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四卷 48-61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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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劍傷 book18.org

  薛崇訓看到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book18.org

  但他定睛一看,面前只有個安靜的女子,她併攏著雙腿跪坐在門口的姿態如此安靜,甚至這古意盎然的書房和綠意幽幽的後廊也是寧靜萬分,只有清泉輕輕流淌在水潭中,哪裡有烈火?他很快明白了,那團火來源於她的目光,他感覺自己仿佛要被燒熔在裡面。 book18.org

  薛崇訓當然無法拒絕這樣美好的誘惑,他沒有半點猶豫就打算與金城共赴巫山雲雨,但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入手,不是面前的嬌軀不夠吸引力,恰恰是因為太好了。聽到金城的要求,他怔了怔這才伸出手輕輕放到她的肩膀上,她的肩上搭著一塊綾羅霞披,但薛崇訓仍然感覺到了那薄薄的絲質下面溫暖而柔軟的肌膚。 book18.org

  兩人都頓時呼吸有點困難,金城是第一次面臨這樣的事兒可以理解,但薛崇訓見多識廣,竟然也緊張起來了。他真有點莫名的惶恐。 book18.org

  薛崇訓沉住氣,抓住那塊遮蓋在金城肩上的霞披輕輕一拉,她的削肩便裸露出來了,柔骨豐肌,柔滑如緞,泛著青春靚麗的光澤。薛崇訓那粗糙的手掌覆蓋在上面時,她的肩膀立刻輕輕一顫,而她的體溫也如一股暖流一般滲透了薛崇訓的皮糙肉厚的手心,流遍了他的全身,渾身都感覺軟綿綿的就如春日裡陽光灑在身上一樣。他已經不敢過分逼視面前的表妹了,這種緊張到窒息的感覺,絕不是找個女人發泄獸慾時可以得到的。 book18.org

  倒是金城很勇敢,她微張檀口深深呼吸了幾口氣,便輕輕靠向薛崇訓的懷裡,進而緊緊抱住了他的身體。那柔軟的前胸貼在薛崇訓堅實的胸膛上,雖然隔著衣服,也讓他的心中一陣呻吟,想像著貼著自己的那兩團是如何的雪白與可愛。 book18.org

  薛崇訓不由得用手臂抱住了她的後背,他的手臂很長,這麼交叉護在金城的後背上時,從她的後背到臀部一整條柔軟而流暢的曲線都感受到了,特別是圓潤而緊翹的臀更是誘人到了極點。他貪婪地呼吸著金城那雪白的頸窩裡的芬芳氣息,卻又有些戰戰兢兢……畢竟她是皇帝的親生女,宗室身份,現在未成婚就這樣做後果確實很嚴重。雖然唐朝風氣較其他朝代開化,貴族階層更是放縱,但唐朝仍尊儒禮,女子貞潔同樣是非常重要的事兒。那為什麼金城會不惜後果,而且主動提出來? book18.org

  他有種奇怪的直覺,金城就像短暫的落花陣陣,漂亮卻又悽美,仿佛必須在美好的時候燃燒自己,卻又怕孤單與寒冷,要拉上別人陪葬? book18.org

  誘惑薛崇訓的不僅是她傾國的容顏動人的嬌軀,還有她這種悲觀的氣質。唐人樂觀豁達,但仍舊擺脫不了東方這種畸形的審美,詩歌總是在讚美落花、流水等等讓人憂傷的悽美的疼痛的東西,遺憾與悲觀仿佛能讓人產生一種變態的快感。 book18.org

  薛崇訓的腦子有如一團漿糊,實在沒理清這一團亂麻。金城好像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內心,從他懷裡離開,坐直了身子疑惑地問道:「你怎麼了?」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你不是在擔心被逼自裁,而是預感到會被殺?」 book18.org

  金城的眼睛有如一汪深幽而清涼的泉水,她的聲音猶如泉水的聲音:「誰會殺我?」 book18.org

  「我的母親太平公主。」薛崇訓痛苦地思索著,他的腦子裡是一副打結難解的魚網,權力與感情、往事與今事紛紛聯繫糾纏在了一起,「景雲政變(搞翻李隆基的宮變)以後,母親並沒有仿照武皇帝奪權後的高壓政策,反而採納了陸象先的奏章,現在實行的是懷柔政策。母親既無稱帝的準備又無清算的預兆,做的是儘量安撫人心拉攏各方,減少反抗。在這樣的政策下,她絕不願意製造出新的矛盾……」 book18.org

  金城幽幽道:「所以你怕殿下會犧牲我這個既沒有什麼用處又惹麻煩的宗室來換取士族的人心?比如暴病身死?」 book18.org

  薛崇訓又沉吟道:「可是如果母親真要這麼做,會將親情推向崩潰邊緣……我是她最能信任的人之一,她願意犧牲一個值得信任的臂膀麼?在她心裡,究竟什麼最重要?」他嘆了一口氣,又把目光轉向金城,本想問問她的,因為他覺得自己雖然有現代人的記憶,但是有些東西真沒金城這個女流之輩看得明白……可是他又不願意問,是那種剛愎自用的自尊心在作怪,在他心裡男人應該有掌控一切的氣魄,表現得迷茫好像會很丟臉。 book18.org

  就在這時金城忽然站了起來,回眸看了一眼書架旁邊的桌案,遲疑了片刻,便走過去抓住橫放在上面的一柄長劍,「唰」地拔了出來。這種劍的主要作用是擺設和把玩,鋒利得吹髮即斷,卻容易折斷……不過照樣能殺人! book18.org

  薛崇訓怔怔地看著她,當金城提著劍指著他的胸口靠近時,他也沒躲……他不知道金城究竟想幹什麼,卻發現自己潛意識裡很信任她,因為此刻他仍沒有防備的心理。 book18.org

  金城走到他的面前,忽然把劍倒了過來,一手抓起薛崇訓的手,一手把劍柄塞到了他的手裡,讓劍尖對著自己的胸口。 book18.org

  「殺了我!死在你的手裡我會非常高興。給我一次機會,報你千軍怒發不惜身。」金城甜甜地笑著,美麗的左臉上又出現了小酒窩,聲音愉悅而清純,就像在邀請好友去踏春一樣的口吻,「刺下去你就解脫了。沒有人會治你的殺人罪,殿下反而會十分滿意你顧全大體,對你更加器重了;而我會因為你的遺憾伴隨著你、活在你的心裡,永遠像現在這樣年輕美麗……最好的結局,一切都很美。」當她說「一切都很美」的時候,薛崇訓不知怎麼回事忽然想起湯糰練來了,他戰死的那一刻深情地看著戰場上的杏花飄落,絲毫沒有痛苦反而非常幸福的樣子。 book18.org

  而此時此刻,明亮的長劍橫在空中,劍尖卻在微微地顫動,發出「噝……」低沉的金屬輕響。 book18.org

  「刺下去你就解脫了」這個天籟傳來的聲音就像古箏的餘音,環繞在朱梁之間,久久不散。又仿佛這裡有一個磁場,她的聲音被刻錄下來了,反覆播放。 book18.org

  金城輕輕閉上眼睛,身體緩緩向前傾倒,劍尖很快觸到她的衣襟,鋒利的劍毫無聲息地割開了絲綢。薛崇訓的滿額大汗,緊緊地盯著那裡,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不立刻把劍拿開。 book18.org

  她身上的綾羅實在是太輕軟了,乳房輪廓上因為劍尖的壓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凹陷,一絲嫣紅的鮮血浸了出來,先是一點紅,進而擴散成了一朵紅花。 book18.org

  薛崇訓大驚,既然把劍向後一縮,直接扔掉了,那劍「鏜」地一聲摔在地上彈了一下。他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利害關係頓時被拋諸腦後,忙用手掌按住她乳房上傷口的位置,說道:「別再尋死覓活了,我有更好的辦法。」 book18.org

  「嚴重麼?」金城睜開眼睛說道,任他握著自己的乳房,然後又抓住自己的上衫下擺往上推,「看看傷成什麼樣了。」 book18.org

  衣服被向上卷了起來,柔嫩平滑的白皙腹部、俏皮的肚臍隨即暴露,然後是一抹刺繡花紋的桃紅色綢緞抹胸被漲鼓鼓的前胸撐著。絲綢是絲和綢,絲薄綢厚,雖然天氣還有點熱,但女子的抹胸是用綢做的,不然穿那麼薄的上衣,鐵定能看到乳尖的輪廓。 book18.org

  薛崇訓沉住氣撩開了她的抹胸,頓時一隻倒碗型的酥乳便彈了出來,上邊那嫣紅的乳尖鮮艷嬌嫩,俏皮地翹著,很有精神的樣子。薛崇訓估摸著如果她要戴文胸,得要C杯才行……不過她平時穿的這種束胸實在無法凸顯出它們的高度,作用只在固定位置,免得乳房在行動的時候動彈得太厲害。 book18.org

  雪白的肌膚上有鮮血,劍傷的位置在圓弧弧線上,只是皮外傷,但血還沒止住。薛崇訓沒有多想,帶著情慾和憐惜的雙重心情張嘴吸住了傷口的位置,微咸而腥腥的血流進了他的口中,好像唾液有一點滅菌作用? book18.org

  「呀!」金城疼痛地皺眉輕呼了一聲,定是唾液腌疼了她的傷口。 book18.org

  「很疼嗎?」薛崇訓問道。 book18.org

  「沒關係……」金城緊緊抱住她的腦袋,將乳房往他臉上貼,好像想把整隻白兔都塞進他的嘴裡一樣,但薛崇訓沒有血盆大口,顯然是含不下的,口鼻都被柔軟而細滑的肌膚貼住,差點沒窒息。 book18.org

  金城喘息道:「胸口好漲,我……」薛崇訓聽罷伸手在她的乳尖上摸了摸,發現都便硬了,他便問道:「傷口沒關係麼,很疼?」 book18.org

  金城喘息著果斷地說道:「我不怕疼。」 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 生病 book18.org

  一開始薛崇訓進書房的時候就聽到屏風後好像有人,但因為是在自家內宅他就沒有在意,後來就把那岔給忘乾淨了。不想後面那暖閣里真有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妍兒的娘孫氏。 book18.org

  孫氏聽薛家的人說府上的收支帳目在書房裡有存檔,正想過來翻看一下。因為她發現薛崇訓竟然沒有什麼產業,覺得很奇怪,要知道他可是食封五千戶的郡王,而且是河東大族在家鄉的土地上也有一些收入,為甚沒剩下什麼? book18.org

  她的女兒李妍兒成了薛崇訓的正妻,在薛家是有相當地位的,如處理得當,薛家的利益她們不是也能有份麼?孫氏趁自己在薛府正想弄明白這事兒,卻不料見著薛崇訓和金城一塊到書房來了,她也覺得有點尷尬,便呆在暖閣里沒吱聲,只等他們說完話出去。哪想一對男女在書房裡沒完沒了的調起情來了,孫氏等老老半天,實在鬱悶。 book18.org

  初時還好,他們只是說著宮裡的事,孫氏不過是替女兒感到有些緊張。那金城在薛崇訓面前要死要活的,不是變相的詛咒發誓海誓山盟麼?孫氏都捏了一把汗,覺得李妍兒就算名正言順想和金城鬥法真是差了好多火候。 book18.org

  後來他們就更過分,金城一個還沒出閣的宗室,竟然在這裡偷起男人來了!饒是孫氏過來人,也聽得面紅耳赤……那對男女在地板上就胡作非為起來,金城那聲音本來就純,呻吟起來極具穿透力,孫氏光是聽聲音都能設身處地感覺到她的疼痛與迷亂,不僅僅是痛楚那麼簡單,還有第一次的新奇與激動。 book18.org

  孫氏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更是看得驚心動魄,只見金城坐在薛崇訓的懷裡,柔韌的腰肢拚命地扭動。而薛崇訓正在舔她的上身,舔得嘖嘖有聲,而金城還呻吟著說叫咬她的乳尖……孫氏身上一陣惡寒,仿佛那舌頭舔得不是金城,而是自己,她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見到薛崇訓含那乳尖時,孫氏的乳尖也漲得萬分難受。 book18.org

  她不敢吱聲,只得硬著頭皮等著……這要是撞破了,臉往哪擱? book18.org

  孫氏艱難地忍受著,只覺得裙內冰涼一片已是濕得不成樣子,身體里仿佛鑽進去了幾隻螞蟻似的萬分難受。 book18.org

  她是見過世面的人,雖然覺得自己的反應十分羞人,但並沒有覺得可恥。禮儀人倫是一回事,女人的正常反應又是另一回事,自己也沒法啊,能恪守倫理便可。只要別人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窘狀,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不過她也挺鬱悶的,早就已經清心寡心了,卻偏偏遇上這樣的事兒,弄得身上又濕噠噠的。 book18.org

  老半天之後,書房裡那對男女總算完了事,收拾一陣之後便走了。孫氏又等了一會,這才鬆了一口氣從暖閣里走了出來。這時起了一陣微風,她頓時聞到了一股很特別的味道,頓時臉上又是一紅。 book18.org

  她輕輕咬了一下朱唇,胸口起伏著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平靜心情,心道忍耐一陣便過去了。這女人和男人不同,相比之下並不容易被刺激起那種慾望,當時那陣子一過去,日子還是照樣能過。 book18.org

  她如此鎮定了一下,正準備回房洗澡換身內衣時,忽然見到桌子上的硯台旁邊放著一枝紫毫筆。一個羞人的念頭頓時閃進了她的腦際…… book18.org

  不行!生為人母,女兒都嫁人了,還做這種事,豈不是寡廉鮮恥! book18.org

  可是……別人又不知道,關什麼事? book18.org

  孫氏猶豫了一陣,左右看了看並沒有人,周圍安靜極了,連只麻雀都沒有。她的腳不聽使喚的向桌子那邊移動,胸口起伏不停,呼吸幾乎都要停止,就跟偷東西一樣緊張……比偷東西還要緊張。 book18.org

  她鬼使神差的忽然抓住了那枝筆急忙塞進了袖子,吞了一口口水,躲到了書架後面。想著自己要做的事,她更加無法平靜下來,一種奇癢彌散開來,不是下身裡面的感覺那麼簡單,它就如從骨頭裡泛上來的一樣,想撓都找不到地兒。 book18.org

  孫氏實在忍受不了,記忙把毛筆從袖子裡摸了出來,拿著筆的手悄悄伸進了裙腰,當她用筆豪在最敏感的花蒂小紐扣上使勁掃了幾下之後,頓時一種叫人解脫的舒適感瀰漫到全身讓她軟軟的,咬著牙才沒呻吟出來。 book18.org

  她急忙手指撥開了下面的肥唇,將那紫毫筆塞了進去。那柔韌的筆豪進入身體之後,仿佛不是掃在充滿皺褶的腔內,而是在撫弄她的內心。 book18.org

  整理好裙子之後,孫氏不敢過多逗留,準備就這麼回自己房間再取出來。她若無其事的走出了書房,沿著屋檐下的檐坎石路走。孫氏住的地方就在這院子裡,沒幾步路,但就只有這麼一小段路,也夠得她爽快的。那毛筆正插在身體裡面,在她邁腿走路的時候它就在裡面不斷攪動,感受無以言喻。 book18.org

  也許是太久沒有過這種事了,孫氏來得非常快,剛推門進屋時,最後的時刻便來臨了。她記忙扶住牆壁,從袖子裡掏出手帕來塞住嘴,沉悶的哭了一聲,全身都繃緊了。她感覺下面的兩個地方都噴出水來,其中有個地方本來不應該噴什麼東西的,可是有時候卻會發生這種事兒……以前她以為是失禁,後來才知道並不是一種東西。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關切地說道:「娘,你怎麼了?」 book18.org

  孫氏大驚,急忙轉過身來時,發現是女兒李妍兒來了,她的內心慌亂非常,記忙支支吾吾地說道:「沒……沒事兒,你,什麼時候來的?」 book18.org

  李妍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見孫氏額頭上有汗珠,幾絲頭髮被汗沾在上面,臉色十分蒼白,而且李妍兒剛才明明聽到她在哭。李妍兒急忙緊緊抓住孫氏的手,一手摸她的額頭:「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book18.org

  「沒……我沒病!」孫氏急忙搖頭,「我真的沒事,你不用擔憂。」 book18.org

  李妍兒美麗的大眼睛裡滿是關切,抽了抽小鼻子傷心地說道:「娘你可不能生病,我叫人去找郎中來把把脈。」 book18.org

  孫氏急忙說道:「我沒病!瞎折騰什麼?」 book18.org

  「可是……」李妍兒疑惑地看著她。 book18.org

  孫氏道:「現在咱們又不缺錢,我要是生病了為什麼不看郎中?可沒事去找事作甚,找來郎中開了藥,是藥三分毒,吃了反倒不好。」 book18.org

  李妍兒見孫氏額上有汗水,只得說道:「我去給你打點水進來,擦一下臉。」 book18.org

  孫氏正想把腹中那枝筆取出來,無奈李妍兒在這裡,怎麼好把手伸進裙子裡去?聽到她說要出去打水,當下便說道:「嗯,去吧,可能天氣太熱了的關係,洗個臉就沒事了。」 book18.org

