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勸君更盡一杯酒】 book18.org
第一章 使君 book18.org
唐代交通不便,地方官的職權一直就很大,刺史是一州的最高軍政長官,治下郡縣的軍政財全權集於一身,並有直接任免甚至殺罰中下級官吏將領的專權。其權力相當於明代的布政使、按察使、指揮使三司使的集合,不過刺史的權力僅限於一州。 book18.org
薛崇訓封鄯州刺史,在鄯州範圍內他就是老大,無論是文事武事,還是提刑按察,他都有權節制。除此之外,太平公主又封了他個御史的頭銜,對隴右道的各級官吏都有監察上報之權。 book18.org
這麼一來,他的爵位雖然降級到衛國公,但實權比在長安時大多了。以前在長安基本沒啥自主權力;一去鄯州,不僅掌一州大權還能影響整個隴右道。 book18.org
但如今戰爭臨近鄯州的情況有點複雜,薛崇訓在那裡算不上老大,因為邏些道行軍大總管、隴右節度使程千里駐在鄯州,城內外布置的十萬大軍也在程千里的手裡。 book18.org
鄯州各地原本有駐軍二十個團四千餘人,這股軍隊本該薛崇訓掌管,但為了在戰爭中軍令協調,節度使程千里除了掌十萬健兒,還節制隴右各州駐軍三萬餘,其中就包括鄯州二十個團的府兵。於是在軍權上薛崇訓在鄯州還算不上老大。 book18.org
薛崇訓從來沒見過程千里,本來以為是個身高九尺威猛不可一世的猛將,但當他在鄯州見到程千里的時候,發現完全不是想像中那樣,頗感意外。 book18.org
…… book18.org
他們到達鄯州的時候已近黃昏,夕陽西下的場面讓天地都仿佛害羞得犯上一片紅暈。地方官是迎出十里長亭外接到薛崇訓一行人的,但程千里比薛崇訓的官大,按禮儀不能迎出城。好像他也不是為了巴結權貴做噁心事的人,硬是沒來迎接,只等在城裡,讓薛崇訓自己去見他。 book18.org
薛崇訓進城之後發現鄯州變化非常大,上回送金城的時候鄯州剛被戰火洗劫,一片蕭條悲慘,可不到一年時間這裡就恢復了繁華似錦……鄯州這處河湟谷地不僅水草豐富適合農牧生產,且地處絲綢之路的要衝,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各種各樣的人到這裡來,恢復人口數自然十分容易。 book18.org
從東門入城,沿著東西延伸的橫大街走了一陣,迎面便走來一隊人馬,前頭一文一武倆人,一個穿官袍一個穿盔甲,走到薛崇訓跟前後都從馬上翻下來,抱拳為禮。薛崇訓見那文官的衣服顏色是青色,便大咧咧地坐在馬上沒有下來。 book18.org
文官說道:「程使君在箭樓上等衛國公,您要不要先回府歇歇再說?」 book18.org
薛崇訓也很想看看程千里是個什麼樣的人,心情有些迫不及待,便說道:「帶我的隨從先回府安頓,我自去見程使君……婷兒和我一起去,你也好見見你的叔父。」 book18.org
側後的張五郎說道:「初來乍到,讓飛虎團與郎君一併過去。」 book18.org
薛崇訓想想讓一支裝備精良的衛隊隨從挺有排場的,便點頭同意。他騎馬,程婷乘車,在眾軍前呼後擁中繼續向西行。鄯州有兩條寬約兩丈的主道,分別以東西、南北延伸,橫平豎直貫通四城,這兩條大街中間沒有任何障礙,正說明了這座城池作為軍事要塞的功能,一旦打起仗來,能夠十分快速地通過大道分調軍隊。薛崇訓等人便是沿著東西大街直走,程千里在西城箭樓上。 book18.org
沿途的官民認得刺史的旄牛尾旌節,都提前讓到道旁,並躬身侍立不敢喧譁。薛崇訓見此情形,倒有些洋洋自得起來,有種當上土皇帝的快感,但轉念一想,這也是因為封建專制的殘暴,要是官僚心情不爽,隨便就可以安個不敬之罪云云砍幾個人,百姓敬畏是沒辦法的。 book18.org
來到西城城下,只見城樓上下五步一崗戒備森嚴,那些軍士雖然穿得破舊,盔甲下面多是麻布,但站得筆直如樹一動不動。薛崇訓見此情形,自然看出程千里治軍有道,這些健兒剛從各地徵兆而來就被訓練得有板有眼的。 book18.org
他向樓上喊道:「鄯州刺史薛崇訓拜見程節度使。」 book18.org
不一會,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將領便從石梯上跑著下來,到薛崇訓的馬前抱拳道:「程使君請衛國公移步上樓一敘,請!」 book18.org
薛崇訓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邊拉開車廂木門,說道:「婷兒,到地方了。」說罷伸出手去,扶著程婷下車來……這種事兒可以說是風度,但在唐人眼裡就很不可思議,哪有對妾室這樣的?來傳令那將領見狀臉色也露出了驚訝之色。薛崇訓不以為意,現在這情形表現出對程婷的寵愛並無不妥。 book18.org
一身淺色襦裙的程婷從馬車上下來後讓眾人的眼睛都是一亮,就連那些站得一絲不苟的將士都忍不住悄悄看來。其實程婷長得不算驚艷,身材在唐朝看來還顯得有點瘦弱,頗有點家鄉鄰里某漂亮姑娘的氣質,普通而清純,沒有多少貴婦的雍容華貴。但她出現在如此環境中,在古城、夕陽、陳舊的盔甲等事物的映襯下,仿佛給這蒼涼呆板的環境中加入了柔美和活潑的色調,所以就很引人注目了。 book18.org
薛崇訓穿著硃色小科官袍,腰系草金鉤,和他黑乎乎的皮膚倒是相得益彰,紅和黑本來就是比較搭配的色彩。品級降了,突然穿著紅衣服還覺得有點掉價不習慣。他牽著程婷的小手拾級而上,大凡城牆內側,都有這樣的石階,方便城內的軍士上牆宿衛。此情此景讓薛崇訓頗有些不爽,有種被接見的感覺,想在長安時,除了太平公主能接見他,誰能在他一個王爺面前裝大? book18.org
不過算起來程千里這個封疆大吏,頭上掛的是隴右節度使的銜,在隴右各州是最大的官,接見薛崇訓這個刺史並無不妥……如果不考慮他皇親國戚的身份的話。 book18.org
上了城頭,忽見牆上站著一個「落魄教書匠」……薛崇訓第一眼看到他的背影,確實就是這麼個感覺,那中年人一身陳舊的灰布長袍,花白鬍須迎風亂飄,翹首看著夕陽,不是一個落魄文人的形象是什麼? book18.org
那文士遠眺遠方一言不發,城頭的風吹得長袍動來動去,就像要作詩了一般,又像一個憂國憂民的詩人。可薛崇訓心道:真正的牛逼詩人在我手下,程千里算毛詩人,史書上根本沒記載。 book18.org
但除了剛上來的薛崇訓二人,周圍都是穿盔甲的武人,就他一個穿長袍的背著手,如此身份定然就該是程千里無疑。 book18.org
薛崇訓在後面抱拳道:「鄯州刺史薛某見過節度使。」 book18.org
這時那文人才轉過身,抬起袖子和藹地說道:「衛國公不必多禮了。」雖然說得很和氣,但在薛崇訓面前這麼個口氣不是架子是什麼? book18.org
他說罷埋頭看了看,找了個石墩坐下,又指著對面的石墩道:「請坐。」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也就坐到了不甚乾淨的石墩,但身上一塵不染的程婷是個女子,就不好這麼坐了,她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程千里也注意到了這個女人,顯然他根本不認識她。 book18.org
程婷輕輕屈膝道:「晚輩叫程婷,叔父……」 book18.org
「哦!」程千里一臉恍然道,「我知道,想起來,家兄(程婷的父親)未過世時,有個紅白事我還常到你們家走動。」 book18.org
提及往事,程婷的眼睛頓時紅了,哽咽道:「我們全家……就剩我一個了。」 book18.org
薛崇訓默然,心道:你們這麼算,滅你們程家的人是我外祖母,那咱們不是仇家了? book18.org
但是世上的恩怨哪能都算得清?只有在武俠小說里才會出現世仇必報的情節,世道上利害關係是遠大於世仇的。 book18.org
程千里好言道:「都過去了的事,我不該提起的。」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想讓他們過多糾結往事,便岔開話道:「這裡看日落果然別有風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book18.org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程千里低聲念了一遍,大約覺得這句詩很有意思,本來是名人作的詩,當然有意思了……他看了一眼薛崇訓,眼神有些詫異地說道,「只是暮氣太重。」 book18.org
程千里看了一眼夕陽,指著西邊道:「石城堡就在那個方向,不過這裡當然看不到。我聽說衛國公曾率四團南衙兵攻擊石堡城,勇氣可嘉!」 book18.org
薛崇訓尷尬道:「根本啃不動。」 book18.org
「確實難攻。」程千裡面有憂色,「不過用我手裡的十萬人馬拿下此堡,應有勝算。」 book18.org
薛崇訓饒有興致地看著程千里的表情,不動聲色地問道:「要付出多少代價?」 book18.org
程千里道:「不死上萬人,根本拿不下來……但不占領此地,隴右的安危就無法保障,不能讓十萬健兒分兵把守,否則與吐蕃的戰事一開始就要處在被動挨打的局面。」 book18.org
薛崇訓又問道:「兵部是什麼態度,是要積極進攻還是防禦國門?」 book18.org
程千里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衛國公剛從長安過來,我正想問你……」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宮中根本沒提這事兒,政事堂的事兒我又不能參與。不是讓程節度使全權負責麼?」 book18.org
「給我封了個邏些道行軍大總管……邏些道,吐蕃的王城……」程千里沉吟不已。 book18.org
第二章 字典 book18.org
薛崇訓和隴右節度使程千里見面之後,隱隱感覺出他們還沒有定下作戰計劃,所以十萬官健集結在隴右按兵不動,既不出擊又不分散防禦也沒種田,每日便是治軍訓練。薛崇訓剛到這地方還沒摸熟地皮,暫時也不便摻和軍務,只要看著程千里別造反就行了。 book18.org
他從西城城頭回到州衙之後,鄯州地方官吏將領還等在衙門裡,他見天都快黑了,便叫眾人散夥,明日一早前來見面。 book18.org
衙門在城北,大概因為人們認為坐北面南代表權威的緣故,門前有條橫街,名字倒是貼切簡單叫「州前街」。衙中分前後兩宅,前面開府設官處理公務,後面是州衙長官的住所,薛崇訓是空降派官僚,沒必要在鄯州置業,於是便將就住在衙門裡頭。他帶來的幕僚王昌齡、家丁侍衛,還有飛虎團二百餘將士也暫時住在州衙內,只待明日吩咐地方官們在州前街尋塊地皮,讓飛虎團駐紮在附近。 book18.org
雜役收拾了一桌送進來,薛崇訓想起王昌齡一個人住,便叫他來一塊兒吃飯。大約因為這河湟地區冬天氣溫低,時興用炕,吃飯也在炕上。這時炕上坐了三個人,薛崇訓和王昌齡還有程婷。程婷是薛崇訓的內眷,讓王昌齡坐一塊兒,那是真把他當好友對待了。 book18.org
以前王昌齡給崔日用當幕僚的時候,崔日用對他還算厚道,但完全是主幕關係,哪裡能和崔家夫婦一塊兒吃過飯?如今這情形,王昌齡心情好像很好,一邊喝酒一邊談笑風生話也多了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和他碰了一杯道:「明兒給你封個鄯州長史的官噹噹,你可以領公家的俸祿,我便能省下一筆花費。」 book18.org
程婷掩嘴笑道:「郎君也不怕人家笑你小氣。」 book18.org
王昌齡一聽忙抱拳為禮道謝……當鄯州長史就是出仕做官了,他既非世家又不是進士,這麼容易就出仕是相當難得的。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正有個事兒要少伯幫忙。」王昌齡道:「主公請講。」 book18.org
「你這稱呼我聽著怎麼如此彆扭?」薛崇訓愕然。王昌齡心裡倒是明白得緊,雖然別人把你當朋友,但自己要把上下主幕的關係弄清楚,別搞得沒大沒小的反而麻煩。 book18.org
薛崇訓也沒多計較,轉而又說起自己的事:「少伯才華橫溢,幫我寫封家書,寫好了我再抄一遍就好。」 book18.org
王昌齡疑惑道:「主公文武雙全,家書何須我代筆?」 book18.org
「這封家書要有點講究,我的文才還寫出來那種東西來……姑且就叫藏頭書,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須得琢磨一下,然後讓這些字組成幾句話,沒問題?」 book18.org
王昌齡毫不猶豫地說道:「倒不是難事,不過您得告訴我組成哪幾句話。」 book18.org
「金城縣主見字如晤……」薛崇訓忽然想起身邊的程婷,不禁轉頭看了她一眼,果然見她的表情已有些僵硬,只是那飽滿的額頭依然光潔,在油燈下仿佛閃著光澤一般。人說天庭飽滿的人年少時過得好,下頷端莊飽滿的人下半輩子過得好有好結局,那麼她這樣下巴秀氣的面相是不是說年少時好,老來淒涼? book18.org
原本她只是一個政治工具,但此時在她面前提起另外一個女人,見她的表情不自然,薛崇訓心裡也生出一絲憐惜之心……可是轉念一想,唐朝貴族本來就應三妻四妾,這是合情合法的,哪能只准我喜歡一個女人? book18.org
想罷薛崇訓便毫無壓力地繼續說道:「主見字如晤……思念之情無一日倦怠,一切安好……就這樣吧。少伯幫我寫好,可以寫首詩順帶給步搖捎回去。」 book18.org
什麼思念之情云云直白地說出來,程婷的臉色就愈發尷尬了,她端起小碗刨著飯不再說一句話。 book18.org
王昌齡見狀放下筷子道:「我吃飽了,先行告辭,主公交代的差事我明日一早便辦好。」 book18.org
薛崇訓見氣氛突然變得不好,驀然醒悟自己確實應該背著程婷說這事兒的,或許自己心裡原本就對她不夠重視,才會出現細節上的紕漏。他收住笑意,又喊住王昌齡道:「還有件事,正事,過些日子你在鄯州找一些出身靠得住的文人,收錄幾千個常用字編一本字典……用筆畫查找的方法我改日再告訴你,你先找人,這字典有用。找的這幫人組一個司,就叫『情報局』。」 book18.org
王昌齡應了,抱拳告辭而出。 book18.org
室中只剩薛崇訓程婷二人後,薛崇訓忙好言問道:「我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 book18.org
程婷急忙搖頭,強自露出一個笑容:「沒有,剛才我在郎君的好友面前失態,是我不好……」說著說著,她的聲音竟然哽咽起來,眼睛裡噙著淚化,晶瑩閃亮。 book18.org
薛崇訓嘆了一口氣,剛坐到她的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好言寬慰。程婷靠進他的懷裡,總算嗚嗚哭了起來,削肩不停地顫動:「我並不是要善妒,只是覺得郎君一會兒對我很好,一會兒又像隔得很遠一樣,我……我不知該怎麼辦。」 book18.org
薛崇訓好言道:「我一直都會對你好,以後你把其他人當姐妹,好好相處。」 book18.org
程婷抽泣了一陣,總算安靜下來,她摸著薛崇訓胸襟上被哭濕的地方說道:「一會脫下來我給你洗了。」 book18.org
「對了,明日第一次見鄯州同僚,我得穿官服去,洗了一晚上能幹麼?」薛崇訓皺眉道,「尚衣局就發了一身新官服給我,以前穿的都是紫顏色的,朱服就這一件。要是還當著郡王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book18.org
程婷柔聲道:「郎君不用擔心,一會我用炭火烘,一晚上肯定能幹……郎君當郡王也好當國公也罷都沒有關係,就算你是庶民,我都願意跟著你,只要日子久了你不會膩煩就好……」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這話心道:這時候的女人通常很婉約含蓄,她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肯定算是述說衷情了,我自然得讓情意升溫,在今晚就滿足她。本來剛到鄯州挺勞累的,但有啥法子呢? book18.org
他想罷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你有這份心,我定然不會辜負你的。」 book18.org
程婷這種性子的好處是容易哄,被薛崇訓三言兩語的就說得不傷心了,臉上浮上了嬌紅的顏色,一片嬌羞。薛崇訓見狀便把嘴靠了過去,靠近她的朱唇,欲吻未吻。這接吻最有境界的不是親嘴時候的技巧,恰恰就是這欲吻未吻之時的曖昧,能逐漸調節好氣氛,讓人心痒痒的。薛崇訓深明此道,時機和尺度掌握得恰到好處,就如干那事兒最難的不是什麼九淺一深的扯淡技巧,反而是調情的氣氛營造。 book18.org
程婷果然忍不住主動親了薛崇訓一口,親完後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有些羞臊有些期待,真是可愛到了極點。薛崇訓遂捧住她的臉,熱烈地親吻她柔軟的朱唇,直搞得幾乎窒息,沒一會他的手也不安分地在程婷的身上亂摸,將她的胸襟和裙子弄得一片凌亂。 book18.org
二人都已情慾高漲,可惡這炕上還擺著一張吃飯的案板,腳都伸不直,施展不開。可都到這會兒了,哪裡還顧得叫人先收拾?薛崇訓已經撩開了她的上衫,用舌頭舔得她的一顆乳尖紅得發漲,倔強地向上翹起。程婷一陣嬌聲呻吟,不禁扭動著柔韌的腰肢使勁將胸口往薛崇訓的嘴上貼。他們一邊喘息一邊迫不及待地寬衣解帶。 book18.org
薛崇訓道:「地方太小躺不下來,你就坐我懷裡,將就一下……」程婷已說不出話來,用巍顫顫的小手摸向的腰間,摸到他那堅硬的話兒把住,便背對著薛崇訓坐了下去,一聲哭腔仿佛從她的肺腑之中上來再從鼻孔里哼將出來。她哼的是哭腔,但薛崇訓知道那聲音代表的不是痛苦,倆人都搞過不只一次了,而且現在一摸滿手的濕滑水澤,哪還有疼痛一說? book18.org
正如嬰兒出生時會哭不會笑一樣,有時候哭代表的是希望和愉快。 book18.org
古樸的官衙內宅室中,一枝長滿了銅綠的燈架上點著十幾盞油燈,燈火搖曳,就如玉體裸露的佳人搖晃著身子。程婷前後使勁地搖,讓薛崇訓那話兒在體內不停胡亂攪動。薛崇訓伸手一探,摸索到了那柔軟河蚌裂縫之間的一顆小東西,把在指間輕輕一陣捻動,更讓懷裡的人兒輾轉呻吟。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突然發現對面有個梳妝檯,上頭的銅鏡正對著這邊,雖然銅鏡映得不甚清楚,可是它能照著梳妝也能照個大概,看著裡面的情形讓薛崇訓覺得就像在看一場解析度比較低的AV一般……聲音倒是很清晰,就在耳邊響起。 book18.org
他不由得在程婷的耳邊輕聲說道:「你把眼睛睜開,看看對面。」 book18.org
程婷正在緊要關頭,動作沒挺,只依言將眼睛眯開一道縫兒,正看到了那銅鏡,裡面的女子表情實在太那個了,她的臉唰一下就紅了,連耳根子都紅得發燙。 book18.org
第三章 豆粒 book18.org
程婷把薛崇訓那身官袍洗乾淨後用小炭微烤,第二天一早果然乾了,只是火烤乾的衣服上面的皺褶抹不平。薛崇訓趕著要去大堂,只好將就著穿。程婷把他身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看著他出去做「大事」,然後期待他晚上回來和自己纏綿,這樣的日子她過得非常高興……要是他沒那麼多妻妾,一輩子都這樣兩個人過,她就更情願了。 book18.org
上午她在內宅里四處參觀,摸熟地方,安排奴婢、廚娘、園丁等等一眾人等的活計,辦得是得心應手,她仿佛就像那受過雨露滋潤的花朵兒,愈發精神和美麗。午飯薛崇訓也沒回來,他大概在衙里和同僚們一起吃的,程婷吃過午飯便收拾了一下出門辦點事。 book18.org
她想到薛崇訓只有一件官袍,換洗自然不便,想上街買匹紅綾給他新做一身衣裳。 book18.org
鄯州在絲綢之路上,如今市坊商業在戰後已恢復了至少六七成,自然是什麼絲織品也不缺,只要有錢就能買到。 book18.org
程婷在家丁的護衛下乘車來到西市時,忽見一大群人圍在那兒把路都給堵了,她便挑開車簾說道:「去瞧瞧前頭髮生了什麼事兒?」 book18.org
不一會奴僕便回來小聲稟報道:「在殺人,斬首示眾。問了說那罪犯是個當官的,在新來的刺史……也就是郎君面前犯大不敬之罪,一查貪污受賄證據確鑿,數罪併罰馬上就被判斬立決,拉到西市砍腦袋……」 book18.org
程婷沉默片刻,說道:「先等一回,能過路了再走。」 book18.org
