崇訓回頭對白無常道:「我送你,抱你上去。」 book18.org
白無常故作嬌羞道:「想占人家便宜。」 book18.org
一旁的三娘忍不住說道:「郎君,小心一些。」 book18.org
白無常嗲聲道:「喲,三姐,這麼快就吃上醋了?我偏生要和薛郎坐一塊,哼哼,薛郎,你抱人家上去嘛,我坐你懷裡。」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三娘,猶豫了一下,便走到白無常的面前,一手摟住她的肩膀,一手摟住她的翹臀,一下子就抱了起來。白無常忙摟住薛崇訓的脖子,「咯咯咯……」地嬌笑不已。 book18.org
其實薛崇訓還是挺佩服她的,羊入虎口的處境下,生死難料她還能笑得出來。白無常笑道:「一般人誰要碰我,就是死,你竟然抱著我,不覺得我很危險麼?」 book18.org
薛崇訓微笑道:「玫瑰都是帶刺的。」 book18.org
第十章 獅口 book18.org
突然覺得很有面子。白無常看著道路兩邊的帶甲騎士,刀槍林立,火把將路照得猶如白晝,這樣的場景要是擱平時她一定會恐慌,實際上以前她一看到官府的人心裡就會莫名地發虛,大概犯過法的人都難以逃脫這樣的心態。但是今晚卻不同,她一點不怕,因為那些官兵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大氣不敢出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真沒怎麼占她的便宜,雖然同騎一馬,但他的手只是老老實實地摟著她的腰。這時他忽然說道:「你看三娘在我手下乾得好好的,不愁吃不愁穿,也沒人追殺,安安穩穩的,要不你也棄暗投明,和三娘一起跟著我效力罷。」 book18.org
白無常沒有馬上拒絕,這和宋江一心想要招安是一樣的緣由。 book18.org
沉默了一陣,白無常才媚聲咯咯笑道:「省了吧,我跑江湖憑本事吃飯,自由自在的很好,跟你?我怕自個陷進去,自找沒趣。」 book18.org
薛崇訓仰頭嘆息道:「佛說,人間有兩件苦事……」他只說一句話,便沒繼續。白無常正等著聽關於佛祖的趣事,卻不料沒了下文,她忍不住好奇道:「不會是你臨時瞎編的,還沒想好是那兩件吧?」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著思索究竟是哪兩件的時候,白無常又說道:「最討厭說半句留半句了……這樣吧,你說完,我獎勵你。」 book18.org
「怎麼獎勵?」薛崇訓隨口問道。白無常回過頭,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讓你摸摸胸,我那裡的形狀可是很好的,不過只能隔著衣服哦。」 book18.org
薛崇訓怔了怔,顧不得看路,低頭看時,果然看見她的衣服都被頂了起來,唐朝是沒有文胸的,大部分女人的那東西不可能把衣服頂起來的。這白無常逗男人真是有兩下子,被她這麼一說,薛崇訓的身體也不受控制有了點反應。 book18.org
白無常感覺到了,笑道:「沒出息,這麼一句話就衝動了?你到底要不要摸啊?」薛崇訓不再遲疑,急忙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放在她的胸上,立刻感覺到了一對堅挺的東西,他不由得輕輕一抓,那富有彈性的東西便被抓得改變了形狀。 book18.org
「唉,你輕點啊!」白無常一把拿掉了他的手,「現在你該說了吧?」薛崇訓想了想,說道:「兩件苦事,一是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在苦苦追尋;二是得到了卻依然寢食難安害怕失去。」 book18.org
兩人騎著馬說了一陣話,已經出營地有一段路了,薛崇訓勒住馬韁,說道:「就送你到這裡,你騎馬離開,應該沒有什麼危險了,營地周圍的衛隊不敢擅自違背我的意思追擊。」說罷他便從馬上跳了下來,用巴掌「啪」地一聲打了一下馬屁股。 book18.org
白無常回頭道:「上次雇我刺殺你的人,我不知道是誰,但是有個線索,你想知道麼?」 book18.org
「你說。」薛崇訓忙道,「你如果怕泄露了消息被江湖不容,我府上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book18.org