  不想李妍兒動作非常快,她活蹦亂跳的一個少女,做事兒十分麻利,而且一心想照顧孫氏,跑得就更快了,孫氏還沒來得及取毛筆,李妍兒已經端著盆子進來……主要孫氏要取出那玩意有點麻煩,插進去太深了。 book18.org

  李妍兒擰了幾下毛巾,走上來親手給孫氏擦臉,還一邊溫柔地問她好受點了沒……孫氏一面對女兒的貼心高興,一面又鬱悶:肚子裡塞著根毛筆,好受什麼? book18.org

  孫氏覺得很不舒服,一則塞著東西有異物感,二則小衣(內褲)都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很不舒適,她忽然想起來沐浴的事兒,便忙說道:「方才我收拾屋子,出了一身的汗,想沐浴更衣,你叫人給我準備熱水。」 book18.org

  李妍兒忽然想起什麼來,一下子抓住孫氏的手道:「對了,兔子生病了……我正急呢,可是剛才以為娘也生病了,就把兔子給忘啦。娘沒事,那趕緊和我去看看兔子吧。」 book18.org

  孫氏鬱悶道:「兔子在哪裡?」 book18.org

  李妍兒道:「在我房裡啊……就是黑炭房裡。」 book18.org

  孫氏正色道:「那是薛郎的臥室,我豈能隨便進出?」 book18.org

  「哎呀,他出去了!」李妍兒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孫氏就走,「嗚嗚嗚,可憐的兔子,別被我養死了啊。」 book18.org

  「等等,我……我想換身衣服。」孫氏不想這麼走。 book18.org

  李妍兒哪裡肯依?「又不是要出門,就在自己家裡,換什麼衣服啊,咱們看了兔子再來換吧。」不容分手拉了孫氏就走。 book18.org

  孫氏聽到李妍兒說「自己家裡」的時候,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她們母女已是無家,大明宮並不是她們的家,現在李妍兒出嫁了,薛崇訓在還算對她不錯,挺寵她的,要吃什麼穿什麼玩什麼從來不限制,也沒強迫她做什麼。而且現在李妍兒最依賴的娘也在這裡,她好像很喜歡薛府的樣子。 book18.org

  孫氏找不到其他理由搪塞過去,這下可就苦了她。從書房到薛崇訓那邊有好長一段路,而且李妍兒擔心兔子,拉著她走得急……孫氏身體里的那枝毛筆因為疾走在裡面搗騰得更快了,她走路的時候,雙腿這麼交錯跨步行走,那肥唇就如含著毛筆一般磨蹭得更厲害了。 book18.org

第五十章 顴高 book18.org

  從聽雨湖畔的書房走到內宅南端的上房,只有一箭之地,但就這麼一箭之地,孫氏走完真夠受的。沿路樹木蔥鬱有山有水風景秀麗,她卻覺得這段路是曾經走過的最辛苦又最複雜的一段路。 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枝考究的紫毫筆下寫出過幾多錦繡篇章,只知道它在自己身體里寫出了用文字難以描述的情緒。靠近上房的位置有一條長廊,李妍兒拉著她走上長廊的時候,她幾乎要摔倒在地上了。 book18.org

  長廊之側有座小小的假山,引水而來匯入一旁的井中。孫氏看見那泉水,仿佛自己就是那座假山。但是假山的清泉無盡無止,她卻感覺自己要枯竭了一般。 book18.org

  剛快走了幾步,她感覺裙子裡又是一暖,天地一陣旋轉,她的臉色都白了,雙腿巍顫顫的連一點力氣都沒有,她一陣抽搐實在站立不穩記忙扶住了廊上的柱子。李妍兒見她停了下來,忙問道:「怎麼了?」 book18.org

  李妍兒才十三歲,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母親在做什麼。這段時間薛崇訓忙乎著金城的事兒,也沒空管她,她幾乎已經忘記了作為妻子的必要義務,成天就在院子裡和人到處玩耍,養兔子逗蛐蛐……甚至還掏了鳥窩。 book18.org

  孫氏搖搖頭道:「腿抽筋,歇一會兒就好。」 book18.org

  看著李妍兒,她忽然又想起了在政治鬥爭中遇害的先夫李成器。雖然她明白薛崇訓只是整件事中的一個小環節,主要責任還算不到他的頭上,但是薛崇訓手上沾的血是絕對沒有冤枉他……孫氏的心裡冒出了罪惡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一向堅持的禮儀廉恥,現在變得如此虛假。 book18.org

  孫氏為自己感到羞恥,難道自己真是那種寡廉鮮恥的女人?明面上知書達理,內心卻如此骯髒!這不是一時的錯誤,她瞞得過別人瞞不過自己,身體變成這樣不僅是因為那筆豪的柔韌,還有那种放縱的情緒。 book18.org

  罪惡感讓她固有的人生經驗幾乎都要崩潰,她沒有辦法坦然……古人沒有辦法完全解釋日升月降、世間萬物,所以或多或少會敬畏未知的事物,如上天。就算「聖人不語怪力神」,但大家都保持著一種敬畏的心;就算帝王之家,也要幹事奉社稷封禪泰山等等事情。於是孫氏才十分惶恐。 book18.org

  忽然一陣微風吹來,她頓時感覺被打濕的裙底涼颼颼的,好像被人看見了一樣……她害怕,卻又一種莫名的興奮。 book18.org

  從身體裡面流出來的液體很快就失去了體溫,變得冰涼冰涼,沿著她的腿流下去,裹在腳上的襪子都打濕了。 book18.org

  總算走到了地兒,二人進了上房主臥,李妍兒的那隻白兔就養在裡面。孫氏哪裡還有心思去看一隻兔子是死是活?她忽然想起的是:這不還要走回去?一種疲憊感頓時冒上心頭,讓她心裡叫苦不遲。這時她才想起剛才為什麼一定要和這胡鬧的孩子過來?都怪自己當時做賊心虛,一心只怕李妍兒發現,沒顧得上多想。孫氏便沒好氣地說道:「不是生病,兔子也會老,老了就要死!」 book18.org

  李妍兒頓時翹起小嘴,很不高興地說:「你騙我,它不可能老得那麼快。」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格子門被拉開了,只見高大的黑臉薛崇訓埋下頭從門裡走了進來,他長得就跟一座山一樣很有壓力感。孫氏心下頓時一緊,腦子浮現出一些亂七八糟的場面,多是在書房裡看到聽到的東西,心慌難耐,此時她真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book18.org

  她胡思亂想之間,忽然想起以前王府上有個爭寵吃醋的妃子讒言,說她顴骨高是克夫相貌。李長器不是被別人害死的,就是被自己剋死的!全都是我的罪,和薛崇訓太平公主都沒關係……這麼一想,她竟然好受了許多。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剛進來,忽然見到丈母娘居然在這裡,頓時怔了怔,很快就回過神來,從容地抱拳道:「大人在府上住得可習慣,缺什麼沒有?」 book18.org

  孫氏忙搖頭道:「妍兒說這隻小兔生病了,叫我來看看怎麼回事。因為兔子是薛郎送的,她便額外看重。」這麼一說,也是替女兒打一張感情牌。 book18.org

  李妍兒跑上來嚷嚷道:「你快看看呀,它就快要死了……那個該死的庸醫,說他只會醫人,不會醫兔子,我該怎麼辦啊?」 book18.org

  薛崇訓哪裡有心思管什麼兔子,死了就死了唄,但在岳母面前,他只能沉住氣,走到那籠子面前用拇指和食指直接將那隻兔子提了一來。李妍兒頓時怒道:「人家都那樣了,你不能溫柔一點?」 book18.org

  「哦……」薛崇訓裝模作樣的看了一會,脫口胡謅道,「兔子的壽命本來就短,它老了。你不用傷心,這叫壽終正寢,比別的兔子被人剝皮吃肉好多了。」 book18.org

  「真的是因為老了?」李妍兒回頭看了一眼孫氏,「我娘也這麼多,也許是真的吧。」 book18.org

  孫氏聽到薛崇訓找藉口居然和自己想一塊了,臉上頓時一紅。 book18.org

  薛崇訓道:「等它死了,你就把它埋掉入土為安吧,生老病死是世間本有的規則,不必傷春悲秋……我回來趕著寫份禮單,不便作陪,大人見諒。」 book18.org

  「正事要緊,你忙你的。」孫氏一面說一面看薛崇訓提起了一枝毛筆,誰又知道她現在身體里正放著一枝呢?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忽然吸了吸鼻子,喃喃道「這什麼味兒……」孫氏聽罷心裡頓時一陣緊張,自己的小衣濕得能擰出水來,兩條腿上也沾滿了滑膩的東西怪不舒服的,那東西好像是有點氣味,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西牆邊上的香鼎,但很納悶的樣子,顯然那股淡淡的氣味肯定不是香料的味道。就在這時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作恍然狀用異樣的目光看了一眼孫氏。孫氏的臉「唰」一下全紅了,燙得就像火烤一樣。 book18.org

  他已經聞出是什麼東西了?極有可能,這皇親貴胄玩過的女人還少麼?估計那東西的氣味早就聞熟了…… book18.org

  孫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作為長輩居然丟這種臉,以後還怎麼做人?可是不知怎地她一面自責羞愧,一面卻又難以自持,緊緊併攏著雙腿裡面難受極了。有個辦法解脫,那就是走路……孫氏便起身道:「我先告辭了。」 book18.org

  「恕有公務在身不能遠送。」薛崇訓忙站起身來執禮道。 book18.org

  孫氏強笑道:「都是一家人了,薛郎不必再如此客套。」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好像有些動容,也許在他心裡「家人」這詞兒是敏感詞。他點了點頭便坐回了椅子上。 book18.org

  孫氏小心翼翼往外走,因為此前已丟了好多次,身體分外敏感,所以現在她儘量讓動作小一些,小心到了極點。李妍兒沒走,正獨自坐在那裡看她的兔子,也沒有送孫氏的意思,也沒句客氣話,反正現在母女倆還住在一個院子裡,想見隨時能見到。 book18.org

  走到門口時,孫氏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哪料到正瞧見薛崇訓也在看自己……的臀部。薛崇訓好像也覺察到了孫氏的異樣,這才回頭看一眼,碰到了她的目光,他的臉色也是尷尬到了極點。 book18.org

  孫氏急忙回過頭來,這時腦子「嗡」地一聲,隱藏的那地方頓時激流飛濺,身體軟倒在地上。「娘……」「岳母大人……」 book18.org

  薛崇訓夫妻倆急忙跑了過來,扶起孫氏,但見孫氏臉色蒼白,一臉的疲憊。李妍兒忙道:「我馬上去叫郎中。」 book18.org

  「等等。」薛崇訓拉住李妍兒,「大人沒有生病,可能今日天氣太熱了,偶感不適而已,你讓她到暖閣里一個人休息一會,千萬別打攪,一會便沒事了……我還有點事馬上要出去。」他說罷拿著手裡剛寫好的東西便往外走。 book18.org

  孫氏聽罷心道:他知道我身體里放著枝毛筆了,故意給我獨處的機會把東西拿出來?可是我的裙子遮得好好的,他是怎麼知道的? book18.org

  李妍兒正心疼的抓著她的胳膊道:「娘真的沒事麼?你還沒老吧……可別嚇我。」 book18.org

  孫氏強笑道:「沒事,聽薛郎的話,你自個玩會,讓娘休息片刻便好。」 book18.org

  就在這時,走在廊道上的薛崇訓又轉過身來,抱拳道:「大人要將息身子,勿要太過傷身。」 book18.org

  孫氏心裡撲騰撲騰的,聽到「傷身」這個詞兒的時候,她斷定薛崇訓一定看出彌端了……不過他不僅沒嘲笑自己、沒有說穿,反而很體貼地哄著李妍兒,讓自己有機會把東西拿出來。這男人心思細密,李妍兒跟著他,倒是沒跟錯人。 book18.org

  不過她此時自然是羞愧難當,覺得丟臉到了極點。這種感覺就像被剝光了衣服一樣,既難堪卻又讓人心跳不已。 book18.org

  薛崇訓已經走了,但空氣中還留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有點汗味又有點其他味兒,充滿了陽剛之感。 book18.org

第五十一章 己出 book18.org

  薛崇訓親筆寫了份禮單,並「聘書」一起帶上去了長安城西北的宇文家,名正言順地拜訪宇文孝意為下聘。雖沒有媒約也沒其他親戚見證,從正式禮儀上欠缺了許多東西,但薛崇訓這是納妾並非大婚,三書六禮已備了二書,已是越制,給足了宇文姬的面子。 book18.org

  他的另一個目的卻是因為金城的事兒,上回交給宇文孝辦的事情,得到宇文孝的消息已辦妥,他便過去商量此事。 book18.org

  宇文孝出大門迎接,薛崇訓跟著他進門後便看見了滿院子的菜,倒是十分驚訝,一個官員又不是菜農,在家裡種那麼多菜作甚? book18.org

  宇文孝道:「後院裡沒種菜,都是小女種的藥材。」 book18.org

  只見宇文孝滿面皺紋曬得又黑又老,溝壑滄桑,一張老臉跟操勞一輩子的老農相差無幾,不過他投足之間的氣質卻和淳樸的老農沒甚相似之處。 book18.org

  二人走到各種蔬菜之間的一個草頂亭子裡,擺上清茶坐下說事兒,此情此景倒是有幾分鄉村氣息。薛崇訓先遞上二書,宇文孝打開禮數大致看了一眼便說道:「薛郎如此厚意,叫我受之有愧啊。」 book18.org

  薛崇訓有點著急地問道:「上回那事……」 book18.org

  宇文孝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封書信來放到未上漆的木桌子上,「劉幽求的親筆手書,絕對錯不了。」 book18.org

  「劉幽求?」薛崇訓忙拿了起來,抽出信紙察閱,一看之下臉上頓時浮出了喜悅之色。這是被流放到嶺南的前宰相劉幽求叫崔日用一起起兵謀反的內容啊,寫得一點都不避諱,實在太露骨太清楚了,還將太平公主罵得十分難聽,什麼淫婦云云要是叫太平看見了她會是什麼表情? book18.org

  宇文孝笑道:「薛郎對這東西還滿意麼?」 book18.org

  雖然只是劉幽求的書信,但要弄到這樣的東西實屬不易,薛崇訓點點頭道:「鑑別過了?」 book18.org

  宇文孝道:「劉相公做過宰相,書法也有點小名氣,在長安要找他的墨寶並非難事。要鑑定真偽比鑑定古時的書法真跡要容易得多。」 book18.org

  「劉幽求是死定了,可他的死活我不關心。」薛崇訓低頭沉吟道,「要把崔家一起拉上陪葬卻證據不足,畢竟這份信只是劉幽求的態度,沒有崔日用的表態……」 book18.org

  宇文孝皺眉問道:「那有用麼?」 book18.org

  薛崇訓舒了口氣:「有用!有些事兒不一定非要證據確鑿,只要崔日用有嫌疑,上位者豈能安心?又或者非要等他造出勢來才動手?至少有六成勝算,再加上信中的言辭激烈,我母親盛怒之下,起碼就有八成把握致崔氏於死地……宇文公是如何得到此書的?」 book18.org

  這個薛崇訓倒是有點好奇,宇文孝的舊部早已七零八落,死的死逃的逃,三娘以前就是他的人,他哪裡找的人辦的事兒? book18.org

  宇文孝沉聲道:「我找的白無常。」 book18.org

  薛崇訓有點意外:「她還沒事麼,你是如何聯絡上她的?」 book18.org

  宇文孝的臉上露出了滄桑的神情,「她從小就跟我,我待她們有如己出……要找自有辦法。雖說白無常對我的恨意還在,但這個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我告訴她此事是薛郎的事,又提供了豐厚的酬金,她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book18.org

  聽到「有如己出」這個詞時,薛崇訓的腦中又浮現出了三娘白七妹她們臉上那種傷情的表情來了,三娘曾說:主公一直說把我們當成親生兒女,他當然只是隨口說說;其實無論在誰的眼裡,宇文姬從來都比我精貴……薛崇訓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白無常願意替昔日的仇人宇文孝辦事,恐怕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薛崇訓的關係。 book18.org

  薛崇訓想罷有些動容:「白無常到長安了麼?我想見她。」 book18.org

  宇文孝饒有興致地看著薛崇訓的臉道:「薛郎見她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我貴為郡王對她又是誠意十足,宇文公了解她,你說說白無常為何不肯投我門下?」 book18.org

  宇文孝沉吟許久,「她是信不過你?不對,她是信不過這世道。」 book18.org

  「何解?」薛崇訓疑惑道。 book18.org

  宇文孝強笑道:「而今她對薛郎有用,就怕有一天對你沒用了……薛郎有沒有發現三娘越來越不會辦事了?」薛崇訓愕然:「最近本想讓三娘去辦件事的,可是她被許多眼線盯著,脫不開身。」宇文孝搖搖頭:「如果是以前的三娘,隨便有多少人盯著,都不用擔心。」 book18.org

  「這麼厲害?」 book18.org

  「她是我教出來的,我很了解她的能耐,不過現在……我對她也沒多少信心。薛郎知道狗和狼的區別麼?這兩種牲畜本是一種東西,幾隻狼敢挑戰猛虎,狗卻絕對沒有如此兇猛,因為它早已失去野性了。」 book18.org