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一堆人才陸續散去,程婷的馬車進得西市,她在帘子後面沿路觀看,忽見一家很氣派的綢緞莊,一塊匾額上「揚州織造」四個字寫得氣勢十足,程婷便敲了敲車廂道:「就這兒了。」 book18.org
她下得車來,和一個丫鬟兩個薛府壯漢一起走進莊子,很快就有個穿長衫的人迎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程婷的衣著,又看了一眼她身邊的隨從,立刻嘴皮子翻飛:「夫人渾身貴氣,非得上好的綾羅不能配得上您,噝……您又不像咱們隴右出身,有股子江南道的煙雨味兒,巧了!咱們這裡售的全是揚州遠道運來的東西,您這邊請,外面這些都不適合您這身份……」 book18.org
程婷心道:這掌柜的以為我買來給自己做衣裳的,算了,也不用和他多費口舌。想罷她便說道:「我先自個看看。」 book18.org
她說罷走到一紮紅色的綾羅跟前,輕輕伸出手一摸,但又感覺出和做官服的質料不太一樣。正待要繼續走時,忽然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官服得用硃色小科,這種綾不行。」 book18.org
程婷有些驚訝地回過頭,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婦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程婷不禁問道:「夫人何出此言?」 book18.org
「您是衛國公家的吧?那日在西城我見過你。」那女子親切地說,說罷也不見外,竟然一下子牽住程婷的手,「這家莊子我熟,我知道哪裡有你要的料子。」 book18.org
程婷輕輕抽回手來說道:「多謝夫人,初次見面還沒請教姓氏名諱呢。」 book18.org
那女子笑道:「我們這是第二回見面啦,不過昨兒我看見你了,你沒看見我……我姓陳,家兄原是鄯州團練使,算起來該是效忠衛國公帳下的人,唉……家兄常叫我珍珍,夫人也這麼叫我就成。」女子說罷神色黯然。 book18.org
程婷疑惑道:「怎麼了?令兄出事兒了麼?」她忽然想起西市剛斬首的官,莫不是這個陳珍珍的兄長吧?她忙回頭看了一眼起先去探消息的隨從。那奴僕會意,低聲道:「不姓陳。」 book18.org
陳珍珍不解地問道:「你們說什麼?」 book18.org
「沒什麼?」程婷忙搖頭。她的心裡也是一陣不安,心道郎君居然剛到地兒就殺人……雖然她也明白有立威的目的,只怪那死的人太囂張做了出頭鳥,但是這樣做總歸戾氣太重了。 book18.org
陳珍珍又道:「我就是鄯州土生土長的,這地方我熟,以後夫人想去什麼地方玩耍,我可以陪在您身邊指個路什麼的呢。」 book18.org
「嗯嗯……」程婷只是隨口應道,她心裡掛著另外的事,不禁再次問道:「令兄出什麼事了麼?」 book18.org
就在這時,陳珍珍總算強笑不下去了,眼淚一下子就蹦出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哭道:「求夫人施以援手,我就算下半輩子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book18.org
程婷急忙扶住她道:「有什麼話起來好好說,我要是能幫上一定不推辭。」 book18.org
「夫人是答應我了?」陳珍珍充滿著期待地看著程婷。程婷皺眉道:「你得先說什麼事兒啊。」 book18.org
陳珍珍撐著不起來,跪著述說道:「家兄本來就沒做錯什麼,前月他從校場回來,竟然看見那個不知羞恥的婦人(估計是陳珍珍的嫂子)和他的部下在一個房裡,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成什麼話?她是一點廉恥之心都沒有,還要護著那個將校!家兄一怒之下就將那對男女一併殺了……可那婦人是鄯州大族周家的人,那邊的人不依,多般狡辯不認自家人不守婦道,還賄賂官員汙衊我們陳家的清白,將家兄下獄,想殺人報仇……可憐陳家十年前也是鄯州數一數二的大族,可先父亡故之後家勢衰弱,如今只能眼睜睜地被人冤枉!求夫人在國公面前說兩句話,拉家兄一把,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book18.org
程婷皺眉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能摻和公務,同僚會說我干政的。你不如直接去衙門鳴冤,郎君自會與你作主。」 book18.org
陳珍珍哭道:「家兄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求求您了。」她一邊說一邊摸出一對玉鐲子來,「這是陳家家傳之物,請夫人收下。」 book18.org
「不行,我怎麼能私自受人財物?!」程婷忙輕輕擋住她遞過來的手,不想就這麼一碰,那鐲子竟然就掉地上去了,「噹噹」兩聲清脆的響…… book18.org
程婷目瞪口呆,她不是說是家傳之物嗎?怎麼不拿穩了!說不定這婦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可是事到如今人家也挺慘的,不能把責任都一股腦兒往外推吧? book18.org
程婷忙道:「我賠你鐲子,來人,把碎片收好拿到珠寶店去估價。」 book18.org
「不必了,是我沒拿好,怎麼能怪夫人呢?」陳珍珍哀怨地嘆道,「人都不在了,我要錢有什麼用?夫人不願意幫忙就算了,就此告辭,打攪了您。」 book18.org
「等等!」程婷左右看了看,鬱悶地小聲問道,「令兄名諱?」 book18.org
「陳石塘。」 book18.org
…… book18.org
程婷買好了需要的料子,便坐車徑直回府。等到晚上薛崇訓回來,她便開始說今天都做了些什麼什麼事,主要的目的自然還是要把陳家那事兒在薛崇訓面前說出來。 book18.org
薛崇訓聽她盡說些瑣事,便支支吾吾地應付著,偶然間又覺得她的話充滿了生活氣息,感興趣時便多支吾幾句,「鄯州就是熱鬧……」「對,江南的絲織品好。」如此云云。 book18.org
許久之後程婷才不動聲色地將陳家那事說將出來,還表示了一點感嘆:「那女子挺可憐的,唉。」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她道:「你覺得她很可憐嗎?那要不要幫她?」 book18.org
程婷忙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只是覺得她無依無靠的,但郎君的公務我本不應該多嘴……可,可是那陳家也是鄯州士族,郎君初來乍到不僅要有威,還應拉攏一些人,或許幫幫陳家也並無不妥……」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緊張什麼,怕干政?干政就干政唄,你瞧我母親何止干政!我又不是什麼大公無私的青天老爺,以權謀私怎麼了?你說幫她就幫,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圖你露個笑臉兒。」 book18.org
程婷聽罷臉上一紅,輕咬了一下嘴唇道:「你倒是說得直白……不過我還是希望郎君為宦多做好事。」 book18.org
薛崇訓一把將其摟進懷裡,在她的耳邊吹著暖暖的氣兒,輕輕說道:「你笑一個,我馬上把那陳石塘無罪釋放,怕什麼?這鄯州刺史萬一干砸了,改日讓朝里給我換個廊州或是河州刺史也行。」 book18.org
程婷道:「還是不要了,我做你的女人,應該勸你做好事,哪能這般……今天都這麼晚了,郎君明兒再辦正事吧,我們現在……現在……」她越說臉越燙。 book18.org
薛崇訓伸手往她的懷裡一探,笑道:「我的白兔都漲起來了。」 book18.org
「壞東西!」程婷輕輕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book18.org
薛崇訓攔腰將其抱了起來,便向炕上走。這時他忽然覺得,這州衙的房屋實在有些陳舊,周圍的色調都是深色的,連幔緯都是紫色,那燈架上點的不是蠟燭而是油燈,豆粒大的朵朵綠火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總之什麼都老氣得很……好在懷裡的嬌娃潔白柔嫩,讓一切都一下子生動起來了。 book18.org
第四章 金斗 book18.org
鄯州地處西陲,而太陽是從東邊升起,這地方應該天亮得較晚,但薛崇訓住這裡倒是沒感覺,因為他們用的是自己的一套時間,照樣是日出卯時而作,酉時而息……這兒的卯時和長安的卯時自然是對不到一塊去。 book18.org
天剛亮,院兒里的蟲子好像還無法接受迷人夜晚的結束,鳴叫未息,「唧唧……」的聲音聽習慣了倒不覺得聒噪,反而顯得更有自然氣息。 book18.org
薛崇訓正在二堂琴房干一件大夥看來很「荒唐」的事:他在熨衣服!一個皇親國戚、一州之長,不治理地方,干這種原本可以叫奴婢做的家務事,實在是有些荒唐。周圍的書吏、胥役都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一聲。 book18.org
這人很奇怪,常人如果做些非常事,就會遭來各種各樣的非議;可非常人要是做常事,卻會讓人們覺得很有深意。 book18.org
長史王昌齡把手抱在腹前,也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在那兒忙乎。 book18.org
王昌齡認識薛崇訓已有好一些日子了,不過現在住在一個府里起居作息常在一起,才能了解薛崇訓的日常習慣。王昌齡倒沒有因為見他做這樣的瑣事就覺得他昏庸,只是愈發覺得薛崇訓很有特點。 book18.org
就像剛才他還在院子裡動如突兔一般,將一把橫刀舞得虎虎生風,生機勃勃,仿佛有萬丈豪情一般;可轉眼之後,他就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熨起衣服來了,確實太安靜,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沉穩而細緻。 book18.org
人的反差竟然可以這麼大?王昌齡默默地琢磨著這個曾經的郡王。其實當初薛崇訓邀請他的時候,他猶豫過甚至很不願意加入薛崇訓的帳下,一個依靠母親權勢的紈絝子弟,一個註定失敗的王侯,跟他有什麼搞頭?後來薛崇訓竟然把不為人知的步搖都送來了,這份細心貼切和重視,讓王昌齡十分感動,只好投於帳下也算是報這一份情誼。 book18.org
不過相處了一些日子,王昌齡倒對他愈發感興趣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今兒沒去大堂上辦公,一上值就到這兒來了。在州衙當差其實沒縣衙那麼多瑣事,諸如審案等事都是下一級的衙門在辦……不過勸農是任何地方長官都不能推卸的事兒。 book18.org
他也沒穿官服,穿了身三十六摺的青色葛衣,不過倒是漿洗得板直整潔,也是熨平過的;交領外袍里露出的白色里襯當真是白得一塵不染,比許多富家小姐穿的衣服還要乾淨。王昌齡從這些細節看起來,覺得薛崇訓其實還算一個嚴謹自律的人。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走進來一個身寬體胖的中年人,體型頗有些君子之風,可是身體太胖走進來時就有點喘上了。這人張判司名奇字守正,昨兒個就和薛崇訓見過禮。他長了一張人獸無害的富態臉,走進來便和和氣氣地說道:「聽說使君見我,我就急忙趕過來了……您這是?叫小的們弄不就成了,哪用得上使君親自做這事兒啊!」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上的皮子露出一個笑容:「常常做點家務事能保持精神頭,要什麼都不做長期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會養成懶散的習性,不信?」 book18.org
張奇忙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使君言之有理,我等受教。」 book18.org
「換開水。」薛崇訓放下熨斗,吩咐身邊的胥役道,又饒有興致地看著那玩意喃喃道,「金斗(熨斗)自漢代就有了吧,張判司您說是不?你一定知道這東西的來歷典故。」 book18.org
張奇先贊了一句「使君學識淵博令我等抬頭不能觀您項背」,然後才答道:「下官學識淺陋,未聞其故。」 book18.org
薛崇訓故作一副不信的樣子道:「你是司法參軍,經常和刑律打交道,會不知道金斗的來歷?奇怪啊!這玩意最初造出來可不是熨衣服的,是……熨人皮肉,牢里愛用這個。」他回頭看著換水的胥役,作了一個動作,「燒紅了之後往人身上一貼,哧!」 book18.org
那胥役被那聲「哧」的喝聲一嚇,差點沒把手裡的金斗給掉地上了。又聽得薛崇訓笑道,「貼上去之後,立刻就能聞到一股味兒,像羊肉烤糊一樣,然後那獄卒拿著金斗一推,一大塊皮肉就掉下來了。張判司,你真沒用過這玩意?」 book18.org
張奇的眼皮子一跳,輕輕撫額躬身道:「咱們鄯州吏治清明,很少有嚴刑逼供的事兒。」 book18.org
薛崇訓道:「很好,很好,改日我給你寫份奏摺遞上去,讓長安都知道咱們鄯州有個好判司。」 book18.org
「使君言重,使不得使不得。」張奇忙道。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笑容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正色道:「牢里是不是關著一個同僚,叫陳石塘的人?」 book18.org
「是……是……他本是鄯州地方團練官,犯了命案,殺害結髮之妻,數罪併罰下獄待斬,刑部已經校核過此案了。」 book18.org
「殺妻?」薛崇訓沉吟道,「不是說他的妻子和人通姦被撞破,他羞憤之下才痛下殺手的麼?」 book18.org
張奇忙道:「案情曲折,一言難盡。通姦之事毫無真憑實據,不足以為陳石塘殺人之罪開脫。查實真正之由,是他與同父同母的親妹妹不顧人倫常綱做下那難以啟齒之事,方導致慘案發生,髮妻通姦不過是陳石塘的殺人藉口而已。本案本應將石塘之妹陳珍珍一併下獄,但他一口將所有事自認下來,我等又念在一府同僚的份上,才只拿了他一人……本案卷宗記錄詳盡,證據確鑿,要不下官馬上給使君拿來一觀便知,絕沒有冤枉陳團練。」 book18.org
妹控?薛崇訓聽罷不禁汗顏,但依然不動聲色地說道:「卷宗就別拿了,我不喜歡看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只問你一個事兒:案發之時,石塘之妻和其部下獨處一室,可有此事?」 book18.org
張奇頓了頓,剛要說話,又被薛崇訓打斷了,薛崇訓微笑地盯著他的臉道:「你在猶豫還是在琢磨?當然我相信你在我面前會實話實說,也相信你沒受過別人的錢財。」 book18.org
張奇忙道:「是,確有此事,但這並不足以斷定通姦之實……」 book18.org
「行了。」薛崇訓抬起手道,「帶我去州衙牢房瞧瞧那陳石塘。」 book18.org
「是,使君請。」張奇忙躬身說道。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和王昌齡並幾個侍衛胥役一塊向大堂院子走去。這院裡左右有七間辦公室,稱「七房」,有司功、司倉、司戶、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參軍分別掌管,並配有書吏。衙門裡的官只負責決策和命令,真正運轉政府辦公的其實主要還是那些小吏。牢房在七房南邊,靠近大門的角落,地面上的房子是牢房;地下還有牢房,那裡也就是死牢。 book18.org
薛崇訓等人去的正是死牢,只有一處出口,周圍都用石頭鑲牢,被關在這裡的人真是插翅難飛。除非那劫獄的人能先把州衙攻破並剿滅這裡的守軍,否則不可能把死牢里的人救得出去! book18.org
一走下那濕漉漉的石階,一股腐氣就拂面而來。頂上的石縫裡在慢悠悠地滴水,「波波……」的聲音雖小,卻如滴在人的心坎上。石階邊緣上還長著青苔,張奇好心提醒道:「路滑,使君慢點。」 book18.org
進了牢房之後,薛崇訓有種寒氣刺骨的感受,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周圍點的燈也好像陰暗非常隨時會滅掉一樣。一個胥役在牆上取了一盞燈籠走前邊,眾人便沿著潮濕的過道往裡走。 book18.org
走到一道鎖住的木門前時,前邊的人停了下來,大家也就跟著停下來。一陣叮噹碰撞的聲音響過之後,張奇喊道:「陳團練,快過來叩見咱們鄯州的新刺史。」 book18.org
過得片刻,裡面響起鐵索拖動的聲音,一個披頭散髮的渾身黑乎乎的人慢吞吞地走到了門口,連臉都被蓬亂的頭髮遮著看不清楚。瞧他那動作軟綿綿的,估計是沒吃飽……這時代的社會生產力有限,哪有許多多餘的糧食養這些囚犯?也就是半飽不飽的給點吃的,拖住性命不死就不錯了,如果家裡能接濟,也許能好過點。 book18.org
那人不跪,也不說話,就這麼呆呆地站在門口。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問張奇道:「陳團練?」 book18.org
張奇應道:「正是。」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那人渾身無力的軟綿綿的身體道:「挺有精神的……」 book18.org
張奇:「……」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說道:「可惜了一條漢子。如今大戰在即,正是用人之際,他要是不犯案,上陣殺敵也好啊。」這話他倒多半出於真心,同是地方團練官,他想起戰死的湯糰練來了。 book18.org
「是,是……」張奇隨口應道。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那黑乎乎的髒人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大聲喊道:「使君給個機會,讓我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也好,我不想死得這麼窩囊!」沒想到這麼個衰人吼起來居然能中氣十足。 book18.org
「陳某堂堂七尺男兒,給個機會,讓我戰死!」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可你殺人犯,我得顧著律法公正。」 book18.org
「打吐蕃,卑職願為主公之前驅!」那陳團練改「使君」的稱呼為主公,趁機效忠,看來他倒是沒餓糊塗。 book18.org
第五章 三鳥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伏在地上披頭散髮的漢子,沉吟道:「你殺了人,人證物證確鑿。我可以免了你的死罪,但活罪難逃,改流放吧……咱們鄯州便是邊關,又正值用人之際,就將你流放到這裡繼續帶兵……」 book18.org
司法參軍張奇愕然,已是無語了。這陳石塘祖輩本就是鄯州人,流放罪還有流放到家鄉的事? book18.org
而陳石塘則大喜,忙叩拜道:「卑職謝主公不殺之恩,願在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我昨日問了駐軍情況,鄯州有個泅營,三個團的兵力全是流放到這裡的罪犯組成的,你就以帶罪之身管泅營。」 book18.org
本來薛崇訓想直接將陳石塘無罪釋放,但前後想了一下,還是讓他背著罪名比較妥當。 book18.org
剛到鄯州,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薛崇訓其實很謹慎。昨天殺那長史,他是思量過利弊的,只怪那貨恃才傲物,頗有點楊修的德行;薛崇訓先以查貪污為名,查了下那長史的背景,發現並沒有什麼後台和家族。於是下令一刀砍了了事。 book18.org
