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七卷 29-42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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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烏雲 book18.org

  承香殿大殿上十分安靜甚至顯得很冷清,在薛崇訓的記憶里,母親太平公主經常在這裡舉辦宴會的,王公大臣歡聚一堂美貌歌舞姬載歌載舞,多麼熱鬧的景象啊,現在怎麼變得這樣了? book18.org

  坐在帘子里的高氏連一句話都不說,薛崇訓也不好催問,如果那樣的話有逼迫的嫌疑。他還是希望和高氏保持一種相互情願的盟友關係。她的沉默是因為害怕薛崇訓的野心?其實薛崇訓自己也覺得在干膽大包天的事,他現在頭腦甚至有些混亂,原本理清的謀劃都變得凌亂起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了高氏的聲音,她總算是說話了:「我答應你,會傳話讓他們寫聖旨。」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一怔,抬起頭看過去,帘子遮著的人影還是那樣子,裡面的人端端正正地坐著。 book18.org

  他還沒來得及回話,又聽得高氏的聲音道:「不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會幫你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從大殿上走出來,眼睛被刺眼的陽光一照,這才感覺裡面的光線有些昏暗。他沉默著一邊思慮一邊從石階上走下來時,見宇文姬正迎面走來,這才想起進去之前叫宇文姬等著的。 book18.org

  「事兒辦完了?」宇文姬正色道。 book18.org

  她的神情不像平時,好像真有什麼要緊的話裝在肚子裡。薛崇訓便回頭對魚立本道:「魚公公就送到這裡罷。」 book18.org

  魚立本笑道:「成,王爺請便。」 book18.org

  宇文姬帶著薛崇訓向承香殿廊廡大門方向走了一段路,正好在大殿前的廣場中間停下來,她左右看了看說道:「薛郎的母親,太平公主……」 book18.org

  薛崇訓聽到這裡心下頓時隱隱一痛,緊張地抓住宇文姬的手,瞪圓了眼問道:「她……她怎麼了?」 book18.org

  在這一刻薛崇訓忽然覺得整個大明宮都那麼冷清而寂寞。 book18.org

  不料宇文姬卻道:「你別急,她沒事。我上月把脈時就疑惑『症瘕』好像減少了一些,但是這種病從來都是不治之症,行醫經驗上完全沒遇到過會好轉的情況,所以我就沒輕易說什麼。但是今天我再次進宮診脈時,竟然發現她的症瘕已經好了!實在不可思議,當時我都不敢相信……」 book18.org

  「母親……醒了?」薛崇訓瞪圓了眼睛問道。 book18.org

  宇文姬搖頭道:「沒有,但是如果停止服用玉清道姑配製的丹藥,應該會很快甦醒,因為我確診脈象恢復正常,她的身體已無大礙。」 book18.org

  薛崇訓先是驚喜,瞬息之後情緒變得複雜起來,意識到太平公主醒來將可能會讓權力格局重新面臨動盪。 book18.org

  「你告訴別的人沒有?」薛崇訓沉聲道,他說出來之後心中一陣糾結,好像不是出自自己口中一般。 book18.org

  宇文姬道:「告訴玉清和金城公主了,金城公主叫我暫時不要聲張,先來告訴郎君。」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一沉,暗忖道:金城的看法和自己一致。 book18.org

  他立刻轉身向承香殿走,這時眼前的光線忽然一陣昏暗,抬頭看時,原來是一片烏雲遮住了剛剛還明媚的太陽。他看了一眼承香殿飛橋懸空的宏偉建築群,又停了下來。 book18.org

  我這是要去幹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回過頭時,只見宇文姬正臉色蒼白地看著自己,他便喃喃說道:「神醫眼中的絕症竟然讓一個道士用誆人的丹藥給治好了,這是上天給的機會,可是天給的機會我竟然在質疑……」 book18.org

  宇文姬道:「她是你的母親,生下了你!」 book18.org

  薛崇訓一時間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茫然地看著宇文姬那張嬌媚的臉。耳邊又響起宇文姬的說話聲:「金城公主叮囑玉清和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又讓玉清繼續喂服丹藥,聽郎君的決定……我想了許久也大概明白了,如果太平公主醒來,會奪走郎君的權力是嗎?」 book18.org

  「母親姓李,我竟然在教唆他人暗示李家是胡人。」薛崇訓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book18.org

  「她會懲罰你?」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她一眼道:「問得好……薛二郎她是不喜歡的,武大郎一表人才書讀得也好,會是他?嗯,武二郎也不錯,雖然學問不咋地但勇武有力,處事也果斷乾脆,也不完全是草包。」 book18.org

  宇文姬應該聽明白了,臉色更加慘白,急忙搖頭道:「不會那樣的!」 book18.org

  「我得想想。」薛崇訓揉了揉太陽穴,「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對了這事就四個人知道,不要再有第五個人了,知道嗎?」 book18.org

  宇文姬急忙點點頭,複雜的目光一直關注著薛崇訓的神色。薛崇訓再次注視了一會兒中殿二層上的星樓,轉身走了。 book18.org

  回去乘坐的依然是鄯州帶回來的松木馬車,乘客除了薛崇訓和貼身隨從三娘,現在又多了宇文姬。這輛車用了幾個年頭了但並不見破敗,實木做的東西確實經久耐用。三娘看了好幾次薛崇訓的臉,大概是也注意到了他今天的神情有些不同。他一句話也沒說,宇文姬也默默低著頭,車廂內的氣氛十分沉悶,只聽見車軲轆「嘰咕嘰咕」的聲音,偶爾有一兩聲馬鞭甩動。 book18.org

  「郎君,你們……」三娘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book18.org

  薛崇訓輕輕碰了碰宇文姬道:「現在是不要讓第六個人知道。」 book18.org

  三娘疑惑不解,薛崇訓繼續說道:「我的母親病好了,停服丹藥就能甦醒。」 book18.org

  「哦。」三娘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book18.org

  良久之後,宇文姬沒頭沒腦地問道:「我聽人說以前大聖皇帝(武則天)處死過自己的兒子,是謠傳還是真的?」 book18.org

  「應該是真的,而且不只一個。」薛崇訓淡淡地說道,「不過……母親雖然是她的親生女兒,總是有些差別的。」 book18.org

  宇文姬顫聲道:「我不想郎君出事……」 book18.org

  薛崇訓好言道:「你不要想得太多了,我不會有事的,如果那麼容易出事我能活到現在麼?」 book18.org

  就在這時空中忽然響起了「隆隆……」的雷聲,有點像鼓聲但時辰不到,薛崇訓挑開車簾抬頭看了一會,見烏雲已經完全遮住了太陽,天空一下子仿佛很低一樣。然後聽得三娘那有點沙啞的聲音道:「要下雨了。」 book18.org

第三十章 白鶴 book18.org

  承香殿星樓上一隻白鶴從窗前掠過,翅膀靜止輕盈地在宮闕之間滑翔而過。玉清停下手抬頭看去,眼睛露出了羨慕的目光。白鶴漸漸飛遠,她便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兒,左手輕輕拖住右邊的衣袖,右手拿起一枚小勺子伸到容器裡面。 book18.org

  就在這時身後一個宮女的聲音道:「道長,金城殿下來了。」 book18.org

  玉清頓了頓一言不發,過得一會兒金城公主便自己掀開厚厚的帷幕走了進來。暖閣門後的厚幕是為了阻擋外面的煙霧,星樓中三個銅鏡日夜不修地煉丹,外頭煙霧繚繞十分嗆人,太平公主修養的這間暖閣門口掛上帷幕有效地阻隔了煉丹造成的空氣混濁。 book18.org