  「野性?」薛崇訓怔怔地思索著什麼。 book18.org

  「三娘本是生在陰影和黑暗中的人,卻要活在陽光下,她如今能做的只是跟隨薛郎左右,盡犬馬之勞而已。假設你現在趕她走,真不知她還能不能生存下去。」宇文孝長嘆了一聲。 book18.org

  這種說法,好像當初在城隍廟白七妹輕鬆擊敗三娘的時候曾經說過。薛崇訓所有所思地默然無語。他忽然想起了前世曾經的荒唐事,有一次和領導一塊嫖妓時遇到個對人很好的妓女,於是他一時動心便乾了「勸妓從良」的事兒,結果被那小姐嘲笑。現在他忽然悟到自己是太想當然了,沒有其他工作經驗和人脈,叫她如何生存?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一陣傷感,起身抱拳道:「若無它事,我這便告辭……如果白無常願意,讓她見我一面,我不再勸她投身門下,只想當面感謝相助之義。」 book18.org

  宇文孝送他到大門方止。 book18.org

  薛崇訓抓住韁繩,翻身上馬之時,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騎在馬上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三娘。她總是這麼一個表情,規規矩矩地儘自己的職責,很多時候薛崇訓都沒注意她了。此時才發覺她的臉色沒有以前那麼慘白可怕,多了許多血色,少了許多鬼魅的可怖。 book18.org

  吉祥扛著馬杖走到了前面,薛崇訓上馬之後忽然回頭對三娘說道:「這種日子你還過得高興麼?」 book18.org

  三娘有些不解地看著薛崇訓,頓了頓才生硬地回話道:「我向董氏學了做針線,又在廚娘那裡學到了幾道家常菜的做法,很好。」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晚上你下廚做兩道菜,我嘗嘗。」他想了想又很認真地說道:「放心,這輩子只要我有稀飯吃,你就有粥喝。」 book18.org

  三娘詫異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 book18.org

  一行人馬遂沿著大街先向南走,然後才折道向東,因為薛府的位置在東市那邊。剛進安邑坊的坊門,忽然見一個青衣小廝擋在了馬前,扛馬杖的奴僕吉祥神氣地喝道:「好狗不當道,滾!沒看見老子手裡拿的是什麼?」 book18.org

  吉祥那尾巴都要翹上天的樣子,讓薛崇訓心下一陣好笑,什麼狗仗人勢、狐假虎威等詞兒冒出腦子。 book18.org

  那青衣小廝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好像生氣極了,但沒有發作,只大聲說道:「我受主人之託,送樣東西給河東王。」 book18.org

  吉祥伸出手來:「拿給老子便行。」 book18.org

  薛崇訓只坐在馬上看戲,青衣小廝生氣地重重將手裡的一張紙塞到吉祥的手裡,吉祥這才屁顛屁顛地跑到馬前呈上來。薛崇訓打開紙一瞧,頓時驚訝:這蠅頭小楷寫得好生秀氣乾淨。 book18.org

  上面寫著: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想起了那日在崔府上見過的那斟酒的奴婢,遂抬頭左右一看,只見坊門口第一家酒肆樓上的窗戶邊站著一個女子,觸到薛崇訓的目光後隨即消失在窗戶後面。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心道:劉幽求的書信被劫,那事兒崔日用這麼快就知道了麼?他想幹什麼? book18.org

  上回崔日用請客,薛崇訓沒什麼好擔心的,但這次不同,如果崔日用已經得知有滅門之禍的證據在薛崇訓手上,會不會狗急跳牆?這回薛崇訓倒真有點防範之心了,可他又很想知道崔家那奴婢找自己究竟什麼事,一種好奇心作祟。 book18.org

  他想了想,回頭對三娘說道:「你們幾個,進去看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沒有。」 book18.org

  三娘抱拳應了,從馬上翻身下來。薛崇訓倒是很相信三娘,就算宇文孝說得對她的「野性」消磨了,但跑江湖的經驗是有的,一個小小的酒樓里有沒有危險她應該能弄清楚。 book18.org

  薛崇訓在街上等了一會,三娘便出來了,她沉聲道:「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薛崇訓道:「是了,這安邑坊在我的地頭上,對方故意在這裡相見,估計也沒打算怎麼樣。」 book18.org

  崔日用一個京官,對薛崇訓來說能有多大的能耐?薛崇訓便放下心來,說道:「我倒想看看究竟怎麼回事,方俞忠,你們分散開在外面瞧著,以好有個接應。」 book18.org

第五十二章 黃花 book18.org

  走上茶肆的樓梯時,薛崇訓看到堂中的熱鬧勁聞到各種茶的味道,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此時的大唐相距他記憶里的後世,估摸一算已有一千三百年左右的光景了,但是很多東西都給人似曾相識的感覺,如比這茶的氣味。文明真是一件很神奇的東西,相距千年也能讓人覺得熟悉而親切。 book18.org

  「要見你家主人,從哪兒走?」薛崇訓問那傳信的青衣小廝。青衣小廝便在前面帶路,薛崇訓等人一邊跟著進去,一邊觀察這堂子裡的情形。鬧哄哄的人很多,這裡本來就是靠近東市的地方,茶肆里的人更是天南地北的操著各種鄉音。 book18.org

  還有些妓女粉頭在裡邊拉客,或是陪坐唱曲兒,唐代妓女有很多種,大部分是合法經營,宮妓、官妓、營妓吃皇糧不對外開放,還有民妓、宅妓等等自負盈虧的種類,茶肆里拋頭露面的大部分自然是低檔貨,身負絕技的名妓絕不可能隨便露面。這裡邊也有賣唱者在那裡吹吹拉拉,聲音淹沒在人聲中,隔得遠了聽不出好壞來。 book18.org

  如此混雜的場面,薛崇訓倒是挺好奇方才三娘是如何在很短時間內判斷出了是否危險?反正他自己是不敢斷定,果然是術業有專攻。 book18.org

  幾個人穿過堂子,往一處走廊走,走廊兩邊都是屋子,看這樣子應該是類似包房的地方,總有一些人和三朋四友出來喝茶說事,喜歡安靜,願意多花錢坐雅間裡面。青衣小廝道:「從這裡進去,全部地方都被主人包下來了,我便送到此處,您請自己進去,最裡邊那間。」 book18.org

  薛崇訓遂與三娘繼續往走廊裡面行走,這時他注意到兩邊的房門都開著,裡面空空的沒人,只擺著一樣的桌子等物。到了走廊盡頭時,最後一件屋子門口站著一個丫鬟。丫鬟指著裡面道:「主人已恭候多時,她想單獨面見河東王。」 book18.org

  這是三娘冷冷說道:「我和郎君一塊進去,否則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恐惹閒人非議。」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那丫鬟的頭頂,感覺十分礙眼,大戶人家的奴婢老是梳這種二環頭,就像頂了兩個饅頭,真不是一般的丑,也不知是誰發明的這種頭式。 book18.org

  丫鬟擋在門口一臉犯難,不讓進。薛崇訓便說道:「沒必要和一個奴婢過意不去,我自己進去便是,你在外面候著。」 book18.org

  薛崇訓跨進門時,頓覺這地方和其他房間大為不同,好像是剛剛被重新布置過的,因為沒有絲毫市儈的氣氛,和茶肆商賈的地方很不一樣。這不同身份的人喜好差異很大,商人喜歡的東西和世代讀書的士族絕不相同。薛崇訓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花香,低頭看時,只見門口放著一個花盆,裡面的開的花朵兒程淺黃色,這什麼品種他還真沒見識過。 book18.org

  他沒來得及細看房裡的擺設,很快就被裡面站著的人給吸引了注意。這女子正是那日在崔府上見過的崔鶯,今日打扮不同,倒是別具韻味。只見她穿著一身白色的交領緞子,上面隱隱有銀色的花紋,邊角上有金色刺繡,領子袖口上還有紅繩編織的飾物……繩藝啊。其感覺和貴婦常穿的絲質羅裙大相逕庭,羅裙絲帶繁瑣華麗張揚,而崔鶯這種襦衫卻是簡單利索。簡潔的配套、素雅的色彩,但其質料紋路做工精細,還有金線刺繡,肯定價值不菲。薛崇訓看這身衣服,腦子裡便閃過一句詞兒:低調的華麗。 book18.org

  薛崇訓越來越好奇了,崔鶯肯定不是什麼奴婢,一個奴婢能有錢買這麼好的衣服?以崔家的家境,就算是崔日用的小妾恐怕也穿不起這種衣服吧?什麼女人都能穿金戴銀,唐朝哪裡來的這麼多黃金? book18.org

  崔鶯輕輕一屈膝蓋,執禮輕輕地說道:「見過河東王。」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做了個樣子,大步走了進去,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衣服很漂亮啊……」崔鶯低眉道:「郡王過獎了。」薛崇訓又道:「也是價值不菲的吧?」 book18.org

  「其實您早就看出來了,我並不是崔府上的奴婢……」崔鶯一邊說一邊提起桌子上的一個鶴嘴小壺,斟了兩杯酒,指著對面的梨花椅道,「請坐下細說。」 book18.org

  只見崔鶯皮膚潔白,配上顏色素雅的緞子更顯得高雅美好,玉白的耳垂上帶著兩顆白珍珠,叫人見之便生出喜愛之情,產生想要把玩的願望。薛崇訓用不經意的目光欣賞一二,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啊,不過他並沒有被美色迷惑,戒心仍在……崔家現在和自己矛盾日益加深,輕心不得。 book18.org

  他瞧了一眼桌子上的酒杯,不動聲色,也沒要端起來的意思。 book18.org

  崔鶯倒是自己端了起來,雙手遞到薛崇訓的面前:「陪我飲一杯薄酒如何?你莫不是怕酒里有毒吧?」 book18.org

  薛崇訓半真半假地笑道:「說真的,我確是怕有毒。」 book18.org

  崔鶯把縴手放到嘴前遮住,咯咯輕笑道:「郡王真會開玩笑呢。」薛崇訓正色道:「你看我像開玩笑嗎?」崔鶯笑意未收:「我真要下毒,怎麼會用如此粗燥的辦法?往酒里倒些毒藥,然後請人喝就了事,那也太看不起您河東王了啊。」 book18.org

  薛崇訓仍然不喝,坐著不動:「你找我究竟是為何事,不會只是勸我喝一杯不知有毒無毒的酒水吧?」 book18.org

  崔鶯嬌嗔道:「你這樣我生氣了!要不你把門外那女侍衛叫進來瞧瞧,究竟我是不是那種心腸狠毒之人。上回你不也是帶著她的?」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還真叫了一聲三娘,崔鶯也吩咐自己的丫鬟請人進來,不一會三娘便走了進來,冷冷地瞟了一眼崔鶯,抱拳道:「郎君有何吩咐?」 book18.org

  「你給瞧瞧這杯里有沒有放東西。」薛崇訓道。 book18.org

  三娘默不作聲地走上前來,像上次那樣用一個很少見的銀質器皿接了少許酒水,看了片刻,又親自嘗了一下。薛崇訓皺眉道:「非得自己嘗才能試出來?每回你都這樣,什麼時候毒死了豈不可惜?」 book18.org

  三娘淡淡地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book18.org

  崔鶯聽罷笑道:「郡王真能收人心呢,要不你把這個忠心的手下賣給我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錢能買到的,就不值錢了。」 book18.org

  這時三娘沒有說話,薛崇訓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哈」地嘆了一口氣道:「味道不錯,現在咱們可以說事兒了吧?」 book18.org

  崔鶯看了一眼三娘,三娘也看了一眼崔鶯的手,也許覺得這個女人沒有什麼危險,她便很自覺地退了出去。 book18.org

  崔鶯沉默了一會,笑意漸漸從臉上消失,她看著竹簾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句:「天涼好個秋。」 book18.org

  薛崇訓問道:「你不過十多歲的年紀,已是嘗到愁滋味了?」 book18.org

  「那日在我府上陪郡王喝酒的人,是家父。」崔鶯黯然道。 book18.org

  薛崇訓雖然早已看出這女人在崔府地位不低,但聽她確認自己是崔日用的女兒,他也是有些吃驚,想想那日崔日用竟然叫未出閣的女兒前來斟酒,倒是有些匪夷所思。這時又聽得崔鶯道:「誰都以為我是世家千金,精貴得很,可是……」 book18.org

  不知怎地,薛崇訓聽她的聲音愈發柔媚,且見她眉宇間露出的淡淡哀愁,忽然生出一種愛憐之情。沒一會,他更是衝動得想要馬上抱住這個女人了……身上也是燥熱難耐,長袍里那活兒居然硬了!這是神馬情況?他驟然醒悟,勃然怒道:「你在酒里下了東西?什麼玩意……為何三娘沒看出來?」 book18.org

  「別著急。」崔鶯按住他的手。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女人的手實在是太滑太嫩了,真想將那可愛誘人的纖纖玉手含在嘴裡。又聽得崔鶯道,「你看見門口那盆花了麼,花粉和酒都沒問題,但混在一起就很奇妙了……對身體無礙的,您放心。」 book18.org

  媽的,古人還玩起化學反應來了,更鬱悶的是,我居然一點都沒想到上面去。薛崇訓吞了口口水,很想當場便把面前這女人給強暴了,反正是她自己下的春藥,自己送上門的貨活該被日,關老子屁事! book18.org

  但薛崇訓的腦子還沒完全糊塗,心裡明白得緊:她一個未出嫁的大家閨秀,沒事把自個送給別人玩?肯定有目的。 book18.org

  薛崇訓漲紅了臉,瞪圓雙目問道:「你什麼意思,有屁快發!老子要走了。」 book18.org

  「郡王風雅之人,何以滿口污言穢語?」崔鶯不慌不忙地說道,「不過您真是心口不一,嘴上說得這麼難聽,心裡打算這麼就走了?敢情郡王還是正人君子。」 book18.org

  薛崇訓道:「天下哪有白搞的X?」 book18.org

  這下崔鶯的臉也唰一下紅了。薛崇訓一拍桌子,騰地站了起來,轉身欲走,卻不料這時背上一暖,那崔鶯奔了過來從後面攔腰緊緊抱住了他。一對柔軟的奶子雖然隔著衣服,也夠薛崇訓受的……吃了那玩意,就跟端坐著看了倆小時愛情動作片一個感覺。 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 小王 book18.org

  薛崇訓一把推開崔鶯,不料正好推在她的胸上,他的腦子昏乎乎的只感覺手上摸到的地方軟綿綿的,頓覺那東西從來沒那麼軟過,他的眼睛都紅了。這種時候決不能去權衡利弊糾結進退,正如早上在溫暖被窩裡甦醒的時候一樣,如果要慢慢去想起床好還是不起床好,那多半是起不了。於是他根本不去想,轉身便走。凡事總有個代價,別相信天上掉餡餅,什麼事兒就簡單了,根本費不了什麼腦子。 book18.org

  卻不料那女子沒完沒了糾纏不休,抓住了薛崇訓的大手不放,只聽她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家與你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不如和談如何?」 book18.org

  「放手!」薛崇訓紅著眼睛無情地喝道,「要談改日叫崔日用到我府上坐下來慢慢談,讓你一個女流之輩來談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咬牙狠下一條心什麼也不想,這時候吃了藥去談判,恐怕是無法發揮正常的思維水平。和怒火中燒時處事是一個道理,生氣時最好的辦法是什麼也別干。 book18.org

  「犯賤!」他鄙夷地罵道。正欲仗著力氣大用粗暴的手段擺脫她時,忽見崔鶯滿眼的淚水,氣得肩膀一陣抽搐。薛崇訓心下一軟頓覺剛才那句罵人的話確實太過分了,別人畢竟是世家小姐,平時哪裡能被人隨便打罵的? book18.org

  崔鶯或許也感覺到了薛崇訓手上掙脫的力氣小了,她蒼白的臉上掛著淚水,卻抓起薛崇訓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薛崇訓愕然道:「崔家那麼多人,你一個女子何苦如此?」 book18.org

  崔鶯抽泣道:「家父言劉刺史(劉幽求)的信札被截,雖不知所言何物,但知事關重大。我們做個交易,絕不會虧待了你。你將那信札給我,我便……便隨你所欲……薛郎,我們崔家絕不可能有反意,你又何必落井下石置之死地而後快?金城縣主的事,家父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如果殿下逼迫太緊,家父也會找藉口推脫。你再仔細想想,真有必要那麼做嗎?」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也有些心動,就是不知道崔日用能不能推掉。比如藉口崔莫有疾?太平公主派個御醫一瞧不就明白了。自殘?虎毒不食子,崔日用會那麼干?再說那樣做不是明擺著忤逆太平公主的意志,要和她對著幹麼? book18.org

  而且薛崇訓很了解自己母親的性子,她是那種只想進不想退的人,很難做出遷就別人的事,要做什麼就非得做成不可。反正是個麻煩的主。 book18.org

  但現在見崔鶯可憐,他又有點心軟不太想把事情做得太過分;但是又接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嫁給別人的恥辱。總之腦子裡就如一團漿糊一般。這種時候又有情慾作怪,他無法做出明智的決定,心道只能等冷靜了再說。 book18.org