現在這個陳石塘的案子,卻涉及到另一個地方望族周氏,薛崇訓就不得不慎重了,無緣無故去得罪地方上有影響力的世族,不是吃飽了撐的麼?但薛崇訓認為那周氏搞那麼多事並不惜與陳石塘家結怨肯定不是為了一個女人報仇,目的是為了保住周家的清譽,嫁出去的女兒做出通姦之事,是多壞名聲的事兒!所以他們非要把名聲洗白不可。所以薛崇訓讓陳石塘繼續背著殺人罪,便成全了周氏的名聲,也算是兩全其美。 book18.org
說完這事,薛崇訓回頭對張奇道:「一會把他的鏈子解開,放了。」說罷轉身便走。 book18.org
走出地牢之後,果然王昌齡頗有些欣慰地說:「主公一石三鳥,當真高明。」 book18.org
哪來的一石三鳥?薛崇訓愣了愣,愣是沒想透。 book18.org
一行人回到籤押房磨嘰了一些時候已到中午了,正好混吃公家的午膳。薛崇訓吃完飯漱口喝茶時,一個胥役進來稟報道:「陳團練兄妹二人求見使君。」 book18.org
定是感恩來了,薛崇訓一面傳人進來一面心道。 book18.org
不一會一男一女兩個人便跨進了籤押房的門檻,進來後二話不說直接跪倒便拜,自然謝薛崇訓的救命之恩。薛崇訓不動聲色地先打量了一番那女的,他倒不是好色,卻是好奇,陳石塘控的妹子究竟啥樣。 book18.org
只見陳珍珍長得並不算漂亮,兩腮有淡淡的紅暈,鄯州這地方風沙大,好多女人都有這種特徵,雖然乍一看像打的腮紅一般,但確實是影響容貌。她的眉毛也很粗,長得是濃眉大眼的,好在皮膚和本地人比起來還算白皙,這才順眼一下。又看那陳石塘的眉毛眼鼻和他妹妹長得及其相似……薛崇訓就納悶了,滿肚子齷齪地想,那陳石塘和這樣一個長相差不多的女人親熱,會不會產生在搞自己的錯覺? book18.org
薛崇訓從繪著猛獸爪牙的屏風前面站了起來,啥也沒和跪在屋中間的兄妹倆說,只對身邊的一個隨從道:「去內宅把程婷叫出來陪陳家小娘說話。」說罷走到陳石塘面前道,「甭跪這兒了,隨我出來。」 book18.org
陳石塘疑惑地爬了起來,跟著薛崇訓到了二堂的院子裡。這時薛崇訓頭也不回地問道:「用什麼兵器?」 book18.org
陳石塘躬身道:「卑職在戰陣上用馬槊。」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很好,大凡武將世家出身的人,會用這個就是身份的象徵。」他走到一排木架子前面,抽出一枝長兵器,「長一丈八,製造需耗時三年,輕、韌、結實。」他說罷又取下腰間的橫刀,用刀背輕輕一敲槍身,聽得鐺鐺幾聲響,雖是柘木槍身,卻發出了金屬撞擊的聲音。 book18.org
薛崇訓把玩一陣,便將手裡的馬槊向陳石塘扔了過去,「這麼長的槍,只有在馬上才能發揮威力,你挑一匹馬吧,和我玩兩手。」 book18.org
陳石塘愕然道:「刀槍無眼,恐傷了主公。」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大笑,用刀鞘指著他道:「你的口氣太大了,想以前湯糰練都不敢這麼說!放馬過來吧!」 book18.org
他一面說一面走到馬廄外面指了一匹瘦馬,在院子裡先溜了一圈和那馬磨合。陳石塘見他已然興起,也不好再扭捏,徑直選了一匹高頭大馬,翻上馬背笑道:「主公看不起卑職?故意選了這麼一匹劣馬,那就承讓了。」 book18.org
薛崇訓緩緩抽出橫刀,笑眯眯地說:「一會你便知曉,我這匹小馬專克槍騎兵。廢話休說,看好了,駕!」他手一揚扔掉剛脫下來的葛衣只穿了一件白色緞子,一踢馬腹,便斜沖而來。 book18.org
「來得正好!」陳石塘抬起馬槊。前端精鋼槊首,後安紅銅槊纂,就像撐杆兩頭的秤陀和秤盤一樣能保持平衡,端起時不用太費力。長槍加大馬,借著馬力的衝鋒猶如一輛的沉重的戰車一般猛不可擋,橫衝直撞而去。 book18.org
不料這時薛崇訓已調轉馬頭便跑,並不和他對沖。他坐下那匹小馬力道不行,但靈活非常,勒馬也相當容易。 book18.org
這時程婷也出來了,她和陳珍珍已見過面,倆女人還沒來得及見禮,就被院子裡刀槍晃動塵土飛揚的場面吸引了注意力,但見倆男人真刀真槍在那玩,她們也有些忐忑地聚精會神地看著。 book18.org
薛崇訓也注意到了有美女觀戰,心下大快,此情此景讓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學生時代的球場上,只因邊上有女生圍觀便揮汗如雨。他精神大振,轉了兩圈總算繞到了陳石塘的後面,趁其不及轉身,策馬快衝過去。 book18.org
兩騎靠近之後,薛崇訓的馬頭正對著陳石塘的左側,其大馬長槍的衝擊效果已蕩然無存。陳石塘瞅見薛崇訓靠過來,急忙將手裡的馬槊橫掃阻止薛崇訓靠攏。 book18.org
「哐!」薛崇訓舉刀擋住,頓覺虎口發麻,力量當真不小。但擋住了一下形勢就逆轉,那馬槊太長太笨,迴旋不便,薛崇訓將砍在槍身上的橫刀順勢向下一滑,坐騎也繼續前靠。眼看橫刀要割到陳石塘的手上了,陳石塘飛快地將一隻手鬆開,待刀鋒靠近另一隻手時他又趁機換手,生生破了這招。 book18.org
薛崇訓露出一絲笑意,雙手握著刀柄向陳石塘懷裡輕輕一拉,「當」地一聲被槍柄擋住,薛崇訓正待將刀尖向前一送點到為止……如今陳石塘是無論如何也扯不了這一招的。 book18.org
卻不料這時陳石塘的身體突然一歪從馬上滾將下來,然後用肩膀猛撞了一下薛崇訓坐下的馬胸。陳石塘長得不算魁梧,但力氣卻很大,薛崇訓那匹小馬吃痛受驚,生生將他從馬上甩了下去。 book18.org
薛崇訓一骨碌爬了起來,吐了一口沙土,憤憤道:「居然耍賴!現在咱們步戰,我看你用馬槊怎麼和我打。」 book18.org
陳石塘埋頭一看腰間空蕩蕩的,苦道:「卑職認輸了。」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大笑:「耍賴也不是我的對手。」 book18.org
陳石塘鬱悶道:「方才往了佩刀,否則勝負未定。」 book18.org
就在這時,他妹妹陳珍珍插話道:「哥哥不是使君的對手,還犟什麼,哼!」 book18.org
周圍圍觀的官吏胥役見狀忙大聲叫好,接著一頓馬屁拂面而來……陳石塘牽馬過來,抱拳作了一禮。薛崇訓也忙收了橫刀,抱拳回禮「陳將軍承認」,相互作了一揖。 book18.org
陳石塘漸漸從剛才的緊張專注中回過神來,也開始拍馬屁,不過他這個當過團練的人水準自然比那些小吏小官要高,簡直是天衣無縫,這東西到了一定境界就不能算是馬屁了。他說道:「沒想到使君很善兵事。」 book18.org
薛崇訓想起自己打過的兩次大敗仗,愕然道:「此話怎講?」 book18.org
陳石塘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唐軍主戰馬隊主要是穿兩鐺鎧拿槍矛的騎兵,衝擊力強大,但迴旋和機動就遜於遊民族,所以又配備有靈活的『胡騎營』,負責警戒偵查等事。方才主公對付我的馬槊,正是化用了唐軍胡騎營的戰術,含義深遠,讓人深思啊。」 book18.org
「是這樣?」薛崇訓瞪眼道,「長安禁軍沒有胡騎營的配置,我第一回聽說這玩意。」 book18.org
陳石塘頓時有些尷尬,支支吾吾地應付了兩句。 book18.org
薛崇訓爽朗笑道:「不過你說得我心裡怪舒服的,一會留下來喝兩盅……少伯,你也來。」 book18.org
幾個官僚在院子裡聊了會天,旁邊程婷和陳珍珍的關係也發展迅猛,男人們還沒稱兄道弟,她們已是姐妹地稱呼起來。 book18.org
還沒到酉時,薛崇訓便帶著陳家兄妹等人回內宅喝酒去了,完全不理政務。氣氛融洽快活,程婷一時興起,便要親自下廚為大家炒幾個菜,而那陳珍珍也說做得幾首鄯州特色菜肴,忙乎了一陣,加上廚娘弄得酒席,炕上已擺得慢慢的,碗盤重疊豐盛非常。 book18.org
陳石塘武將世家出身,與詩詞歌賦一竅不通,當然不能聊文墨,便聊起了兵事。說起河州姚州等地遭吐蕃吐谷渾騎兵襲擾,破了幾個縣,王昌齡不由得感慨沉吟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徵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book18.org
第六章 支持 book18.org
州衙內宅幾個人相處融洽,酒到酣處頗有點相見恨晚之感,他們一直聊到深夜方休。薛崇訓見天色已晚,乾脆留陳石塘兄妹在宅中歇息,相約明日前去巡察駐在鄯州的邊軍二十個團。 book18.org
但第二天未能成行,薛崇訓得到驛站來的消息,兵部有使者來了。朝廷使節自然是給行軍大總管程千里傳令來的,但兵部尚書是張說,肯定也會派人順帶給他薛崇訓聯絡。於是薛崇訓便打發了陳石塘回去,在衙門裡等朝廷的消息。 book18.org
果然下午時來了個姓張的京官,這人薛崇訓見過,是張說的親侄子張濟世,以前是干御史的,現在大約因為張說在兵部越混越好,侄子乾脆也到兵部任職了。 book18.org
薛崇訓將其帶到籤押房中說話,屏退左右只留下長史王昌齡,三人說話。只見那張濟世的面相和張說有些相似,也是一張驢臉一般的長臉,不過輪廓分明面如刀削,皮膚也白,看起來並不怎麼難看。 book18.org
三人相互見禮之後,張濟世看了一眼薛崇訓身邊的瘦削少年王昌齡,輕輕說道:「先生有些面生,沒在京里做過官?」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少伯是我的好友,有話但說無妨。」 book18.org
張濟世這才說道:「叔父言衛國公是值得信任的人,可以相商大事。」 book18.org
薛崇訓的面部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強笑道:「我身陷吐谷渾之時,張相公多方營救幫過不少忙;上次張相公提出擴招官健之事,也曾和我攜手共謀。如今咱們兩家是為一體,請勿見外。」 book18.org
張濟世皺眉沉吟片刻道:「如今十萬官健已交到程總管手裡,兵是給他打吐蕃的,可幾個月了程總管屯兵隴右按兵不動……衛國公明鑑,叔父與我在朝里從未讒言過他,可朝廷也擔憂長此以往他會擁兵自重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您是說不?」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我剛到鄯州,事兒還沒展開,倒是沒有發現什麼異象。」 book18.org
張濟世道:「本來隴右局面是讓程總管相機而動全權負責,但叔父心憂,不得已才遣兵部使節督促,此次傳給程總管的兵部命令便是儘快拿下石堡城,穩固隴右防線!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官健也是大唐朝廷的兵,不是程千里的私人之物,須得用於國事上……」 book18.org
薛崇訓沒多說什麼,等那張濟世透露了消息之後也不便多留,便送他出門。回來之後,他對王昌齡說道:「程總管不動兵,張說好像很著急啊。」 book18.org
王昌齡道:「明面上是催促軍務,實則上張相公也有私心。」薛崇訓問道:「願聞其詳。」 book18.org
王昌齡想了想說道:「長征健兒的方略是張相公提出來並一力促成的,要是後面出了什麼事,張相公也有責任,宰相是甭當了,會不會受到牽連下獄也說不準。兵部催促程千里速戰能得到宮裡的支持,是因殿下掌權不久,也想在開邊擴土增加威望;石城堡聞名天下,攻取此地定能獲得極大的輿情。」 book18.org
「少伯所言甚是,人哪能一點都不為自己考慮的?」薛崇訓道,「那你覺得程千里這人如何?」 book18.org
王昌齡道:「官健剛到程千裏手中幾個月,他能完全控制這支兵馬為己所用?現在程千里按兵不動,我覺得最大的原因不是他有什麼私心;我大唐與吐蕃在那座石城來回爭奪過好幾次,死傷不可勝算,程千里不忍心讓成千上萬的將士到石堡城枉送性命。」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笑了笑,幕僚和他一個心思,倒也難得。他又問道:「你說兵部來催促軍務,關我一個刺史何事?張說幹嘛專程派他侄子來和我會面?」 book18.org
王昌齡笑道:「主公在這節骨眼上做鄯州刺史,明言里都知道您是殿下的眼線,別說張相公猜得到,就是程千里也心知肚明。」 book18.org
薛崇訓嘆道:「這麼說來,他們都想得到我的支持了?」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忽報有人求見,是節度使派來的將領。薛崇訓不禁對王昌齡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book18.org
薛崇訓喚入,過得一會胥役便帶著一個穿盔甲的高猛將領到了籤押房,長了一張大嘴,兩唇又寬又厚就像被蜜蜂蟄過嘴巴一般。那將領進來便抱拳道:「末將蔡奕,大總管帳下官健都尉,拜見衛國公。」 book18.org
「有啥事你說吧。」薛崇訓大模大樣地坐在椅子上,身後是一頭老虎的爪牙圖案,張牙烈齒的頗有氣勢。 book18.org
那將官蔡奕沒啥多話,生硬地說:「大總管聞報廊州達化城被吐蕃軍攻破後一片混亂,蕃族趁機劫掠,欲帶兵彈壓並安撫百姓,想請衛國公同行,明日啟程。」 book18.org
薛崇訓沒好氣地說道:「我是鄯州刺史,廊州又不是我的轄地,關我何事?」 book18.org
蔡奕頓時臉紅,支支吾吾的說不出過所以然來,實在沒啥口才。薛崇訓不想再為難他,遂笑道:「是了,以前我去過達化城,大總管邀我同去,也算是重遊故地。」 book18.org
「是,就是這樣。」蔡奕忙點頭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那你回去回稟,明兒一早我帶人去行轅與程總管會合。」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安排了一下,第二天一早便帶飛虎團及陳石塘部泅營六百餘人出發,程千里率隴右軍騎兵四千餘,兩人合兵五千多騎出鄯州南行。鄯州防線有十萬官健駐紮,沒有任何危險,薛崇訓從來就不過問防禦問題……想來如果是做廊州刺史也挺鬱悶的,長期要作好挨打的準備。特別是現在這種秋季,秋高馬肥正適合游牧民族出動,而漢人這邊要秋收,有許多糧食擔心被搶。 book18.org
「防秋」一直是邊關官僚們很重要的事情,都形成了常例。 book18.org
從鄯州南下到廊州大部分地區還未遭受兵禍,沿路上那些還沒收割的春麥黃燦燦的十分迷人,程千里好像很喜歡莊家,騎在馬上也常常斜身伸手去摸那些麥蕙,眼裡包含愛惜之意。瞧他那樣子,不是在撫摸麥蕙,仿佛是在撫摸女人柔滑如脂的肌膚一般。 book18.org
程千里還是穿著一身麻布長袍,頭上扎著一塊白布巾,一副文士打扮。不過節度使確實是文官,並非武官,他這身裝扮很符合他的身份。高宗時期才開始有節度使這個不常設的官職,而且權力比後來局限得多,使官本就是文官;就算是後來藩鎮割據的時候,以軍閥形象出現的節度使其實也是文官,很多根本連刀槍都不會用,主要用幕府集團來控制州郡……日本後來的幕府政權,其實就有唐朝使官幕府集團的痕跡。 book18.org
程千里武將世家出身,不過形象反而像一個文士,面相方正鬚髮梳得井井有條,身材高瘦,看起來並不兇猛。 book18.org
這時他回頭喊道:「傳令各部勿要踐踏莊稼,否則重罰!」 book18.org
後面的將帥齊聲應道:「末將等得令!」薛崇訓聞罷氣勢雄壯的聲音,不禁回頭一看,只見那些官健騎兵隊列整齊軍紀嚴明,再看自己的四團兵馬,除了飛虎團還耐看之外,那陳石塘的部下一個個搔首撓耳,亂糟糟的一團。 book18.org
薛崇訓不禁鬱悶地看了身邊的陳石塘一眼。陳石塘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心下瞭然,便說道:「主公別光看面子,得看里子。」 book18.org
「此話怎講,走路都不會就會打仗了?」薛崇訓沒好氣地說。 book18.org
陳石塘故意提高音量讓程千里聽到:「別瞧咱們那幫弟兄個個沒個正形,可他們是邊軍,在鄯州打了多年的仗,都是百戰餘生之輩,真打起來,一個頂十個用。再瞧那些裝模作樣的官健,幾個月前還是莊稼漢、木工、泥瓦工,發了一身鐵皮披上就成軍了,嘿嘿,沒見過場面,到時候得尿褲子。」 book18.org
程千里看了他一眼道:「陳團練要約束部下,不能擾民,否則本官照樣治你!」 book18.org
一行人走了一天工夫,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到達廊州州衙,州衙倒是沒被攻破。幾千兵馬重點防禦的州府自然堅固,而下邊那些縣城頂多幾百人防守,一打起來就不好守了,所以達化城比較悲劇。 book18.org
刺史劉訥倒是薛崇訓的熟人,以前送金城入蕃時他還犒過軍,如今在廊州干刺史來了,正遇薛崇訓等人率軍暫留,他又來犒軍。 book18.org
劉訥跑來向程千里解釋,說吐蕃吐谷渾聯軍知道唐大軍駐紮在鄯州,遂屯兵廊州以西,然後一萬多人入境劫掠,他們廊州兵力空虛,戰不能戰,守也不夠守,只要重點防禦州府,讓敵軍破了達化。 book18.org
言辭之中多有抱怨,薛崇訓也理解他的心情:他媽的你們十萬大軍屯在鄯州按兵不動,讓我們幾千人在這挨打,只丟了個縣城都是對不起大家了! book18.org
好在程千里也沒怪罪他,只詢問吐蕃軍動向和行蹤。這邊關州郡的上下官僚都有一批細作臥底,摸到敵境刺探情報,劉訥倒是對答如流。 book18.org
薛崇訓見劉訥的刺史當得挺好,這麼了解情報,不禁問陳石塘:「咱們鄯州也有細作在外面吧?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book18.org
陳石塘道:「以前都是長史在管那批人,長史前兩天不是被主公砍了?」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第七章 積石 book18.org
怪不得原來那個鄯州長史敢在新官薛崇訓面前裝模作樣,原來他確是有些才能的,不然也控制不了間諜細作的事兒。本來是個極有用的人,可已經砍掉了,薛崇訓後悔也是不及。他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新任長史王昌齡,沉吟道:「少伯善文善謀,但那活兒你幹不了,回頭寫封信拿給張濟世,讓他帶回去,讓我母親把京兆府的宇文孝給調過來,讓他干這事兒正是恰當。」 book18.org
術業有專攻,人總是有長處短處,常理也。 book18.org
眾軍在廊州州衙駐紮歇了一晚。早上起來時薛崇訓聽得號角陣陣,朝陽映襯下鼓足了腮幫的軍士形成了一排壯麗的景象,不禁詩興大發,翹首便吟道:「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book18.org
最後那句「可憐白髮生」他給閹割了,因為想著自己正當春秋鼎盛,那句不甚適合。吟罷他還覺得回味無窮,老辛的詞果然帶勁。 book18.org
不料此詞正被剛剛出帳的王昌齡聽到了,王昌齡驚道:「主公作的好詞!」 book18.org
薛崇訓愣了一愣,心道:小王詩賦行家,我要是說是自己寫的,到時候被認定精通辭賦,要和我談論這個該當如何? book18.org
詩詞歌賦中可是有大量典故的,薛崇訓知道個毛,要不了兩天就要露陷。他想罷忙搖頭道:「並非出自我手,我一個朋友寫的,歌詞,哈哈……是歌詞。」 book18.org
王昌齡十分感興趣地問道:「未聞是哪位前輩?」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尷尬地胡謅道:「叫辛棄疾,以前在終南山隱居,我見過兩面,現在不知所終。」 book18.org
王昌齡頗惋惜地嘆道:「果然有才華的高人都神龍見尾不見首。」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少伯不就是麼,我每天都能見到。」王昌齡謙虛地抱拳道:「不敢當不敢當。」 book18.org
他一面說一面從口袋裡摸出一枝毛筆和一張紙來,四處找不到放紙的地方,遂換邊上一個侍立的軍士過來,讓他彎腰伏在面前,將紙放置於背,然後把毛筆放到嘴裡舔了舔,便當場記錄薛崇訓吟誦的那首詞。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不禁愕然,這詞要是流傳下去了,以後到了宋朝老辛還能寫嗎?不過以後的事他是管不到了,隨它去吧。 book18.org
眾軍都起來了,營地上炊煙繚繞開始生火造飯,軍隊自己帶有糧草自己動手做飯,十個人圍一堆吃,一個小隊十個人稱為一火,名字的由來估計就是他們一塊兒生火做飯的原因。吃飯用鐵馬盂,一種大號飯盒,能裝很多飯,每人操一個鐵馬盂就稀哩呼嚕地大吃。那程千里與將士們同宿同食,也用這種玩意吃飯,行軍大總管都這樣,薛崇訓無奈也只好跟著用這種大飯盒吃,吃相十分難看。 book18.org