白無常笑道:「我手裡的那帳本拿回去能得一筆不菲的酬金,能逍遙好一陣子了,以後的事想那麼多作甚?你去查我提供的線索時,我早就拿到錢啦,他們沒地兒找我……嗯,長安東市的『正南齊北』客棧,你可以從那裡入手。告辭,後會有期!」 book18.org
她說罷便策馬奔走,風在耳邊吹,忽然有些不理解自己,薛崇訓沒有問,自己為什麼主動說那線索呢?人總是要做一些毫無益處的事吧。 book18.org
……薛崇訓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另外換了一匹馬回到營地。夜已經很深了,但劉安等官員依舊等在帳前。 book18.org
他們尾隨薛崇訓進得帳篷,劉安當下就拿出一張單子遞到薛崇訓的面前道:「這是運河沿線各州上半年的收入大概,請薛郎過目。」 book18.org
「坐,都坐下說話吧。」薛崇訓接過那張單子,湊到燈下仔細地察看。 book18.org
呂刺史躬身道:「衛國公初來乍到,我等為免唐突,沒敢馬上把這些東西給您看,請您大人大量勿要怪罪。」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都是自己人,什麼事兒都好商量的,不必介懷。你們都知道的,我這個人很隨意。」 book18.org
「那是,那是。」眾官暗呼一口氣,沒覺得多隨意。 book18.org
劉安道:「如薛郎不嫌棄,所有收入的兩成,請笑納……因多方打點,大頭要送到長安,所以請薛郎理解。」 book18.org
「別說兩成,就是一成也是筆好大的財富,還真不知道怎麼花呢?」薛崇訓一面說,一面作沉思狀,好像在擔心錢花不完似的。 book18.org
「那麼薛郎是接受了?」劉安乾笑道。眾人都十分地期待薛崇訓的答案,這事兒,真是求爹爹拜奶奶要人家拿錢,權力就是好! book18.org
「接受!怎麼不接受?錢這麼好的東西,送到手裡還不要不是傻叉嗎?」薛崇訓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世人為了利益,多少是不擇手段,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也不是沒有道理。」 book18.org
眾官聽罷臉上一陣輕鬆,仿佛都鬆了一口氣,錢是好東西,但也非常危險,只要薛崇訓敢拿錢,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也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book18.org
不料他們的一口氣還沒出完,薛崇訓又說道:「不過兩成實在少了。」 book18.org
「這……」劉安的神情一變,皺眉道,「那三成。最多只能這樣了,衛國公!不是我劉某貪財,這錢實在燙手,如果可以,我一分不要都行。因為一半以上要送到長安,您一個人分三成,還有不到兩成還得分到那些斜封官手裡,不然人家花錢買官、沒有進帳的話圖什麼呢?」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道:「劉使君,你說得對,要讓馬兒跑,就得給吃草!我不要三成,我要七成!剛才你們說的兩成我的,加上送到長安的那份一起給我,長安不用送錢去了。」 book18.org
「這樣可不行,分得不好,咱們栽得可就快!」劉安驚道。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的神色突然一冷,冷冷地說道:「我隨你們!要給錢可以,七成;否則我一分不取。到時候出了事兒,我可沒拿錢,火燒不到我身上!」 book18.org
眾官默然,很顯然大夥都不太願意甩薛崇訓的帳……給他姓薛的分紅,不過是看在他頭上掛著管事的官銜,同時又是太平公主的親生兒子。兩個原因缺一不可。 book18.org
現在他倒是好,一口氣要大頭,連長安都不管了。是!他是太平公主家的,可太平有四個兒子,手下的心腹也不見得比不上兒子們重要,難道大夥就為了太平的一個兒子完全放棄長安的一眾大佬? book18.org
薛崇訓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眾人的神色,冷笑道:「你們揣著什麼心思,以為我不知道?劉使君,剛才你也說了,這錢拿在手裡燙手,既然是有命拿沒命花的事兒,你拿它作甚?把大頭都給我,我自有處置,其他的部分讓那些地方官分去,就算有人要追究,也只會追究大頭的去處……那你們手裡分到的部分不是就更安穩了?」 book18.org