  他想罷輕輕用力一推,崔鶯的體力哪裡能和他相提並論,直接便被推得後退著坐到了地板上。他顧不得憐香惜玉,不願多想,打開房門便長揚而去。 book18.org

  走廊上三娘一臉歉意道:「我沒能盡到職責,請郎君責罰。」 book18.org

  薛崇訓黑著臉道:「不怪你,咱們走。」 book18.org

  三娘一邊跟上來,一邊又說道:「幸虧不是毒藥,否則我……」 book18.org

  薛崇訓道:「如果混在一起是毒藥,崔家定是坐實了謀反大罪,等著滅九族便是……不過剛才我拒絕了和談交易,雖然崔日用一個文官在長安翻不起什麼浪子,但也不能掉以輕心,謹防那廝狗急跳牆。」 book18.org

  …… book18.org

  作為京官有些禁忌,崔日用身邊確實沒有什麼武士,他家裡養的門客多半是文人,並無那種善於打架鬥毆之人。天子腳下他又是官僚,誰吃飽了撐的才去招惹當官的?就如後世里那些混社會的人,沒事是願意去敲詐一下法院院長、還是去威脅一下公安局局長?平日裡他本就不需要猛士,能用上的都是這些能出謀劃策的人。 book18.org

  昨日來了個劉幽求家的人,說密送的信札被人給搶走了……劉幽求是李隆基以前的核心成員之一,被流放到了嶺南之後現在居然都沒死,還當著刺史,這事兒本來就讓人很納悶,不過沒人在朝里提這茬。這麼一個前政敵的人,給他崔日用寫信,不是勸一塊兒謀反是幹什麼?崔日用以前也是李隆基那個陣營的,但不是最心腹的那幫人而已。叫他一塊謀反,就算他不答應,也沒有舉報上去找人猜忌的道理,這或許也是劉幽求聯絡他的原因之一。 book18.org

  另外崔家是山東門閥,在地方上是有勢力的人,不僅有財力物力,而且輿論上也能聲援。找他加入造反行列,不僅能招更多兵買更多馬,登高一呼效果也是很好。就如當初那些門閥造武則天的反一樣,叫駱賓王登高一呼「試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多得勁!就算戰場上沒搞贏,也能流個芳名百世。 book18.org

  崔日用鬱悶的是自己根本沒想到和別人謀反的事,密信就跑別人手裡去了。雖說是劉幽求一廂情願,但信要是到了太平公主手裡,她現在跟做皇帝一樣,能安心得了?做皇帝的心思和常人很不同,因為已經位極人間,威脅只能來自於下面,所以皇帝最怕別人要造反。 book18.org

  於是崔日用火燒眉毛的感受可想而知,今日又得知薛崇訓不肯妥協,看樣子要硬碰到底……在長安這地方,薛崇訓有皇權護佑,他倒是有恃無恐,老子用什麼和他碰? book18.org

  他真是急了,找了幾個最賞識的文人商議對策,另外還有他老婆賈氏,老婆不僅是個女人,她是賈家門閥的人,叫上她參與決策,也能多個盟友。 book18.org

  賈氏見老公急得團團轉,旁邊那倆吃白飯的文人又不說話,她心裡是十分憤怒:不知道自家養這些搔首弄姿的文人墨客有嘛用!平時吃的穿的全給,還得給錢花,到頭來一點用沒有,上輩子欠他們的? book18.org

  賈氏遂沒好氣地說道:「既然沒路走了,咱們就連夜出京先回自己的地頭上,和劉幽求他們一起辦事。劉幽求打的是李三郎的旗號,阿郎以前本來就是他們那邊的人,現在投過去,省得在長安遭這活罪。」 book18.org

  這時旁邊一個姓王的年輕人人立刻諫道:「夫人此言差矣!萬萬不可離京,否則便自認了逆之罪,再無退路……況且三郎的人此次起事,還沒準備好便泄漏風聲,必不成!劉幽求出身小家小室,他可以亡走,侍郎(崔日用)跑哪裡去?山東的百年家業根基都不要了?」 book18.org

  也許那句「此言差矣」太直白,賈氏面有不悅,但崔日用隨即便斷然道:「王先生所言極是。而今我已身在絕境,計將安出?」 book18.org

  王姓文人道:「昨夜蚊蟲叮咬,久不能寐,遂起身讀書……」 book18.org

  崔日用忙道:「一會我便叫人給先生送一副上等的蚊帳過去。」賈氏聽罷面有鄙夷之色,這都什麼時候了,酸腐文人竟然還想著貪一床蚊帳? book18.org

  「侍郎如此厚待,我再不苦心用事實在有愧於此蚊帳之義。」王姓文人從容地說道。 book18.org

  崔日用急道:「願聞先生良言。」 book18.org

  王姓文人不慌不忙地接著方才那話兒:「昨夜夜讀書冊,看到一個故事,侍郎肯定也看過,廉頗藺相如列傳。宦者令繆賢舍人私藏和氏璧,被趙王知道了畏罪欲逃,藺相如便進言讓他主動請罪,果然豁免。侍郎何不學習古人?」 book18.org

  賈氏愕然道:「書上說的東西能全信?王先生,這是關係我們家生死命運的大事,您可別兒戲對待。」 book18.org

  崔日用立刻斥道:「婦人之見,你且聽著沒人當你是啞巴……王先生,你真的能肯定殿下饒得過我?」 book18.org

  文人笑道:「世間事哪有十拿九穩的?要試了才知道。」 book18.org

  崔日用:「……」 book18.org

  這時旁邊另一個文士皺眉沉吟道:「我倒是覺得王賢弟此法確實值得試試。」說話的這個年已不惑,平日裡為人很穩重,他一說話讓崔日用多了許多信心,忙說道:「李先生也這樣認為?」 book18.org

  「劉幽求這樣的人能活到現在,便證實了太平黨眾人早已決心施行懷柔國策。朝廷大計豈能朝令夕改?既用政,他們定已作好了應變準備,絕不會隨便改變國策,大肆牽連下獄。現在並沒有直接憑據指明侍郎會謀反,加上您主動揭發劉幽求,事情極可能牽扯不到您的身上。」 book18.org

  崔日用一尋思,確是這麼個理兒,當下便喜道:「若非先生良言,我無所適從耳。」 book18.org

  那中年文人搖頭道:「是王賢弟才思敏捷,我不敢居功。」 book18.org

  崔日用心道:早知如此,何必忍著奇恥大辱叫小女去白白遭人羞辱?果然大事還需光明正大的方法,小手段毫無用處! book18.org

  這時那年輕人笑道:「我就是突發奇想,想到了昨晚剛看過的故事,不料兄台能說出那麼多佐證的理兒來,佩服佩服……侍郎,您方才說的蚊帳……」 book18.org

  崔日用愕然道:「我送你十個蚊帳!」 book18.org

  年輕人好不客氣地說道:「多點也好,卻不知酒肆里收不收蚊帳。」 book18.org

第五十四章 知己 book18.org

  崔日用一大早便趕去丹鳳門,雖說幾乎每日他都是天沒亮就出發,但今日心裡掛著事起得就更早了。他這是心急才早早地到了門口,卻進不去。因為丹鳳門開門是有時間規定的,每日卯點準時開門,除非是遇到軍情急況,沒到點任誰也進不去。 book18.org

  一天十二個時辰,長安計時的標準是以大明宮司天台衙門裡的沙漏為憑,然後一天有幾次鼓聲核准各個部門的時間。這種辦法當然誤差很大,不過司天台的官員會以日月星辰的運行為憑據調整,讓誤差不至於積累。 book18.org

  這時候的人們不知道各地有時差這回事兒,所以長安的卯時和幽州(北京)的卯時肯定不在一個點上,除了薛崇訓有現代知識,其他唐人並不自知。記得官場上有件事兒,有個幽州籍貫的京官很浪漫,寫信給老家的情人約定某月某日某刻一起看月亮寄託相思之情……因為時差,很顯然他們沒約到一塊去。 book18.org

  已近八月間,日短夜長是越來越明顯了,崔日用到達丹鳳門的時候,天還沒亮,只見遠處的朱雀大街上燈籠排成火龍,上朝的文武百官這時才陸續趕來。長安城東北面這邊靠近宮廷的食貨店面通常都開得早,就是為了做這些上朝的上值的官吏們的生意。賣不託麵條的、油煎餅的早早地豎起了幡子,點起了燈火,一時街巷上燈火輝煌一片繁華景象。 book18.org

  大家花個幾文錢買個點心包著便當早餐,中午在衙門裡混公家飯,官員的生活看起來還比較節儉……腐敗在任何朝代都有,但唐朝吏治還沒爛到一定程度,品級低的官員很多實際上比較窮,什麼「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事兒在這時不敢想像,十萬兩銀子大約相當於十萬貫錢,知府相當於刺史的品級,但這時候的刺史一輩子可能也賺不到十萬貫。 book18.org

  很多官員是騎馬上值,很喜歡到店裡買個餅子拿紙包著然後就坐在馬上邊走邊吃。崔日用是黃門侍郎,又是世家出身,很少在街邊買地攤貨,但他見此情形倒是想起來,長樂坊南邊有家賣「作麥」的食鋪,味道確實不錯:用面一斗,羊肉兩斤,蔥白一合,如此搭配後用豉汁及鹽熬令熟,再炙成的油煎餅。 book18.org

  正想著作麥餅時,就見自家的一個幕僚騎馬過來了,手裡還拿著兩個煎餅,走近之後崔日用一聞氣味,便知道是那種用蔥和羊肉做的餅子。那幕僚才十餘歲,姓王叫王昌齡,昨兒個在府上商議大事,就是他出的主意。 book18.org

  「聽說侍郎今早餓著肚子就出來了,我便多捎帶了一個。」王昌齡從馬上下來,遞了個餅子給崔日用。 book18.org

  崔日用看到自己喜歡吃的羊肉餅,幾乎要閃出淚花來,哽咽道:「卻不知這是不是最後一次吃它了……」 book18.org

  王昌齡聽罷臉色一沉,緩緩道:「我本在京兆種地,平生所好讀書耕田二事而已,卻因天災幾乎淪為乞丐,若非侍郎知遇已是街頭餓殍矣……我且回府上恭候消息,如事不利,我便自裁謝罪,以謝侍郎知遇之恩。」 book18.org

  崔日用聽罷眉毛一軒,愕然道:「這是我崔家的家事,怎麼也牽扯不到王先生頭上,你不必如此。如事不利,另尋他路吧。」 book18.org

  王昌齡笑道:「士為知己者死。」 book18.org

  崔日用不禁感動,昨日他哪裡是為了一副蚊帳?不過是玩笑罷了。王昌齡敢提出這個冒險策略,早就想好了要為之擔當責任。崔日用上下打量著這個十幾歲的少年郎,他的身材顯得有些瘦弱,肩膀更是弱不禁風,卻有膽子用它擔當責任,怎叫人不肅然起敬? book18.org

  崔日用想起自家那不成器的兒子,比王昌齡還要大一點,腦子裡卻像塞了稀泥一般,小小年紀便專好美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想罷他不禁嘆道:「得子如少伯,夫復何求?」 book18.org

  就在這時,東天出現了一朵奇異的雲彩,太陽將要升起了。一隊鐵騎排著整齊的隊列來到宮門,當頭一個盔上插著白色羽毛的高大軍官從戰馬上瀟洒地跳將下來,雙手遞上一枚魚符。原本守門的將軍也拿出了一枚魚符,兩廂一對,鑲嵌得絲毫不差。於是那將軍便回頭說道:「兄弟們,下值了。」 book18.org

  城內一個拖著長長尾音的聲音高唱道:「魚符併合,開宮門!」 book18.org

  隆隆的鼓聲隨即響徹天地,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新來的那對鐵騎先行踏進,沉重的鐵蹄踏得石路匡匡巨響。待崗哨換好了,門外的文武大臣、外邦使節這才默默地陸續向巍峨的大明宮走去,一切都井井有條。在社會落後如斯的八世紀,西方一片黑暗,東方也以落後分散的小農經濟為支撐。而在長安卻有如此龐大而分工細緻的各級機構,百萬人在這裡工作生活,堪稱奇蹟。怪不得遠近海內外的萬國使者都蜂擁而至,要學習唐朝的典章制度了。 book18.org

  宮門內還有內侍省的宦官當值,先要記錄進宮的人的相貌籍貫官職,然後才喊道:「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張說。」 book18.org

  ……被喊道名字的人,這才走過去接受搜身,被放入宮城。 book18.org

  崔日用參加完大朝,便跟著幾個宰相一起出了含元殿,找到宦官魚立本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面見殿下,勞煩魚公公傳報一聲。」 book18.org

  參加大朝的時候拜的是皇帝李守禮,就是做個樣子,正事和皇帝說完全是吃飽了撐的。要說事兒還得見後面的太平公主才中。太平公主日常接見的主要是那幾個宰相,宰相們領會了她的意思再下來予以施行。崔日用不是宰相沒法習慣性地去見她,但他這黃門侍郎也是個不小的官兒,且管著宮門的一些事務,經常也能見到太平公主。於是魚立本便說道:「不必傳報了,正好閣老們要去紫宸殿,您就跟著一塊兒過去吧。」 book18.org

  從含元殿到紫宸殿雖然只隔著一座宣政殿,直走就能到,可這地方實在太寬闊,一行七八個人走了好長一段路才來到大明宮中軸線上的第三座大殿紫宸殿跟前。一起走的人除了幾個宰相和要害部門的要員,還有河東王薛崇訓。 book18.org

  薛崇訓和崔日用積怨已有一段時間,矛盾有加深的趨向,而且剛剛才發生了崔鶯那件尷尬,兩人一見面自然沒什麼好說的,大家都打著哈哈應付一下了事。薛崇訓見崔日用也跟著去見太平公主,心下也有點納悶……不過黃門侍郎見當權者,最大的可能是公務。薛崇訓也不便問什麼,只好不動聲色瞧瞧再說。 book18.org

  進了大殿等一會兒,太平公主便在一眾宦官宮女的簇擁下從北面的內門中走上台階上的寶座。一群宰相級別的大員都只能躬身站在下邊,她這排場氣勢不知和皇帝有嘛區別,差一聲「萬壽無疆」。 book18.org

  還有大臣們倒不必行跪禮,只消站著見禮便是。太平公主坐到軟塌上,抬起衣袖道:「陸閣老等人年歲不小了,不宜久站,邊上有椅子,大家都找地方坐下說罷。」她一面說一面掃視了一遍到場的人,目光在崔日用身上停頓了一下,但沒什麼。大概是因為崔日用不是常客的原因。 book18.org

  因太平公主沒問崔日用來的緣故,他心裡有點惶恐,也沒急著說什麼,便坐著光聽,好像在醞釀勇氣一樣。 book18.org

  眾人主要說「長征健兒」那事的進度,各級衙門都將這事兒抓得很緊,進展也就很快。如今十萬人規模的壯丁已經湊齊了,並已經經過短暫的戰陣訓練,已在開赴隴右的途中。到地兒了需得進一步訓練,如果仗一時沒打起來,地方上的行軍總管、將領官吏還得布置種田自己解決一些糧食問題。 book18.org

  大家商量了一陣,稍事休息之時,太平公主總算想起了崔日用,問道:「崔侍郎有事兒吧?」 book18.org

  崔日用本來已把語氣、措辭等啥都想得好好的,可事到臨頭了還真有點緊張,他輕輕抹了一把額上的細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叩頭道:「臣是來請罪的,臣萬死……」 book18.org

  眾人愕然,只有薛崇訓心裡明白得緊,他已經猜到崔日用想幹什麼……媽的,這貨也太沉不氣,老子還沒開始逼他呢,他就要自己供出來了?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心裡也嘀咕,主動請罪表誠意?母親會不會真放過他?影響結果的因素不少,要想清楚這事兒能牽扯到的東西比較多,然後還有母親的情緒影響,如今這政治是家國天下,有時候就算是國家大事也不一定是完全理性的……就看太平公主心裡怎麼個想法了。 book18.org

  這時太平公主說道:「沒聽人說你做錯了什麼,犯了什麼罪?你說來聽聽,我為你做主。」 book18.org

  崔日用的身子伏得很低,臉對著地板,聲音發顫:「前日有個遠客到寒舍造訪,我見名帖果然是很久前的故交,便接待了他。哪想到此人竟然是替遠在嶺南的劉幽求做說客的人……」 book18.org

第五十五章 猜猜 book18.org

  崔日用一五一十地將劉幽求聯絡各方要謀反的事兒交代清楚,眾大臣聽罷臉上皆有詫異之色。很顯然這事兒從黃門侍郎口中說出來多半是假不了,官員說話是要負責任的,如果查實了是誣告要反遭其罪。 book18.org

  根本就不需要證據,太平公主當即就下令道:「派個御史去嶺南責問劉幽求,如他不認便帶回京師當面對質。」 book18.org

  這時竇懷貞起身抱拳道:「臣舉薦一人可擔當此任,門下省左拾遺周彬。」 book18.org

  太平公主隨口問道:「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有何過人之處?」 book18.org