吃完飯眾軍繼續南行,此行主要是安撫戰區,考察地形,並無大仗可打。因為吐蕃軍劫掠之後早就跑掉了,他們攻下達化縣之後自然不敢占領,等唐軍援兵來了那是找抽,搶一把就跑比較明智。如今敵軍已經遠遁積石山以西了。 book18.org
沿驛道南行途中薛崇訓等人忽然聽見一聲呼救的喊聲,眾人循著聲音看去,只見遠處有座小山,山下有個土地廟,呼聲好像就是從土地廟中傳來的。 book18.org
程千里下令道:「大軍不停,蔡都尉,帶本部親兵過去看看情況。」 book18.org
那大嘴都尉便是前日跑到鄯州州衙里給薛崇訓傳話的將領,在馬上應了一聲「得令」,便帶著幾十騎向那小廟包抄過去。那波騎兵中有兩個軍士的背上插著三面小旗,代表營級的指揮坐標,蔡奕管的一營兵馬,身邊便有幾個這樣的傳令兵;另有一人背上插著一面小旗,是那一隊的傳令兵,旗子沒插在隊正背上,將官身上都沒有明顯的裝飾,否則在戰場上就是神射手照顧的重點對象了。 book18.org
這時廟裡的好像聽到了馬蹄聲,幾個衣衫不整的漢子從門口冒出來,他們忽然見到遠處的道上大軍列列成龍,撒腿就往山上跑。可是這時有一火人馬已經抄到了廟後截住了他們的退路,另外兩火騎兵分左右圍向土地廟,瞬間就將那地兒圍住了,那幾個漢子無路可去,可仍沒有站住的意思,仍然亂跑。 book18.org
一個騎兵已經拉開了弓弦大喊「站住」,見人不聽,便松弦射箭,一個上身赤裸的漢子應弦而倒。就在這時,廟裡跑出來一個露著白花花的身子的女人,那女人懷裡抱著幾塊破布,披頭散髮地要跑。另一個騎士張弓搭箭對準了那個亂跑的女人,聽得蔡奕喝了一句什麼,那騎士才把箭尖方向移到了地上。 book18.org
過得一會,三個漢子和一個女人就被蔡奕等人押到驛道上來了,廟外還留下一具屍體。蔡奕脫下身上的黑色斗篷裹在了那女人的身體上。 book18.org
程千里問道:「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蔡奕道:「這婦人是山後村子裡的村民;另外幾個人是內附的高昌人,趁吐蕃殺掠了地方漢人大族四處混亂,便趁火打劫到村裡搶劫,又掠了這婦人到土地廟中淫樂。」 book18.org
這時那婦人拉著身上的斗篷,跪倒在地哭訴道:「這些畜生害了我父母,求明公為我報仇……」 book18.org
程千里怒道:「來人,將這幾個人斬首!」 book18.org
「且慢,大總管這樣就殺了他們實在太便宜,不如交給卑職處置。」 book18.org
程千里回頭一看,說話的人正是薛崇訓身邊的陳團練,只見陳團練面臉陰沉。薛崇訓也說道:「程總管不如把人交給我們,弄到達化城後梟首示眾,震懾那些違法之徒。」 book18.org
「如此也好。」程千里頗給薛崇訓的面子,手一揮便把人送給了他。 book18.org
陳團練不動聲色,啥也沒說,叫人用繩子捆住幾個大鬍子高昌人的雙手,拖在馬後,讓他們跟著馬屁股走。大夥將那婦人丟在道旁沒管,便繼續前行。 book18.org
陳團練在路上罵罵咧咧地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些內附的異族也改不了暴徒的習性,咱們給牛羊給地方,甚至允許他們做官,到頭來照樣靠不住,個個都是白眼狼!」 book18.org
這時一個泅營旅帥小聲說道:「跑陳團練家裡找嫂子被殺那貨就是突厥人……」話音被陳團練聽到了狠狠瞪了一眼,那旅帥急忙住口。 book18.org
另一個將領幫腔道:「蠻族確實不像話,我家那邊有從西域遷來內附的,十一二的小屁孩就敢追在村裡的小娘後面強摸人家的屁股,他媽的。」 book18.org
陳石塘聽罷對薛崇訓說道:「以後咱們打了勝仗,別牽那些蠻人了,全部砍掉豈不省事?」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滅絕種族這樣的事兒倒是很有意思,可不是法西斯才幹的麼,他不動聲色地說道:「政策是朝廷定的,你給我說頂什麼用?再說朝廷也要顧及民族團結嘛。」 book18.org
陳石塘道:「在咱們鄯州別管他們的死活就成。」 book18.org
薛崇訓打著哈哈,既不反對也不贊同。 book18.org
大軍行到達化縣城之後停了下來,城裡的景象和上次薛崇訓來逃難時大為不同,縣衙及許多民宅都被焚毀,一片狼藉。走過一條似曾相識的大街時,薛崇訓想起那個下著大雨的雨夜,自己背上流著血,看見一個打著油紙傘的女孩兒……忽然有些懷念起慕容氏來了。當時「自己人」要害他,救他的確是一個吐谷渾女孩。想到這裡,薛崇訓不禁嘆了一聲。 book18.org
軍隊暫時停下來,程千裡帶著薛崇訓走上達化城頭,他指著西面道:「積石山就在那邊,本來有一些哨所,恐怕吐蕃入境時已經盡數毀掉了,我們應該重新布置防禦線。」 book18.org
薛崇訓苦笑道:「去年我獨自翻過積石山,很難翻越,差點沒過得來。」 book18.org
程千里驚訝道:「衛國公就是從這裡回國的?」薛崇訓點了點頭。 book18.org
程千里沉吟片刻,說道:「如果我們沿著積石山修築工事,在要害之處屯兵設置要塞;而鄯州鄯城一線又吞有大軍,如此一來,不取石堡城也能有效防禦吐蕃東侵。衛國公以為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道:「可兵部不是剛下調令,讓程總管近日攻取石堡城麼?如今吐蕃主力正在積石山以西,正好打石堡城不是。」 book18.org
程千里盯著薛崇訓的眼睛正色道:「朝廷封我做邏些道行軍大總管,可咱們真能打到邏些城?那只是個笑話。攻取石堡城的目的不就是鞏固西北防線,防止吐蕃東擴麼?我們將戰線南移,在積石山爭奪,照樣可以達到這個目的,為什麼要不惜代價去啃石堡城?打石堡城,我軍傷亡萬計只能斬殺吐蕃數百;西出積石山,我亡一萬,起碼能讓吐蕃軍付出五倍的代價!」 book18.org
薛崇訓道:「程總管自己上書向兵部言明,我只是個刺史,和我說這些干甚?」 book18.org
第八章 罪惡 book18.org
縣衙已被燒成了斷垣殘壁,陳石塘找了間沒有房頂的屋子命人搬來一塊石頭自坐於正中,叫部下將那三人押了過來,問道:「你們住哪兒?」 book18.org
三個梳著小辮的人嚇得魂不守舍,都沒說話。陳石塘見狀大怒,揚起馬鞭一鞭甩到一個漢子的臉上,頓時起了一道血痕,那人捂住臉哇哇痛叫。 book18.org
「你,快說家住何處!」 book18.org
被打的人害怕,正待要說時,中間那絡腮漢子忙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話。陳石塘罵道:「媽的,說什麼老子聽不懂!再說鳥語拔了你的皮!」 book18.org
旁邊一個將領笑道:「我猜他是在勸阻,怕坐連家人。」 book18.org
「不給點厲害以為咱們都是軟蛋!」陳石塘隨即下令軍士尋了快竹篾固定在地上,又叫軍士將中間那漢子的衣服盡數脫光,綁了手腳在那竹篾上拉。慘叫聲頓時從沒屋頂的頭上直衝雲霄,聽得人們心驚膽顫。 book18.org
那漢子背上的皮肉很快就被一塊塊地刮下,血肉滿地瘮人得慌,連一匹匹白骨都隱約可見。這時陳石塘又下令將其翻轉過來,讓他趴在竹篾上繼續拖,沒一會那人就昏死過去不叫換了。也不知死了沒有,就算沒死流血過多也活不了一會。 book18.org
滿屋的血腥味,陳石塘面不改色地冷冷轉臉看向另一個人:「你想不想嘗嘗?」 book18.org
那漢子急忙說道:「將軍饒命,我說我說……」 book18.org
陳石塘道:「這廊州沒幾處高昌人聚居的地兒,就算你們不說,老子也找得到。」 book18.org
他遂綁了剩下的二人,叫他們帶路,自率本部三團離開了達化縣城,也沒向上邊請示。在城門警戒的將士見是自己人,以為奉了上頭的命令出城辦事,也沒阻攔。 book18.org
這時城頭上的程千里看見北邊煙塵騰起,一股騎兵向北而去,是從達化城出去的,肯定是唐軍。他便轉頭問薛崇訓道:「衛國公派他們出去的?」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不一直和程總管一起麼,什麼時候下過命令?」 book18.org
程千里道:「絕不是我的部下,一定是鄯州兵。」他叫來警戒北門的將領一問,果然是陳石塘。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片刻,愕然道:「這廝定是去找高昌人泄憤了。」 book18.org
程千里怒道:「陳石塘是衛國公的部下,你是怎麼管束部下的?」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不爽,但程千里說的也挺有道理,媽的那陳石塘也沒請示我,把老子當擺設?當下便差飛虎團兩騎追上去傳令陳石塘回來受罰。 book18.org
可那泅營平時拖拖拉拉的,辦起事來速度飛快,也沒帶輜重,輕騎飛奔而走,傳令兵追了半天都沒追上。待追上他們時,陳石塘正直氣頭上哪裡肯聽,只說道:「就在前頭不遠,待我搞死這幫高昌人,回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book18.org
眾軍行至一處叫三羊原的地兒,果見有幾十頂帳篷住在草原上。陳石塘多話不說,立刻指揮騎兵將牧營團團圍住。這時只見欄柵裡面走出來幾個操著兵器的高昌人護著一個老頭兒向這邊出來。 book18.org
一個將領喝道:「放下兵器。」 book18.org
那幾個人沒聽,徑直往這邊走。這時只聽得「砰」地一聲弦響,一枝箭正中那老頭兒的額頭,頓時栽下馬,另外幾個人嘰里呱啦地叫嚷了一通,放了幾箭拔馬便走。過得片刻,那些帳篷中間奔出一群馬來。 book18.org
陳團練當即下令道:「抗拒官兵,殺無赦!先滅了他們!」 book18.org
「末將願為前鋒!」 book18.org
一個身穿明光甲的將領遂率左右二旅列成戰陣,分作四列槍騎兵衝鋒上去,瞬間就將那些欄柵撞成了木竹破片,直撲進去。唐軍組成密集的隊形,端著長達兩丈左右的槍矛發動衝擊,那些牧民哪裡抵擋得住,簡直一觸即潰,沒一會就被剁成了肉泥。 book18.org
那些官兵還沒盡興,又用火鐮升起火,點了火把在帳篷上放起火來,頓時草原上火光沖天,煙霧繚繞,羊群到處亂跑,那些看羊的狗也「汪汪汪」地吠叫起來。牧民們只好從帳篷里跑出來,眼見賴以生存的家什燒起來,有的婦人哇哇大哭,還有的家裡的男人被唐軍騎兵踏得血肉模糊,抱著屍體痛哭不已,營地上一片混亂。 book18.org
陳石塘帶兵走進去,回顧眾軍道:「把那些羊都看住別跑了,一會弄回去烤了吃改善改善伙食。」眾軍士大喜急忙分兵去趕羊群。 book18.org
另外一部兵馬又去趕那些牧民,讓他們到空地上去,有的抱著屍體不肯走,於是被一刀砍了。軍隊見血後就沒啥講究的了,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 book18.org
陳石塘叫人押來那倆罪犯,問道:「你們本來有四個人,是哪幾家的?給找出來。」 book18.org
那倆人見這群凶神惡煞的官兵殺人不眨眼,哪裡肯說?陳石塘遂用馬鞭指著前頭的一個婦人道:「來人,砍了!」 book18.org
身邊衝出一騎,「唰」地一聲拔出橫刀,閃亮的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只見一股鮮血彪將出來,一顆人頭便滾落在草地上,十分犀利,她的身體搖搖晃晃的才軟倒在地上。 book18.org
陳石塘道:「我數兩聲,便砍一人。」 book18.org
顯然被砍死的婦人不是那罪犯家的,他們倆還是默不作聲。陳石塘數了兩聲,前面那騎士不用下令,又是一刀。 book18.org
其他牧民見狀紛紛往裡面擠,後面的哪肯相讓,緊緊貼一塊不讓他們擠進來。就在這時,一個老婦用不甚利索的漢語道:「我認得他們。」 book18.org
也許那老婦人自覺出賣族人很沒臉,便解釋道:「這兩個不肖之人專干惡事,不要讓他們再連累大夥。」然後她便將五六個老少指認了出來。 book18.org
陳石塘一看,三個老人,兩個年輕婦人,一個十餘歲的男童。他用馬鞭隨意指了一個年輕婦人道:「她和這兩人什麼關係?」 book18.org
指認人的老婦道:「是他的妹子。」 book18.org
陳石塘「哈」了一聲,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回顧眾軍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誰要她便賞給誰玩。」 book18.org
眾軍默然,沒人願意……邊軍大部分都在本地有家有室,奉命殺人沒啥壓力,但幹這種事傳回家裡不太中聽。 book18.org
這時隨行而來的兩個飛虎團官兵怒道:「陳團練,薛郎剛免了你的死罪,你如此作為回去死罪難逃!有氣打出國門去敵境撒去,這些內附的高昌人已經歸順大唐,你折騰他們有什麼意思?」 book18.org
陳石塘不作理睬,依然要干惡事,又下令軍士拿了一把錐子在火上烤得暗紅,對著那高昌人的膀子戳了下去,「哧」地一聲便騰起一道青煙,糊臭四散,那人痛得哇哇蹦跳,呼天搶地極其悲慘。 book18.org
他又帶兵將倆罪犯的家人圍在中間,揚起馬鞭打得別人渾身是傷,折磨盡興之後才下令殺掉。 book18.org
這下把人家的全家都殺害了,部下問他是否要撤軍,陳石塘看著地上的許多屍體,心下一橫,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下令道:「全部處死!」 book18.org
眾軍得了令,遂圍上去將牧民男女老幼全部亂刀砍死,加上先前被騎兵屠戮的馬隊,屍體被搬到一起堆成了一個小丘。陳石塘這時被涼風一吹,發現自己乾的罪惡之事,也不禁臉色蒼白,便下令眾軍搬來柴火焚燒屍體,想毀滅痕跡。 book18.org
部將問道:「回去主公能饒得了咱們?」 book18.org
「都是我下的命令,你們沒事……」陳石塘道。 book18.org
部將低聲道:「其實這些牧民又非我族,死了就死了,主公應該不會治您的死罪……可出動之前您不打聲招呼,不就是眼裡沒有主公麼,這才是最嚴重的。我先前勸諫要言語一聲,可您不聽,這下還怎麼開脫?」 book18.org
陳石塘鬱悶道:「要是說了,還能出來麼?」 book18.org
第九章 杖打 book18.org
陳石塘自知有罪,回到達化之後便脫去了盔甲和上衣,叫人把他綁了來到西城請罪。時程千里已聞報唐軍屠殺了三羊原的高昌牧民,已是勃然大怒,見到陳石塘之後便喝道:「身為大唐將官濫殺無辜,多說無益,來人,拖下去斬首示眾!」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身邊的飛虎團旅帥鮑誠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陳團練是薛郎的人,怎麼處置也改問問薛郎不是?」 book18.org
鮑誠知道那日薛崇訓和陳石塘在州衙里打過架,一般人真別想有機會和薛崇訓過招,所以鮑誠心下瞭然,說了這句話那是兩邊都討好:既幫薛崇訓說出了他不好說的話,又幫陳團練求了情在陳團練那裡得了個人情。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喝道:「這裡有你說話的份?什麼你的人我的人,不都是咱們大唐朝廷的人員!程總管節度隴右,不僅掌控十萬官健,也節制隴右道各州將士,有權處置陳團練!」 book18.org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心,程千里一聽頗有些猶豫。本來依他的性子根本沒啥好說的,一刀將他眼中的敗類砍了了事,可他還指望著薛崇訓在朝里幫說幾句話,以避免上萬將士枉送性命,這就有點遲疑了。 book18.org
陳團練也不討饒,跪在地上叩拜道:「末將本想先向主公請命,但主公定然不會下那樣的命令,末將情知不得允許,又想那高昌人不知好歹,姦淫殺掠我漢人百姓,氣憤不過遂擅自作主行動。末將自知死罪難逃,早已有所準備,請主公賜我一死!」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尋思,雖然陳石塘擅自做主挺不給面子,但那些高昌人確實可恨,自己又不能下令濫殺無辜……想來事兒情有可原,而且自己好不容易在鄯州地方上找到一個可以間接控制軍隊的人,就這麼丟了真是大大的損失。 book18.org
他一邊想一邊對程千里說道:「這種事還有什麼好說的,程總管盡可按律處置,我也不想理會他……對了,一會我們西去積石山考察一番,再商議商議方才程總管所言之事如何?」 book18.org
程千里一聽心下瞭然,薛崇訓這是要交換條件?平時一向賞罰清明的程千里已顧不得什麼律法嚴明了,當即就說道:「陳石塘既然是衛國公管的人,我便交由衛國公處置罷。」 book18.org
薛崇訓轉頭聲色俱厲地喝道:「來人,把陳石塘拖下去先打二十杖,再用囚車押回鄯州聽候發落!」 book18.org
兩個軍士走將上來抓陳石塘的膀子,他搖了搖肩膀,因為雙手反縛站起來有些費勁:「讓我自己走。」 book18.org
一隊士兵押著陳石塘來到城下,先解開了他的繩子,因為反綁著不好打。然後將其按在案板上趴著,幾個人拿了軍棍走上前來,正待要行刑,忽然一個聲音道:「且慢,我有兩句話要先對陳團練說。」 book18.org
大夥回頭一看,原來是飛虎團的旅帥鮑誠,那鮑誠壯得像一座小山一般,走過來頗給人壓力。鮑誠走到案板跟前,低聲說道:「以後有啥事不便明里請命,您可以派個人私下裡說不是?薛郎面上懲罰,可心裡對咱們這些兄弟是實的,日子久了陳團練便明白了。」 book18.org
陳石塘道:「鮑兄弟一語點醒夢中人,現在我明白了……方才多謝兄弟在主公面前好言,改日回了鄯州我要是沒死,定請鮑兄弟喝酒致謝。」 book18.org
鮑誠點點頭,對旁邊的軍士說道:「打得皮開肉綻沒事,別動筋骨,明白?」 book18.org
那幾個軍士點點頭道:「小的們知道輕重,不然二十棍下去,也不用回鄯州,陳團練在這兒就得去了。」 book18.org
不一會城牆下就「噼里啪啦」地響起來,陳石塘是條硬漢子,開始忍著愣是哼都沒哼一聲兒,後來也許想到要做做樣子,這才哇哇地痛叫起來。 book18.org
樓上的程千里聽薛崇訓鬆口好像有幫忙的意思,當下便迫不及待地集結軍隊出了達化城向西而行。 book18.org
可他們從廊州到達化用小半天時間,在達化城又停留了好一陣,出發已是下午了,走了一陣還沒到積石山那邊便日落西山,眾軍只好就地紮營歇息。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繼續前行,到達積石山時,只見山脈連綿地勢險要,程千里遂傳令大軍駐紮在一座山下,只帶一隊護衛自與薛崇訓爬上山頂觀景。 book18.org
程千里遙指遠方道:「隴右平原沃土廣袤,本應是大唐糧倉之所,但又是吐蕃軍最易來去縱橫之地。奪取石城堡自然能有效遏制敵軍東擴,但代價太大,也不能完全保證一直守得住,數十年來多次易手,城下埋了數以萬計的將士屍骨便是實證……也許咱們不該只盯著那麼一個地方,應該找到其他辦法。」 book18.org
薛崇訓道:「程總管的辦法就是守這連綿不絕的山系麼,這和秦朝修長城有何區別?」 book18.org
程千里道:「當然有區別,修築長城需舉國之力,而防禦積石山脈只需修築一些要塞便可。此山連綿直達河州境內,扼守此線,隴右平原直鄯城以南可無憂也。我唐軍再屯兵鄯城、鄯州一線,便可保障隴右以東的安全……況且現在吐蕃主力正在積石山以西,我軍右出積石山,便可與之正面決戰,伺機殲滅敵軍消耗吐蕃國力,比進攻堅固城池要划算得多。」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程總管身經百戰,曾在西域打過許多勝仗,你對戰爭的眼光應該比我強。只是,如此一來我唐軍就是要採取被動防禦的戰略?」 book18.org
程千里搖頭道:「絕非如此,進攻不是冒進。待我軍屯兵積石山以西之後,如吐蕃來犯便與之決戰;如其不戰,我便趁機保護後方,搶修工事,待防禦築成大軍有所依憑便能長期駐紮在吐谷渾境內,隨時威脅敵境各地。如能逼吐谷渾就範,西海(青海湖)以南的吐谷渾之地便是大唐防禦進攻吐蕃的前頭堡,有利得很。」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許久,說道:「此事須程總管上書朝廷,讓政事堂和兵部商議決定,我只說程總管一心為國便可,你的方略是否合乎時宜只能朝廷說了算。」 book18.org