  金城光彩照人,一身白裙一塵不染輕盈飄逸,猶如仙女下凡一般,美麗的臉蛋世間罕見。玉清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但此時空中已空無一物,方才那隻白鶴已不知飛往何方去了。 book18.org

  「你們下去罷。」金城說了一聲,一旁的宮女忙屈膝退下。她的聲音如此純凈不含一絲雜質,猶如從天上響起的天籟之音。 book18.org

  金城見玉清不理不問地坐在那裡搗鼓丹藥,也不以為意,她已經習慣了玉清的這種自我標榜的清高脫俗。她的目光從玉清身上移到半透明的伯伯金色絲簾內,太平公主仍然安詳地躺在那裡,猶如在午睡也像是一尊遺體。 book18.org

  金城公主便問道:「殿下按時服用丹藥了麼?」 book18.org

  玉清點點頭,「一切都按你們說的辦了。」 book18.org

  「你……」金城緩緩地說道,「本為道家門人無拘無束卻照料了殿下那麼長時間,又從未恃寵要求任何回報,品行直叫世人敬佩。」 book18.org

  玉清淡淡地說道:「俗世之人如何看我並無關係,我也並不在意。」 book18.org

  金城公主點點頭:「道長對殿下……」 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玉清不等她說完便立刻打斷了,把清秀而瘦的臉轉過來,沉靜地盯著金城。 book18.org

  金城淺笑道:「你不必多心,我別無他意,相處日久而生不舍之情者人之常情。但我想提醒道長,此事干係重大,如若你擅自作為,害了自己也就罷了,恐怕對殿下也無甚好處。」 book18.org

  玉清默不作聲,金城便繼續道:「晉王是太平公主殿下最喜歡的親生兒子,他們的母子之情恐怕不是其他外人能比得上的。所以晉王不會對母親有相害之心,而今讓你繼續用丹延緩殿下甦醒,實則有無奈之苦衷。宮室爭鬥之慘烈自古有兄弟廝殺父子離心之事,玉清道長身為局外人無法體會此中艱難……你是希望殿下好不容易病癒卻面臨危險,還是希望她陷入失子之痛?孰勝孰敗你也許無法瞭然,我卻清楚得很,但不論什麼結果對殿下都不是好事,所以請玉清道長慎行。」 book18.org

  「金城公主殿下懷疑我會擅作主張麼?」玉清耐心地聽完後說道。 book18.org

  金城公主的淺笑依然,叫人如沐春風:「因為事關重大,我只是防患於未然,請玉清道長不必介懷。你救了太平殿下,大家都會感激你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在家裡呆了一晚上,想了很多事兒,琢磨著承香殿有金城公主坐鎮應無大礙,他還是非常信任金城公主的,無論是她的心還是她的才能。除了金城還有高氏,也會站在自己這邊,想來自己倒是很得女人之心……也是以心交換罷了,雖然他對女人們不是很好,但是比起那些完全將女人當作貨物的士大夫卻是好得太多了,薛崇訓還是希望她們能好好地生活下去,日久見人心,她們都能慢慢感受到的。 book18.org

  他一肚子凌亂的想法,卻只能獨自思慮,並不敢告訴別人,哪怕是最心腹的幕僚也不行。假如告訴了那幾個幕僚叫他們出主意,薛崇訓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他們會怎麼建議:軟禁或者痛下殺手!從利益和權謀上考慮這無疑是最好的辦法,因為現在太平公主實在是太虛弱了,多好的機會。 book18.org

  所以薛崇訓並不想告訴他們,既然還有緩衝的時間,他打算再想想。 book18.org

  他常常在自省,也許自己真的不適合權力場,在乎的東西太多了……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價值取向,根本就很難改變的。帝王之相的人特別是開國皇帝認為世上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王霸之威之權吧?自稱孤家寡人並不完全是說說而已。可是在薛崇訓的心裡,如果所有的親人都離我而去,無法信任任何人,只有恩威手段,那麼人生一世圖的是什麼?為了後世的人記住一個名字麼,幾個漢字一段故事。也許他們都太寂寞了,生怕被這個世界遺忘。 book18.org

  薛崇訓在這裡其實親戚不少,有個母親,幾個弟弟幾個妹妹,還有薛家李家許多有血緣關係的人。但是弟妹們給他的印象不深,而且都各自成家立業了,唯有太平公主是他的至親。 book18.org

  他一晚上都沒睡著,腦海中能清晰地浮現出太平公主對自己點點滴滴的愛護。權力很好財富很好,誰都想活得好一些瀟洒一些,但是就要這樣變成權力利益的奴隸麼?可這事兒並不是薛崇訓一廂情願,是一種相互的作為,也許太平公主會是權力的奴隸,那麼薛崇訓要是一廂情願就會連奴隸都做不成。 book18.org

  凌亂的思緒,叫人迷茫的徘徊。 book18.org

  不知不覺天色已亮,薛崇訓不習慣白天睡覺,而且也睡不著,只得忍著昏昏沉沉的頭腦起床穿衣。 book18.org

  剛走出房間時,正遇到孫氏,孫氏一看薛崇訓的模樣頓時大吃一驚,愕然道:「薛郎的臉色怎地那麼差?」她一面說一面伸手向薛崇訓的額頭摸來。 book18.org

  「沒生病,大人不必擔憂。」薛崇訓剛說一句話,發現嗓子都有點沙了。在唐朝的生活習慣很好,幾乎沒有熬夜的日子,猛一下子這樣還真有點受不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但從孫氏的目光中大約也猜到一些了,孫氏的眼睛裡全是憐憫和心疼。她不厭其煩地說:「你進屋歇著,我把宇文姬叫來給你瞧瞧。」 book18.org

  「我沒病!聒噪得人煩不煩?!」兩句態度惡劣的話脫口而出。這完全不符合薛崇訓平常的風格,他說完都有些很不自在……明明能感受到孫氏的關心,為什麼自己非要往她頭上發泄,非要傷害她? book18.org

  薛崇訓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惡劣,緩下口氣道:「大人忙自個的事,不用管我,我想安靜一會。」 book18.org

  他說罷便轉身走進起居室一旁的一間書房裡去了,在內院當值的姚宛也跟了進去,聽得薛崇訓吩咐道「磨墨」,她便急忙拿起硯台出來打水。 book18.org

  過得一會又有丫鬟送早飯進去,姚宛在書房裡跑進跑出地侍候著。孫氏又來到了屋檐下,卻不敢進去,只得逮住姚宛問道:「薛郎早膳吃了多少?」 book18.org

  姚宛無辜地說道:「他把點心放到硯台里蘸墨汁吃,吃得滿嘴都是黑墨,我這不趕著打水進去給他洗漱。」 book18.org

  孫氏愕然道:「怎麼想到這種稀奇古怪的吃法?」 book18.org

  姚宛道:「想別的事走神了唄,一早起來丟了魂兒似的。剛才還在發牢騷,可能是在朝里遇到了什麼難事。」 book18.org

  孫氏聽罷以為然,便叮囑道:「那你多聽他說說,能說出來會好受些。」 book18.org

  「嗯……」姚宛點頭應了,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李妍兒說的「姦情」,她的心裡立刻像打倒了五味瓶,心道孫氏對薛崇訓倒是真上心的,如果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定然是讓人羨慕的家庭,可他們卻是在亂……倫! book18.org

  姚宛也沒多說什麼,用銅盆打了些熱水添了涼水試著溫度差不多了就端了進去,在薛府呆了也好幾個月了,平常這些侍候人的事兒已是乾得十分麻利熟練。人都是逼出來的,以前在家裡真不敢想像自己會做那麼多活。 book18.org