  竇懷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殿下沒聽說過周彬,但肯定聽說過縛遊藝……」縛遊藝是武則天時期有名的酷吏,心理極度變態,不過這種人得罪的人太多又沒大權幾乎是沒有好下場的。竇懷貞繼續說道,「周彬平生最敬重的人便是縛遊藝,於刑律之道頗有心得。但因其叔父與我私交不錯,言刑律戾氣太重,不願周彬到刑部當差;但最近其叔父已告老還鄉,周彬多次求我為他調任差事,以便學有所用。正好劉幽求這事兒可以讓他施展施展以觀能耐,故臣舉薦之。」 book18.org

  太平聽罷點頭道:「如此便加周彬為御史,出京負責劉幽求之事,辦得好回來再派官職。」 book18.org

  劉幽求本就是李隆基以前的心腹,如今廟堂上手握重權的人都是他的政敵,沒有一個人為他說半句話,被告之後嫌疑重大,馬上就要問罪毫無懸念。 book18.org

  而崔日用雖然主動交代,其實也有嫌疑,他交代完事情經過便一言不發地伏在地上,等待著命運的審判。太平這時看著地上的崔日用,抬起袖子猶豫地沉吟道:「崔日用……」 book18.org

  剛喚一個名字,崔日用便渾身一顫,上身伏得更低了,幾乎是趴在地上。 book18.org

  「你們覺得崔侍郎功勞幾何?」太平回顧左右,問身邊的宰相。 book18.org

  大家都沒說話,她是不是在問功勞大小,而是在問該不該把崔日用一起下獄吧?劉幽求不和別人聯絡,就偏偏和他崔日用聯絡,顯然這廝自己也撇不清干係。在場的諸大臣理政方式完全不同,但相同的是都差不多老油條了,各有一套立身處世的道理,就算是那平日看起來淡泊不爭的陸象先,也發明了個成語「庸人自擾」不是。大伙兒明白得緊,這事兒不能亂提建議,關鍵看上位者有沒有那個胸襟。 book18.org

  涉及謀逆之事,如果太平心裡容不下崔日用,再怎麼勸諫都沒用,要理解高處不勝寒的心境啊。 book18.org

  連薛崇訓都沒說話,他明白,崔日用自己交代之後,他手裡的那份信札就已經失去意義。此時此刻如果把那信札拿出來想落井下石,恐怕會起反作用,反倒幫了崔日用這廝一把。因為如果薛崇訓那樣干,太平肯定馬上就明白了,這事兒的根源是薛崔二人之間的矛盾。 book18.org

  薛崇訓權衡利弊之後,也是默不作聲,就等母親自個拿主意。 book18.org

  太平公主沉吟良久,說道:「崔侍郎請起,這事兒你且安心,如果沒有真憑實據指明你有牽連,我會為你做主,絕不會冤枉了你。」 book18.org

  崔日用聽罷大喜,忙叩拜道:「謝殿下不殺之恩,臣沒齒難忘。」 book18.org

  而薛崇訓卻是大為不爽,心下咯噔一聲:操!這樣都沒事?他心道:反正都成這麼個場面了,不如把信拿出來激一激,聊勝於無。 book18.org

  不料這時又聽得陸象先欣慰地說道:「殿下胸懷天下海納百川,以國策穩定為大,老臣由衷敬佩。」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一琢磨,政變以來朝廷確實實施的是懷柔國策,雖然這政略是陸象先提出來的,但已獲得了太平及眾黨徒的認可……如此一想,劫持密信這事兒原本就不怎麼靠譜,是枉做了小人…… book18.org

  他心裡的鬱悶可想而知,到嘴邊的話頓時給咽下去了。 book18.org

  一眾人開完會,崔日用屁事沒有便放出紫宸殿來。大家散夥,薛崇訓正待要走,卻被母親單獨留下。 book18.org

  他以為又要被上政治課,被教育一通什麼拉攏世家之類的老生常談。但太平沒提那壺,只說道:「上回你給我舉薦的那個女道士玉清,我傳話下去後就差不多把這事兒給忘了,不想前日東都的官員把她給送宮裡來了。」 book18.org

  「玉清道姑啊?」薛崇訓很久都沒想到她了,這時提起,他想起的人倒是白無常。他說道:「嗯,母親大人要修習道法,玉清是最好不過的人選了,市井中那些披著道袍坑蒙拐騙之徒,修行上連玉清的一個手指頭都趕不上。」 book18.org

  太平公主帶著揶揄的微笑:「昨兒我見過她了,長得白凈,你倒是交際得廣,連女道士都認識……回想起來,我以前也出家做過道士,後來才還俗的。」 book18.org

  薛崇訓知道這事兒:以前太平公主十來歲的時候,吐蕃來求親指名道姓要她嫁過去,她沒辦法才出家做道士,說是要為父母祈福,實則就是逃婚。 book18.org

  他想罷靈機一動,當下便以溫情為手段求情道:「吐蕃荒蠻之地,男人腦門上梳辮子一副蠢樣,咱們大唐公主過去就是遭罪。如果那時候兒臣在,就算母親沒出家躲避,也會像搶金城一樣把母親大人搶回來。」 book18.org

  太平意寓深長地笑了一下:「都是我把你慣的,看成什麼樣子了。」她隨即又道,「玉清定是你認識的人,你要不要見見她?對了,她身邊還有個奴婢,聽玉清叫她小白,長得可是乖巧,你也認識?」 book18.org

  白無常?薛崇訓又是激動又是納悶:玉清那母道士是個百合,白七妹怎麼又和她搞到一塊兒了? book18.org

  但他正要找白七妹辦點事,愁找不到她呢,現在可好,混到皇宮裡來了,要找不就容易了?這樣的江湖人物能混到宮裡頭,也是因為薛崇訓這個當紅郡王舉薦的關係,不然是絕不可能有機會進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當即便說道:「我與玉清本是朋友,清談道法而已,多日不見見見也好……絕無其他關係。」 book18.org

  「你不說還好,一說就是欲蓋彌彰。」太平笑嘻嘻地說道。 book18.org

  母子二人便從紫宸殿出來,前呼後擁地來到御輦之前。太平要薛崇訓同車,但薛崇訓見這種車子是皇帝坐的,太平可以說是皇兄恩賜的,薛崇訓去坐卻有點說不過去,太張揚了,他便拒絕上車騎馬護在一旁。 book18.org

  正如肩寬魁梧的人穿西裝能撐起來更有氣勢一樣,長得高大的人騎大馬才能和駿馬相得益彰。薛崇訓那副身材正適合騎高頭大馬,在敞篷御輦上的太平公主途中都多次回首看他,目光中極盡寵愛。 book18.org

  但薛崇訓也鬱悶,母親這種寵愛並不是千依百順,不然她怎麼非得把他的女人往外送?這事兒沒法靠她,薛崇訓打算自己瞎搞,弄出一攤子事擺起,麻煩也是被逼的。 book18.org

  來到承香殿前,薛崇訓從馬上矯健地跳將下來,正見太平公主要下車,那邊有個宦官已經小跑著過來了,薛崇訓便趕在前面走到她的面前,手往袖子裡一縮,墊著衣袖把手腕伸了過去。太平公主會意,便把保養得嬌嫩的玉手輕輕放在薛崇訓的手腕上,扶著他下了車。 book18.org

  薛崇訓得討好著點母親,先打幾張感情牌鋪墊著,以後胡搞弄出麻煩來,也更可能被寬恕不是。像上回在吐蕃那事兒,多大的麻煩,要換作別人腦袋早就搬家了,可他沒事。 book18.org

  二人走到飛橋上時,太平公主揚了揚下巴,看著上面那乘涼的高閣道:「諾,那邊,以前是我常呆的地方,聽說道家住得越高越能接近上天,我便讓給玉清做星樓了。你上去見她吧,聊完了陪我午膳。」 book18.org

  薛崇訓遂走過彩虹一般的弧形飛橋,向那星樓走去,快走到地兒時,忽然從一道門裡伸出一隻蔥白的胳膊來只抓其衣襟,薛崇訓吃了一驚,左腳向後一跨穩住下盤,上身向後一仰躲過了一招。就在這時,聽得咯咯一聲嬌笑:「薛郎好身手呢。」 book18.org

  是白七妹的聲音……有些人本身是危險人物,但薛崇訓的潛意識裡卻很信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他的戒心便直線下降,立刻被抓了個正著,一下子被拉了進去。 book18.org

  「唉喲,你就不能溫柔點嗎,撞得人家胸口的兔兔生疼。」白七妹那聲音簡直嬌到了極點。 book18.org

  薛崇訓看到她那張清純的娃娃臉,心下一喜說道:「我正有件事兒。」 book18.org

  「讓我猜猜。」白七妹笑眯眯地把手指按在薛崇訓的嘴巴上,歪著腦袋想了想,嬌羞地撒嬌道,「你是討債來的,想舔人家那裡……雖說上回答應了你的,但我可以賴帳啊,唔,看你的表現,壞東西!」 book18.org

  她老是這麼活潑,要是在平時薛崇訓真沒法擺脫這種緋色的氣氛,但這時他心裡掛著要緊的事,便說道:「先說正事兒,我要你幫個忙辦件事……」 book18.org

  「什麼叫正事兒,什麼叫歪事兒?」白七妹翹起小嘴嬌嗔道,「那麼久沒見面,你都不想我?還說什麼歪事兒,懶得理你,我又不是你的手下,憑什麼要聽你的?」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對付這女人,你說給多少多少酬金那基本沒用,他只得好言道:「是,我的錯,怎麼能先想著歪事兒呢?」說罷身手在她的胸口上摸了一把,笑道,「發現你這兔兔好像比以前更大了,是不是玉清給你摸大的?」 book18.org

  白七妹臉上一紅,唾了一口道:「討厭鬼!都是女的,沒事她摸我的胸作甚?倒是昨兒晚上我瞧見玉清摸你娘太平公主的胸……」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白七妹笑道:「你別亂想啊,因為殿下聽玉清說疏通幾條經脈能防止胸部下垂,所以就迫切地要嘗試了,殿下真是愛美至極。不過別說她還真美,都四十出頭的人了,完全看不出來呢,昨兒個見玉清為她推拿,瞧見她的胸部可真大啊……」 book18.org

  薛崇訓正色道:「她是我母親大人,你在我面前說這個是不是不大好?」 book18.org

  白七妹也意識到確實失禮,忙住了嘴。薛崇訓趁機交代了自己的事,如此如此拜託白七妹去辦。 book18.org

第五十六章 散矣 book18.org

  俗話說「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別說有時候還挺準的,早上的時候東天出現過一片綺麗的彩霞久久不散,白天依舊晴朗,入夜後就忽然下起暴雨來了。那大雨下得叫一個猛,就像神仙在端著巨大的盆子往下頭倒洗腳水似的。 book18.org

  又是雨又是風,電閃雷鳴,天地間驟然一亮,然後「喀嘣」一聲地動山搖。縱然是號稱世界第一都的巍峨長安城,在大自然的威力下仿佛也是搖搖欲墜,在漫天的斜雨中渺小非常,就像隨時會被淹沒在汪洋水海之中一般。 book18.org

  一條條橫平豎直的長街上雨水橫流,有如一條條河流一般,兩側的屋檐上流水如注都成了水簾洞的模樣。那些大戶人家的屋檐下本來掛著徹夜長明燈,卻已被狂風吹落了大半,掉在地上被蹂躪成了紙糊竹架。倖存的寥寥幾盞燈籠在閃亮的雷電之下微弱得就像螻蟻面對大樹。長街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卻又像有千軍萬馬,嘩啦啦的雨聲、呼嘯的風聲就像萬馬奔騰一般嘈雜,雷鳴就如戰鼓陣陣,空無一人的街巷中真是熱鬧極了,仿佛都是些鬼魅在瘋狂慶祝。 book18.org

  長安城北部康陽坊有一家朱門大宅,門上頭的牌匾上寫著兩個眉飛色舞的大字「崔府」,起飄逸的筆式仿佛詮釋著家族的興旺。這裡正是黃門侍郎山東大族崔家在京師的府邸。此處宅子同樣在風雨飄搖之中。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天地間又是一閃,「喀嘣」一聲巨響,府內隨即傳出一聲尖叫,人聲在夜空中分外悽厲。 book18.org

  「殺人了!死人了……」一個女子瘋狂地喊叫起來,不停地喊,一直在重複。 book18.org

  黑漆漆的府中很快燈火閃爍起來,本來空無一人猶如鬼宅一般的沉悶府邸很快有了人影和人聲,一時多了一些暖氣兒。 book18.org

  「死的人是郎君!」一個聲音道,「被雷劈了,快去叫阿郎和夫人,趕緊的!」 book18.org

  不一會兒,只見身穿白色褻衣的一個身寬體胖中年人急匆匆地從屋檐下奔了過來,正是這朱門大院的男主人崔日用,他連一件外衣都沒來得及批,穿著睡衣就跑來了。別說穿衣服,腳上的鞋子都只穿了一隻。 book18.org

  聽說兒子崔莫被雷劈掛了,他能不急嗎?雖說有時候兒子給他惹很多麻煩,他甚至恨不得崔莫去死,但真死了,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傖之感唯有做父母的人才體會得到。如果死的人是女兒,還沒那麼傷心,可崔家的男丁們是家族下一代的希望啊!在士族眼裡,家族的利益甚至比帝國的利益還要重要。 book18.org

  崔日用踉踉蹌蹌地奔進屋子裡一瞧,只見一個黑糊糊的長條成八字形地躺在大床上,地上跪著兩個女婢,已經嚇傻了。崔日用巍顫顫地走到床前,從身邊的奴僕手中接過燈籠湊近了一瞧,那人形黑條的皮膚已經被烤糊了,但崔莫是他的親生兒子,從臉部輪廓等一瞧,他還能認不出來麼? book18.org

  崔日用腿上一軟,燈籠「哐」地掉到地上,人向後一仰。奴僕們急忙托住,「阿郎,阿郎……」喊個不停,另外有個人則拿腳踩地上的燈籠,摔翻之後它燒起來了。 book18.org

  過得片刻,又有一些男男女女進來了,其中便有崔日用的老婆賈氏。賈氏一看立馬心肝肉肉地掏心掏肺大哭起來,還顧得上神馬世家千金的矜持?崔莫是她親生的唯一兒子,其他幾個兒子都不是她生的……算起來崔日用的嫡齣兒子就崔莫一個,那才是真正的合法繼承者,不過嫡出要是掛了,也只好用庶出的來充當繼承人,起碼身上也是崔家的血脈不是。 book18.org

  對崔日用和賈氏來說,這其中不僅包含感情的問題,也有一些厲害關係。這嫡出的兒子不僅是崔家的人,還有賈家的血緣,更能協調各方。其他那些兒子的生母大多出身不好,有的甚至是妓女,讓她們的兒子來抗大鼎,娘家那邊沒人,以後的家勢如何發展? book18.org

  崔莫一死,賈氏的情況更糟,她要是不能再生出一個兒子來,崔日用可以從家族利益考慮合法地休掉她,再娶一個世家千金當正妻。何況崔莫可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於是賈氏的傷心比崔日用更甚,簡直哭得死去活來。 book18.org

  崔日用畢竟是男人心腸比女人硬,他昏厥過來後很快便接受了現實,說道:「死了人先報官吧,報京兆府。」 book18.org

  這時一旁圍觀的年輕幕僚王昌齡道:「郎君顯然是遭天災意外而折,我覺得這事兒還是不要聲張的好,只說染疾不治身亡便可。崔侍郎是他的父親,也這麼說,官府自然就不會追究了。」 book18.org

  崔日用不解道:「為何要遮遮掩掩的?」 book18.org

  王昌齡指著屋頂說道:「人在家裡居然禍從天降,恐怕會被人閒言碎語說是遭了天譴,豈不影響崔府聲譽,讓死者不安?」 book18.org

  也許是王昌齡的從容態度激怒了賈氏,又可能是她太傷心了需要一個發泄口,聽此話後頓時勃然大怒,指著王昌齡的鼻子罵道:「遭天譴?你在幸災樂禍是吧,你嫉妒莫兒在背後詛咒他?!」 book18.org

  王昌齡神色一陣尷尬,忙抱拳道:「夫人錯怪王某。」 book18.org

  崔日用也急忙拉住老婆勸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和咱們家的自己人過意不去,拿人家撒什麼氣?」 book18.org

  「我不是生氣!」賈氏一臉的淚水,咬著牙冷冷道,「什麼天災,都是人禍!說起來就是這個姓王的害死的莫兒!上次我說送莫兒回老家暫避,就是姓王的妖言勸阻,否則怎麼會發生今天的慘事?」 book18.org

  王昌齡愕然道:「我是曾在崔公面前勸過這話,但我又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災意外豈能預算?夫人傷子心切隨口說話,我自不予計較。如果我方才的建議有何不妥,還請崔公及夫人海量。」 book18.org

  崔日用忙勸道:「沒有的事兒,王先生剛剛出得良策救我崔家,大恩還未感謝……你能理解夫人的心情就好。」 book18.org

  王昌齡聽罷以為然,便抱拳道:「我先迴避。」 book18.org

  「等等!」賈氏喝住他道,「你還迴避什麼?現在就給我滾,滾出崔家,狼心狗肺的東西休得在此混吃混喝!」 book18.org

  「啪!」崔日用頓時暴跳如雷,一耳光扇了過去,打得那賈氏摔倒在地,雙手捂住的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 book18.org