經他這麼一說,眾人恍然,面面相覷,都有些動心,但又不知道薛崇訓這個人究竟靠不靠得住,所以仍在觀望。 book18.org
薛崇訓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嘆息道:「這局勢一亂,世人的心也就浮躁了……劉使君,你說就現在這狀況,咱們當官最應該注意什麼?」 book18.org
劉安沉聲道:「站位。」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他笑道:「對!大夥跟劉使君,果然找對了人,劉使君俊傑也!」 book18.org
劉安棉裡帶針地說道:「薛郎過譽了,大家不是跟我劉某,劉某也只是按照殿下的意思辦事罷了。」 book18.org
薛崇訓的笑意依然還在,卻越來越冷:「官場上喜歡打機鋒弄玄虛,我今兒在這裡就把話撂明白了,我母親大人看的是全局,不是你們這一部分人。你們現在跟我,就是對我薛某人的信任,以後我也虧待不了你們。」 book18.org
劉安平靜地說道:「薛郎見諒,就算劉某信您,也得服眾才是,不然就散了,您說是這樣嗎?」 book18.org
對於這樣委婉的拒絕,薛崇訓也不生氣,依然帶著笑意道:「劉使君的押寶的膽子還是不夠大,沒有多少賭性。行,我也不勉強了,咱們走著瞧。」 book18.org
氣氛已變得有些僵了,薛崇訓揮了揮道:「大家散了吧,同朝為官來日方長。」 book18.org
「告辭。」眾人陸續抱拳告禮。只有汝州刺史呂竮傻兮兮地問道:「衛國公,那您的兩成還收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暫時不必了,拿兩成是冒風險,拿七成還是冒風險,我等你們送七成的時候再收。」 book18.org
待眾人都散了,三娘在一旁說道:「郎君對白無常得有點防範,她是個喜怒無常的人,不怎麼靠譜,在宇文家時就經常不守規矩。」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真的像她說的那樣,你看不慣她在我面前耍嬌賣憨?」 book18.org
三娘臉上微微一紅:「我只是為郎君效力,如何有此一說?」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又道:「那你一定是為白無常好?」 book18.org
二人默然,三娘細細地品味著薛崇訓最後一句話,若有所思。外面的夜色已經很濃了,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啊。 book18.org
第十一章 北斗 book18.org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薛崇訓面對著剛剛送進帳內的幾個少女,卻忽然感嘆起來。 book18.org
買賣不成仁義在,雖然今晚的利益分配沒有談攏,但是劉安等官和薛崇訓到底是站在一個陣營的人,相互的盟友關係仍舊存在。所以這些少女既然找過來了,這時呂刺史又把她們送了進來。 book18.org
此情此景,本該良辰美景的時候了,薛崇訓忽然唱起了曹孟德的詩,十分不應景,劉安呂刺史等人都不解地看著他,不知其感嘆從何而來。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他們一眼,笑道:「人不風流枉少年,佳人我所欲也……可是純粹為了淫樂,未免代價太大。對我來說,要是今晚碰了這些女人,待朝里彈劾起這件事來,我豈不是要沾上一身污點……」他又打量了一番這幾個少女,很多身上穿的衣服顯然是百姓家自己縫製的款式,他便繼續說道,「對她們來說,清清白白的,正當青春貌美,這樣就被耽誤了豈不可惜?」 book18.org
前半句話讓呂刺史感到十分不妙,但聽到後半句,他只得言不由衷地拍馬道:「衛國公愛護百姓之心,真是我等之楷模。」 book18.org
薛崇訓道:「人生苦短,情之所在是值得付出最有價值的東西的,但不是這樣的強取豪奪。呂刺史,你把她們送回去罷,各回各家。」 book18.org
一個少女跪倒在地,感激地說道:「薛明公真是好官,我們定然會記掛著您的恩德。」 book18.org
薛崇訓揮了揮手讓她們下去,然後同劉安一起走出帳來,抬頭一看真是星光明媚的夏夜,群星閃耀。薛崇訓便問劉安:「天上哪顆星最亮?」 book18.org
劉安抬頭看了一會,沉吟道:「北斗?」薛崇訓四面看了一下,說道:「怎麼沒見著月亮?」 book18.org