  薛崇訓手裡拿著一本線狀書冊正坐在那裡,偶爾翻一下也不知道看進去了沒有。姚宛不動聲色地走過去,拿了毛巾給他擦嘴,默默地收拾著被他自己弄黑的下巴。她一邊幹活一邊順眼瞧了一下那本書的封面,春秋左氏傳。 book18.org

  他看上去比先前平和了許多,過得一會便說道:「傳話給薛六我要出門幾天,讓他通知飛虎團準備騎兵隨行。」 book18.org

  「幾天?郎君要出遠門麼?」姚宛問了一句,到時候孫氏問起也好回答不是。 book18.org

  薛崇訓道:「去一趟銅川,一天之內無法回來,估計得在外歇兩晚上。」 book18.org

  「是,我這就去傳郎君的話。」姚宛看了一眼薛崇訓身上的衣服,「要換官袍麼?」 book18.org

  「不必了。」 book18.org

  姚宛傳話回來又見了孫氏,把薛崇訓出門的消息也一同告訴孫氏了,並給她解釋道:「郎君平日會在家裡處理一些信件,我在邊上侍候著也不經意知道了不少事兒,銅川好像是神策軍的駐地,他去那邊應該是為了軍務。」 book18.org

  孫氏聽罷便道:「一會把三娘叫過來,讓她路上多點心思照料薛郎的衣食。」 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兵法 book18.org

  銅川兵營地處同官縣屬雍州管轄,但因距離長安只一百里,歷來都有京畿地區的外圍武備。長安作為大唐都城其防務當然不只城防,周圍郡縣都有駐軍,不過幾乎沒有戰事發生在關中。如果潼關等要塞都已丟掉要在關中開戰,基本是大勢已去的局面了。 book18.org

  這地方的駐軍現在就是神策軍,去年李隆基在洛陽稱帝情勢緊張,薛崇訓便趁機借加強內部防禦的名義把神策軍從隴右調回關中,駐紮在此地。距離長安一百里如果有緊急事態一天一夜就可以兵臨首都城下,為薛崇訓在長安的話語權增加了不少分量。如今他借兵制改革進一步要調兵進城,等於是要把唐廷心臟置於手掌之中。 book18.org

  有「壽衣軍」之名的神策軍負責長安城防,和以往輪流上番的南衙兵有本質區別。府兵直接由南衙官署控制,在內鬥中的作用顯得比較鬆散,就像幾年前韋皇后調了六萬府兵進京戒備也是沒起到什麼作用,他們壓根就不願意參與內戰,誰取得了政權就立刻投降。輪流上番的制度也很難被當權者有效控制,不是任命個自己人當主帥就可以的。 book18.org

  而神策軍則是被當作健兒徵召的職業軍人,從上到下被飛虎團武將集團控制得鐵桶一般,還經常被洗腦,有軍餉拿有前途奔,和幕府親兵差不多的性質,薛崇訓的命令比兵部命令和聖旨都要管用。從性質上看如果說禁軍是效忠皇帝一人的軍隊,神策軍就是效忠晉王一人的軍隊。 book18.org

  所以薛崇訓很重視這股人馬,親自從長安出城前去視探,第二天上午即四月初三到達銅川。 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來同官縣這個地方,中國實在很大,很多地方他都沒親自去走過。將軍殷辭受到咨文後一大早就把全軍調到了兵營外的校場上等著,總計約四千人以團為方陣列隊,人群擺開有兩個馬球場一樣的大小,聲勢也算不小。 book18.org

  待飛虎團騎兵前後護衛著薛崇訓那輛松木馬車到了兵營前時,殷辭便帶著幾十個將領騎馬迎接過來了。他們紛紛從馬上翻身下來,抱拳向薛崇訓執禮拜見,薛崇訓也還以禮節寒暄了幾句。 book18.org

  他抬頭四處眺望了一會兒,只見兵營背靠一座山面向一條河,營門口修了箭塔哨所,裡面的木頭建築和帳篷井井有條,心道殷辭治軍至少是很認真的。 book18.org

  薛崇訓換馬前往校場巡視,諸武將也紛紛上馬隨從,殷辭策馬在薛崇訓身邊稟報著平時訓練的時間項目等事。 book18.org

  「將士們的伙食如何?」薛崇訓當著幾千兵馬的面問了一個小問題。 book18.org

  殷辭道:「軍需補給充足,三五日便能開葷一回。」 book18.org

  「從今天起到進長安城止每天一頓肉,飯要管飽,嚴禁剋扣軍餉,加強訓練和軍紀,我會讓兵部繼續增加軍費,你們把帳目列清楚便可。」薛崇訓道。 book18.org

  「王爺體恤將士之心讓神策軍上下無不動容,吾等願鞍前馬後以效犬馬之勞,不負厚望勤於訓練以成大唐精銳之師。」 book18.org

  眾將一聽還要增加軍費大喜過望,跟著殷辭紛紛說起好話來了,聽得叫人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book18.org

  「在外面我會護著大家,但在軍中枉顧軍法者嚴懲不貸,殷將軍放手治軍便是。」薛崇訓一本正經地說,「在我心裡神策軍不僅是精銳,更應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王牌,應彪名青史與大漢虎賁齊名。你們先練好本事,以後本王帶你們縱橫異域封王封侯也不在話下。」 book18.org

  一番煽乎之後眾軍的情緒激動起來,呼聲此起彼伏,山間很快熱鬧起來。薛崇訓見狀也就不多費勁了,騎馬向營中走,眾將也跟著進了兵營,吆喝著軍士搬酒菜到中軍大帳款待。 book18.org

  眾將簇擁下薛崇訓進帳坐了上位,端起酒碗便先乾了一碗,大夥鬧哄哄地也跟著飲起酒來。三娘戴著一頂帷帽把臉遮著一句話都沒說過,大夥猜是王爺的近侍,她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薛崇訓,別人要她喝酒也不理睬,然後大夥便懶得搭理她了。 book18.org

  酒過三巡,薛崇訓便說起了正事:「在場的都是將帥,我便把話說在明處。」 book18.org

  殷辭等忙抱拳道:「我等聽王爺訓示。」 book18.org

  薛崇訓道:「調兵令要經過門下省及兵部,多少有些周折,不過也快了。還有一些日子你們無須訓練刀槍箭術,一心練好隊列便可。」 book18.org

  一個將領笑道:「王爺的意思咱們明白了,眼下調入京城沒仗可打,便要光鮮好看一些,在京城當官的和老百姓面前長點臉嘛。」 book18.org

  「馬屎皮面光是不行的。」薛崇訓剛一說粗話,眾將便笑出聲來。 book18.org

  不過他也沒說那將領不對,反正就是那個意思了,又繼續說道:「起先我在校場上隨意看了一會,隊列還差點。」 book18.org

  薛崇訓停下來的當口,殷辭忙對眾將說道:「別光顧著喝!記住薛郎的話,咱們這回是進京駐防,一定不能讓人小視了。」 book18.org

  一個人插嘴道:「如果非要好看,輜重騾馬不能隨軍一起,不然鍋盆鐵鏟的怎麼也好看不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道:「輜重放在後面陸續運到各城內便可,過幾天軍械司會運新的兵器過來,還有新衣,東西給你們了得收拾乾淨些,衣服要用熨斗燙平。到時候進了明德門從朱雀大街上先向太極宮方向的走,必須要整齊劃一,隊列橫看豎看要是一條直線,步調全部都要踏在鼓點上,別他媽噼里啪啦的聽著窩火。」 book18.org