程千里聽罷喜道:「有衛國公此言足也。」 book18.org
於是他們從山上下來,率軍沿著積石山北麓往河州方向走,一路考察地形,並叫幕僚沿途記錄。進入河州地界之後,薛崇訓向東看,那邊正是蘭州地界,其州衙設在金城(今蘭州市)……金城公主以前封號的時候就是封的那塊地方。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倒有些想念起金城來了,一晚駐紮下來之後,他便想給金城寫信。可提起筆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因為不能寫得太肉麻,金城住在大明宮裡,信要送到她的手裡非得經過太平公主之手,寫得太肉麻了被母親看到實在有些尷尬。 book18.org
想來想去,薛崇訓只得寫了些瑣事,說在鄯州當刺史乾得很好之類的,還赦免了一個團練官,陳家很感激他云云。 book18.org
回到鄯州之後,程千里一面上書一面不等朝廷回復便開始整軍備戰,官健新兵的訓練時間愈發緊湊,幾乎每日出操,同時下令隴右各郡縣準備糧草,盡數運往廊州囤積,又調前軍先駐紮廊州保護糧倉。各種重型武器床弩、投石車等等也在陸續運調。 book18.org
以十萬為計數的大軍行動,從計劃到實施都是一個龐雜的工程,邊關之地兩國都有大量細作臥底,主力動向都沒法瞞過對方。所以程千里倒是明目張胆地干,就沒想著要瞞過吐蕃的眼線。 book18.org
而薛崇訓卻好像沒他啥事,除了承諾的給朝廷上了份奏章,便繼續干他的刺史,也幫忙幹些收糧食運輸等等後勤,反正沒想著要制肘程千里影響他的軍務,薛崇訓也希望唐軍打勝仗不是。陳團練自然被放了,皮肉傷養養便活蹦亂跳屁事沒有。 book18.org
已到金秋季節,薛崇訓又按照王昌齡的建議,向鄯州各地發了一道政令,督促各縣縣令重視農事讓百姓順利秋收。 book18.org
第十章 子曰 book18.org
在鄯州做了一段時間刺史,薛崇訓才感覺到當初在長安不惜報酬收了十幾歲的年輕幕僚王昌齡十分划算。雖然王昌齡在他帳下尚未出過什麼奇謀,但幕僚做的是盡職盡責,提出了許多中規中矩的建議,如到了季節要發勸農政令等等,讓薛崇訓的刺史當得有模有樣。 book18.org
八月間,程千里將隴右官健陸續南調,主要戰線將南移到廊州境內。王昌齡又建議道:「主公到重視軍務的時候了。」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正在籤押房喝茶,沒什麼正事,聽罷便虛心問道:「我該辦哪些事?」 book18.org
王昌齡道:「凡邊軍防務,大者為軍,小者為團練、守捉、城、鎮。鄯州防區原有人馬四千餘,以前是以陳團練為長,後其因獲罪下獄職位空缺,現在主公首先應辦之事是任命一名長官。」 book18.org
薛崇訓又問:「少伯可有舉薦的人選?」 book18.org
王昌齡沉吟道:「按常理提拔當地將官最為合適,既熟悉地方又容易控制部下……前段時間我專門注意陳團練,心說他既投到主公門下,考校一段時間便可建議主公將他官復原職。可是前幾日主公隨程節度使出巡廊州時,此人不聽節制屠殺無辜牧民,此等作為難以擔當大任。可是其他地方將帥咱們都不熟,不知是否可用。依我所見,不如任命飛虎團校尉張五郎暫領鄯州守捉,他有嶺南縣侯的爵位在身,又掛有金吾衛將軍的官銜,兼任地方守捉資歷足夠,也能服眾。」 book18.org
薛崇訓低頭想了想,張五郎是自己的心腹,讓他到鄯州軍中做長官倒是很讓人放心,而且張五郎如果能拉攏一些地方將領為副,這二十個團的軍隊不是就掌握在我的手裡了? book18.org
這麼一想他倒是很心動,又沉吟道:「張五郎雖是嶺南武將家出身,其祖父輩曾出任過大唐將帥,可他在做飛虎團校尉之前從來沒有做過武官。做飛虎團將領也就罷了,這股人馬從組建到現在張五郎都在,算是飛虎團的老人。可突然要他掌管幾千人,卻不知他有沒有能耐控制住這撥人馬?」 book18.org
王昌齡道:「此事不難,主公曾兩次救了那前任鄯州團練陳石塘的性命,您只要說句話,那陳團練豈能不幫張五郎的忙?有陳團練為副,張五郎管起鄯州兵馬來就容易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喜道:「這廝給我找了不少麻煩,但如今看來倒沒白忙乎,能派上用場。」 book18.org
他說罷當下便喚胥役進來,叫人去州衙旁邊的飛虎團駐地把張五郎傳來。 book18.org
等了許久,不料來的人不是張五郎,卻是鮑誠。薛崇訓皺眉道:「張五郎呢?」 book18.org
鮑誠抱拳道:「今天是八月十四,明兒就是中秋節,張五郎買東西了,我叫人到處找他,可這鄯州城熙熙攘攘的人太多,咱們又不熟,找了半天沒找著人。」 book18.org
薛崇訓便說:「那等他回來再見我,他去買什麼東西?」 book18.org
鮑誠支支吾吾的,過了一會才說:「五郎看中了一個絲綢商家的小娘,買東西送人……我曾勸諫過他,可他被那小娘迷得昏頭轉向,愣是不聽。」 book18.org
薛崇訓倒不以為意,反而笑道:「迷得昏頭轉向,這麼說那小娘長得不錯?」 book18.org
鮑誠毫不猶豫地直點頭:「漂亮。可惜了,我只見過一面就看出是個醋罈子。」 book18.org
「哦?不妨說來聽聽。」薛崇訓指著邊上的椅子道,示意鮑誠坐下。旁邊的王昌齡也笑眯眯地聽著八卦,笑而不言。 book18.org
鮑誠道:「那小娘姓蔡,是五郎的同鄉也是嶺南那邊的,說本來已經許配人家了,是個開錢莊的商賈,就等著過門成婚,不料去年她那郎君在鄯州正遇上吐蕃大軍來襲,城破了便沒找著人,連屍首都沒找著。去年那回鄯州城被屠城,能有什麼活口,多半是死了。那蔡氏跟著做生意的父兄到鄯州來祭奠亡人,正巧被五郎看到了。五郎便上去搭訕,問去世的是誰,聽說是被吐蕃軍屠戮的,五郎便說他專打吐蕃,這麼一來二去的,嘿嘿……我常隨五郎左右,那蔡氏就問,你們將軍有沒有相好什麼的?這不還沒說要怎麼地就打聽上了,以後五郎要真娶了她,不得被管得服服帖帖?」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蔡姓在嶺南倒是大姓,不過真要像你說的以後張五郎成了妻管嚴,那真是可惜了他一表人才,多少人家的閨女要幸免於難啊。」 book18.org
說了一會兒話,眼看到中午了,薛崇訓留鮑誠一起吃午飯,軍營里的伙食自然沒有刺史的伙食好,鮑誠便厚著臉皮留下來了,連推辭都捨不得說一句。 book18.org
下午張五郎才急匆匆地跑來,一臉歉意道:「我作為飛虎團校尉擅離職守,請郎君責罰。」 book18.org
薛崇訓一拂袖子道:「這段時間本就沒什麼事,你們出去逛逛無妨,不要擾民便是。」 book18.org
張五郎又問:「薛郎找我何事?」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程千里將大軍南移,鄯州也應準備防務,但缺一名守捉,我與少伯商議後,想叫你出任鄯州守捉一職。本想約你明日一起巡視鄯州邊軍,忽然想起明日是中秋節,你要去蔡氏家去拜訪?那咱們緩一天,後天再去吧。」 book18.org
張五郎看了一眼鮑誠,顯然是那廝說出來的,鮑誠一臉無辜。張五郎忙道:「防務大事耽誤不得,我不能因私廢公。」 book18.org
「就這麼決定了,我傳令各團後天一早到城北校場集結,我們一塊兒去瞧瞧,以後你便接手鄯州軍二十團。」薛崇訓道,想了想又加一句,「你既為將帥,多琢磨琢磨帶兵之事,老是只管個百十人成不了氣候,這是個歷練的機會。」 book18.org
張五郎忙道:「多謝薛郎栽培。」 book18.org
說罷軍務,書吏送了一疊公文上來,說地方各縣的命案卷宗需刺史覆核,人命關天判死罪的案件不能縣令一個人說了算,需上級覆核之後方可施行。如果是大案,還需交中央刑部覆核。 book18.org
薛崇訓一瞧密密麻麻的字,連插圖都沒有,當下就覺得頭大,想了想拍拍那疊紙說道:「先送到張判司那屋去,叫他看第一遍,把疑點太大的先清理出來再說。」 book18.org
書吏收了卷宗,薛崇訓看了看天色對王昌齡道:「少伯在這兒看著,我先回去了。」 book18.org
離下值的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他哪管這個,猶自回內宅找程婷去了。回去一問程婷在廚房裡,薛崇訓便到廚房一瞧,只見程婷的腰間圍著一個圍裙,挽著袖子裸露著削蔥似的胳膊在那和麵粉。 book18.org
「你親自下廚,在做什麼好吃的?」薛崇訓隨口問道。 book18.org
程婷笑嘻嘻地說道:「不告訴你,哎呀,郎君沒聽過君子遠庖廚?回去歇著,明天就能吃到啦。」 book18.org
薛崇訓瞧見木柜子上放著芝麻、胡桃等物,當下恍然道:「我知道了,明天是中秋節,你在做月餅。」 book18.org
「什麼月餅,明明是胡餅,你呀,五穀不分四體不勤,只會吃不會認。」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想起來,在這裡從小都沒聽說過月餅這個詞兒,現在還這麼稱呼,便強辯道:「中秋吃的胡餅,又要賞月,合在一起不就叫月餅了麼?」 book18.org
程婷歪著頭一想露出一個笑容,兩顆潔白的小虎牙分外可愛:「月餅……真可以這麼叫呢,當初李靖大將軍征匈奴旗開得勝,高祖皇帝接過吐番商人獻上的胡餅,笑指明月說『應將胡餅邀蟾蜍』,胡餅和月亮還有點關係。」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別做成菱花型,做成圓的,就更像月亮的,月餅一詞不是更加貼切?」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薛崇訓照常來到大堂上見官吏分派一天工作,這時張五郎走了進來,左右看了看走到公座一旁低聲道:「薛郎這兒完事了,我有話要說。」 book18.org
薛崇訓當下便一揮手道:「各忙各的,今日不用等到酉時,沒事了就各自回家吧。」 book18.org
眾官吏聽罷臉上一喜,紛紛打躬作揖告退。 book18.org
這時張五郎才說道:「蔡公聽說薛郎寧可推辭公務也放我去拜訪,心下歉意,想請薛郎一併去府上赴宴,對了,還專門請了程夫人和薛郎一塊兒去。」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那是你的老丈人,關我何事?婷兒親手做了胡餅,我還等著回去吃呢。」 book18.org
張五郎笑道:「子曰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把餅子拿過去大家一塊兒吃不是更高興?」 book18.org
「屁!那是孟子說的,能套上子曰?整個一武夫沒文化還裝十三。」 book18.org
張五郎愕然道:「孟子不是有個子字?甭管這些,薛郎也體諒體諒,想想程夫人成天除了盼您回去,能有多少樂子?這不正值佳節,您讓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參加宴會,女人喜歡這個。」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一尋思有點道理,便說道:「那我回去問問,下午給你回話。」 book18.org
他回內宅一問,不料真被張五郎說中了,程婷十分高興就答應下來,馬上就興奮地問了一大堆問題:「送什麼禮物?我要穿什麼衣服?」 book18.org
薛崇訓打了個哈哈:「五郎那丈人是嶺南絲綢商,也不缺錢花,咱們無需送貴重禮物,昨兒你不就在做月餅了?弄個精美的盒子裝上,就送餅子,既風雅又省錢。穿什麼……唔,你穿什麼都好看,隨意吧。」 book18.org
程婷歪著頭想了想,沉吟道:「本來有一身宮廷羅裙,可是太露了,地方上的人沒見過世面,以為只有伶人才穿羅裙,別誤會了讓郎君沒面子,只有穿襦衫了……什麼顏色的好呢?綠色那件?」 book18.org
薛崇訓沒好氣地說道:「我很厭惡綠色。」 book18.org
程婷愣了愣,當下明白揶揄之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急忙抬起袖子遮住嘴,柔柔地靠到薛崇訓的身上嬌嬌地說道:「你放心,我只屬於你一個人……那穿紅的怎麼樣?」 book18.org
說起襦裙,薛崇訓倒想起那次在安邑坊遇到崔家小娘,那小娘給自己下春藥,雖然最後沒怎麼地,不過倒給了薛崇訓很深的印象,或許沒吃到的才是最好的?那崔鶯當日穿的一身素色帶金絲刺繡的襦裙十分有味道,薛崇訓至今還記得。他想罷便說:「有沒有白色的?」 book18.org
程婷皺眉道:「本是佳節,穿素白衣服更披麻戴孝似的,多不吉利!」 book18.org
薛崇訓道:「如果有金色繡紋,便能給素淡的顏色增加一些雍容貴氣,不就恰到好處了?」 book18.org
程婷到衣櫃里找了一番,並沒有這樣的衣服,薛崇訓便說:「改日我去找家裁縫給你做一身送你。」 book18.org
最後程婷選了一身淺色紅底的衣服,依了薛崇訓喜歡素雅顏色的性子。薛崇訓差人傳話答覆了張五郎,因是去參加晚宴,遂等到下午快酉時時,才叫人備了馬車出府。 book18.org
松木板的考究馬車,或是前任刺史留下的,鄯州富裕這馬車也做得奢華。薛崇訓和程婷乘車,張五郎騎馬,在一隊飛虎團騎兵的護衛下自州前街向南而行。 book18.org
只見大街上已布置了許多燈盞,鄯州過中秋節好像有看花燈的習俗。程婷在車窗里看得高興,薛崇訓便說道:「一會天黑了點起燈來花花綠綠的更好看,我們回來時正好陪你再逛逛燈市。」程婷抱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說道:「郎君最好了。」 book18.org
剛走到半道上,忽然一個小丫頭大膽地攔在隊伍前面,張五郎在外面騎著馬,應該認識那丫頭,只聽得他說道:「綠珠,我們正要去府上,你來做什麼?」 book18.org
那綠珠道:「我家主人問您會作詩否?」 book18.org
薛崇訓從車窗里看去,只見馬上的張五郎的臉色有些尷尬,忽然想起他那句子曰來了,頓時好笑,心道:他會作個屁的詩,估計還沒我行。 book18.org
果然張五郎說道:「我本是武將,於詩詞歌賦不甚精通,你問這個做什麼?」 book18.org
綠珠急道:「糟了!那五郎上回怎麼說自己文武全才?」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險些沒笑出聲來,張五郎居然敢號稱文武全才,這詞兒用在老子身上還差不多。 book18.org
張五郎紅著臉道:「像咱們武將家出身的人,識字斷句已是不錯了,我有個部下只認識『一二三』,連四字都認不得。」 book18.org
綠珠道:「主人信以為真,就在阿郎面前說五郎刀槍兵法、詩詞歌舞無一不通,真真一個儒將,今天阿郎說要請五郎在宴會上當著賓客的面作一首詩,主人有些放心不下,這才差我來問問。」 book18.org
「作詩?」張五郎滿臉無辜,「我會作什麼詩?」 book18.org
綠珠急道:「可主人把話都說出去了,難道要臨時改口說欺瞞阿郎嗎?您無論如何得先想好一首詩來,今晚賞月,主人把題目都打聽好了,就是作一首有關月亮的詩。我把話帶給您了,怎麼辦您自己看吧。」 book18.org
張五郎急忙敲了敲松木車廂問道:「薛郎,如何是好?要不您作一首,我先背下來,應付過去再說。」 book18.org
「我?」薛崇訓也是愕然。 book18.org
張五郎道:「薛郎不是總吟詩麼,瞧李逵勇那蘿蔔頭每回都贊您作的好詩。」 book18.org
「我想想。」薛崇訓情急之下冥思苦想,有關月亮的?他首先就想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可那是詞,不是詩,弄些長短句出來也不像話不是……記得李白有一首「抬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琢磨了一下:李白現在也就十二三歲,比王昌齡還小几歲,他肯定還在家裡沒遠遊,還沒作這首詩…… book18.org
可是李白是同時代的人,就算先於他寫出這首詩來,到時候人家真寫出來了,蔡府上的賓客看見了非得說人家李白抄襲,豈不冤枉好人,壞了一個偉大詩人的名聲?總之挺麻煩的。 book18.org
薛崇訓一拍大腿道:「趕緊派人回去,叫王少伯弄一首過來。媽的,欺我薛家沒文人不是?」 book18.org
張五郎一聽立馬派了個飛虎團騎士快馬回府求詩。馬隊在停靠在街邊等了一陣,不到一炷香工夫,那騎士便快馬回來,薛崇訓聞得馬蹄聲笑道:「看,少伯提筆就來。」 book18.org
那騎士從馬上跳將下來,將一張墨跡剛乾的宣紙遞進車廂,薛崇訓一看:高臥南齋時,開帷月初吐。清輝淡水木,演漾在窗戶。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其如何,微風吹蘭杜。 book18.org
張五郎問道:「寫的如何,成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也不看看是誰寫的,這都不成,天下那些舞文弄墨的騷人九成便是滿嘴噴糞!」說罷遞出窗外道,「趕緊背下來,總共才五十個字,別忘了。」 book18.org
於是馬隊繼續南行,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護衛下,張五郎搖頭晃腦地苦背詩歌,場面十分滑稽。薛崇訓見狀對程婷道:「看來這回五郎是來真的,喜歡上人家閨女了。」 book18.org
程婷笑道:「不是說那蔡氏也是嶺南人麼,正是同鄉,只要身家清白,郎君為他們作主便是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張五郎跟著我出生入死,能幫他的我自然義不容辭。」 book18.org
第十一章 風聲 book18.org
率眾賓客迎到大門口的蔡翁是個矍鑠的老頭兒,穿著一身暗花綢緞。此時的衣服料子已不甚講究身份,商人可以穿緞子,農戶如果有那財力當然也可以穿;甚至那教坊青樓里的伶人,有的穿得更宮廷貴婦似的。 book18.org
薛崇訓貴為國公,就是他身邊的張五郎也是個縣侯,公侯臨門,那蔡翁一介商賈是覺得特有面子,滿面紅光。故意提高了音量介紹給客人:「咱們鄯州的刺史衛國公薛郎,金吾衛將軍嶺南縣侯張五郎……這位娘子是隴右程節度使的侄女。」那音量是生怕左鄰右舍都聽不見似的。 book18.org
商人在唐朝的地位也略遜於農戶,更別和士族相提並論了,不過唐朝立國已近百年,社會日趨穩定,商人有錢了能結交各個層面的人,其能量根本不是老實本分的普通百姓可以比擬的。 book18.org
薛崇訓因有現代人的意識,對商人身份的人更無多少偏見,又見張五郎對蔡家小娘很是看重,當然就要給他面子了,對來迎接的人也客客氣氣的很是和氣。 book18.org
但見人眾中有幾個金髮碧眼的人,薛崇訓便笑道:「西方有句話,不是你們聽說過沒有:未來征服世界的不是帝國軍隊,而是商隊。」 book18.org
「衛國公過譽,不敢當不敢當。」眾商賈被刺史這麼一捧,大為受用。他們當下也是大拍馬屁,讚譽薛崇訓這刺史當得如何如何好,如何勤政愛民云云。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老子每天無所事事,當真是勤政啊。 book18.org
一行人相互吹捧著入得大門,到了廳堂之上,裡面擺著壼門案、腰圓凳,大夥分高低入座,很快奴婢們便端著各色佳肴美酒進來。蔡翁輕輕一拍巴掌,便有一群衣裙單薄的胡姬魚貫而入載歌載舞好不快活。 book18.org
其實薛崇訓覺得沒啥意思,除了說一些場面上的廢話和這些人根本就沒有共同語言,純粹是為了給張五郎的面子而來的……要說有什麼期待,那便是想看看張五郎一見鍾情的小娘究竟如何美貌。可惜搞了半天都沒見著人,心道這蔡家的女兒倒是裝起大家閨秀來了,連人前都不來一趟。 book18.org
酒到酣處,那蔡翁便請張五郎賦詩一首讓眾位欣賞,果然是以月亮為題。張五郎之前一直沒咋說話,估計心裡就一直在默念王昌齡作的那首詩,看樣子已經背得爛熟,當下便嫻熟地背將出來。 book18.org
也不知一干人等聽懂了沒有,二話不說便大加讚揚。 book18.org
張五郎背詩時,薛崇訓默默地左右察看,心道:這時候說不定那蔡家小娘正躲在什麼地方偷看張五郎。 book18.org