劉安愕然,月亮能算星星嗎?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抬頭看向北邊的天空,眼睛裡閃出了星星般的光輝:「我願化身為北斗,燃燒短暫的生命照亮整個大地,得到那人抬頭的凝視……」他雙手抱在胸前,不禁摸到了衣服裡面的那枚金簪。他用了根繩子系在金簪上,就戴在胸口的衣服裡面,當項鍊戴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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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刺史在營地外面問一個將領:「追到了麼?」那人抱拳道:「請恕末將無能,四面八方都有路,不知那小娘往哪邊去了,末將已經用使君的名義通知汝州各個隘口,隨時注意盜匪。」 book18.org
就在這時,見劉安走了過來,呂刺史便迎了上去,神情沮喪地說道:「劉使君,那盜匪逃掉了……這事弄得,竟然讓她從咱們眼皮底下把帳簿弄走了!衛國公真是太不仗義了,還把咱們當自己人麼?」 book18.org
劉安白了他一眼:「就算沒有帳簿,日子也不好過,太子那邊的人早就把運河一線的利益關係查得一清二楚,不然怎麼會知道你身上有個帳簿?」 book18.org
呂刺史急得來回踱步,十分不安穩地說:「方才聽衛國公的口氣,他是想置身事外……你們不會把我作替罪羊吧?」 book18.org
劉安閉目沉思了一會,也不回答呂刺史的話,只說道:「我有點奇怪,衛國公為什麼非要七成?難道是故意為難咱們,早就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了?可是他犯不著這樣做啊!他是上邊的人,只要太平不垮,他能有什麼事兒?如果太平到時候真的栽了,他能置身事外?」 book18.org
「劉使君,您給個明白話,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啊?難道只能這樣坐以待斃,等著御史台彈劾?」 book18.org
劉安仰頭看著北斗星,沉吟道:「就看上邊怎麼處置河槽的事……我想廟堂上的閣老相公們是不會這麼就承認我們這邊的人胡作非為罷?」 book18.org
……汝州帳簿不知在中間怎麼傳遞的,到了監察御史張濟世手裡,張濟世是朝中同中書們下平章事張說一家子的人。作為山東(崤函以東)世家,張家並不算顯赫,但在武則天朝時,武則天策賢良方正,張說對策天下第一,由此接近了權力中樞,張家的門楣也有所改觀。 book18.org
張濟世大白天拜訪了居住在洛陽的姚崇,遞上帳簿讓姚崇過目。姚崇只看了一眼,心裡馬上就明鏡似的,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張濟世,這人只有三十來歲,一張端正的長臉,兩腮平整,鼻樑高高,看起來倒像個做事果斷耿直的人。 book18.org
姚崇把帳簿放在案上,說道:「我現在只是洛陽府尹,汝州刺史不歸我管,這東西讓我來處置就有狗拿耗子之嫌,且結黨痕跡明顯……姚某上次在朝里為太子說話,只是出於公心,身在宰相之位謀其職而已,絕無巴結太子意圖專營之心,還望你們不要誤解。該我辦的事,我定然秉公法辦,不該我管的事,我並不想過問。」 book18.org
張濟世抱拳道:「姚相公怎麼會到洛陽來?你說不結黨,別人可不這麼看。況且這種徇私枉法的勾當,但凡我們食君俸祿的人都應該站出來說話!張某是御史,這事兒於公於私都應該管,但如果姚相公能說句公道話,才更可能取得成效……您在朝野的清名和文章才名都足夠引起世人的重視。」 book18.org
姚崇淡淡地說道:「既然姚某知道了汝州的事,從百姓公道上想寫份奏章是可以的,不過這份帳簿張御史還是拿回去自行處置吧。」 book18.org
張濟世臉上一喜,告禮道:「只要您老能站出來說一句話就夠了,東西我拿回朝里讓御史台出面。」 book18.org
姚崇平和地點點頭:「就算你今天不來,我也準備彈劾他汝州刺史,為了巴結上官,竟然教唆地方惡霸強搶民女,國法何在?公允何在?」 book18.org
張濟世高興地看著姚崇道:「好,咱們就等姚相公一份摺子上去揭露這運河沿岸的惡事,然後我們再拿出真憑實據,讓天下人都看看,太平一黨究竟是些什麼玩意!」 book18.org