  都是些武夫,薛崇訓說話倒是沒啥講究,想到什麼說什麼反倒能讓武將們覺得親切一些。 book18.org

  殷辭拍著護心鏡胸有成竹地說道:「薛郎放心,單是為了走個隊列好看多簡單的事兒,不出十天半月就能練出來。」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很好,咱們不是光為了面子,到時候從朱雀大街過,觀看的有朝臣也有外邦使節,把氣勢拿出來能震懾對手不戰而屈人之兵,此中作用不能小視。」 book18.org

  眾將聽罷紛紛附和,薛崇訓又看向殷辭語重心長地說對他寄予厚望云云。 book18.org

  到得晚上,將士們點起篝火宰殺牛羊,聚集在一起飲酒,薛崇訓少不得又和眾人歡聚。在兵營里十分熱鬧,他也感覺好受也許多,晚上喝了不少酒很快就睡著了。 book18.org

  一大早就響起了號角聲,薛崇訓從帳篷里出來時,天才剛蒙蒙亮,東邊泛起了一層紅黃色的雲彩。晨曦之中他順著號角聲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排軍士正鼓足了腮幫賣力地吹碩大的軍號,營中也熱鬧起來了隨處都能見到走動的軍士,這裡充滿了朝氣活力。 book18.org

  待得朝陽初升時,營房之間炊煙繚繞大夥已在造飯。殷辭等將領也來到了薛崇訓住的帳篷外面見面說話,大家都心情都很好。正如殷辭所言,「給大夥吃飽飯,讓他們練隊列也好馬術箭術也罷都可以,薛郎儘管放心,進城那天絕對不會給您丟臉。」 book18.org

  薛崇訓和眾將一道吃了早飯,打算在軍中逗留一天,看看他們的訓練。將帥即時調整了練習項目,把校場上的靶子等物都撤除了,讓將校隊正們先各自帶兵練習隊列。 book18.org

  校場上的吆喝聲鼓聲鬧哄哄一片,這場景讓薛崇訓想起了回憶里的軍訓也是這般熱鬧。他便在殷辭等人的陪同下四處走動觀看,隨意停下時,旁邊的兩個將領便急忙走過來見禮,大約是一個隊正一個副隊。薛崇訓沒管他們,沿著士卒前排走了過去,眾軍一聲不吭地站直了身體。他走到隊末站定,末尾的士卒是個十幾歲的年輕後生,鬍鬚都沒長起來,此時薛崇訓站在他面前讓他十分緊張,瞪大了眼睛目視前方一動也不敢動。薛崇訓伸手把他的頭盔扶正,忽然喝道:「向右看。」 book18.org

  後生茫然地向東邊看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薛崇訓用手臂指著隊列道:「都向右邊看,看直了調整隊形。」 book18.org

  眾軍聽罷紛紛偏頭,隊列一陣晃動。 book18.org

  「最左邊的這一列五人不要動,以他們的位置為準其他人前後左右看齊,再試試。」 book18.org

  隊正依次辦法吆喝了一句,眾軍步伐移動了一陣果然更加整齊了。陪同薛崇訓的將領紛紛讚嘆,薛崇訓淡然道:「練好隊列也並非無益於戰。」 book18.org

  他繼續在校場上走動,邊走邊思慮了一會兒,乾脆下令全軍各部由副隊暫時指揮,讓隊正約八十人在校場一角集結,校尉以上的將領在一旁觀看,薛崇訓自己親自操練起那些隊正來了。抬頭挺胸收腹、立正齊步跑步等等,無非就是軍訓那一套簡單的東西。可就是這麼一點簡單的東西也能讓隊列的樣子大為改觀。 book18.org

  現代隊列操練的優點正如其生產組織形式一樣,規則更加細化、準確化,這恰恰是古代鬆散經濟模式下很難出現的思路。雖然在實戰中隊列不必要求太多整齊,但是能達到整齊協同的組織方式無疑對增加軍隊凝聚力大有裨益。 book18.org

  到得中午殷辭也忍不住說道:「薛郎所持之兵法出自哪家?」 book18.org

  薛崇訓笑著忽悠道:「二郎回河東後在祖宅里發現了一本殘破的古籍兵法,他於兵法毫無興趣便送給我了,我無事時便看看。」 book18.org

  殷辭一臉羨慕又不好說要借閱,因古時兵法和武功秘籍一樣,規矩是只傳子弟的,不能強求別人。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醒來 book18.org

  四月十二日兵部擬好了調兵令,信使帶魚形兵符及調令公文快馬前往銅川。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平靜,投奔薛崇訓的高層官僚及幕僚集團都等待著形勢一步步的發展。只有幾個人知道太平公主的事兒,甚至大家都幾乎要把她忘記了,畢竟早就確認她患的是絕症。而就在之後不兩日,太平公主卻突然醒了過來。 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聽到一個女人平靜的聲音:「殿下終於醒了。」 book18.org

  太平轉過頭就看見一張清秀而瘦的臉,慢慢地想起來這個女人是個女道士叫玉清,她躺了一會,昏睡前的記憶便如水一般慢慢浸入腦海。生了病要死了……疼痛難忍……吃了丹藥……擔心身後事等等。 book18.org

  「崇訓呢?」太平公主的嗓子沙啞,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問薛崇訓,這讓玉清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太平公主掙扎著要坐起來,玉清急忙扶住,然後端起一碗粥溫柔地要喂她。 book18.org

  太平公主沒有得到回答,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好像仍然在承香殿的星樓里,暖閣里只有自己和玉清道姑兩個人,沒見著薛崇訓。在她的記憶里,生病後每當醒過來都能看見薛崇訓伏在床邊上睡覺,今天卻沒見著他。 book18.org

  「晉王還不知殿下醒來了。」玉清道。 book18.org

  「晉王?」 book18.org

  玉清道:「便是薛郎以前的河東王,殿下您的長子,年初就封親王了。這會兒聽說已經權傾天下,我一直呆在星樓里也不甚清楚,反正見宮裡的人都對他敬畏有加。」 book18.org

  太平公主愕然道:「我睡了多久了?」 book18.org

  玉清道:「到今天為止,七個月零三天。」 book18.org

  「……」太平公主神情詫異,「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book18.org

  玉清幽幽地說道:「這些日子都是我陪在殿下的身邊,一日也未離開……月初神醫宇文姬就確診殿下的病已經痊癒了,但是他們讓我繼續為您服用陰陽御氣丹,這種丹藥有致人昏睡的作用,所以殿下現在才醒來,也是我暗自停用陰陽御氣丹的緣故。」 book18.org

  「他們?他們是誰?」太平公主冷冷問道。 book18.org

  「金城和宇文姬,前幾天晉王也來過叫我做同樣的事,應該是晉王的意思,其他人都不敢擅自決定有關殿下的事。」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看著玉清道:「你做的很好,沒想到你竟然對我如此忠心。」玉清的目光下移,不敢正視太平,臉上好像有些羞澀一般的表情。 book18.org

  等玉清用不經意的眼神瞅了一眼時,只見太平公主正皺眉思索著什麼。玉清便急忙找了一件大衣披在了太平公主幾乎赤裸的身子上。太平依然一言不發,以前昏睡時那麼安靜的一個人此刻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威壓和畏懼。 book18.org

  「叫人進來服侍我更衣。」太平公主用不可置疑的口氣說道。 book18.org

  玉清只得把外面的宮女們叫了進來為她梳妝打扮換衣服,期間太平公主隨口問了一些問題,宮女們對局勢的了解比玉清還多一些,大約是因為玉清對俗務不感興趣平日比較孤僻。從宮女們口中,太平公主了解了一些起碼的現狀,諸如李隆基曾在洛陽稱帝被剿滅、前太子李承宏勾結貴妃毒殺先帝被誅、李守禮次子李承寧被擁立為帝、高太后垂簾聽政等。 book18.org