  王昌齡愕然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雖然才學過人,但畢竟年紀小人生閱歷有限,並不是什麼都精通的,人情世故他就十分欠缺。他怔了半天,終於紅著臉道:「我這就離開崔家……不過,崔公曾經答應過我們,如立大功能有一筆豐厚的賞賜,我現今很缺一筆錢財,短日之內沒有別的辦法,您能不能……」 book18.org

  崔日用問道:「你要多少?」 book18.org

  王昌齡道:「一萬貫,多一分都不要,我急用。」 book18.org

  「萬貫?你拿這麼多錢做什麼用?」崔日用愕然,「我一時到哪裡去湊這麼多錢?何況莫兒不幸,白事也需一大筆花銷……」 book18.org

  地上的賈氏冷笑道:「定是去倚翠樓贖你那姘頭吧?不要臉的東西!咱們崔家好吃好喝供著你,你倒只想著尋花問柳。那個叫步搖的狐狸精迷惑了莫兒,又迷惑這姓王的,從中挑撥離間。姓王的也不是好東西,為了個髒貨爭風吃醋,恐怕巴不得莫兒早死!」 book18.org

  王昌齡憤怒道:「我叫你一聲夫人,是出於尊重。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步搖!她雖墮入風塵,但是迫不得已,她不僅有善心,更是我的救命恩人。當初家鄉赤地百里顆粒無收,我流落到長安,已到了餓死街頭之際,首先是步搖收留我,然後通過郎君(崔莫)的關係才讓我到崔府中謀得生計。我敬重她,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book18.org

  王昌齡的眼裡竟然閃出了淚花,「我當時一身又髒又臭,狼狽得連條狗不如,你們知道我是怎麼一個心境?這時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對素未相識的醜陋之人絲毫沒有嫌棄……我若不將其恩情計在心裡、不懷知恩圖報之心,雖禽獸亦不如!」 book18.org

  他說罷抱拳鞠躬道:「這一禮謝崔公知遇之恩,我非貪圖財物之人,報酬不要也罷,咱們主幕之誼就此恩斷義絕!」說罷轉身就走。 book18.org

  「王先生留步!」崔日用想挽留住人才的急切之情全部都表露在了臉上,「如今非常時刻,王先生切勿動氣,咱們容後細述。」 book18.org

  這時賈氏哭道:「莫兒去了你不急,就急一個外人,我知道你早就打算休了我這色衰徐娘另尋新歡是吧?」 book18.org

  崔日用左右不是人,鬱悶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你還不了解我的為人?白跟了我幾十年!」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已經走進了雨中,頓時渾身都被暴雨濕透了,他的瘦弱身材看起來更加單薄。崔日用在後面喊道:「還不快給王先生送把傘去!」 book18.org

  王昌齡走到洞門口,轉身抱拳道:「不必了,就此別過。」 book18.org

  雨沒有停息的意思,那雨中的人們都在為生活與尊嚴掙扎抗爭吧。 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 雨夜 book18.org

  瓢潑一般的大雨從未停息過半刻,瘦弱的王昌齡走出崔府時就像一隻落湯雞一樣,這時他才意識到沒地兒可去,因為市坊管制的長安城宵禁之後會關坊門,他連康陽坊都出不去。去妓院找步搖?他又很不願意在落魄之時去見女人,除非那個女人是自己的親娘,可惜娘已經過世。 book18.org

  寄人籬下的悲哀就在這時體現出來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一架四架的大馬車在暴雨中緩緩駛來,周圍還有四個騎馬的壯漢護右,那些騎馬的人好像根本就不怕雨,從容不迫地在雨中行走。 book18.org

  這都半夜了什麼人還在街上亂走?王昌齡站在牆邊上,默默地看著那輛馬車,想等著它駛過之後再走。卻不料那馬車在面前突然停下,仿佛專程為站在牆角里很不起眼的瘦弱少年停下的一般。 book18.org

  車廂里先伸出一把油傘來,「啵」地一聲撐開,然後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皮靴、紫團花的人從車中慢慢下來,傘遮著他的腦袋,光線也很暗看不見臉。 book18.org

  「喀嘣!」天地一閃,一架大馬車、四個騎馬大漢、一個撐著油傘的高大男子,如此場面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book18.org

  那紫袍男子徑直便走到了王昌齡的面前,將傘撐在他的頭頂上說道:「王少伯?您這身子骨看起來不甚結實啊,這麼淋著沒事?」 book18.org

  王昌齡愕然看著面前的陌生人,現在二人同撐一傘,已經看清他的相貌了,黑漆漆的一張臉,眉宇間卻有英氣。王昌齡道:「閣下是……」 book18.org

  「河東王薛崇訓,你聽說過麼?」薛崇訓微笑著說道。 book18.org

  王昌齡十分驚訝,這郡王半夜跑雨里來幹嘛?但他畢竟是見過官面的人,一瞧薛崇訓身上的行頭和周圍的馬車排場,恐怕多半是假不了,再說他王昌齡一個文弱書生,沒錢又沒仇人,人家騙他作甚?王昌齡便鎮定地抱拳道:「如雷貫耳。」 book18.org

  薛崇訓抬頭看了一眼大雨漫天的夜空,仿佛想聽雷聲一樣,他笑道:「如雷貫耳?哈哈,我也是啊……既然知道我是誰了,跟我走罷。」 book18.org

  王昌齡愕然:「……」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道:「在外靠朋友,咱們相識便是朋友,這大雨天的晚上,我給你找個落腳的地方也算合情合理。」 book18.org

  王昌齡一尋思道:「郡王如此厚愛,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book18.org

  「哈哈……」薛崇訓爽朗一笑道,「詩人果然真性情,一點都不矯情,爽快。」說罷便帶著王昌齡上了寬敞的大馬車。這馬車做工精良,縱然外面大雨如潑,裡面卻一點都不漏水,溫暖乾燥的感覺頓時就襲將上來。 book18.org

  薛崇訓又脫下身上的外袍披到了王昌齡的肩上道:「先這樣,別著涼了,一會回去再換……走!」 book18.org

  四架馬車走起來很穩,當然是相對而言,因其沒有防震系統,自然也就有些顛簸,掛在車廂邊上的馬燈搖曳不停。 book18.org

  王昌齡的手放在剛披的團花綾羅上,很不解地看著薛崇訓皺眉道:「你我素不相識,郡王何以如此?」 book18.org

  「現在不就相識了?早聞王先生大名,如果你願意投我門下,我定虧待不了你;假如人各有志,我也不會強留,你什麼也不用擔心。」薛崇訓坦然地說道。 book18.org

  「大名?」王昌齡有些納悶的樣子。薛崇訓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有些激動而失言了,這時候的王昌齡有嘛名氣? book18.org

  王昌齡沉吟道:「說起來汗顏,我本是為崔公劃謀而與郡王對立,如今卻要受您的恩惠,真羞愧之至。」 book18.org

  薛崇訓道:「什麼也不必說了,各為其主而已,我能理解。只怪崔日用眼光有限不識人才,不知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book18.org

  王昌齡道:「崔公對我以禮相待優渥有加,只怪我年輕魯莽不知人情練達。」 book18.org

  薛崇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像想說對你很好那麼為何大半夜趕你出來?但他只是滿意地點點頭:「聽說你出了個主意,叫他主動去殿下那裡請罪?」 book18.org

  「平常稀疏的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book18.org

  薛崇訓嘆道:「大音希聲,看似平常啊!」 book18.org

  這麼一句話倒讓王昌齡有些驚訝:否非這郡王品出其中的內涵來了?傳言里薛大王爺那是胡作非為的主,十足的紈絝子弟……可如今親眼見了,說了兩句話,給王昌齡的印象倒和傳言中完全不同。 book18.org

  那事兒,給崔日用主意讓他去請罪,從靈感的來源「廉頗藺相如列傳」的平常故事,到操作的簡單性,確實全都平常稀疏……但其中包含的膽魄、謀略,涉及的縱深面,絕不平常! book18.org

  關係人家崔門百十口人生死性命的大事,如果失敗便一堆人頭落地,就算以死謝罪也不一定對得起別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承擔責任,他敢提出主張,本身就是膽;光有膽不行,得分析出成功可能,其中干係已經涉及到國策的高度了,這時代沒點眼光的人看不到那麼深。 book18.org

  所以要說稀疏平常,真沒幾個人能如此稀疏平常。 book18.org

  王昌齡是個文人,聽到薛崇訓話裡有話,理解了他的心思,自然就產生了一種親近之感。知音嘛,難求也,正如當初伯牙子期一樣。 book18.org

  這時又聽得薛崇訓道:「兒郎不能寄人籬下啊……」 book18.org

  王昌齡默然,沒想到這郡王又說到他心坎上去了。這人與人之間真是奇怪,有的人你和他認識幾年十幾年了還是說不到一塊去;有的人剛認識,話就十分投機。王昌齡深以為然,他其實有種視錢財和奢侈生活如糞土的觀念,卻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屬於自己的生計,這些不都和錢財那俗物有關麼? book18.org

  馬車在長安地面上橫行無忌,什麼坊門管制對他毫無作用,守門的官役就算睡被窩裡了你都得給老子起來早早把坊門開著讓過。沒一會他們就進安邑坊了,正是薛府所在的地面。 book18.org

  進入北街之後,薛崇訓挑開車簾指著一處庭院道:「這宅子如何?」 book18.org

  王昌齡只當閒談,便隨口道:「此地官宦大戶雲集,各處府邸自然都還不錯。」 book18.org

  「那就是它了。」薛崇訓敲了敲車廂道,「去問問是哪家的產業,叫他們搬走,限時滾蛋。」 book18.org

  王昌齡愕然,一語頓塞。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不把你請到府上去住,不然你不是從一個屋檐下又到另一個屋檐下了?這宅子送給你,它是屬於你的地方,你想改變什麼、毀滅什麼、添加什麼,全憑你做主,它能給你尊嚴。」 book18.org

  王昌齡忙抱拳道:「郡王的心意我領了,但無功不受祿,我決不能接受如此饋贈。」 book18.org

  「只要你到我帳下謀事,多少俸祿都值,一座宅子算什麼?就當是一部分聘請之禮,你盡可坦然受之。」薛崇訓很認真地說道,「當然我不強求,假如你看不起薛某人,不謔與我為伍,你就當客棧住一晚,明兒搬走便是。」 book18.org

  王昌齡見他說得認真,不像開玩笑,便說道:「郡王的邀請,我尚需慎重考慮,明日我再給您答覆如何?今晚就隨便找個能避雨的地方住下便是,我不講究的,也不想良家官民無辜受到牽連……郡王,我給您的第一個諫言:權柄乃天下人之柄,雖在某人某黨(太平黨羽)之手,但當國者不能只為某一人或某一黨眾謀利,而應惠及百姓眾生,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如果你的諫言有切實可行的具體策略為繼,它的價值就遠不止一所宅院了。你且安心,我出錢買下宅子,並不強取豪奪……俞忠,叫薛六把裡面的財產往高處算,總價再多加兩成,以補償主人雨夜搬遷的損失。叫他們收拾細軟,其他東西都別帶了,奴婢也留下服侍王先生。」 book18.org

  外面應了一聲,立馬辦事去了,哪裡還管王昌齡同意不同意。王昌齡目瞪口呆,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也有一種受寵若驚的表現,人之常情而已,王昌齡也是個人不是。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他說道:「只要你有抱負有才能,便可安心謀事,其他的小事兒都不必操心。」 book18.org

  王昌齡皺眉道:「末學惶恐,恐有負郡王期望。」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一聽說給我下拌子的人叫王昌齡,便叫人多方了解信息,人說你平日狂傲不羈,怎地現在反倒謙虛起來了?」 book18.org

  「既然郡王知道我和你過不去,還如此對待,胸懷另人敬佩。」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不是對誰都那麼寬容的。」 book18.org

  王昌齡仍然沒有馬上答應薛崇訓的邀請,但薛崇訓知道他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時間問題……而王昌齡越是慎重,薛崇訓對他越滿意。要知道重視名節之士都不會輕易委身別人帳下,不過一旦收服,就是個比較靠得住的謀士。 book18.org

  薛崇訓正缺個出謀劃策的人,雖然寫詩好的人不一定手段謀略就好。歷史上李白就是個例子,在皇帝身邊呆過也干過軍閥的幕僚,什麼澄清宇內的政治抱負等牛逼吹得震天響,可從來沒施展出什麼有用的手法……不過這個時代識字的人占的比例都不多,有才學的人總歸不會太差,而且王昌齡不久前的那個謀劃已經證實他小小年紀肚子就有貨的。 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 灰色 book18.org

  暴雨下了一晚上到早上已經停了,長安的幾條漕河水位暴漲險些釀成水患,但這裡是京師河堤修得牢固,不然治起有司官吏的罪來實在太近太容易了。雨後天晴,太陽一照天地間顯得額外的清明,真真是一幅青天白日的世界。 book18.org

  犯罪後的人有種奇怪的心理,會想回到案發現場去看看。薛崇訓聽說過這種事,但同樣控制不住自己,第二天一早又親自跑去康陽坊瞧。 book18.org

  街上還有積水,薛崇訓的馬車在大街上橫行時讓水花飛濺,避在道旁的行人被濺得一身是水,但他們看到那馬車的排場時都沒有怨言,而且覺得是被權貴弄得一身是髒水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人家並沒有什麼不對。 book18.org

  他們來到康陽坊崔府附近後,薛崇訓發現大門口挺熱鬧的,還有許多官差,心想那崔莫是被雷劈死的,家醜不可外揚,崔日用倒是不怕人閒言碎語,反倒將事兒搞得沸沸揚揚的。 book18.org

  沒一會,只見一個穿紫色衣服戴璞頭的人從府里走了出來,身影十分熟悉,薛崇訓將車簾撥得更大看清了那人的臉,原來是李守一。聽說現在李守一改了名字,把「守」字去掉,名字變成了「李一」。他可以姓李,但皇帝的名字里有個守字,就得避諱。不過薛崇訓心裡還是稱呼他為李守一,習慣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這李守一可是我的老冤家總和我過不去,但現在他都不在京兆府做官了,已當上了中書門下的官,他不管朝廷大事又跑到這裡管案子作甚,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麼?又或者李守一本來就和崔日用有私交,跑過來是為了哀悼的? book18.org

  不料那李守一眼尖,剛走出門一眼就看出了薛崇訓的馬車不是尋常人家的車,遂徑直向這邊走了過來。也可能是李守一乾了多年的京兆府尹,案子辦得多了,他也知道那種罪犯想回來看看的心理? book18.org

  這個時代的技術有限,官府辦案的難度更高,如是精通刑律的官吏還知道一些土法子取證,可是很多讀書識字的官員並不擅長此道,辦起案來就更麻煩了。一旦出了人命案,官府通常就是調查死者的人際關係,光憑猜,那些和死者有過節的人就是嫌疑犯……像薛崇訓這種,和死者又有關係,又跑到案發現場來的人,嫌疑就更大了。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並不怕,誰也不敢對他嚴刑逼供,你要懷疑老子,行啊,得拿出真憑實據來。 book18.org

  李守一走到馬車面前,看了一眼前邊那瘦骨如柴的奴僕吉祥,李守一好像認得那廝,便抱拳冷冷道:「河東王既然來了,何不下車一見?」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咯噔一聲:這老小子真把我猜了出來?早知道不來這裡了。他有點做賊心虛,不願在人眾前露面,便掀開車廂門道:「李相公不如上車來說話。」 book18.org

  李守一一甩衣袖頗有些兩袖清風的氣質,然後提了下長袍,低下頭便上了馬車。薛崇訓指著對面的軟塌道:「請坐。奇怪啊,您現在不在京兆府了吧?」 book18.org

  「恰好打這邊過,一時好奇便進去看看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李守一盯著薛崇訓的眼睛道,「怎麼,河東王怕我多管閒事?」 book18.org

  薛崇訓強笑道:「關我何事……什麼東西讓你好奇了?」 book18.org

  李守一輕輕掀開車簾,指著不遠處的屋頂上的一根長竹竿道:「那是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頓了頓,攤開手道:「你問我,我問誰?」他一邊說一邊端詳著李守一的臉,李守一的臉粗糙黑黃,雖然沒有薛崇訓的黑,但他不修邊幅鬍鬚有點凌亂,外表實在不是很講究。 book18.org

  李守一也目不轉睛看著薛崇訓,二人就這麼對視著,他說道:「方才我隨京兆府的人進去瞧了瞧,我們發現有根銀線藏在幔緯後面,從屋頂那根竹竿上牽下來……我想請教河東王,這根銀線是做什麼用的?」 book18.org

  當然是導線,避雷針怎麼能沒有導線?薛崇訓笑了笑,心道:古人並不了解電這種東西,更不知道它是傳輸的;如果他們知道,為什麼雷雨天氣里經常燒毀造價昂貴的宮殿官邸,卻沒有發明避雷針? book18.org