得到了姚崇上書皇帝的承諾,張濟世說罷正待要走時,姚崇忽然叫住他道:「這事太子知不知道?」 book18.org
張濟世道:「剛剛查清劉安一干人等的劣跡,還沒來得及稟報太子。」 book18.org
姚崇沉吟片刻道:「這事兒張相公(張說)應該也清楚,老夫便多言一句罷……當初在長安太平給斜封官,是明碼實價明目張胆地賣官,這樣的事都壓下來了,你們要是想利用運河之事打擊太平恐怕沒用。造造聲勢就夠了,公道自在人心。」 book18.org
張濟世笑道:「姚老與家兄英雄所見略同,公道自在人心!有姚老和張九齡二位名士的奏章,又有御史手裡的證據,還怕他們抵賴不成?」 book18.org
姚崇聽罷便放心地送張濟世出門。 book18.org
張濟世隨即寫了一封書信快馬給長安的張九齡,然後帶著證據西去。原來張九齡從嶺南沿著運河一路送糧,已然將河運的實際狀況實地考察清楚,再以此為依據寫一篇文章,定然會引起朝廷內外、世家大族的重視;又有姚崇等名聲響亮的名士文人上書奏章,輿情可想而知。 book18.org
張濟世等御史大夫已打定主意,等輿情一上來,便趁熱打鐵呈上各種真憑實據,定然見效。就算不能網住大魚,也能拉幾隻魚蝦下馬,最重要的作用是進一步妖孽化太平一黨。所謂奸臣當道,匡扶正義就更加名正言順了。 book18.org
……對於這些事,洛陽的劉安雖然無法得知他們的具體布置,但猜也猜得到有些不妙。明明有所察覺,可是劉安卻拿不出一絲應對的方法來。無論是姚崇宋璟,還是仍在宰相位置上的張說,雖然傾向太子,但是他們一向的表現是不參與宮廷爭鬥,凡事以公心為憑。這樣一來,劉安能怎麼著? book18.org
他正在和幕僚對弈「象戲」,一種十二字的古象棋,但心不在焉的,有些走神。幕僚提醒道:「該劉使君了。」 book18.org
劉安一看棋盤,鬱悶道:「剛才沒注意,怎麼下成這麼個局了?」 book18.org
幕僚得意地笑了笑:「使君得丟一枚子。」 book18.org
劉安看著棋盤沉吟道:「你動不了我的『梟』,盧、雉、犢有點危險……但我當然應該丟卒保車,放棄『塞』比較明智。」 book18.org
幕僚微笑著點頭道:「使君所言極是。」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老家奴走到門口,躬身說道:「阿郎,汝州呂刺史送了兩大口箱子過來,正在後門,要不要讓他們抬進府中?」 book18.org
劉安看向門口,片刻之後又回頭看著幕僚沉吟道:「這兩口箱子怕是『塞』?」 book18.org
幕僚與劉安面面相覷,然後他低頭看棋盤,指著桌子上的棋局道:「使君可得看清楚了,丟了塞,其他三字也很危險的。」 book18.org
「哦?是這樣嗎?」劉安忙低頭看棋局。 book18.org
老僕人又提醒了一句:「阿郎,這麼兩大口箱子擱門口,別人看見了可不好看哩。」 book18.org
劉安回頭道:「去傳話讓他們弄回去……這樣說,就說我不需要那些東西,該做到的事也會盡力去做。」 book18.org
僕人聽罷便告禮轉身出去了。劉安在屋子裡不由得仰頭長嘆了一聲:「卻不知殿下會如何應對呢?」 book18.org
第十二章 粟米 book18.org
薛崇訓的行轅旁邊有所偏院,好像挺清凈的,他早上起來正打算在那裡練武活動筋骨,進門卻發現院子裡居然養著一群雞!朝廷機構現在都在長安,東都這些衙門裡竟然養起雞來了,也不知是誰養的,薛崇訓忽然看到這樣的情形不由覺得好笑。 book18.org
門口的一個皂隸忙上來說道:「郎君見諒,我馬上把它們趕走。」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見一隻公雞正在追逐一隻母雞,頓覺有趣,便抬手制止道:「不用,我見它們挺有意思的。」 book18.org
皂隸愕然,不知所以然,一旁的三娘也是無語。薛崇訓仿佛童心未泯,向那皂隸要了一把粟米,丟到地上逗起那些雞來了。 book18.org
一群雞爭著啄了一會米,又開始了公雞和母雞的遊戲。先前那隻小公雞又去追逐正在啄米的羽毛光滑的母雞;母雞撲騰著翅膀到處逃竄,但不幸還是被小公雞追上了。小公雞剛爬上母雞的雞背,不料半路里一個雄偉的大公雞殺了出來,衝上去就去啄那小公雞。兩隻公雞遂伸長了脖子開始爭鬥,可是高矮懸殊太大,沒兩個回合,小公雞就逃竄了。 book18.org
於是大公雞霸占了薛崇訓撒米的那塊地方,召集雞群在那裡吃米,時不時還墊起一隻腳撲閃著翅膀「調戲」一番那隻母雞,母雞也不逃跑,在大公雞的周圍啄著米。那隻斗敗的小公雞數次想過來啄米,都被大公雞追跑了。 book18.org