  太平公主收拾停當,便呼來一眾承香殿的宦官宮女前呼後擁地往紫宸殿去了。如此一番動靜自然不能保密,承香殿內不少人很快就知道了太平甦醒的事兒,高氏急忙差人出宮告訴薛崇訓。魚立本等前太平黨宦官也紛紛跑過來見太平公主來了。 book18.org

  以前太平黨那些人和薛崇訓關係也很好,可是在他們眼裡太平公主薛崇訓本來就是進退一體的一家人,就算有人很快意識到母子倆可能出現矛盾,但是大家作為外人實在左右為難,只有對他們母子倆都恭敬一些。 book18.org

  至於後宮高太后,雖然被賦予了垂簾聽政的大權,可是在太平公主的積威面前完全就是渣,整個承香殿很快就以太平公主馬首是瞻。 book18.org

  她帶著一大幫宮廷內侍到了紫宸殿大殿上,直接坐上了正上方的榻上,下令道:「魚立本,你馬上叫人分頭傳話,把政事堂諸相公、禁軍將軍常元楷、李慈叫到這裡見面。」 book18.org

  「是。」魚立本恭恭敬敬地應了,拿著拂塵提著袍衣是小跑著出去的。 book18.org

  一直貼身跟著太平的玉清道長還穿著道士葛衣,她看太平公主的神情是滿臉的崇拜,被太平的王霸之氣所折服。女人能如太平公主者古今罕見,也就只有她娘武則天更牛一點。 book18.org

  魚立本出得紫宸殿,還不忘確認了一下問身邊的人是否告知了薛崇訓,得到肯定答案之後便乖乖地聽太平的命令差人南北傳旨去了。 book18.org

  ……薛崇訓正在親王國和幕僚們在一起,聽到宮裡來的宦官稟報說太平突然甦醒,正在紫宸殿召集朝中大臣、禁軍將帥,他頓時驚得臉色驟變。左右幕僚之前更是壓根不知道太平公主病癒的事兒,突然聽說這麼個人物甦醒過來,都不覺得是真的。 book18.org

  有個幕僚抓住報信宦官的衣袖道:「太平公主不是得了絕症麼?」 book18.org

  「好了……」宦官瞪眼道,「雜家聽說讓女道士的仙丹給治好了。」 book18.org

  心腹幕僚們立刻把薛崇訓請進內殿中商議對策,宇文孝最是不能接受現實,言辭激烈道:「當此之時切勿遲疑,太平方恢復神志準備不足,咱們越早動手發動攻勢越是容易,應儘快和玄武門幾個信得過的將校密約見面裡應外合,以飛虎團為主戰兵力衝進大明宮,捉住太平公主關起來或是……只要一招得手,朝中各方本就擁護薛郎,自然識時務者為俊傑重新找准位置,大事可定。」 book18.org

  王昌齡搖頭道:「這種辦法風險太大,對我們來說一旦有閃失就會失去道義變成不仁不義不孝的一方,對禁軍中下將校來說沒有上峰的調令與我等私自勾結形同謀反,他們擔的風險也大而且是對付薛郎的母親大人,我認為他們不一定願意。」 book18.org

  宇文孝痛心疾首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少伯不同意這樣辦,能拿出什麼法子來?咱們切勿夜郎自大,要明白朝中掌握軍政大權的大員多是前太平黨留下的人,薛郎只是以太平長子的身份整合拉攏了他們而已,本來沒事,誰能想到她能復出!」 book18.org

  王昌齡堅持道:「鋌而走險是亡命之徒所為,豈是公卿士族做的?」 book18.org

  宇文孝聽到亡命之徒十分不快,感覺自己被鄙視了,但又想到王昌齡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底細,也就沒有吵這事兒。 book18.org

  王昌齡又道:「我的建議是等待神策軍進城,壯大實力後形成對峙之勢徐而圖之。神策軍兩天前啟程,預計今日之內便可到達長安,他們有兵部調令名正言順,城門守備無權阻攔,肯定能及時進駐長安城內。就算太平欲阻止,必須得有正式的公文才能收回兵部軍令,能要挾程千里下達軍令也是頗費周折,應該是來不及了……我們現在當務之急是通知殷將軍,放棄不必要的拖延以最快速度通過明德門。有兵在手實力說話,其他事宜都可暫緩商量,請薛郎當機立斷!」 book18.org

  薛崇訓二話不說便把薛六喊了進來,等待管家的一點時間裡急忙親筆手書一封信札,然後交給薛六,讓他傳方俞忠將信儘快送到殷辭手中。 book18.org

  這時又聽得宇文孝說道:「太平公主召集大臣將帥到紫宸殿,卻沒人來傳薛郎進宮。薛郎本是她最親近的人,不可能因為疏忽忘記,由此看來,太平公主已經對薛郎有戒備之心,我們也應該多加防範。」 book18.org

  薛崇訓的眼睛裡滿是無奈和悲傷,因為一個人想掩蓋住自己的眼神要比掩蓋表情困難多了,不過他的言行倒沒暴露出內心的軟弱,嘴上只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book18.org

  此刻方俞忠被告知了任務的急迫性,立刻帶了幾個家丁侍衛,牽快馬出薛府,向南直奔。 book18.org

  宮廷變故剛剛發生不久,高層氣氛開始緊張,但是下級官署官吏、市井之間的小民顯然不可能這麼快得到任何風聲,城中一切如常。當方俞忠等數騎急奔而過時,最多只有小商小販望著背影罵罵咧咧兩句,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book18.org

  方俞忠現在不是家奴了,自從親王國建立之後就因薛崇訓的信任和嘉獎脫了奴籍,給了他一個親王國尉的官做,王府內的侍衛武備除了飛虎團之外都聽他節制部署。因此方俞忠是有官身的人,長安又未戒嚴,大白天出城門輕而易舉。 book18.org

  他們出城之後很快就遇到了神策軍大股人馬,神策軍已經從同官縣那邊開拔兩日臨近長安城了。 book18.org

  方俞忠見了旗幟確定是神策軍部隊之後便搖臂大呼:「我奉晉王之命,要見殷將軍!」 book18.org

  此地地勢平坦視野開闊,諸軍見寥寥數騎自然沒什麼反應,前面的軍士只是眯著眼睛看他們。過得一會殷辭便帶著部將策馬而出,方俞忠顧不得見面行禮便說道:「薛郎親筆手札,請殷將軍過目。」 book18.org

  殷辭叫人取來扯開一看:事態有變,神策軍儘快進城,只要進得城了便無須慌張,按計劃行事。薛。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弩張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臉龐缺乏血色精神也不太好,但是她威嚴地俯視殿中的文武大臣時氣勢仍在,所有人都敬畏得大氣不敢出一口。她把目光停留在戶部尚書劉安身上,顯然對這個人有些眼生,劉安忙抱拳道:「臣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劉安,數月前因崔相公被刺陸相公告老還鄉,微臣蒙同僚推薦入朝為相。」 book18.org

  此時眾人都默不作聲態度恭敬,也許大夥可以聯合起來不理睬太平公主不承認她的權力,但畢竟這些大臣都是老油條心思很多,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沒法聯合,況且一些太平舊黨人員根本就不情願和太平公主為敵。 book18.org