  薛崇訓壓根就不信李守一這個古人能弄明白其中玄機,便裝傻道:「我並沒有進去,不知道有銀線這回事。」 book18.org

  李守一神色一凜,哼了一聲道:「屋頂好發無損,屋裡的人卻被雷劈了,這種奇事老夫聞所未聞,定有蹊蹺!銀線說不定就是將雷電引到人身上的媒介,就如筷子導水……待到雷雨天氣,用牛羊作餌依法炮製,試試便知。」 book18.org

  厲害!薛崇訓不禁有些佩服起李守一的洞察力來了,看來古人也並不傻,舉一反三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又聽得李守一說道:「醜話說在前頭,只要證實崔莫是因遭謀害而亡,河東王的嫌疑最大!」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道:「證據呢?」 book18.org

  這樣的謀殺案,又不能對疑犯嚴刑逼供,如何破?李守一回敬道:「不需要證據,人眾的心裡清楚。」 book18.org

  薛崇訓眉毛一挑,恨恨地沉聲道:「你既不能把我繩之於法,如將事兒捅出來,是故意給朝廷抹黑,讓士族對皇室不滿,還是居心叵測想挑起天下人心不穩,於國何益?」 book18.org

  李守一怔怔地看著他,良久無語。 book18.org

  薛崇訓又說道:「一旦此事證實是謀殺,正如你李相公所言,無論事實如何天下人都會認為是薛某做的;可惜這樣的殺人手段你根本就找不到證據,只能讓我逍遙法外。如此一來,士族大夫們會怎麼想?李相公啊,於私您領的是我母親發的俸祿,於公您是大唐的臣子,您就安心給國家增加動盪的禍根?李相公啊,按天理自然是所有的惡都應該受到懲罰、所有的善都應該受到褒獎,但是你敢保證牢里關的都是惡人、錦衣玉食壽終正寢的都是善人?」 book18.org

  李守一的額上冒起幾根黑線,細汗滲出,眉頭皺得都快擰一塊兒了,縱然他已經年近不惑之年,但事實上這世道多少人一輩子都無法「不惑」。 book18.org

  良久之後,李守一才抬起頭說道:「銀絲我可以帶走,並叫京兆府的那個同僚不要泄露口風……但我不能就這樣徇私枉法,此事我定會上書殿下,殿下自有明斷。」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鬆了一口氣……母親當然會包庇自己的,雖說可能讓她生氣一會兒。 book18.org

  「告辭!」李守一沒好氣推開車廂木門。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在後面嘆道:「李相公做了宰相後有些改變啊。」 book18.org

  李守一好奇地停了下來,回頭問道:「哪裡變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是非黑白,它們本就是清清楚楚的,您說是嗎?」 book18.org

  李守一沉思了片刻,「哼」了一聲斷然下車,什麼也沒再說便走。 book18.org

  木門沒關仍在那裡搖晃,李守一此人在禮節上的細節實在不講究。薛崇訓伸手輕輕拉上門,閉目沉思了一會,便敲敲車廂壁道:「龐二,走了。」馬車啟動時,薛崇訓的身體向後仰了一下貼在靠背上,他知道是因為加速度的緣故。 book18.org

  龐二在前面問道:「郎君,咱們回家麼?」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先不回,上回薛六說的那家倚翠樓在哪裡,你識路?」 book18.org

  龐二憨憨地老實說道:「不識。」這時外邊的吉祥說道:「你不識路可以問我啊,你趕著車,跟著我的馬便是。」 book18.org

  不料走了一會兒馬車就挺了下來,薛崇訓問是不是到了,龐二道:「前面有房屋塌了街上沒法行車,定是昨晚雨大風大弄的。」 book18.org

  薛崇訓便把腦袋伸出來一瞧,果然路堵了,不過步行倒是不礙事兒,便問吉祥:「還有多遠?」 book18.org

  吉祥沿著街面指過去:「前頭就是,就在這條街上。」 book18.org

  「那咱們走過去,你們幾個留下,把馬車停在這兒候著,三娘也留下,你一個女的進青樓不太適當,讓方俞忠等人跟我過去便是。」薛崇訓利索地安排了一下。這時吉祥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郎君,那我呢,留下還跟您啊?」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不要臉的東西,跟著罷。」吉祥大喜,屁顛屁顛便跟了上來。 book18.org

  一行人繞過那些阻攔街面的障礙物,往前直走了一陣,果然就見到一家門庭若市的青樓,上面的字寫得明明白白:倚翠樓。薛崇訓見生意這麼好,便看了一眼東邊的太陽道:「這才上午時分,就有那麼多人到此處消磨時光,唉。」 book18.org

  侍衛們聽罷臉色有些異樣,仿佛在想:您不也是麼?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一看,吉祥這廝身上居然穿著綢緞,而自己卻穿的是麻布……綱紀混亂連權貴家的奴婢都人模狗樣的,在某些朝代賤籍是不能穿絲綢的,但這時候的妓女能穿得跟宮廷貴婦一樣。 book18.org

  他們剛進門,便聽得一個婦人說道:「你們倆趕緊去招呼那個客人,穿麻布那黑臉,沒瞧見他的跟班都穿緞子?」 book18.org

第五十九章 冷暖 book18.org

  青樓的堂子沒茶館的熱鬧,客官們來找女人的,沒多少人閒得坐在外頭浪費時間,倒是兩邊的閣樓上的房間裡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氣氛歡樂非常。 book18.org

  薛崇訓走到一張桌子旁邊坐下,其他幾個人都侍立在一旁,如此作派,架子一下就撐起來了。很顯然他這麼個排場的人不是隨便找個普通貨色能糊弄過去的,不一會那青樓的鴇兒便親自來招呼。 book18.org

  只見那鴇兒是個上了點年紀的半老徐娘,濃妝艷抹也遮掩不住歲月的痕跡。薛崇訓一瞧,倒是想起來好多青樓的老闆都是這樣的女人,就如安邑坊那家水雲間的杜姐兒。很多老鴇年輕時候也是妓女,而且是紅過的人,積累了資本和一定的人脈,年紀大了收手卻尋不到其他生計,於是繼續干這行,從妓女變成了老鴇,這還是混得比較好的人才行。 book18.org

  鴇兒笑道:「看您面生,第一回到咱們這裡找樂子?沒事兒,一回生二回熟,來了一回以後包您就不想去其他地方了。」 book18.org

  薛崇訓也陪笑道:「我是經朋友介紹來的,聽說你們這兒有個叫步搖的小娘?」 book18.org

  「唷?」鴇兒的眼珠子轉了轉,不知道在想什麼心思,「不巧得很,步搖這幾天身子不適,晦氣……不過咱們這兒一共有五個當紅的牌子,要不您另外選一個如何,都不輸她呢。」 book18.org

  薛崇訓肚子裡冒出一個壞心思來,心道:鴇兒的意思是那女子大姨媽來了? book18.org

  這個他倒是不計較,本來就不是來嫖女人的,不過想看看大名鼎鼎的王昌齡看上的女人是啥樣,順便認識一下以便搞好關係而已,至於把那叫步搖的女子贖出來的事兒也不必他親自過問,叫人找關係威逼一下便弄出來了。他想罷笑道:「不打緊,我就找她陪著喝點酒,聽個曲兒,叫她出來見我便是。」 book18.org

  但是鴇兒一臉的犯難,沒有答應的意思。薛崇訓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表情,卻不知方才說的身體不適是不是個藉口。他也不多問,遂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和一小塊玉出來拍在桌子上:「五百貫,咸通錢莊開的票,拿這東西去隨時取得出來。」 book18.org

  鴇兒驚訝地看著薛崇訓,隨即拿起桌子上的票仔細瞧了瞧問道:「您的意思是……這錢幹嘛用的?」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步搖整個人當然不只五百貫,你讓她出來陪我一會兒,這錢就是你的了。」 book18.org

  鴇兒大喜,當即將那票收了。她很歡喜,薛崇訓也很歡喜:要給步搖贖身,估計一文錢都花不了,也許那幫官員還得反過來敲詐一筆,唉,五百貫就當是給這鴇兒的一點補償吧。 book18.org

  有了銀子,她們便額外熱情地張羅起來,又帶薛崇訓等人上了內置的樓梯。走到一個房門前,那鴇兒將旁邊的一個木牌翻了過來,指著裡面道:「郎君請進,女兒一定能侍候好您的。」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道:「你不是說她這幾天身子不適?方才咱們上樓梯的時候我分明看見有個男的從這屋出來。」 book18.org

  鴇兒有些尷尬道:「就是不適,可總有挑嘴的非得找她,您不就是一個麼?」 book18.org

  「是了,哈哈。」薛崇訓一想真是那麼回事,也是笑起來,又回頭對幾個漢子道,「在這兒候著。」 book18.org

  薛崇訓推門而入,第一眼便看見一個屏風,上面繡著幾朵荷葉荷花,還有兩隻鴨子……也許應該是鴛鴦,但畫上的模樣太像鴨子。房間裡的家具都是上漆的木頭做的,窗戶上有鏤空的花紋,濃烈的東方古典氛圍。這讓薛崇訓感覺很好,一直就很偏好這種風格的文化,如果在現代這樣的布置不知要花費幾何才能辦到。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穿著羅裙的小娘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她長了一張鵝蛋型臉,一邊走一邊還在挽頭上的凌亂青絲。頭髮這麼一挽起來,白皙纖直的脖子就愈發好看了。 book18.org

  「這幅樣子出來見郎君,真是羞愧得緊,可又怕您等得太久。」小娘輕輕屈膝道,「我這廂有禮了。」 book18.org

  「不必客氣。」薛崇訓抱拳道,「我是王少伯的朋友,你就是步搖?」這當口他正見一縷青絲從小娘的頭上滑到了臉上,凌亂之間,倒是增添幾分楚楚之美,讓她看起來仿佛有憂愁之感。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古代佳人真是有一種很別致的韻味,不僅是身體容貌,在言行投足、衣著裝扮之間的古典感覺,是一種文化罷。想來那王昌齡是個文人,喜歡這樣的女人也就不足為怪了。 book18.org

  「我的名兒正是步搖。」小娘柔柔地說道,神色之間有些尷尬。 book18.org

  薛崇訓品出味來,她定是覺得王昌齡叫朋友來嫖她有點不自在,他忙暗示道:「聽樓里的鴇兒說你這幾日身子不適?你要將息自己。」 book18.org

  「謝郎君好意。」步搖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向熏爐那邊的一個柜子,回頭說道,「你先請坐吧……郎君既是少伯的好友,還沒請教名諱呢。」 book18.org

  「我姓薛。」薛崇訓隨口說道,然後走到一張軟木椅子前邊,拂了一下長袍坐下。這時候步搖拿著一個陶瓷罐子和兩隻琉璃杯走了過來,淺笑道:「聽說你花了五百貫,敗家也不是這麼敗的哦,這麼說您可別生氣……西域葡萄酒,平時我不捨得拿出來,薛郎花了那麼多錢,我要拿好東西招待你呢。」 book18.org

  過得一會,她又招呼人拿了一個碗過來,薛崇訓一瞧裡面裝的是冰塊。她用勺子舀了冰塊往琉璃杯里放……很顯然是在做冰鎮葡萄酒,如此看來往洋酒里放冰的傳統在唐朝就有了。 book18.org

  一共兩個杯子,步搖放完一個時,薛崇訓說道:「你的就別放冰了,加熱水罷……女人身體不適時喝冰的不好。」 book18.org

  步搖臉上一紅,看薛崇訓的神情有些改變,她小聲說道:「您可真是個細心的人,夫人一定過得很好吧。」 book18.org

  好個毛,他那麼多女人根本顧不過來……薛崇訓聽她提起夫人,便想到了李妍兒,想想自己最近幾乎沒怎麼理她。他聽說王昌齡對這個青樓女子一往情深,便笑道:「我想你能比她過得更好。」 book18.org

  步搖不知想到了什麼,低聲道:「風塵女子,還能有什麼奢望。」她一邊說一邊細細打量著薛崇訓身上。 book18.org

  他今天出來就沒打算干正事,自然沒穿象徵身份的紫團花綾羅,外衣就穿了件淡青色的麻布,頭上扎了塊布巾,好多落魄書生就愛穿這種。薛崇訓本來是個武夫,但得到前世回憶後覺得自己受過高等教育,應該算有文化有理想的大好青年,所以平時喜歡冒充文人。 book18.org

  外面裝書生,但他裡面的褻衣卻是上等的白色綢緞,還故意將潔白的袖口和領子露出來一點。步搖一瞧那一塵不染的領口,又看了一眼他腰間的飾物,便說道:「玉是好玉呢。」 book18.org

  「好眼力。」薛崇訓笑道,他戴的這塊玉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要貴很多倍。 book18.org

  薛崇訓最不喜歡人家贊他勇猛,好像有種腦子裡塞肌肉的感覺,十分不爽,最愛聽別人說他有文化有品位。這時候步搖一贊,他便詩性大發,端起桌子上的琉璃杯輕輕一搖,冰塊在裡面「咯咯」一陣輕響,當下便想起一首非常熟悉的詩來,裝模作樣地吟誦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book18.org

  步搖沉吟片刻,喜道:「真是好詩,郎君長得高大英武,又豪情萬丈,莫不是京里的將軍?」 book18.org

  薛崇訓眉頭一皺,正看到方才進來第一眼看到的屏風,便說道:「這首不適合我,再來一首。」 book18.org

  步搖用縴手撐住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笑眯眯地說道:「奴兒願洗耳恭聽。」 book18.org

  薛崇訓用粗糙的手掌在臉上一抹,裝作一副多愁善感的表情來,看得那步搖忍不住咯咯一陣笑,肩膀都在顫動。 book18.org

  「十里平湖綠滿天,玉簪暗暗惜華年。若將雨蓋長相護……只羨鴛鴦不羨仙。」薛崇訓搖頭晃腦地背道。 book18.org

  步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繡著鴨子的屏風,「只羨鴛鴦不羨仙……」她含情脈脈地念了一句,便靠上來抱住薛崇訓的胳膊。 book18.org

  薛崇訓的手臂感覺到那軟綿綿的東西,頓時回過神,忙抓住她的胳膊推開,笑道:「咱們好好說話……我當你是朋友,今日來主要是想見一面認識一下,以後若再相見,便是熟人了不是。」 book18.org

  步搖皺眉道:「你……花那麼多錢只見我一面?」隨即好像想起了什麼,轉愁為樂,她用袖子遮住臉,低聲道,「郎君可知道玉人吹簫?不必挂念著我身子不適的事兒,無論如何我也有辦法讓您舒服的……」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想起進門之前從這裡出去的男人,步搖莫不是也是用「吹簫」的法子服侍的?他頓時感到有些悲哀,又嘆道:「難為你了。」 book18.org

  步搖默然。他又道:「不過這樣的日子馬上該結束了,我很快就把你贖出去脫離苦海,讓你和少伯變成人人羨慕的鴛鴦。」 book18.org

第六十章 內事 book18.org

  第二天家奴就來稟報,一分錢沒花就把那青樓女子步搖給弄出來送到王昌齡的府上去了。薛崇訓正在聽雨湖邊的草堂里喝酒,冰鎮葡萄酒,他搖了搖手裡的琉璃杯,只說道:「知道了。」 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那剛見了一面的小娘挺有意思的,腦子中浮現出她頭髮凌亂飄在臉上的樣子來。人生若只如初見……喜歡美女人之常情,不過多看看也許就會膩煩,一個女子哪裡能隨時都有一些不經意的神情讓人心動的? book18.org

  這樣也好,王昌齡還不感動得投到帳下?想不到這回莫名其妙地陷入一團麻煩中,最後得到個不錯的謀士,也算是意外收穫。 book18.org

  崔莫一死,事情也就到了收尾的時候。薛崇訓沉心尋思了一陣:被雷劈死的,這個時代的人們絕不會認為雷電天物可以被人控制,李守一隻要不說出去,那就是實實在在的意外……但是意外發生在崔日用的家裡,崔日用有沒有發現那些蛛絲馬跡? book18.org

  不過就算他發現了,暫時也不會說出去,除非他想將麻煩繼續糾纏下去。 book18.org

  想到這裡,薛崇訓鬆了一口氣,端起琉璃杯大喝了一口,在嘴裡包了一會兒,充分讓舌苔接觸到酒的味道這才吞進肚子裡,這葡萄酒太甜。但也怪不得釀酒的人,西方人用水果釀酒,困擾他們幾百年的最大技術難題就是如何把糖份提煉出來,這個時代更不可能辦到……不過後世人們有在酒里加雪碧可樂等甜品的愛好,讓人有點難以理解。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聽得「喀嘣」一聲巨響,薛崇訓忙抬頭一看,天邊烏雲密布,看樣子又要下雨。他便急忙起身回去,果然剛走到湖邊的石子路上,豆粒大的雨點便掉了下來。 book18.org