「看,物競天職。」薛崇訓指著那些雞回頭對三娘說道。 book18.org
三娘好像對這種無聊的事沒有興趣,也沒回話,只是默默地抱著手臂站在一旁。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如果那隻母雞不是因為大公雞能斗才委身於它,就更好了……如果人也只能和自然萬物一樣,那咱們還是做那隻雄偉的大公雞比較好,你說呢?」 book18.org
三娘還是沒有說話,弄得薛崇訓像在自言自語。 book18.org
就在這時,方俞忠走了進來,抱拳道:「稟郎君,西京來了信,剛剛才到。」說罷遞上了一封書信,薛崇訓撩了一把袖子,伸手接了過來,撕開來看。 book18.org
母親來的信,說了兩件事,一是薛崇訓要的人已經跟隨監察御史一同向東都來了,不日便到;二是運河上的情況對自己這邊不利,但並不是什麼大事,太平這邊的宰相準備犧牲部分人換取主動和輿情,讓薛崇訓不必插手,只管做好另一件更關鍵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看罷獨自沉吟道:「就等劉安了……這個劉使君,膽量不夠大,太謹慎,讓我好等。」 book18.org
…… book18.org
「呼!」忽然一陣猛烈的風,讓劉安的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樹枝被吹得「嘩嘩」不住地搖曳,他不禁嘆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book18.org
坐在石凳上的幕僚接過話頭道:「京里來的風聲,確是不太妙。」 book18.org
劉安皺眉踱著小步子:「如履薄冰啊。官場這地方,走錯一步就能落魄一輩子,見效慢,但只要錯一步,時運就會每況愈下……」 book18.org
幕僚也點頭道:「劉使君確是左右為難。」 book18.org
「左右為難也好,難的是左右無路,現在晚了!」劉安沮喪地說道,「原本是想殿下一定能穩住的,誰想別人還沒開始動手,咱們這邊先投子認栽了。」 book18.org
「今昔不可同日而語,以前殿下是要鋪開場面,現今她卻是要收取人心。上次她費勁保舉陸象先出任宰相,咱們就該看出轉變、調整對策,與時俱進的……陸象先此人名望很高,但為人君子之交淡如水,生性淡泊,絕不可能為殿下出謀劃策怎麼對付太子,這個人根本就沒什麼用!殿下為什麼看重他?就是為一個名。」 book18.org
劉安擦了一把額上的細汗,說道:「經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是那麼回事……如今可有什麼補救之策?」 book18.org
幕僚沉吟道:「上次衛國公要七成,為什麼不幹脆給他七成?」 book18.org
劉安瞪眼道:「那我們拿什麼送到長安去?」 book18.org
幕僚道:「不送長安了。反正他薛崇訓本來就是太平公主一家子的,他把七成都拿去了,能怪到咱們頭上?」 book18.org
劉安低頭沉吟不已,看了一眼幕僚,喃喃道:「這倒是一步棋……衛國公拿了大頭,他就是高個子,真要塌天了高個子就得先頂著。當時他把話撂明了,我也這樣想過,就是不敢確定這個人靠譜不靠譜。」 book18.org
「事到如今,使君,決斷吧!」幕僚斬釘截鐵地說道。 book18.org
劉安伸出白皙而有點浮腫的手,停在空中又猶豫了一陣,這才神色一狠,指著門口道:「走,隨我去薛郎的行轅。」 book18.org
二人遂乘車來到了薛崇訓的住處,問明白了他的所在,又轉身去了旁邊的偏院。剛走到門口,薛崇訓已經迎了出來,滿臉堆笑道:「劉使君,我等你好久啦!」 book18.org
劉安走上前去,臉色有些尷尬道:「慚愧……慚愧……」 book18.org
薛崇訓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攜其手道:「沒事,現在還不晚。你以後會明白,今天你來找我,絕對是非常正確的決定。」 book18.org
「我已經想好了,不日各地的帳目就會收齊,七成都給薛郎!」劉安低聲說道。 book18.org
「哈哈……」薛崇訓仰頭大笑,然後把手裡抓的東西一把放到了劉安的手心裡。劉安張開手掌,低頭一看,是一把米,頓時感到十分迷惑。 book18.org