可惜未能一飽眼福,薛崇訓覺得此行更無意味。 book18.org
…… book18.org
中秋一過,薛崇訓在軍務上作出了一些人事調整,以張五郎為守捉統率鄯州軍二十個團;其嫡系部隊飛虎團的校尉人選由鮑誠升任,李逵勇改左旅旅帥,右旅旅帥由一個叫殷辭的隊正升任。 book18.org
程千里那邊也在調整部署兵力,主力南調入廊州,讓將軍李奕率劍南軍八千人留守鄯州,同時下令鄯州軍主力西調至鄯城,守備鄯州西面屏障,張五郎作為守捉也隨軍去鄯城了。 book18.org
戰爭的氣息越來越重,市井間傳言廊州那邊在大量徵兆民夫採石,說是要修工事。又有的說不要去伏俟城買馬了,要被當細作抓起來。 book18.org
更有傳言說吐谷渾人被吐蕃教唆,起兵號稱二十萬要從石城堡那邊過來打鄯州。有的商人還對去年那次大規模入侵心有餘悸,想趁早躲避戰禍;又有人出來闢謠,說鄯城以西還有幾個唐軍據點,那邊都沒動靜,不用慌張,就算打進來了,鄯城未破之前鄯州都沒有戰禍。 book18.org
那些都是不明真相的百姓聽著風聲猜雨聲,反正弄不太清楚怎麼回事;而薛崇訓能得到程千里那邊發來的軍報咨文,能了解得確切一些。他能知道的情報是唐軍官健主力已經翻過積石山到了吐谷渾境內,廊州河州沿邊境山脈一線都在修工事,暫時還沒有和吐蕃軍主力交鋒。 book18.org
忽一日,留守鄯州的將軍李奕急匆匆來到薛崇訓的籤押房內,還沒見禮便說:「剛剛收到節度使急報,獲悉吐谷渾軍正在石堡城西線。謹防敵軍入境,請衛國公立刻向鄯城軍傳令戒嚴,邊境各哨各據點提高警惕。」 book18.org
那李奕是劍南人,個子沒北方人高,長得倒是敦實,看樣子年紀也不大,頂多二十多歲的樣子。新招的這批健兒從將帥到士兵都比較年輕,除了經驗不足,倒是有個好處比較好管束,健兒的軍紀一向都很好。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說道:「吐谷渾人會打鄯州?是了,節度使把大軍都調到南線去了,人家自然要避實擊虛。」 book18.org
李奕抱拳道:「衛國公勿憂,節度使早有預料,故留李某在此增援防務,如今鄯州邊軍加上劍南軍共計一萬二千餘,比隴右道任何州郡駐軍都多,可保萬無一失。」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這才稍微安心,當下便提筆寫了封信筆信,用漆封了差信使快馬送去鄯城給張五郎。 book18.org
這天之後,薛崇訓的心情就沒有以前那麼輕鬆了,每天睡覺的時間也少了不少,而且近兩日眼皮老是跳,搞得他心神不寧的。 book18.org
張五郎剛接手鄯州軍,還沒摸熟水的深淺,更別說他第一回管那麼多人,薛崇訓總覺得不太靠譜;雖然有鄯州老將陳石塘為副也許要好一些,可陳團練這傢伙本身就是個不靠譜的人。要是有一個人,既有張五郎的識大體知進退,又有陳團練對鄯州軍的經驗,那就好了,可這樣的人一時上哪兒找去? book18.org
駐紮在鄯州的劍南軍將軍李奕看起來也太年輕,這廝究竟如何,薛崇訓照樣不了解。雖然有句話叫英雄自古出少年,自搞龍城的霍去病當初也很年輕,可是幾百年才能出一個霍去病呢?所謂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薛崇訓對那個李奕照樣不甚放心。 book18.org
晚上回到內衙,薛崇訓的心情照樣不太輕鬆,程婷看在眼裡,便問他有什麼心事。他心道那些事兒和一個女人說管什麼用,便強笑道:「沒事。」 book18.org
程婷又問道:「我聽別人說蠻子可能會從石堡城那邊入境侵鄯州,郎君是不是擔憂戰事?」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笑道:「怎麼可能?當初我隻身縱橫吐谷渾境內毫無壓力,如今有萬餘官兵在手,敵兵還沒打過來,我這就害怕起來了?」 book18.org
本來以為這麼說能體現出自己很牛逼,這種畸形的自尊心連他自己都理解不了。不想程婷聽了並不高興,幽幽地說:「人人都說郎君對我千依百順,可你平日和我玩笑便是高興,一有什麼事就瞞在心裡……我對你究竟重不重要?」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額上起了兩道黑線,騙她還是說實話?權衡之後還是只有騙她了,按照薛崇訓的經驗,對女人就得哄,坦白從寬那是扯淡會有無盡的麻煩。當下他便正色道:「當然很重要。」 book18.org
「哪裡重要?你又不缺女人,論美貌我不及金城縣主,我自己都不知道……」程婷的情緒有些失控,「是不是因為我是程家的人,你們要用我作為平衡的棋子?」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愕然,本來她說的是實話,可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他沉吟片刻,抓住她的手道:「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我們每日相處,你親自為我洗衣做飯操持家務,日久生情,豈能沒有半點情義?平淡才是真,就是一塊石頭捂胸口久了也熱乎了不是,別多想了。」 book18.org
程婷一聽大為受用,更是不依不饒,伸出手臂摟住薛崇訓的脖子:「那你告訴我在想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只得把那軍務上的憂慮說了出來,也不管程婷聽不聽得懂,不料說出來之後心裡竟然好受了許多。 book18.org
程婷聽罷說道:「郎君兩次救了那陳團練的性命,他如不聽張五郎節制,也太不領情了,任誰在這種情況下也應該極力維護郎君的人。五郎有了陳團練做副手,軍令應暢通無阻,鄯城有四千官兵,固守城池無礙……萬一鄯城失陷鄯州危急,叔父定然會回兵相救。郎君無須太過憂心了。」 book18.org
薛崇訓在地上踱了幾步,沉吟道:「如果吐蕃聯軍大舉入寇鄯州,說不定正中程千里下懷,他正好利用鄯州牽制敵軍大股人馬,減少南線壓力,以便更加容易構築起南線防禦……」 book18.org
程婷笑道:「你是當局者迷,只想著那打仗的事兒,其實這人情世故關係可大了。和打勝仗比起來,郎君的性命安危更讓叔父掛懷……你想想,要是鄯州被圍不幸城破,這事情要是傳回長安說叔父見死不救讓你陣亡了,他就是打十個大勝仗也補不回來這過失,那他還有什麼盼頭?」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恍然道:「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是那麼回事。就算程千里禦敵心切,可誰沒有點私心,誰不想建功立業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book18.org
第十二章 白霧 book18.org
乳白色的濃霧瀰漫在山穀草地上,如夢如幻,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這煙霧之中,忽然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大堆人馬,那些馬蹄上裹著麻布枯草,慢吞吞地走出來。緊隨人馬之後出現的是一頂十六個壯漢抬著的大轎子,那些壯漢半邊肩膀裸露在冰涼的霧氣細水珠中,鼓脹的肌肉凸顯出一種力量感來。 book18.org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轎子裡坐的一個瘦弱少年,他的臉色蒼白,面有病容,但神氣之間卻有一種沉穩大氣,幾乎不似一個少年應有的表情。在他的對面,是一個身上裹著白色貂皮的美艷女子,正慵懶地歪在豹皮軟塌上睡眼惺忪仿佛還沒睡醒,這一大早的正是美人戀床的時候,如此佳人天還沒完全亮就出現在這荒郊野林的地方實在讓人望之生憐。 book18.org
大轎後方,一枚碩大的黃金雕像被人高高舉起,似飛禽又像走獸,讓所有人都敬畏非常。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騎士策馬上前,他身著皮甲,小袖、小口袴、大頭長裙帽,帽沿邊的羅冪已被掀到帽頂上,那騎士將右手放在左胸上,恭敬地鞠躬用吐谷渾語說道:「稟報王上,所有人都通過石堡了。」 book18.org
那汗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騎士退下去後,一個大肚酒糟鼻的中年莽漢策馬追上了轎子,哈哈一笑道:「下得好霧,咱們拿下哨所戍堡的時候,他們點狼煙也看不見,真是天助我也。」 book18.org
說話的人正是吐谷渾大相伏呂,他才是真正的權力掌舵人,可是面上依然尊慕容氏為王,所以汗王慕容宣可以坐著豪華的大轎。連他的老婆也可以和汗王一同坐轎,因為他老婆慕容嫣是汗王的姐姐,而他自己只能騎馬。 book18.org
汗王淡淡地說道:「人說大相為了選定出兵的吉日,多番周折,未料大相神機妙算竟知天機。」 book18.org
伏呂一聽樂壞了,挺著個大肚皮一個勁嘿嘿直笑。 book18.org
左右一望無際的人馬,在大霧中更看不到盡頭,人們行了一陣,然後停了下來。那些抬轎子的漢子也小心放下豪華大轎,總算可以歇口氣了,這轎子挺沉,裡面的倆人還不算重,關鍵是空轎子的重量也不得了。 book18.org
兩邊的霧中陸續走來幾個騎馬的人,走到轎前便紛紛下馬向大轎行禮,一個將領說道:「臣等已經安排妥當,只等王上一聲令下便分赴目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唐人打個人落花流水。」 book18.org
他們面對著汗王說話,但汗王並不答覆,答覆的人是一旁的伏呂,伏呂道:「那還羅嗦什麼,去吧,祖先的英魂與你們同在!」 book18.org
諸將重新上馬分散而去。 book18.org
年輕汗王沒有言語,只是拿起一個盒子,將裡面刻成小人小馬的旗子緩緩向松木案上的圖紙上擺放。那紙卻不是棋盤,是一幅畫著山水平地的圖紙。 book18.org
他先把國王安放在石堡城以東的地方,然後又在東邊的幾個戍堡點上擺上小人,在鄯城跟前擺了一個木馬。 book18.org
對面的美人姐姐已經醒了,她那迷人的眼睛露出一絲笑意:「王弟當這一切都是一盤棋嗎?」 book18.org
年輕汗王嘆了一口氣道:「世間就如一個棋盤,這些棋子被我的手擺放上去,可並不是我的本意。」 book18.org
慕容嫣輕輕清了一下嗓子,故意粗著聲音說:「天命或不可違,命運或不由己,但人仍可自主行動。改變一切,那樣的人才可以開創自己的事業。」 book18.org
「這不是正在鄯州那個被貶的王爺說的話麼?」汗王沉吟道。 book18.org
慕容嫣撒嬌道:「王弟把鄯州攻下來,活捉了那王爺賞給我,叫長安再花錢贖回去,挺好玩的。」 book18.org
汗王沉吟道:「恐是捉不住他。」 book18.org
「還沒打呢,王弟就自滅威風。」慕容嫣嘟起嘴沒好氣地說。 book18.org
慕容宣卻笑而不語,仿佛得道了的高僧一般。 book18.org
…… book18.org
石堡城在鄯城西南面,是敵軍入境的重要路徑之一。於是這個方向的堡壘也就更加密集,遠處有六七個城堡,靠近鄯城的地方還有一個城堡。 book18.org
以鄯城為核心,以堡壘為據點,每個堡下屬一些哨,便構築起了城、堡、哨三級網狀防禦預警體系。 book18.org
這種邊境堡壘里一般常駐百十人,哨中則五六人至十一二人不等。 book18.org
附屬於其中一個名叫戎堡的堡壘的松木哨便是其中之一,其中住有八人。本來是一個火十人在這兒,有一個生病死了,還有個實在太老都超過六十歲,幾個月前告老還鄉了,如今就剩這麼八個人。 book18.org
火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一嘴亂糟糟的鬍鬚,讓他的形象看起來十分邋遢。大清早他剛起來,打開門走出石塔,抬頭對上邊的倆人喊道:「把老根他們的被子掀了,弄起來生火下米,換你們的值。」 book18.org
哨塔上的倆人走了一人,下去叫人起床去了,另一個年輕人拉了拉破舊的棉衣打了個哈欠。火長見狀罵罵咧咧地吼道:「前兒送糧的老何說了,吐谷渾人可能從這邊進來,你他娘的給老子把眼睛瞪大些,別只顧著打瞌睡。」 book18.org
那年輕人被罵了也不惱,嬉皮笑臉地說道:「俺到這兒都幾個月了,除了送糧的老何就沒見過別人,要是吐谷渾人來了,正好能熱鬧熱鬧。」 book18.org
火長繼續罵罵咧咧,一邊走到門前的壕溝旁邊,撩起裙甲,拔了褲子撒起尿來,不料一不留神將那排泄之物弄到了手上,他又罵了一聲他娘的,甩了甩手可沒地兒擦,乾脆手一伸手往頭盔上抹。 book18.org
那鐵盔在大霧中浸了一會兒,已是又濕又冰,冰得火長「噝」地從牙縫兒里吸了一口氣。 book18.org
就在這時,塔上的年輕人忽然說道:「火長,俺好像聽見有什麼聲音。」 book18.org
火長忙停下動作,側耳聽了一會,並沒有聲音。他想了想顧不得草尖滿是露水,趴倒在地,把腦袋側貼在地面上聽了片刻。 book18.org
這時火長忽然跳將起來,大吼道:「是馬隊,點狼煙!」 book18.org
第十三章 戎堡 book18.org
「霧太大,點了煙也沒用!」 book18.org
那三十多歲一嘴凌亂鬍鬚的火長聽罷跑進門中喝道:「點明火!把柴禾都搬到上邊去,還有桐油。」 book18.org
「戎堡的兄弟能看見火光麼?」 book18.org
「鬼知道!」火長一面急匆匆地去幫忙抱柴禾一面又說,「老根,你趕緊跑路去戎堡,怕萬一他們沒看見火光。」 book18.org
一個瘦子剛起來不久,找了個鐵頭盔剛蓋在腦袋上,瞪圓了眼睛道:「你聽清楚了,真是馬隊?還是吐谷渾人的馬隊?要是報信報錯了,旅帥非得拔了俺的皮不可。」 book18.org
火長一腳踢了過去:「娘的,你到了地兒不會叫他們出來就近看火光?」 book18.org
那老根聽罷這才一溜煙跑出門口,跳下好坑又從對面爬上去,消失在濃霧之中。火長喊道:「把門頂上!」 book18.org
幾個人忙乎了一陣,將哨塔頂上堆滿了柴禾,又灑上了桐油,連那架伏遠弩都被蓋上了,真要點起火來,這架弩鐵定報廢,不過現在哪裡還管如許多?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上邊那後生向樓下喊道:「吐谷渾馬隊,腦袋上頂著黑幕蓋,看見了……哎呀!」 book18.org
話音剛落,樓上「噼里啪啦」一陣亂響,就像冰雹打在頂上一樣的聲音。上邊的後生從木梯上滾下來,哭道:「火長,俺中箭了……」 book18.org
這後生看起來最多十四五歲,嘴上連淺鬍鬚都沒長,捂著自己的胸口哭喪著一張臉無助之極。火長奔過去一瞧,只見殷紅的鮮血從後生的指間冒了出來。火長忙按住他的手,回頭喊道:「還不扔火把上去,把柴禾點了!」 book18.org
「火長,火長俺是不是要死了?」後生一手捂在胸口,一手緊緊抓著火長粗糙的黑手。那後生的鼻孔和嘴裡都流出血來,看樣子恐怕是傷了內臟。 book18.org
這時哨頂上的柴禾桐油已經燃燒起來,熊熊的大火將內部映得通紅明亮,哨塔裡邊很快就暖和起來。但煙灰也倒灌進來,門又堵著不通風,弄得屋子裡的人「咳咳……」地不停咳嗽。 book18.org
火長怔怔地回顧四周,這狹窄的屋子看起來髒亂不堪,但在這裡生活了如許久,一切都那麼熟悉。 book18.org
受傷的後生咳出一口血來,滿臉血和淚,死死地抓著火長的手一頓一頓地說:「俺……俺幾個月沒洗澡了,等吐谷渾人走了,你能不能先給我洗個澡再埋?」 book18.org
火長伸手在他的眼皮上一抹:「歇著吧,沒事兒,等戎堡的郎中來了能治好你,別瞎想。」 book18.org
「怎麼你的手上有股尿味……」後生咳了一聲,「我的心口被射穿了,怕是活不成。」 book18.org
火長問道:「還沒問過你,家裡有幾個兄弟?」 book18.org
後生道:「三個,俺是老大。」 book18.org
火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們家絕不了後,安心去罷。你算戰死的,官家會送一塊地和一些錢,你那倆兄弟討媳婦也容易些了。」 book18.org
「俺好冷,好冷……」 book18.org
「砰砰砰……」門上想起來一通碰撞的巨響,很顯然是吐谷渾兵在撞門。塔上燃起了大火,沒有遠程防禦,敵兵很快就翻過壕溝到門前來了。 book18.org
火長從受傷的後生身邊站了起來,到鐵床後面取了橫刀,說道:「兄弟們,咱們在陰曹地府再相會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戎堡,位於鄯城西南方向六十里。 book18.org
指揮官姓梁,是個二十多歲身強力壯的漢子,一身明光甲擦得程亮,他正站在堡中空地中的一個土堆上。這時牆上的一個軍士喊道:「旅帥,西邊點火了!」 book18.org
梁旅帥問面前的瘦子:「你們看見了多少人馬?」 book18.org
瘦子道:「只隱約聽見有聲音疑馬隊,沒來得及細看,霧大火長怕報不了信,就趕緊叫俺報信來了。」 book18.org
「全軍備戰,各帶兵器上牆!」 book18.org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鼓點響起,許多軍士陸續從一排簡陋的營房中出來,各帶兵器到空地上排成隊列。 book18.org
一聲吆喝之後,鼓聲變緩,咚!咚!單調的一個速度,卻富有節奏感。帶著刀劍弓弩的五列軍士踏著鼓點有條不紊地齊步向城牆上走,步伐整齊,鐵鞋踏在草地上腳步聲猶如一曲粗曠的單調音律。 book18.org
梁旅帥接過手下遞來的鐵盔,直著脖子不慌不忙地戴在頭上,把繩子系好,這才隨後向城牆上走去。那圓弧頭盔上插著一支天鵝羽毛在微風中微微搖晃極其柔美,和鐵甲錚錚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book18.org
東方的朝陽已然升起,在潔白如絲如幕的霧氣中,那一輪紅日紅得鮮艷紅得似血。霧氣已在太陽下面越來越稀疏了。 book18.org
霧中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馬隊,更近之後能看清是兩股人馬,大股向東北方向行進,另一股面對堡壘這邊過來了。 book18.org
城牆上兩旅帥的旁邊一個漢子瞪圓了雙目結巴道:「是吐谷渾大軍……咱們,咱們趕緊趁沒被合圍走罷!」 book18.org
「冷靜,火長,這裡只有十二匹馬。」梁旅帥冷冷地說,又指著一個緊握住弓箭的後生道,「你接替他的職位。」 book18.org
旁邊的火長愕然道:「為何?」 book18.org
「因為你要死了。」梁旅帥緩緩拔出橫刀,一刀捅了過去,隨即把刀身在其腹中一絞,頓時噝聲裂肺的慘叫響起。 book18.org
「擾亂軍心者,斬!臨陣退縮者,斬!」梁旅帥將血跡斑斑的橫刀舉向半空暴喝道,「大丈夫以身報國,大限已到,諸位共勉!」他又下令馬隊出了堡壘,盡力向東北方向奔跑,好回城報信。 book18.org
「往牆上潑黑油。」 book18.org
梁旅帥提著刀從城牆上走了下來,走到水缸旁邊舀了一瓢水沖洗橫刀,放入刀鞘,對身邊的跟班說道,「把信鴿全部取過來。」 book18.org
倆人走進木屋,分工協作,梁旅帥提筆寫紙條,跟班吹乾後綁到鴿子的腿上,然後放掉。寫好一張就放一個鴿子,一連放了五六隻。梁旅帥見差不多了,便把剩下的鴿子連籠子一起丟進火盆里,那些鴿子在裡面撲騰著垂死掙扎。「咱們是用不上了,別留給敵軍。」 book18.org
他們又在屋子裡搜尋了一番,把一些圖紙、公文等物紛紛丟進火盆。外面已是喊殺震天響,打將起來了。梁旅帥和跟班剛走出木屋,就見漫天如蝗蟲一般的箭羽從背後斜傾而下,忽然一聲悶叫,跟班捂住喉嚨撲倒在地,雙腿在地上亂蹬起來。周圍的地上零落插著許多箭羽,但梁旅帥毫髮無傷。那跟班卻是倒霉,沒穿盔甲,又正好被射中後頸,看來是無活了,他趴在地上痛苦地掙扎,一手捂住脖子,一手向梁旅帥長伸出手,眼睛裡充滿了眼淚和絕望。 book18.org
「大家都得死,你就先走一步罷。」梁旅帥冷冷地丟下一句,手按刀柄大步向城牆上走去。 book18.org
走上城牆,只見像蟻群一般的人從四面八方忘我地湧來,看得人頭皮發麻。 book18.org