  他左右一看,書房院子離得近,便疾走到那邊的屋檐下躲雨。果然沒一會兒,雨點便變成了雨線,「嘩啦啦」地下了起來。 book18.org

  這院子現在是他的岳母孫氏住,李妍兒最近也住這邊陪她娘。薛崇訓想了想,很久沒過問孫氏,想來倒有些失禮,現在趁躲雨正好過去問安。 book18.org

  薛崇訓沿著屋檐走了一陣,便聽見書房裡有說話聲,他一時好奇,側耳一聽正是孫氏的聲音。只聽得孫氏說道:「你別以為我住宮裡不知道市井之物,絹一匹不過兩百錢,怎麼帳上都是四百文一匹?足足多了一倍,你別急,我知道不只你一個人拿了,可你是管事兒的,看著買回來的東西價錢高了一倍就應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book18.org

  然後是薛六的聲音,聲音很小:「是,老奴失察,失察……」 book18.org

  孫氏的聲音又道:「薛郎的永業田五千畝,土地所出也是你們在管,每季能收多少東西上來?郡王每月俸祿三萬一千錢,連個奴婢都買不到,府上卻有七八十口人要養家餬口,全指著這個家……你們也該體驗一下主人的難處,心裡念著恩德不是?」 book18.org

  薛六唯唯諾諾的聲音道:「老奴失察,失察……」 book18.org

  「你幾年前在河東老家新修了宅子,今年又在長安買了三處私產鋪面,我可冤枉你了?再瞧瞧薛家,除了河東王府這處宅院,連一處產業都沒有,這麼多年就沒半點積蓄?」 book18.org

  「老奴知錯了,求您大人大量,今後一定改。」薛六的聲音越來越小。 book18.org

  孫氏道:「你們家郎君在外面奔波,結交同好、恩賞幕僚,哪樣不要錢?前陣子送宅子給新投的王少伯,明明叫你們明物實價向人家買,可你怎麼做的?陰奉陽違,最後還不是勾結官僚強取豪奪!你不是叫別人都在背後咒罵你們家郎君?薛六,當差是你這麼當的?!」 book18.org

  薛六的聲音道:「老奴也是沒法啊,帳上根本沒那麼多錢買一處豪宅,夫人過門時倒是有許多陪嫁,可不敢動不是……」 book18.org

  「住口!沒錢?你們家郎君堂堂郡王,錢都到哪裡去了!」孫氏喝道,「我看你這管事是當膩了,不如叫薛郎換個人,省得薛家從裡邊壞。」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走到了門口抱拳道:「給岳母大人問安。」 book18.org

  薛六一瞧頓時臉色煞白,很顯然剛才的話都被薛崇訓聽去了……薛六急忙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抱住薛崇訓的腿道:「郎君,老奴年紀大了,沒把事兒管好,您就看在老奴服侍薛家兩代的份上……」 book18.org

  「行了。」薛崇訓扶住他,「我又沒說要把你怎麼著。」 book18.org

  孫氏臉上的怒氣還沒消,冷冷道:「既然年紀大辦不好事,就該告老還鄉了。」 book18.org

  薛崇訓反倒給他求情道:「薛六也不是什麼都亂來,有的事他還是辦得很好的。」他一面說一面心道:他們搞小動作我能不知道麼,但有什麼辦法?天下哪有要想馬兒跑得快、又要馬兒不吃草的好事兒。我又管不過來,還得依靠這些人辦事,反正能維持就算了,老子只要還是皇親國戚,還能餓著我不成? book18.org

  這幫從河東帶來的家奴,雖然日子久了惡習積累,但好處是靠得住,就像上回綁架蕭衡並將其餓死的髒事,硬是一點風聲都沒泄漏出去。所以要薛崇訓換人,他還真捨不得。 book18.org

  薛六聽他說好話,大為感動,急忙叩首道:「求郎君開恩。」 book18.org

  「錢財乃身外之物,你弄錢置辦那麼多私產干甚?只要我在,還能虧待了你們麼?」薛崇訓和氣地說道。 book18.org

  沒想到薛崇訓得了個多管閒事的丈母娘,薛六自然是鬱悶到了極點,黑著臉埋著頭道:「老奴立馬把那幾處產業充公。」 book18.org

  「算了,都讓你吃到了嘴裡,再吐出來是多難受的事兒,我也理解。」薛崇訓一揮手道,「但以後你得注意著點,帳上不多少存點,等要用大筆錢款的時候,哪裡去弄?如果每次都強取豪奪,我的名聲沒兩年就得徹底壞掉。」 book18.org

  孫氏沒好氣地說道:「當郎的窮得叮噹響,家奴個個倒肥得流油,成什麼樣子!」 book18.org

  薛崇訓用餘光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孫氏,心道沒看出來這王妃還有倆手段,過來沒住多長時間,把薛六這樣的老油條的底細都摸得清清楚楚……人的精力時間有限,所以什麼事都有不同的分工,不可能凡事躬親,按常規便是男的主外、女的主內。可惜薛崇訓娶那媳婦完全不懂事,靠不上,倒是丈母娘有點能耐,即是親戚又管得住內事,瞧把薛六敲打得服服帖帖的。 book18.org

  另外岳母那邊沒人了,薛家成了李妍兒娘家最親近的關係,這麼一想更靠得住。薛崇訓當即決定要抓住這個人才,便當機立斷道:「我不善經營內事,以後府上的經濟還請大人多多過問才是。」 book18.org

  薛六一聽,頓時品出味兒來,這是明白授權給孫氏啊,以後他們的日子可沒那麼好過了!他那張白臉頓時漲得通紅。 book18.org

  孫氏倒不客氣,直接便認了:「妍兒年紀還小,我是替她操心……不會有越俎代庖之嫌吧?」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哪裡哪裡,都是一家人,我視大人如親娘,以後您就把薛府當自個家行了。」 book18.org

  孫氏的氣兒好像消得差不多了,聽罷不禁露出了笑意:「改日我告訴殿下去,看你怎麼交代。」 book18.org

  她一笑起來,倒是有幾分嫵媚。薛崇訓不禁多看了幾眼,孫氏的顴骨比常人要高一些,但面相仍很協調,別具風味,一雙眼睛笑起來和李妍兒一般可愛,猶如彎彎的月亮一般。身段也是凹凸有致,線條更加成熟流暢。 book18.org

  孫氏發現薛崇訓的目光,不知想到了什麼,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薛崇訓忙轉頭把視線移開,對薛六道:「以後內事帳目不必給我看了(以前他就根本沒看),交給大人便是。」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薛崇訓又抱拳道:「大人勞心了。」 book18.org

  孫氏笑了笑,擺手道:「沒有,本來就該妍兒打理的事。」 book18.org

  就在這時,屋檐下走來了個奴婢,她收了傘走到門口躬身道:「郎君,剛剛門子進來說,宮裡來人叫您馬上進宮去,說是殿下傳的旨。」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門外的大雨,偶爾天空中還會雷聲陣陣,不禁問道:「這麼大的雨,確定是叫我馬上去?」 book18.org

  奴婢想了想道:「門子是這麼說的,奴兒也沒見著宮裡來的人,那公公還在客廳里等回話,要不郎君親自問問他。」 book18.org

  薛崇訓便轉身向孫氏執禮道:「這樣的天氣母親傳喚定有要事,恕我不能多陪。」 book18.org

  「去吧。」孫氏帶著笑意看著他,「我在教妍兒做菜,要不晚上忙完了到這邊來,咱們一家人用膳?」 book18.org

  薛崇訓聽到「一家人」三個字,當即便毫不猶豫地應了:「如此甚好。」 book18.org

  他走出門去,沿著寬大的屋檐走到頭,那傳話的奴婢急忙撐開傘來遮在薛崇訓的頭上,可惜丫頭太矮腦袋只到薛崇訓的肩膀,撐傘十分吃力,只能高舉著手才夠得著。薛崇訓便將傘奪了過來:「你去我岳母那兒幫忙,看能做點什麼家務,我自個過去。」 book18.org

第六十一章 試驗 book18.org

  雨仍舊下個不停,瓊樓玉宇的廡頂上鳩尾翹上天際,猶如隨時將要騰飛一般,在電閃雷鳴瓢潑大雨的自然威力中愈發壯觀。每當薛崇訓走進大明宮,無論是在天晴還是下雨的時候,都會隱隱感覺到一種威壓,在這一望無際的煙波廟宇之中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操縱著世間的一切。 book18.org

  薛崇訓乘車來到承香殿後,宦官將他帶上了星樓。在此之前他就覺得肯定有什麼要緊的事,否則母親不會叫他冒著大雨進宮,待他上了星樓後一瞧見宰相李守一居然也在這兒,他頓時明白是什麼事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快步上前,正欲跪倒請安,太平公主立刻制止了他說道:「咱們先看完李相公表演的戲耍,再說不遲。」 book18.org

  見太平公主的臉色不太好,薛崇訓心裡也隱隱有些不安……明目張胆地和她做對,不惜殺人,她能有好臉色就奇怪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回頭對一旁的女道士玉清說道:「本不該打攪你清修,但這地方最高,咱們看完表演便走。」 book18.org

  玉清淡然道:「天下都憑殿下作主,您不必理會貧道。」 book18.org

  薛崇訓聽她們說話,也隨意看了一眼,很久沒見,只見玉清的一張瓜子臉好像愈發清瘦了。她身邊還站著白七妹,白七妹見到薛崇訓看向這邊,趁人不注意便轉了轉眼珠子,將手指放到嘴邊作了個鬼臉,直叫人哭笑不得。 book18.org

  這時一個宮女挑開幔緯,薛崇訓跟著太平公主走到了外面的欄杆上。只見李守一正在那兒忙乎,他撐起一跟長竹竿,那竹竿幾丈長,恐怕是好幾根竹子綁在一起做成的。撐上去之後,他又用繩子將竹竿固定住,這才用另一根竹竿把一條帶鉤的銀絲撐上去掛在了半腰的銀絲上。 book18.org

  而銀絲的一頭正栓在一隻小白羊的脖子上。 book18.org

  玉清走出來觀看,她不知道大夥在搞什麼,只是默默地看著,白七妹倒是心知肚明。 book18.org

  李守一把東西準備妥當之後,便轉身執禮道:「臣在現場發現的蛛絲馬跡便與此類似,雷電是否能因此引導下來,臣也不敢斷定。如今仿照現場試驗,如若白羊披雷而亡,那便證明臣的猜測無誤,崔莫死於謀……」 book18.org

  「喀嘣!」李守一話還沒說完突然就一聲巨響,眾人的眼前一閃,皆盡失色。待大家回過神來時,只見那隻羊已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連叫都沒叫喚一聲。 book18.org

  李守一見狀,啥也不解釋了,事實就擺在面前。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看了薛崇訓一眼,哼了一聲,轉身便走回敞殿中,後面的薛崇訓納悶地看著地上四仰八叉死瞧瞧的綿羊,心道:真是立竿見影,見效也太快了,李守一那老小子還聰明,知道用絕緣的竹竿接線,不然連他一塊兒劈死豈不是少了個麻煩東西! book18.org

  他看罷也忙跟著進去,只見太平已坐到了軟塌上雙目微閉養神,真有點清修的氣質,看來是這段時間受玉清的影響。 book18.org

  不知她在想什麼,過了許久才睜開眼睛喚道:「李相公。」 book18.org

  李守一急忙抱拳道:「臣在。」太平問道:「這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book18.org

  「京兆府王少尹當時和臣一起勘劾現場。」李守一沉聲道,「臣已曉之厲害,囑其守口,王少尹是臣共事多年的好友,值得信賴,他答應了不說出去定然不會有差錯,殿下且放心。」 book18.org

  太平公主饒有興致地看著李守一說道:「曉之利害?什麼利害你說說看。」 book18.org

  李守一用不經意的眼神瞟了一旁的薛崇訓一眼,將那日薛崇訓的一番道理複述了出來,保密自然是為了國家穩定。 book18.org

  太平公主聽罷十分滿意,贊道:「果然是宰相肚裡能撐船,李相公胸懷大局,真乃國家不可多得的棟樑之材。」 book18.org

  李守一忙道:「在其職謀其政,為相之分內事耳。」 book18.org

  太平公主將目光移到薛崇訓身上,面有怒氣:「不成器的逆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book18.org

  薛崇訓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道:「兒臣無話可說,請母親降罪責罰。」 book18.org

  太平公主冷冷道:「你這郡王早當得膩煩,從今天起就別稱王了!明日我便叫有司給你下正式公文,給我滾出京師,去隴右自省罪孽!」 book18.org

  王位沒了他心裡確實挺鬱悶的,王爺那是多得勁的名號……不過去隴右正合他意,沒什麼不能接受的。不過他看了一眼李守一,便故作傷感地說道:「兒臣甘願受罰,只是捨不得母親大人……」 book18.org

  太平公主依舊冷言:「我意已決,休要求情。不給你點懲戒,你便恃寵而驕不知好歹。」 book18.org

  殺了人只是降爵,李守一也沒什麼好說的,更沒有假惺惺地為薛崇訓求情,只是一言不發。過得一會,他好像覺得沒自己什麼事兒了,便行禮告退先走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也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說道:「還杵這兒作甚,跟我來,我有話要給你說。」 book18.org

  「是。」薛崇訓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正待要走時,忽見白無常在旁邊作手勢……薛崇訓又不懂啞語,哪知道她什麼意思,這時候心裡還挂念著要被一頓訓斥,也沒心思管她,便點了點頭應付了事,急忙跟在太平公主後面向敞殿外面走。 book18.org

  一行人通過弧形飛橋,走到了另一間宮室內,這宮殿比方才的星樓要矮一層,但更加寬敞。東面有間樓台,上面是亭頂遮蓋,要是早上坐到這處樓台上看日出,坐得高看得遠,定然意境非常。 book18.org

  這裡沒有外人了,太平公主依然沒有好臉色:「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連李守一都比不上,人家還知道大局為重,而你成日都胡鬧些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當天李守一發現了現場的疑點後原本打算嚷嚷出去的,是我勸說之後他才願意保密。」 book18.org

  「哦?」太平公主疑惑地看著他。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說道:「我並不是成心要和母親作對,可金城已經是我的人了,無論如何我也無法遵從母親的意思,這是做人起碼的尊嚴!」 book18.org

  太平怒道:「你們四個兄弟,我最寵的就是你,還沒給你尊嚴?金城已經是你的人,是什麼意思?你瞞著我都做了些什麼事!」 book18.org

  母子倆又吵將起來,太平公主的性子便是如此霸道,她想所有人的人都聽她的,所有的事都按照她的意思來辦,但薛崇訓卻老是要自作主張,怎叫她不生氣?如果是別人這樣和她對著干,肯定要極力打壓,可對薛崇訓卻下不起手。 book18.org

  吵了許久,太平公主有些累了,揮了揮衣袖道:「此事就到此為止,不必再扯你那些歪理……過幾日你去鄯州做鄯州刺史,眼不見心不煩!」 book18.org

  雖然吵了那麼久,薛崇訓自個倒沒動氣,這時露出一絲笑意:「過些日子母親見不到我,一定會念叨。」 book18.org

  太平公主沒好氣地說道:「沒人氣我都得多活幾歲,念叨你作甚……你到鄯州之後,刺史怎麼當都行,別忘了正事,多和京師聯繫,明白?」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母親交代的事我自然會辦好,可您別背著我又把金城往外送……不行,我想帶著她跟我一起去。」 book18.org

  「你帶她做什麼?」太平公主皺眉道,「崔家的人都死了,我送給誰去,誰敢要?你別再挂念這事了,要帶女人可以,帶程婷。」 book18.org

  「程婷……」薛崇訓沉吟不已。 book18.org

  太平公主正色道:「你一定要多看著程千里,一有什麼不好的徵兆,提早報知長安……我也不信程千里有問題,但十幾萬甲兵在他手裡,就怕被歹人煽動,不得不防。」 book18.org

  薛崇訓點了點頭以示瞭然:在隴右邊境和吐蕃作戰,鄯州一向是唐朝的大本營和根據地,讓薛崇訓這樣背景的人控鄯州,等於是掐住了兵馬的糧草補給線,也能就近監控掌兵者的動向,這便是太平公主安排他做鄯州刺史的主要原因。 book18.org

  這麼一想,薛崇訓發現自己的娘對下邊的人是恩威並濟,搞政治確實有點手段。 book18.org

  薛崇訓無奈地說道:「如此說來,我就算不想帶女人也不成了?」 book18.org

  太平道:「你又不是去帶兵,是去當地方官,帶個女人有什麼關係?隨時帶著程婷在身邊,不僅能表明寵愛,到時候在程千里那裡你還能通過她密切關係不是。這些道理不用我說你也懂吧?」 book18.org

  薛崇訓轉頭看著樓台外的大雨,一時默然無語。 book18.org

  太平公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說道:「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你就留下來吃完飯,晚上在我宮裡歇了吧,叫程婷陪你。」 book18.org

  「哦……」薛崇訓苦笑道,「幸好母親的氣兒總算消了,不然我還得冒著雨再趕回去。」 book18.org

  其實讓程婷和他好,程婷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他沒什麼不情願的,可是這男歡女愛之事都要被人指定,總覺得有點彆扭。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又說:「邊關烽火之地安危瞬息萬變,就算是重鎮鄯州也曾被攻破,我想帶飛虎團一併去,也好多些幫手。」他一面說一面心道:萬一程千里作戰不力,我有飛虎團騎兵保護,跑路的時候也方便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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