  有傾向太平的希望她重新執掌大權,也有保持中立的對他們母子倆都不想得罪,自然也有傾向薛崇訓的比如劉安完全就是薛崇訓的死黨。 book18.org

  很快竇懷貞這個牆頭草就倒過來了,忠心耿耿地說道:「稟殿下,這幾個月朝里在變法主要改兵制,已經決定取消府兵上番了,長安城防由官健『神策軍』替代,正好今日上午進城,今上和太后都準備要去太極宮朱雀門觀看……不過殿下初愈貴體要緊,還是不要出宮吹了涼風。」 book18.org

  竇懷貞這句話很顯然是在提醒太平公主,大家都聽明白了的,想起這廝前不久還在拍高太后的馬屁,轉眼之間又重新投奔太平公主了,除了鄙視他也沒別的看法。 book18.org

  果然太平公主道:「長安各城不是有南衙兵麼,為什麼要勞民傷財調動兵馬?張說,你即可下令神策軍返回駐地。」 book18.org

  張說忙道:「回殿下,臣現在是中書令,已經卸任兵部,現在掌兵部的人是程相公。」說罷仿佛鬆了一口氣,幸好程千里這老東西從工部改任兵部了,燙手山芋您就接著唄,這是天意呀! book18.org

  果然程千里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是完全不想和薛崇訓對立的,當然也不願意莫名其妙地變成太平公主的敵人。本來以為張說乾了中書令那官職,在變法中處在了風口浪頭,程千里自己就可以什麼也不幹安安穩穩了,不料兵部也不是好混的地方。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book18.org

  他只是稍稍一遲疑,太平威嚴的目光便逼視過來:「程相公以為如何?」 book18.org

  程千里忙道:「臣遵旨,這就去辦。」 book18.org

  他剛告禮退下準備往外走時,只見魚立本正跑了過來說道:「殿下殿下,神策軍主力約四千人已遵兵部調令從明德門進城了。太后和今上要出宮觀看,派人來紫宸殿問問,殿下要去瞧瞧麼?」 book18.org

  「程相公且慢!」太平忽然喊了一聲,程千里忙走了回來,躬身站於階下。 book18.org

  大殿里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但見太平公主正低頭沉思神情凝重,於是大家都不敢說話了。一時間寬敞的宮殿里安靜極了,氣氛也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官僚們對各種局勢嗅覺靈敏得很,當下都明白了此中要害…… book18.org

  如果神策軍還沒有進城,馬上讓兵部命令他們回去,神策軍也就只能遵從,除非他們敢公然對抗唐廷並且有能耐強攻下有半軍事要塞功能的長安城池,否則不得不聽命於中央正式調令;但是這股人馬已經進城了再逼他們回去,因兵馬置於城中已無屏障,也許就有動亂的風險。 book18.org

  太平公主已經估計出薛崇訓目前的勢力膨脹程度,如果逼迫太甚,形勢迅速升級為武裝衝突並非不可能。 book18.org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實在是太平公主不願意看到的事:別說她沒有必勝的把握,就算她成功節制了禁軍並配以南衙府兵,以優勢兵力在首都城內擊敗了薛崇訓,那麼薛崇訓還有理由活下去麼? book18.org

  太平公主大病初癒顯得有些憔悴的臉上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了悲傷的表情,目光里猶如身體什麼地方在忍受疼痛一般。 book18.org

  有時候世間事是多麼無奈啊!那些變成敵人的人並非厭惡和仇恨,完全就是形勢所迫,也可以說是一種規則。就像李隆基的事,太平公主一開始是相當喜愛這個有出息的侄子的,可最終仍然演變成了必須置之對方於死地的狀態,根本不是她願意看到的事情。 book18.org

  而現在她面對的不是侄子,已是親生的兒子,甚至薛崇訓在太平公主心裡比兒子這個身份更加重要。那是她最愛的親人。 book18.org

  她的耳邊仿佛又想起了薛崇訓那或高亢或低沉的聲音,非常真摯,猶如發生在昨天…… book18.org

  「兒臣願為母親大人前驅。」 book18.org

  「我為大唐的公主而戰!」 book18.org

  「母親,最在意你的人還是自家兒子……」 book18.org

  「母親春秋鼎盛,開創大唐前所未有的盛世、威服四海流放千百世的功業尚未完成,您一定不要放棄,會有辦法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也許我不該醒來的!為什麼上天要讓我經歷這樣的痛苦?高高在上端坐的太平公主已經動容了,她抬起袖子神形已有些失態了:「我……」 book18.org

  她甚至想自己主動去死,一生之中只有兩次這麼悲痛,第一次是薛紹被殺,第二次便是現在……可是,太平公主隱隱意識到薛崇訓不只是要權力,她了解自己他了,他恐怕要篡位奪取李唐江山!雖然是自家親兒子,太平公主難以忍受心理折磨的時候幾乎想送給他算了反正是一家人,可薛崇訓和武則天完全是兩碼事,她有點膽寒到九泉之下怎麼面對李家的祖宗? book18.org

  大殿上的文武大臣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埋頭站立一動不動,默默地忍受著這寂靜的緊張局勢。 book18.org

  瞧這樣子,已經是劍拔弩張之時了麼? book18.org

  這時「忠心耿耿」的竇懷貞建議道:「臣請殿下不要去朱雀門了,今日天氣不好有些涼風……」剛說到這裡只見直欞窗上照射進來的幾縷明媚的陽光,讓竇懷貞這麼臉皮厚的人都有些汗顏。他的隱含意思應該是怕神策軍離得太近可能會有危險隱患。 book18.org

  「高太后和今上都要去,我還是想去看看。」太平公主強作鎮定道。 book18.org

  左羽林軍將軍常元楷出列道:「微臣願護衛殿下前往。」 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闕下 book18.org

  比起高太后金城公主等宮廷貴婦來太平更喜歡熱鬧排場好大喜功,她的統御力也是相當的強,睡了七個月剛剛醒來就可以呼風喚雨招呼一大幫子人聚集在自己的身邊,這方面的能耐連薛崇訓都無法望其項背。 book18.org

  只見她乘坐華麗大車和太后皇帝等人從大明宮出來時,身邊文武百官禁軍將士呼啦一大片好不壯觀。除了政事堂諸相公閣老,還有左右散騎常侍、諫議大夫、給事中等許多官僚隨從,比皇帝出行還要有排場。 book18.org

  內侍省的人早已在太極宮朱雀門前設了木台、寶座、傘、扇等物,又有羽林軍侍衛四處戒嚴,讓朱雀大街北頭熱熱鬧鬧猶如逢年過節了一般。大街兩邊各路口有南衙兵守備控制路面,但仍然阻擋不了看熱鬧的百姓,他們在聚集在各個路口興致勃勃地圍觀。越往北人越多,因為城北本就繁華得多,許多住在南邊的窮人也趕到了北邊湊熱鬧。 book18.org

  朱雀大街的規模是大唐帝國霸權氣勢的縮影,橫寬約五十丈(大概一百五十米),長達十里,它仿佛並不是一條街,而是一個縱穿首都的長條型巨大廣場。在朱雀大街面前古今中外任何廣場的規模都會顯得小家子氣,也難怪唐人叫它「天街」。 book18.org

  每天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使者商人旅客從這條大街進入長安,此時被軍隊戒嚴,他們沒法過去也樂得站在兩邊觀看。 book18.org

  幸好這幾天天氣轉晴了,不然下雨的話還真會讓人們吃點苦頭。太陽掛在古典「天橋」上,就如一枚能普照大地的大燈籠。橫跨朱雀大街的天橋格局有點類似現代的立交橋,不過人們更願意稱它為彩虹,弧形的人工景觀半封閉的木料廊道與自然融為一體,仿佛本來就在那裡不露痕跡不加雕飾形成一道美麗自然的景觀。 book18.org