那些人多半都是吐谷渾貴族的奴隸當灰灰來的,披頭散髮猶如乞丐,手裡或操短刀或拿削尖的木棍,也有的拿著粗陋的弓箭。而吐谷渾精兵則遠遠地站在後邊,偶爾派出馬隊沖至城下,放完一通便走,並不糾纏。但奴隸們就死慘了,他們身上只穿著一些動物毛皮或是麻布,對弓箭毫無防禦,唐軍以弓弩狂射,又有平虜巨弩一發就是一排弩矢,城下的人被射得哭爹喊媽,城下的草地上、壕溝里到處都是屍體。 book18.org
但唐軍人少,自然無法防止敵人靠近,連續拉弓拉弦不足一炷香工夫,很多人都已手臂酸軟,箭矢愈發稀疏了。弓弩拉一次至少得使幾石之力才能開,絕不是件省力的活,人數少了很難持續,已經有不少吐谷渾人搭上了梯子往牆上爬。 book18.org
一個將領建議道:「旅帥,點火吧,燒死狗日的。」 book18.org
「冷靜,隊正。」梁旅帥直著脖子冷冷道,「真正的敵人還沒有上來。我們可以死,但我死一人,至少要讓虜軍留下五具屍首!」 book18.org
忽然聽見哇哇一聲怪叫,第一個吐谷渾奴隸爬上了牆頭,八仗遠的地方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複雜臭氣,也許生下來到現在都沒洗過澡。 book18.org
刀光一閃,那奴隸脖子上彪出點點紅色,仰頭向下邊摔了下去。梁旅帥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傳令,射生隊換步槊,刀牌手列隊。」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遠處一股馬隊從亂兵中間靠過來了,這回他們不像剛才一樣射一通箭就走,而是停在下面沒走,因為唐軍的遠程已經停火了。形勢逆轉,牆上被弓箭輪番覆蓋,唐步軍大多穿金屬和皮革揉制的鑲嵌甲,還有的拿著盾牌,對箭矢雖然有防禦,但這樣連續不斷的攻擊依然讓他們持續傷亡,人數越打越少。 book18.org
眼見奴隸們無法突破唐軍牆頭防線,吐谷渾騎士下馬來,補了上來。就在這時,梁旅帥下令道:「點燃黑油!」 book18.org
星星火光如幾盞燈火一樣閃過,隨即便稱燎原之勢,城牆上和壕溝里的黑油立刻燃起大火,黑煙彌散,讓城堡上空仿佛布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敵兵哇哇亂叫,身上燃著火紛紛掉下去,還有的全身起火到處亂跑或在地上打滾。遠遠看去,他們就像坊間那些表演戲耍的戲子一樣,在火光中跳著鬼魅一般的舞蹈。黑煙中夾帶著燃燒塑料和皮肉的糊臭。 book18.org
……大地間的濃霧被陽光一照,現在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原野上淡淡的薄霧如夢如幻,而山坡腰間的白絲猶如白雲一樣。驕陽光芒萬丈,讓整個天地都凱凱生輝,仿佛步入了仙境,隱約之間有聲音籠罩在大地上,但那不是天籟之音,而是攻伐殺戮的罪惡之聲。 book18.org
戎堡遠處出現更多的人馬,整個原野仿佛都站滿了人,比遇到草原野火時所有動物遷徙的場面還要壯觀。 book18.org
那頂十六人抬的轎子前,騎在馬上的伏呂氣急敗壞地吼道:「現在還沒拿下戎堡?!」 book18.org
一個人跪在馬前戰戰兢兢地說:「唐人負隅頑抗,再給末將一點時間,很快便夷平此堡。」 book18.org
「一炷香以內攻克。」伏呂揮了揮馬鞭,「他們還沒被嚇傻,還守在這裡干甚?百十人的地方也磨磨蹭蹭,沒用的東西!」 book18.org
這時轎子裡的年輕汗王淡淡地說道:「大相應該多了解唐人的習性,他們的想法和我們不同,在他們看來,氣節比個人性命要重要得多。」 book18.org
伏呂道:「都是爹生媽養的,刀子捅進去照樣能死。」 book18.org
跪在地上的將領得了命令,策馬來到前線,直著堡門道:「只有一炷香時間,上精兵!破了大門,衝進去。老子要是被罰了,你們也別想好過!」 book18.org
沒一會吐谷渾陣營里又派出一股人馬來,他們紛紛拿著木板圓盾,護著一架撞車緩緩前進。那根大樹幹兩邊全是頂著盾牌的人,讓他們組合在一起就像一隻粗短的大蜈蚣一般在爬行。 book18.org
行只門前,兩邊的戍樓上紛紛往下推石頭,大塊石頭砸將下來盾牌擋不住,被砸傷多人,但很快就有其他人去補「斷足」,讓大蜈蚣依然是大蜈蚣。 book18.org
「咚、咚……」沉悶的聲音就像又破又大的鼓在敲打一般。 book18.org
這時上頭又把很多瓦罐丟下來,摔碎之後全是黑油,隨即一隻火把扔將下來,哄地一下便燃起火。哭聲喊聲亂作一團,讓人聽了瘮得慌。 book18.org
後面嘰哩咕嚕的又有人在吆喝,片刻之後周圍的活人又頂著盾牌從兩邊靠攏了大樹幹,再次組合,這隻蜈蚣堅挺異常,仿佛打也打不死一般。 book18.org
……牆上的梁旅帥默默地看了一會門前,忽然說道:「傳令,活著的人都下牆,到門前列隊!」 book18.org
他說罷也轉身便走,走下牆梯,來到土丘旁邊,抓起旗杆走了過來。只見那旌旗上寫著兩個大字:大唐。 book18.org
眾軍陸續來到了門內的平地上,派成了幾列縱隊,起先衣甲整潔的一個旅官兵現在還剩幾十個傷痕累累衣冠不整的人,已是狼狽不堪,但隊列依然站得整齊,詮釋著他們是一股軍隊。 book18.org
咚、咚!大門搖搖欲墜了。 book18.org
「是時候了。」梁旅帥開心地咧嘴笑了笑,慢吞吞地抽出佩刀,指著戰旗大喝,「大唐萬歲!」 book18.org
「萬歲!萬歲……」眾軍高呼,仿佛不是窮途末路,而是在慶賀勝利一般,士氣大振。 book18.org
「攻擊隊形。」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轟!」大門坍塌,騰起一股黃塵。短時間的沉寂,沒人馬上衝進來,但片刻之後,只聽得馬蹄驟響,一群騎兵大叫著飛奔而入。 book18.org
「殺!」一聲大喝,數十傷兵反衝上去。步槊在前,列隊而奔,刀盾手也隨後跟上。吐谷渾前頭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馬嘶聲慘叫聲喊殺聲響徹雲天。但更多的馬兵進來了,有的正面直衝,有的從側翼迂迴。 book18.org
不到片刻工夫,敵眾我寡的唐軍殘兵便被沖得七零八落不成行伍,又被敵兵團團圍住以弓箭射之,很快便死傷殆盡。 book18.org
屍首一地,刀劍槍鉤牌散落一地,斷了腿的戰馬躺在地上嚕嚕地哀鳴。梁旅帥成了光杆司令,被敵兵團團圍在中間,因手裡還緊握著戰旗,又剩最後一個人了,敵兵沒有馬上射殺他。 book18.org
「投降,可免一死!」一個敵將用生澀的漢語喝道。靠近唐境的各族人,只要有點身份的多半都會兩句漢語。 book18.org
梁旅帥那頂插著漂亮天鵝羽毛的頭盔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髮髻也散開,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他把刀刺在地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忽然仰頭「哈哈」大笑,仿佛開心極了一樣。 book18.org
眾吐谷渾人不禁愕然。 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戰旗用力插在地里,提起橫刀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book18.org
「把兵器放下!站住!」 book18.org
「嗖嗖……」一通弓箭就近飛來,力透戰甲,梁旅帥變成了刺蝟,用最後一口氣遙望東方,身體歪倒。 book18.org
不知東邊有什麼,有他的媳婦,或是情人小娘,在等他回去甜蜜纏綿? book18.org
戰鬥結束了,天地間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淺淺的聲音是傷兵的痛苦,又像詩人的低吟。 book18.org
仿佛有幽幽的歌聲…… book18.org
良人昨日去,明月又不圓。別時各有淚,零落青樓前。君淚濡羅巾,妾淚滿路塵。羅巾長在手,今得隨妾身。路塵如得風,得上君車輪。隴右千里道,近如中門限。中門逾有時,隴右長在眼。生在綠羅下,不識隴右道。良人自戍來,夜夜夢中到…… book18.org
至此戎堡唐軍全軍陣亡,但城堡內外留下了近十倍的屍體。吐谷渾人仿佛感受到了一種恐怖的東西,摸不到看不見,有如神力。 book18.org
…… book18.org
蜿蜒的河流之傍,一座古老的城池默默地坐落,一騎想著那城池飛奔而去,舞起一股煙塵。 book18.org
他背上的三面小旗在風中噼啪直響,背上還插著幾根箭羽,他剛到城下便從馬上滾落下來,嘶聲喊道:「戎堡急報!請見張守捉!」 book18.org
「快放吊橋。」城上一個人喊道。 book18.org
吊橋放下之後,那人趴在地上掙扎了一下沒爬起來,過得一會門裡面又跑出三匹馬來,馬上的騎士翻身下馬,倆人抬起那受傷的軍士便走,另一個牽馬跟在後面。 book18.org
第十四章 無衣 book18.org
張五郎的行轅在鄯城城北一處大戶人家的院子裡,這裡的主人嗅到戰爭的氣息早早就跑別處避風頭去了,於是就被征為行轅官邸。看得出來此間主人是個有錢有品位的人,院子裡曲徑通幽鳥語花香,設計得十分優美。不過後面的園林張五郎從來沒去過,只住在前院的一間廂房裡,然後把倒罩房的客廳做了值房。 book18.org
太陽從東天初升,張五郎剛剛才練完劍在廂房裡洗臉,便有軍士急匆匆地進來說事。 book18.org
沒過一會兒,陳團練也一身盔甲來了,進門便說道:「五郎,我剛得到戎堡來信,吐谷渾人入寇,大軍直逼鄯城,戎堡恐怕昨天就已經丟了。」 book18.org
「我已知曉。」張五郎鎮定地說道。 book18.org
陳團練沒想到張五郎能先一步就知道了,聽罷微微有些驚訝。 book18.org
「四門戒嚴了麼?」張五郎一面說話一面脫下身上的長衫換戰袍。扣上銀鉤腰帶,他又將小刀、火石、皮袋等物掛在腰上。 book18.org
陳團練道:「那是自然,這些日子來四道城門本就很少開過。」 book18.org
就在這時,雜役端著木盤子送早飯進來了,張五郎問道:「陳團練吃了嗎,一塊兒吃點。」 book18.org
「都什麼時候了,我空了再吃。」陳團練沒好氣地說。 book18.org
張五郎道:「吃飽了才好打仗。那你先過去,召集校尉以上將帥到西城譙樓。我隨後便到。」他說罷便不再說話,端起碗拿起筷子便稀哩呼嚕地大口喝起精肉稻米粥來。 book18.org
陳團練抱拳道:「末將先行告辭。」 book18.org
就在這時,空中盪起了一陣沉重的鐘聲,正是譙樓上的大鐘敲響了。上面的鐘平時只有昏曉之際才撞擊,使臣民聞之而生儆惕之心;而現在的聲響,顯然不是報時,而是報警。 book18.org
張五郎快速地喝完碗里的稀飯,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後取了橫刀掛在腰間,抱起頭盔便走。 book18.org
走出廂房,只見南邊敞開的大門已有一隊騎兵站在那裡,馬夫牽著戰馬等著。張五郎回頭看時,北面的值房門口參軍、錄事、書吏等官吏正站在那裡,一起向他鞠躬執禮。 book18.org
張五郎道:「派人聯絡鄯州。」說罷戴上頭盔,徑直走出大門,翻身上了戰馬。 book18.org
一隊人馬沿著南北的筆直大街先往南行了一段路,走到中間的十字路口時才向西轉,路口立著一個牌子:閒雜人等禁行此道,違者一律下獄。 book18.org
「咚咚咚……」忽聞一陣皮鼓聲,隨口「咵咵」的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張五郎回頭看時,只見一隊步軍正列隊向西小跑行進。 book18.org
張五郎等人繼續向西行,一路上都有隊伍從主幹道上向各城牆方向調動。他剛接手鄯州軍,還沒怎麼摸熟,但見臨戰前眾軍隊列整齊有條不紊,心下又多了五分信心。 book18.org
來到西城譙樓下時,只見城樓下那塊空地上已站了馬球場大小的一片隊列。一二十個將領從陣中迎了上來,陳團練雖然只負責指揮三團泅營,職位只是都尉,但儼然他們的老大,走在最前面。 book18.org
陳團練抱拳道:「稟將軍,前十團序列已分駐四門防區,後十團集結於此,隨時聽候調令。」 book18.org
張五郎忽然看見城牆下面種著不少木槿,正好已經開花了,粉的、白的競相放姿分外漂亮,他不由得贊道:「很好。」眾人也不知是他在贊花還是在稱讚大家行動靈活快速。 book18.org
張五郎帶著校尉以上將帥上了譙樓,他站在樓上眺望遠方,高處的風吹拂起斗篷,讓他站直的身軀仿佛也變得高大起來。張五郎面相方正,兩道劍眉英氣逼人,鼻樑高還有點帶鷹鉤鼻,真真算得上一個俊郎,此時一身戎裝,使他看起來更加英武。 book18.org
這時循著彎彎延伸的道路極目望去,遠處的天邊騰起雲層一樣的煙塵,綠色的草原盡頭點綴上了一抹黑色的影子,就仿佛一塊巨大的綠幕上被弄墨橫畫了一筆。 book18.org
「吐谷渾前鋒,他們定然繞過了城南臨蕃堡。」陳團練說道。 book18.org
另一個將領目測了一陣,咋舌道:「沒有一萬,也有七八千,前鋒也這麼多人,吐谷渾人不得來了十萬人?」 book18.org
張五郎道:「他們可是號稱二十萬大軍,不多來點人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book18.org
有人笑道:「這下咱們的手都得砍酸不可。」 book18.org
張五郎回頭問道:「咱們的糧草足否?」 book18.org
陳團練道:「軍糧至少可以支撐一月,鄯州離這兒就五六十里地,這邊打了一個月還不賴增援?」 book18.org
眾人嘿嘿一陣笑聲,張五郎正色道:「那我們得能堅守一個月才行。傳令嚴防糧倉,一隻蒼蠅也不准飛進去,就近打井,運水車過去,謹防火災。」 book18.org
就在這時,城下傳來了雜亂的說話聲。此時四周其實很安靜,除了軍隊的整齊腳步聲、鼓聲、號角等零星聲音,街上基本沒有人了,百姓們聽到要打仗,大多躲回了家裡。所以那陣嚷嚷聲便引起了張五郎等將帥的注意。他們轉身走到牆邊往內看,只見一眾百姓正在下面和隊列里的將帥說著什麼。 book18.org
「怎麼回事?」張五郎向下面喊道。 book18.org
一個穿著緞子的老頭兒喊道:「張將軍率兒郎保護全城百姓,萬民感懷,推老朽等送錦旗四面,望將軍收下鄯城百姓的心意。」 book18.org
陳團練在張五郎旁邊低聲道:「這些土財主怕咱們丟下城池跑了。」 book18.org
張五郎正色道:「為國守土是我等職責所在,上峰既把城池安危托於我手,誓於此城共存亡!」 book18.org
陳團練聽罷神色一凝,說道:「末將願隨將軍左右,並肩殺敵。」 book18.org
張五郎欣慰地點點頭,從石階上走下城去。那緞袍老頭兒率眾百姓迎上來,雙手呈上錦旗。張五郎接過之後叫部將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繡著一些字。 book18.org
四面旗,所書的漢字都不同,各為:國運長存;軍魂不滅;大唐金吾衛將軍;張。 book18.org
張五郎見狀大喜,「好一個軍魂不滅國運長存,來人,找旗杆掛上去!在我大唐的土地上,任何敵人敢踏入一步都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book18.org
人群中有人喊道:「我是沈記糧鋪的東家,願獻上一半存糧以充軍糧,請將軍笑納。」 book18.org
又有人說:「徐先生家郎君在京師做官,也算官宦之家,如將軍准允,願徵兆全城壯丁為唐軍效力,搬糧修牆都可以干。」 book18.org
張五郎見狀非常感動,抱拳道:「諸位的好意張某記下心裡,請恕軍務在身不便久留,你們到行轅去找官吏辦那些事,登記造冊都有記錄,待戰後張某定呈報朝廷表彰鄉親們的義舉。」 book18.org
送旗的老頭兒忙道:「張將軍在百忙之中見我等,就不要再耽擱時候了,咱們散了吧,找官差辦正事兒。」 book18.org
帶百姓走後,張五郎回顧眾將道:「敵前鋒繞過我前頭堡直抵城下,後面的大股人馬短時之內無法到達。戰機已現,爾等隨我出城一戰,挫敵銳氣,鼓我士氣!咱們來個開門紅!」 book18.org
眾將一聽皆盡愕然,紛紛勸道:「敵眾我寡,守城尚且不足,何苦棄高城而野戰?」「守城方是上策……」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陳團練喝道:「住口!這裡聽誰的?是將軍說了算還是你們說了算,啊?」 book18.org
眾將立刻便鴉雀無聲。 book18.org
張五郎不動聲色地看了陳團練一眼,沉默片刻說道:「傳令,從四門抽調三團兵馬到西城為預備營,此處十團隨我出城迎戰!」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約一炷香工夫後,張五郎下令開城門。頓時牆上的號角齊鳴,鼓聲雷雷,聲勢十分裝大。城門洞開,吊橋鋪好,馬隊先行出城,隆隆的鐵蹄和城上的鼓聲相映成曲,有如一場豪放派的樂子一般。緊接著一隊隊扛著兩丈余長步槊的步軍也依次出門,河邊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book18.org
陳團練策馬來到張五郎身邊問道:「五郎,咱們如何列陣?」 book18.org
張五郎伸手將手掌遮在眉間望去,只見吐谷渾軍人數眾多,左右排開有五個馬球場那麼寬,他皺眉道:「此地開闊,我騎兵很難攻擊到敵軍側翼,只能從中間突破。」 book18.org
陳團練道:「那將兩團馬隊放到陣中為跳蕩,待敵兵近,便可從中間直衝破陣。」 book18.org
「如此甚好,列方陣左右陳刀牌手、射生隊,防敵包抄。」張五郎點點頭。 book18.org
陳團練大喊了一聲列陣,眾將官吆喝著布兵,很快兩千人馬便背靠城牆展開組成了大半個球場大小的方陣。兩團騎兵站在中間;前後左右各列一團步軍;兩團射生營陳列在前。還有兩團步軍列在陣中作為預備隊,眾軍嚴陣以待。 book18.org
「咚、咚……」鼓聲富有節奏感地敲擊,號角六聲短吹,七聲長鳴,方陣隨即緩緩向前整齊移動。 book18.org
前面黑壓壓的敵兵人群也在迎面靠攏,雙方面對行軍,相距約五百步時停了下來。未料唐軍居然出城野戰,對方肯定十分吃驚。過了一會,牛角嗚嗚吹響,西邊黑壓壓的人堆里一股馬隊開始向前移動。 book18.org
「備戰!」陳團練大吼了一聲,眾軍用刀劍錘等一拍盾牌,「霍」地一聲齊呼,聲勢十分強大。 book18.org
張五郎沉思了片刻,抬頭說道:「敵軍定從兩翼夾擊,射生隊換左右列隊。」 book18.org
西邊的一股馬隊慢慢地靠近到兩百步,果然左右分開成兩股從兩翼直撲而來。唐軍見對方動向都被己方諸將估算準確,一時士氣大振。張五郎回頭看了一眼那四面旗幟。國運長存…… book18.org
張五郎的胸中騰起一股火焰,拔出橫刀大喝:「兄弟們,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book18.org
「防禦隊形。」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只見唐軍左右兩翼隊形變換,前排刀盾手一齊蹲下,將鐵心木盾排在前面;第二排步軍端著長達兩丈余的步槊放在前排軍士的腿上為支撐,前面的人抱緊步槊的中央,後面的人用腳踩住長槍尾端,同時雙手抱緊槍身,於是這陣營立刻就想多了兩排密集的阻馬樁一樣。再後面弩隊弓隊抽出箭羽,已是準備妥當。 book18.org
左右敵騎相距一百步。 book18.org
「起!」一聲大喝。一排排弩手抬起弩箭斜指上蒼,仿佛要將那一輪紅日射將下來一樣。只見一個軍士拿著兩個圓形的銅牌往懷裡相互一撞,「哐」地一聲,無數的箭矢便飛向空中,很快化為一顆顆黑點。那密集的黑點有如陣雨一樣落進吐谷渾馬隊裡面,頓時人仰馬翻,從馬上摔下去的人在草地上咕嚕嚕地亂滾。 book18.org
片刻之後,馬隊已近五十步內,並以騎射攻擊。唐軍換弓手快射,空中就像箭林矢雨一樣胡亂飛舞。不斷有唐軍中箭倒地,但馬上後面的人便按部就班地上前補上,陣營有如鐵盤一般毫不動搖。 book18.org
敵軍冒著箭雨靠近兩翼,但面對他們的是密集的步槊,撞上來就是死,許多人逡巡不前,有的被後面的人趕著靠了上來,馬匹撞到長槍鋒利的尖頭便是人仰馬翻。也有的趁勢貼上來,盾牌後面的刀牌手便以單手劍、鐵鉤、短斧頭等兵器招呼。刀牌手後面的弓手也在輪換射箭攻擊,吐谷渾人死傷慘重,好多人在地上哇哇哭喊場面極其悲慘。 book18.org