他急忙苦思其中寓意:一把米,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指祿米?劉安突然想到,莫非意思是說因為投效他衛國公以後就會給祿米,官位無憂? book18.org
這麼個解釋雖然有點牽強,但劉安越想越是這樣,此情此景,把一把「祿米」塞到自己手裡除了是這個意思還能有什麼意思?這是在暗示自己該表態效忠了! book18.org
劉安遂不再猶豫,當下便抱拳道:「劉某以後願以衛國公馬首是瞻,單憑差遣。」 book18.org
「等下再說。」薛崇訓攜他一同進院子,回頭說道,「去拿一副運河圖紙過來。」 book18.org
二人進得院子,來到一間空屋子裡,待奴僕呈上圖紙,薛崇訓便將圖紙展開擱在桌子上,招手道:「劉使君過來看。」 book18.org
劉安不知道薛崇訓要搞什麼名堂,只得走到桌子跟前,埋頭一看,很普通的一幅圖,而且比衙門裡專用的掉糧圖紙還要粗劣。 book18.org
薛崇訓卻不計較圖紙的粗劣,他滿面紅光,興致勃勃地指著圖道:「我沿著運河一路東來,已經問明白了,從嶺南到長安,運糧時長竟達十一個月!從杭州到長安,也得九個月之久!如此長時間運輸,不僅要吃掉大部分糧食,還有險道、盜匪,天下賦稅運及長安本身就是個萬分艱難勞民傷財的事,有沒有法子改變?」 book18.org
劉安沉吟道:「人與天斗,無可奈何,但若是能清吏治,任人唯能,政通人和,或許能降低百姓的負擔。」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道:「你這人就是想得太多,我給你說漕運之法,你怎麼扯到吏治上去了?咱們是戶部的官,又不是吏部的,吏治關我們何事?」 book18.org
劉安道:「吏治是政通之根本,所以我最先想到的是吏治。衛國公有何良策?」 book18.org
薛崇訓想著劉安這種在戶部乾了許多年的官,理政經驗比自己豐富多了,他都沒辦法,莫非自己想出的那法子真是紙上談兵,不能實際操作?想到這裡,薛崇訓的興奮收斂了許多,隱約有些不自信來,便說道:「那我先說說這法子,劉使君是故吏,給參詳參詳,能不能實施。」 book18.org
「請衛國公明言。」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我這法子叫四段法,一句話就是江船不入汴水,汴船不入黃河,河船不入渭。分段運輸,有兩大好處:其一,各種水性里的船隻可以在熟悉的水中航行,減少事故;其二,不必等待河水漲退,省去了滯留的時間。四段法配以另外兩個附加法令:儲倉法、雇用法。儲倉法,在揚州、汴口、河陰、渭口等地設置轉運糧倉,賦稅收上來之後,只要分段運往各地糧倉,只待適合航運的季節,再以轉運,運往長安。雇用法是為了節省運糧戶的時間,降低百負擔,運輸由官府出面僱傭船丁,再配以軍隊護衛,這樣就不必讓運糧戶滯留在各個隘口,也不必擔憂盜匪,減少損耗。劉使君,你給參詳參詳,此三法可能實施?」 book18.org
劉安久久不語,臉色變化極其豐富,一會興奮,一會苦思,良久之後才說道:「衛國公要七成錢財,就是為了把錢用到變法上面?」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正是如此!建倉、造船、通河、僱人,什麼不要錢?我很早就想到這個四段法了,就愁沒銀子,現在可好,銀子有了,我覺得可行性還是很大的。」 book18.org
「哪裡是可行性很大?」劉安怔怔道。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怎麼,有什麼問題?」 book18.org
劉安嘆息道:「今日劉某對衛國公的敬佩之心再無半點虛假!此法真是天人之合、絕妙之至,曠古絕今、治世之妙策也!佩服、感慨,英雄出少年,劉某人不服不行……」 book18.org
「哈哈!」薛崇訓頓時大笑,「劉使君,你這恭維話實在太誇張了吧,不過我聽著舒坦呢。」 book18.org
劉安鬆了一口氣:「衛國公怎麼不早說呢?早知有此妙計,一石數鳥之策,我也不用擔憂掛心那麼久了。」 book18.org
薛崇訓叉著腰,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只等太子那邊的人打臉打到石頭上,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輿情越凶,咱們越是風光,嘎嘎……」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