  許多仰慕大唐風采的異域人士今天才到達長安,還來不及洗掉身上的風塵就被滯留在大街上,但他們並沒有不高興,反而能停下腳步觀賞著這美輪美奐如同仙宮的奇蹟都城,黑暗文明中的燈塔之城。經過長途跋涉的旅人仰起那飽經風霜的臉,眺望著東方古典風格的宅院、高塔、宮殿,臉上滿是仰慕,至少從表面上這裡乍一看去真真和天堂很近了。 book18.org

  許久之後南邊響起了鼓聲和整齊的腳步聲,人們紛紛側目便見到神策軍的人馬正跑步而來。隊伍整齊得叫人驚訝,第一回到長安的人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軍隊,就連長安居民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唐軍。 book18.org

  神策軍二十個團組成十個步騎方陣,目測橫排二十五人豎列十五人,加上領隊的將帥、旗手、鼓手等一個方陣約由兩團四百人組成。這幫人馬衣甲簇新鮮明整潔,一色精良裝備衣服好像都是燙平過的,步調一致軍紀出奇得好比其他唐軍整齊得多。如此情況自然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book18.org

  甭管他們戰鬥力如何,就憑這軍容就有大國風範。許多小國能養得起四千常備軍就不錯了,更別說為這麼多人馬配備一模一樣的裝備訓練成這個模樣;更有些地方的士卒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有餘力弄得如此光鮮。 book18.org

  「哐……哐……」他們跑步的時候鐵鞋踏在路面上的聲音急促而整齊,在鼓聲號聲的伴奏下猶如一曲恢弘的樂曲,聽著也叫人心情舒暢。 book18.org

  「大唐的兵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人們很快頗有些自豪歡呼起來。漢人很好面子的並不只有宮廷,官民也差不多,在長安至少好幾萬的外國人的面前長臉自然很高興,何況今年以來不斷有士族煽動民族情緒,輿情被引導氣氛就更加濃厚了。 book18.org

  小娘媳婦們也興奮地搖臂呼喊,被那些穿著新衣服的抬頭挺胸英姿勃發的年輕人給吸引了。神策軍組建不過幾年,徵募的時候選的都是青壯,對身高臂力等都有篩選,這樣的兒郎在家鄉都是很招小娘媒婆喜歡的,這會兒聚集了幾千人在風氣開發的長安,那些婦人看得高興幾乎恨不得衝上去把他們給瓜分了。 book18.org

  隊列中的士卒因為軍紀不敢亂說話,但前面騎馬的將領卻沒那麼多約束,一個校尉轉頭對旁邊的將領說道:「長安的娘們真軟吶,你瞧那些她們跳得多歡。」另外那個將領臉都笑爛了:「等著俺們去疼愛哩。」 book18.org

  前面的部隊過了開化坊便停止了跑步整隊向北齊步走,隊列比先前更加整齊耐看了,旌旗獵獵刀槍閃耀著太陽的光輝,一副精銳之師的軍容氣勢。很快出現在了太極宮門前的宮廷貴族們的視線之內。 book18.org

  太平公主見狀也微微有些吃驚,回頭問侍立一旁的常元楷道:「這些人就是神策軍?怎地看起來比禁軍還嚴整?」 book18.org

  常元楷道:「回殿下,他們光是好看罷了,打仗又不是表演歌舞更跳得好看誰就厲害,光看隊列是看不出好壞的。何況兵部偏袒神策軍數次增加軍費,您瞧他們身上穿的手裡拿的都是沒使用過的軍械,樣子貨。」 book18.org

  不料太平公主竟露出了笑容:「我怎麼聽出一股子酸味兒來了?」 book18.org

  常元楷無言以對。太平幾乎忘記了與薛崇訓的敵對情勢,頗有些得意地說道:「神策軍是崇訓在管罷?」 book18.org

  「確如殿下所言,神策軍原來是隴右兵,在吐谷渾王城駐紮過一段時間,去年才調入關內,駐紮在同官縣。他們是晉王任伏俟道行軍總管時徵召組建的人馬,據臣所知將軍殷辭以下數十將校全部出自飛虎團衛隊,外人是滴水難進。」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抬頭繼續看著遠處的兵馬陸續靠近。在這樣集中而組織化程度很高的兵力面前,羽林軍衛隊的崗哨就顯得很分散單薄無力了。太平的舉止依然如常,和太后皇帝一起高高坐在上面。 book18.org

  皇帝李承寧那白皙的臉此時有些蒼白,他沒說話也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不過作為天子見到強臣控制的精銳武裝陳列到了宮闕之下,多半滋味不太好受。 book18.org

  如今這格局,內外強權人物一個比一個囂張,看太平公主那一呼百應的霸氣,又瞧藩王這鐵牆一般的軍隊在長安天街大搖大擺,皇帝的氣勢愈發顯得微弱。哪個真命天子要是能有辦法剷除這些勢力,那真得是百年難遇的強人才行…… book18.org

  太平公主極目望去,沒有見到薛崇訓的人影,她的臉色陰晴不定,情緒複雜。醒來之後連一眼都沒見著他,太平公主也不能輕舉妄動召他進宮見面,她早已明白對峙之勢已成,毫無辦法。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把嫡系武裝都調到宮闕之下了,不少朝廷內部看清局勢的人都暗暗捏了一把汗,反倒是太平公主自己毫不緊張神情自若。 book18.org

  其實他們母子倆彼此都對對方了解很深,太平公主完全能斷定薛崇訓絕對不會在今天當場動手,她太了解這個兒子的心思和他對自己的感情了。太平公主玩了幾十年的宮廷權力鬥爭,對此頗有經驗,皇室一家子在那裡斗也要分情況的,這裡面有冷酷也有感情,她和李旦兄妹倆都是很善於摸准親情真假深淺的人。 book18.org

  這時神策軍十個方陣隊列已經陸續到達了朱雀門前,在廣場上列隊陳列。在宏偉的太極宮宮闕下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馬顯得分外壯觀。史書上記載的戰爭動輒數十萬,幾千人給人很少的錯覺,其實這麼些人聚集到一塊兒之後,十個方陣排開看去依然鐵甲如雲刀槍如林不乏氣勢。 book18.org

  興祿坊興道坊那邊的市井百姓還在揮臂呼喊,興高采烈……果然古時的百姓常常犯傻,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估計很多人完全就沒意識到在這風平浪靜的明媚春光下,暗藏著極大的流血衝突隱患甚至升級為內戰的風險。人群中也不乏有見識的讀書人和隱士在冷眼旁觀,不過那些目光被吵鬧的人群給淹沒了。 book18.org

  過得一會,將軍殷辭和兩個副將從陣營中走了出來,單獨走到高台之下,一齊伏拜在地高呼道:「陛下萬壽無疆!」 book18.org

  李承寧還是名義上的天子,在禮儀上坦然受了叩拜,說道:「諸位愛卿平身。」 book18.org

  殷辭等從地上爬了起來,盔甲兵器在石板上碰撞得叮噹一陣響動,他又躬身道,「稟陛下、太后、公主殿下,微臣奉召進京接替城防,定然嚴於軍紀嚴禁將士擾民不負陛下和朝廷信任。」 book18.org

  這時太平公主開口道:「陛下,現今各城上番兵馬尚未調動,暫時仍由南衙兵駐防,可將神策軍調往城南修整聽候兵部安排。」 book18.org

  李承寧毫不猶豫地說道:「言之有理,就依我姑婆所言辦罷。」 book18.org

  太平公主威壓地俯視下方道:「聖旨已下,你們還陳列在此作甚?即刻調往城南兵營駐防!」 book18.org

  殷辭怔了怔,忙躬身拜道:「微臣遵旨。」 book18.org

  「傳令各部,離開闕下,往城南紮營!」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常情 book18.org