地里就擺上了許多屍體,草葉上沾滿了血。 book18.org
受了驚嚇的馬匹橫著跑,亂兵傷兵亂作一團,更後面的吐谷渾騎兵見此情形,哪裡還願意跟上來?只見遠處一個敵將正揮舞著馬鞭「噼啪」地亂打,可也不頂用。他們磨嘰了一陣,終於退後了。 book18.org
唐軍陣營立刻爆發出一陣雀躍歡呼。 book18.org
張五郎以刀鞘平直前方,興奮地大喝道:「前進!」 book18.org
鼓聲從容響起,刀盾手拔起大盾轉向面對前方,咵、咵……草地雖然較軟,但兩千鐵鞋齊步踏在地上,其腳步聲也很有氣勢。 book18.org
只見長長的步槊豎在半空,鐵甲錚錚,整齊的隊列有如一架巨大的裝甲戰車一樣不容抗拒地向前緩緩移動。 book18.org
戰旗在風中烈烈飛揚,就像一頭猛虎張牙舞爪地揮舞著爪牙,而對面的大片人群有如一頭巨型鯨魚一般。老虎兇猛,還是鯨魚兇猛?一切尚需對決檢驗。 book18.org
唐軍方陣向前挺進了兩百步,忽然停了下來。就像一張古箏,正在很有節奏地彈奏時,主人的手指忽然按在琴弦上,琴聲驟息,連餘音都沒有,絲毫沒有拖泥帶水之感。 book18.org
張五郎平視前方道:「騎兵開路。」 book18.org
陳團練急切地在馬上抱拳道:「末將請為前驅!」 book18.org
張五郎有些猶豫,自己初來乍到對鄯州軍不熟,有陳團練在才能最有效地軍令暢通。大敵當前,萬一這廝陣亡了確實有些麻煩。 book18.org
「請將軍下令,誰率馬隊?」一個將領提醒道。 book18.org
已容不得再遲疑,張五郎斷然道:「我帶馬隊在前,如有幸殉國,授權陳團練接手鄯城防務。」 book18.org
「將軍……」 book18.org
「吾意已決,休要多言。騎兵營,出陣!」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前面的步軍錯開,兩團騎兵魚貫從陣營間隙間出陣,迅速排成了二十排長條形的隊列,前面是槍騎兵團,後面是胡騎團。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聞一陣鏗鏘有力的琴聲隨風傳來,張五郎回頭看時,只見城牆上有個老頭兒正坐在哪裡。「那老丈是怎麼上城的?」 book18.org
有鄯城籍的將領答道:「是徐老,他是告老還鄉的京官,弟兄們多半不會難為他。」 book18.org
少頃,一陣蒼涼沙啞的正宗秦腔唱了起來,只聽歌詞是秦風中的詞兒:「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book18.org
步軍陣營中的將士聽罷秦腔,也有的人跟著哼起來了,有的甚至誇張地唱出了淚花。陳團練見張五郎回頭,便抱拳道:「兄弟們,為將軍壯行!」 book18.org
歌聲有如蒼勁的嗚咽,在千里隴右道中迴蕩飄散…… book18.org
「噝……」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張五郎緩緩拔出橫刀,指著東方的太陽,大呼道,「炎帝、黃帝、列祖列宗,佑我漢軍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book18.org
「前進!」 book18.org
一百步,一聲大喝:「破!」頓時轟鳴的馬蹄急促起來,槍騎兵抬起長一丈八的馬槊,排成橫密豎希的隊列,向敵群中軍發起了衝鋒。 book18.org
驕陽在東空,明光鎧在陽光閃閃發光,頭盔上的羽毛迎風飄蕩。二十列橫隊有條不紊地快速挺進,馬兒歡樂地翻動馬蹄,在草原上飛奔。 book18.org
五十步,敵軍一輪騎射,隨後一股密集的人馬迎面衝來迎戰。 book18.org
兩軍正面接敵,瞬息之間就像兩股洪流一般相撞在一起,「砰砰……」頓時沉重的鈍物撞擊聲驟響,暴力場面中人仰馬翻。 book18.org
說是遲那是快,吐谷渾馬隊根本抵擋不住身披重甲,排列馬槊的槍騎兵,唐軍槍騎團瞬息之間便擊破敵軍防線,直插中心。 book18.org
很多手執彎刀的蠻人根本摸不著唐軍一根汗毛,一個照面便被長槍戳將下馬。也有的長槍插進了吐谷渾騎士的身體里,馬匹沖得太快根本來不及拔出來,唐軍騎士只得果斷放棄長槍,拔出腰間的橫刀繼續衝鋒。 book18.org
第十五章 金碗 book18.org
唐軍馬隊沖入敵群,猶如江河入海一般,淹沒在人海之中。後方的步軍陣營中一個將帥無不憂心地說:「將軍憑一腔熱血如此冒險,如我軍戰不力,被敵軍合圍拖住,此地距離城門近千步,如何脫身?」 book18.org
另一個校尉也附和道:「如咱們十團兵力丟在城外,主力覆沒,鄯城還如何防守?」 book18.org
陳團練冷冷喝道:「五郎是主公的人,他叫你們去死,你們就得馬上死!」 book18.org
眾將都知道陳團練曾兩次從刺史手裡撿回性命,自然明了其中關節,聽罷都不再言語。這時又聽得陳團練充滿仇恨地說:「只要痛快殺伐蠻夷,死何足惜?」 book18.org
陳團練揚起佩刀大喊:「全軍聽令,前進!」 book18.org
眾軍聽罷嚴守陣營緩緩向前移動,就在這時,忽然見前方的敵軍開始向後退,幾成潰散之勢,形勢愈演愈烈,他們像洪水一般開始向西跑……如此場面不禁叫人不解,就如鄯城忽然出現了一個大山一樣的怪獸,把他們嚇跑了一樣。 book18.org
唐軍步兵陣營的將士也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前面的場面,面面相覷。 book18.org
這時人潮中閃閃發光,唐軍槍騎兵回來了,他們從西邊的敵營中向東奔來,盔甲上的護心鏡正好反射著東昇陽光,閃亮的光輝有如神兵天降。 book18.org
只見張五郎一馬當前,左手提著一顆人頭,右手拿著一根旗杆,那旗杆上的旗幟寫的並非漢字而是一些彎彎繞繞的圖形,顯然是吐谷渾的軍旗。唐軍見狀頓時便歡呼起來了。 book18.org
馬隊奔至陣前,張五郎回頭看了一樣退卻的人潮,說道:「不必追擊,回城罷。」 book18.org
「將軍,腦袋是敵軍主將的人頭?」 book18.org
張五郎笑道:「正是,這廝想跑,被我一箭射中要害。不知叫甚名字,甚麼來頭,將人頭送回鄯州,上峰定然能查到。」張五郎的箭術非浪得虛名,鄯州軍人眾這是第一次見識。 book18.org
那梳著小辮的人頭血跡斑斑,一雙燈籠眼瞪得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連嘴也張著,一嘴的黃牙叫人望之生惡。張五郎忽然把手伸進那血嘴裡一拔,竟拔出一顆金牙來,隨手向後面一扔,一軍士急忙接住,聽得張五郎道,「賞你了。」 book18.org
眾軍從西門回到城中,張五郎當即就叫人找了些冰塊來盛放在一個木盒子裡,然後把人頭放在裡邊,又將木盒子用棉被層層裹住,然後連同吐谷渾軍旗一起差人快馬遞送鄯州州衙。 book18.org
……薛崇訓在州衙大堂上接過木盒,忍不住好奇打開來看,盯著那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良久。下面報信的軍士則在詳細描述作戰過程,薛崇訓等他說完便一面傳令發官榜到衙門、各城門前通告臣民,一面差人通知鄯州駐軍將軍李奕。 book18.org
鄯州軍打了勝仗,本來以為李奕會來州衙祝賀的,卻不料來的人是一個陌生老頭子,一張臉皮皺紋極深又黑又黃。那老頭看起來並不高興,抱拳道:「請衛國公下令鄯州軍不能浪戰,守好城池方是正事。」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心下不快,便問道:「你是何人?」 book18.org
那老頭兒道:「末將黃忠厚,是劍南軍副將……衛國公聽我一句諫言,鄯城兵少,出城浪戰絕不是值得鼓勵的事兒。」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地說道:「古人言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五郎抓住戰機先滅敵軍銳氣,有何不妥?」 book18.org
副將黃忠厚皺眉道:「吐谷渾前鋒大軍近萬人,這算什麼戰機,若非木盒裡的人無能,而將鄯州軍圍住,張守捉當如何脫身?鄯州軍損失十個團,鄯城豈能守住?」 book18.org
薛崇訓默不作聲,不置可否。 book18.org
黃忠厚抱拳說了聲「告辭」,轉身便走。 book18.org
待人走後,薛崇訓旁邊的張判司小聲說道:「這個副將,架子竟比主將還要大,也不想想自個在和誰說話。」 book18.org
薛崇訓也挺納悶,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想不出究竟哪裡不對。他低頭思索了許久,終無頭緒,又抬頭看著面前的人頭。他的眼睛雖然看著面前,可仿佛什麼也沒看見,心神早就想別的事兒了。 book18.org
但他無意中的這個模樣卻讓周圍的官吏不寒而慄,刺史竟然對著一顆死人的腦袋看了老半天!莫非他能和鬼魂對話?這場面是十分詭異。 book18.org
忽然,安靜的大堂上薛崇訓說話了,不少人都嚇了一跳。薛崇訓「騰」地站了起來:「來人,請李奕到籤押房見我,叫他馬上來,立刻!」 book18.org
話里又是「馬上」又是「立刻」的,下屬急忙應了去安排胥役報信。 book18.org
薛崇訓起身退出大堂,來到籤押房靜坐了許久,心裡想著事兒就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仿佛沒過一會兒,人便報李奕請到了。 book18.org
二十出頭的敦實後生很謙遜地打躬作揖:「末將拜見衛國公。」 book18.org
果然那張判司說得對,這個主將的氣勢還沒有方才那副將大。薛崇訓冷冷盯著李奕。李奕被盯得發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仿佛在找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樣。 book18.org
這時聽得薛崇訓斷然喝道:「劍南軍不是你在掌,是副將黃忠厚!」 book18.org
李奕被這一聲當頭棒喝驚得肩膀一顫,愕然許久,才漸漸回過神來,他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book18.org
薛崇訓瞪圓了眼睛,他的腦海浮現出了節度使程千里的身影……那落魄文人一樣的程千里,面對西陲的夕陽翹首而立,眼睛看著遠方,深逈的目光仿佛包含著為人不知的無數東西…… book18.org
「說實話!」薛崇訓冷冷說道,「程總管讓你做主將,究竟為何?」 book18.org
李奕沉默了許久,這才抱拳道:「其實沒必要瞞著衛國公,既然您問起,我便實言相告罷。正如衛國公所言,我雖名為劍南軍主將,實則手裡沒有兵權,兵權全在黃副將手裡……黃副將是跟著節度使在西域戎馬半輩子的沙場老將,他才有資格掌控劍南軍。」 book18.org
「那你是幹什麼吃的?」薛崇訓怒道。 book18.org
李奕道:「我的職責只有一個,等鄯城城破。」 book18.org
「等城破……什麼意思?吐谷渾號稱二十萬侵鄯州,你們不派一兵一卒去重鎮鄯城增援,坐等城破?」 book18.org
李奕繼續從容說道:「要保隴右長治久安,心腹大患者,吐蕃!節度使的一切布置都是為了重創吐蕃主力元氣。吸引吐蕃僕從吐谷渾軍在鄯州,南線便能極大減輕壓力,為大唐十萬健兒贏得擊敗吐蕃主力的勝算。所以鄯城能多守一刻是一刻,城破遲早的事……鄯城一破,吐谷渾軍定然乘虛兵臨鄯州城下,所以我的任務就是在鄯州被合圍之前把衛國公護送到廊州,以防閃失。」 book18.org
薛崇訓面有怒色地看著李奕,僵持了片刻。他當即便喊道:「來人!」 book18.org
一個書吏急忙跑了進來。薛崇訓急道:「立刻派快馬八百里加急趕到鄯城,傳我命令,把張五郎給我弄回來!」 book18.org
「是,主公。」 book18.org
「等等!」薛崇訓提起案上的毛筆,卻見硯台里乾乾的沒有一點墨水,便將筆豪伸進嘴裡舔了兩下,提筆便寫,一邊寫一邊舔,嘴唇上滿是黑墨。寫好了潦草的書信,他也顧不上封,直接拍在案上:「快送去。」 book18.org
可惜已經晚了。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信使回來稟報:吐谷渾主力已經到達鄯城城下,八面圍定水泄不通,別說弄人出來,連信都遞不進去。 book18.org
薛崇訓頹然坐在椅子上,整個上午都陰著臉一言不發。 book18.org
…… book18.org
鄯城的唐軍卻還在滿懷希望地死守城池,雖然敵兵重重圍困晝夜攻打,但鄯州軍輪換有度將城池防得密不透風。吐谷渾的人雖然多但進不了城,大夥相信大唐的援軍很快就能長驅西進……沒有眼睜睜看著城池被打見死不救的事兒罷。 book18.org
城中漢人與官兵同仇敵愾,心甘情願地提供壯丁、物資等等各種幫助,百姓在幫官府也在幫自己,因為那些蠻夷之族破城之後可能會屠城,至少會燒殺搶劫一通,與其留給異族搶,不如給自己人。 book18.org
軍民一心,堅城要塞就像鐵打的一般。 book18.org
可是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連援兵的影子都沒見著一個。無論多麼堅挺的軍隊,沒飯吃照樣完蛋。 book18.org
城中數萬軍民吃喝,一連幾個月沒有任何補給進城。軍糧告罄,戰馬殺完,百姓家也被收繳得差不多了,形勢愈發危急。 book18.org
鄯州軍行轅,張五郎坐在掛著綾羅幔緯的屋子裡,窗子上是雕琢精細的鏤空花紋,面前的案上擺的是赤金打造的飯碗,但碗里裝的卻是樹皮煮的糊糊。 book18.org
此時此刻,綾羅綢緞有什麼用?金銀玉器有什麼用?珍珠寶石有什麼用? book18.org
這時陳團練走了進來,看到張五郎面前的黑糊糊,回頭對旁邊的軍士罵道:「混帳東西!你們就給將軍吃這個,一點米都沒留?」 book18.org
那軍士一臉無辜道:「本來是為將軍留了的,可將軍每日視察城樓,將士們吃什麼,他就叫俺做什麼……」 book18.org
張五郎頹然地擺擺手:「是我的命令,陳團練勿要難為他,再過幾日,恐怕連樹皮都沒有……你有何事?」 book18.org
「兩件事兒。」陳團練道,「蠻人學聰明了,不再向城上放箭,咱們拾不到箭矢,工匠不夠,箭羽材料也難弄,新造十分緩慢;還有他們派使節進城勸降來了,要不要斬首示眾?」 book18.org
張五郎沉吟片刻:「不要殺!帶使者來見我……還是去西城譙樓當著眾將士的面見。」他說罷站了起來。 book18.org
陳團練愕然道:「難道五郎要向蠻夷低頭?」 book18.org
張五郎淒涼地笑道:「誰都可以降,唯獨我不能降。我是大唐縣侯、金吾衛將軍,降敵有損國威。但是,鄯城有數萬百姓!我等一定要盡力為百姓爭取活路。」 book18.org
陳團練默然。 book18.org
一行人出了行轅走上大街,只能徒步走路,因為馬匹已經被吃完了。地上、屋頂上白茫茫的一片儘是積雪,天地間仿佛死寂,積雪中常常能看到一團團黑漆漆的東西,那是餓死的屍體。 book18.org
張五郎指著屍體道:「安排些人專門處理屍體,或埋或燒,雖然天氣變冷,但也要預防瘟疫。」 book18.org
「是,將軍。」 book18.org
走了一陣,只見一排敞屋裡正燒著紅彤彤的紅,「叮噹叮噹……」的打鐵聲不斷響起,工匠們正在趕製補充兵器和箭簇。張五郎駐足在前,一個餓得面無血色的官吏走出來見禮,張五郎鼓勵道:「乾得不錯,雖然情況困難,但大家都還在各司其職。」 book18.org
一行人繼續向前走,張五郎上了譙樓,傳喚校尉以上將帥聚集,然後才叫人把吐谷渾使者帶了上來。 book18.org
只見兩個上襖下褲的吐谷渾人被押了進來,吐谷渾的奴隸主們並不穿獸皮,都是穿絲綢和布,衣服質料和唐人的差不多,只是裁剪的款式有所差別,而且他們一般穿長褲而不穿裙。倆人一個胖子一個後生,那後生可能是跟班。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上來,那胖子把手放在左胸,還有模有樣地先行了個禮。 book18.org
張五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也沒回禮。眾將也是怒目而視。 book18.org
那吐谷渾胖子在包裹里掏了一會,掏出一個紙包出來,說道:「一隻烤羊腿,大相知道城中沒糧了,怕餓著了張將軍,特備薄禮,請笑納。」 book18.org
明擺著只是嘲弄唐軍沒有糧草補給了,給談判增加籌碼。眾將頓時大怒,有人喝道:「把這倆狗日的和他們的羊腿一起丟下樓去!」 book18.org
張五郎卻沉住氣道:「既然送的是禮,收下罷,拿出去讓最苦的西牆將士分食……先割一塊下來讓這倆吐谷渾人吃,有毒先毒死他們!」 book18.org
一個將領走上前去,「唰」地一聲拔出橫刀,嚇了那胖子一大跳。將領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從羊腿上割下一塊肉來,用刀挑到吐谷渾人面前,喝道:「吃,不然老子吃你的肉!」 book18.org
胖子漲紅了臉,盯著那明晃晃的橫刀,只好小心用手指把羊肉捏了起來放進嘴裡。待那將領收了刀,他又直起脖子來了:「大相命令你們繳出兵器開城投降!」 book18.org
張五郎冷冷道:「命令?我大唐將士,只聽皇帝和皇帝任命官員的命令,什麼時候要聽吐谷渾人的命令了?」 book18.org
胖子冷笑道:「你們還有選擇嗎?咱們只要圍住不打,你們遲早是個死!」 book18.org
「有。」張五郎斷然道,「開城與你們決一死戰,我不說大話能以少勝多,但我敢保證吐谷渾人的傷亡絕對是我們的幾倍!」 book18.org
胖子怒道:「如果你等無益頑抗,吐谷渾大軍破城之日一定血洗此城,屠城抵命!」 book18.org
張五郎不語。過了一會,胖子吸了一口氣說道:「咱們談條件罷。」 book18.org
「少安毋躁。」張五郎淡淡地說,他不置可否只下令道,「帶下去看著。」 book18.org
這時將帥們群情激憤,嚷嚷道:「餓死受罪,請將軍下令開城與蠻夷決一死戰!痛快痛快!」 book18.org
「鄯城數萬百姓怎麼辦?」張五郎冷冷道,「城池交到我們手裡,未能守住,死了就能抵罪了?無辜百姓有什麼錯有什麼罪!」 book18.org
「將軍是要降了?」一人沒好氣地問道。 book18.org
張五郎道:「我帶少許死士出城死戰,震懾敵軍。你們留下善後,和吐谷渾人談條件,以城換百姓性命。」 book18.org
「將軍為什麼不自己和他們談?」 book18.org
「因為我有大唐皇帝親封的爵位!」張五郎回顧眾將道,「為了大唐數萬百姓,咱們不丟臉。這是命令!」 book18.org
大夥沉默了一陣,張五郎將目光轉向陳石塘:「這事兒就交給你了,望陳團練念在薛郎活你兩次的情分上,不要讓我在泉下死不瞑目!」 book18.org
陳石塘低著頭,頗有些動容。 book18.org
張五郎道:「你當著大家的面,答應我。」 book18.org
陳石塘點點頭:「我不會在蠻夷面前丟咱們的臉。」 book18.org
「很好。」張五郎又下令道,「去挑選一隊死士待命,家中獨子者、父子同征者、兄弟同征者,不能入選。」 book18.org
一個將領出了譙樓去挑選士兵去了,其他人待在原地候著。 book18.org
過了許久,來人稟報道:「將軍,隊伍已經集結完畢。」 book18.org
張五郎提起刀昂首闊步地走出譙樓,眾將默默地跟在後面。樓外漫天的雪花悠悠飄蕩,分外漂亮。 book18.org
張五郎不禁回首看了一眼東邊鄯州的方向,心裡嘆了一口氣,好像想起了什麼,喃喃吟道:「高臥南齋時,開帷月初吐。清輝淡水木,演漾在窗戶。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其如何,微風吹蘭杜……」 book18.org
眾武夫基本聽不懂,只道是五郎臨行前的遺詩。無人知道他心裡想起的是什麼。 book18.org
瓮城裡陳列著數百將士嚴陣以待,但只有一隊人跟張五郎出城,其他人只是預備在此,謹防敵軍趁開門之時沖了進來。 book18.org
張五郎抽出橫刀,將鑲嵌著黃金的刀鞘隨手一扔,便抬頭喊道:「諸位後會有期,開城門!」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