  朱雀門對面是興祿坊和興道坊,興道坊的名字大概是因為裡面有個比較大的道觀。長安內的道觀佛寺胡寺非常多特別是佛寺發展很迅速,但國教仍然是道教,這個在李唐是無法改變的,因為李淵號稱他們的祖宗是李耳(老子)。 book18.org

  今日興道坊這邊人很多,大家來看稀奇的都擠在街邊路口圖個熱鬧,不是過節勝似過節。連薛崇訓都是其中的一員,他穿著道袍頭扎布巾和周圍的百姓差別不大,人們也不認識他,他便樂得混在人群里。身邊的「保鏢」也很低調地在周圍站著,從他們的眼睛就能分辨出與常人有些不同。三娘也在其中,她算得上是薛崇訓最得力的保護者,根本就對朱雀門那邊的稀奇不感興趣,只是不動聲色地警惕觀察著周圍的每一個人。 book18.org

  三娘現在過得很好,比無所事事被人養著要好多了,至少排得上用場,沒把以前的生存本事丟下。而且依附權貴之後身份合法,不再成日擔驚受怕擔心被人追殺……頭上的陽光很美,她站在陽光下比以前從容多了。 book18.org

  薛崇訓看起來很是放鬆,他雙臂抱在胸前眺望著太極宮那邊的情況。只見神策軍在廣場上列隊站了一陣子,但太遠了不可能聽見那邊說的什麼話;許久之後人馬又開始向南調動。 book18.org

  旁邊有圍觀的人問道:「這是什麼地方的兵?打了勝仗被天子召見了麼?」 book18.org

  大家搖頭表示不清楚,後來有個道士說道:「這不是壽衣軍麼?隴右回來的,一定是那幫人,不然老道真沒聽過什麼人馬穿那樣的黑衣裳,你們瞧城門口站的兵卒哪裡是那樣的打扮?」 book18.org

  「還是道長有見識啊。」 book18.org

  那道士捻著下巴的山羊鬍皺眉道:「不過皇帝見他們干甚,老道卻是沒聽到什麼消息,也猜不出來。」 book18.org

  薛崇訓見神策軍開始向南調動,便招呼左右的人道:「走罷,沒什麼好看的了。」 book18.org

  轉身時他又多看了一眼遠處的黃傘,太平公主就在那裡,薛崇訓很想見她一面,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book18.org

  太平公主也沒有叫人來傳薛崇訓去見面,如果是那樣會有鴻門宴的嫌疑,可能加劇局勢緊張。如此看來,她還是十分克制的。 book18.org

  薛崇訓當然也不可能急不可耐地開戰,先下手為強在此時並不明智,和對付李隆基完全是兩碼事,而且他不願意那樣做。如果有何解的可能,他最希望的是和母親重歸於好…… book18.org

  幾個人離開天街,往東這邊的街道並不擁堵,趕車的龐二看見了薛崇訓等人就急忙趕著馬車過來,讓他和三娘上了馬車其他人騎馬一路往回走。 book18.org

  回安邑坊晉王府,雖然王府離大明宮很近,不過薛崇訓並不擔心,他不認為母親會調兵進攻自己的府邸,而且長安城到處都有內廠的耳目,如果禁軍有什麼異動很快晉王府就知道了,臨時跑到南城軍營都來得及。晉王府還有合法的衛隊飛虎團,一般的威脅可以不管,除非來的是軍隊……只可能是禁軍,長安城平時就只有禁軍最有實力,非戰時沒有皇帝命令和兵部正式調令,國內的主力沒法調動,朝廷的十六衛大將手裡根本沒兵。 book18.org

  薛崇訓的車馬剛到王府門口,便見宇文孝等幕僚從親王國出來了,徑直走到薛崇訓面前見禮。 book18.org

  完全站在薛黨這邊的人現在肯定是有一定的壓力的,薛崇訓完全理解,他不等幕僚們說話便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道:「都別急,事兒沒你們想得那麼嚴峻,我自會處理得當,你們忙完公事早些回家吧。」 book18.org

  「薛郎……」宇文孝仿佛有話要說,但被王昌齡搶了白:「我覺得薛郎言之有理,咱們還是少安毋躁的好,太平公主畢竟是薛郎的生母,總是能妥善解決的。」 book18.org

  薛崇訓神色平常地點點頭,「我也有些乏了回家歇會,大家該幹嘛幹嘛去。」 book18.org

  他進府之後徑直去了聽雨湖那邊,很安靜清幽的地方適合在那裡呆著調整心緒,以便靜心思考一些問題。人這種個體其實是很不穩定的,能做到完全理性的人實在不多,至少薛崇訓不是那樣的人。當他在憤怒、愉快、感動、平和等心態下對同一件事的看法和決定,結果可能完全不一樣。 book18.org

  他信步走進書房,在後窗邊的一張木桌子前坐了下去,盤腿坐在蒲團上。不在公眾場合還是盤腿坐著舒服,跪坐那姿勢確實有些累人。不一會這邊當值的丫頭就送茶進來了,也沒見著孫氏,估計在忙她自己的事兒。 book18.org

  這張桌子倒是很古樸,沒上漆的桌面上還能看見木頭的紋路,散發著一股子自然的優美。周圍很安靜,偶爾的「唧唧」的什麼鳥叫更能襯托出這種安寧。 book18.org

  不過一個人坐久了仍然感覺有些無聊,薛崇訓很少刻意地追求修身養性一切隨性,他轉頭看見剛才送茶那丫頭正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好像生怕打攪了薛崇訓的雅興。他便喚道:「小翠……你叫小翠吧?」 book18.org

  丫頭急忙跑了進來屈膝道:「是,我叫小翠呢,郎君有什麼吩咐?」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對面的蒲團道:「坐,陪我坐會。」 book18.org

  「哦……」她剛跪坐下去,忽見薛崇訓提起茶壺給自己倒茶了,愕然欠身伸手去接,「郎君,這可使不得,您是……」說到這裡她的臉頓時一紅。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想多了,沒別的事兒,這不沒人麼陪我說會話。」 book18.org

  小翠露出甜甜的一個笑容,又有些無辜地說道:「可是郎君找人家說兩回話都是些之乎者也的,我根本聽不懂啊。」 book18.org

  「那我不說書上的東西了,說說你們家吧。」薛崇訓和氣地說道,「父母健在?」 book18.org

  小翠忙點頭道:「我家五個兄妹,記得小時候爹總說我是賠錢貨,正巧大戶人家來村裡要買小丫頭,說是知書達理的薛家賣過去也吃不了苦,嘻嘻就是郎君家啦,我爹把我賣了二十年……」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的母親應該很捨不得你吧?」 book18.org

  「可不,哭了好多回呢。」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人之常情嘛……咱們府上平時不是有月錢發麼,在長安那點錢也不算多,不過你存點送一些回河東老家給你娘裁身新衣服也好。」 book18.org

  「嗯!」小翠看著薛崇訓有些感動地說,「郎君最好了。」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賑災 book18.org

  晴朗的夜晚星光燦爛,司天台監賈膺福正坐在官署院子裡翻閱書冊,並時不時仰望天幕。這裡一天十二時辰晝夜都有人當值觀測天象,不過賈膺福這樣的官員在晚上是不必上值的,只是今晚正好留下了,忙著研究一台新儀器的原理。 book18.org

  司天台也不完全是天文地理的技術部門,常常是和中樞政權有關係的,就像幾年前他們發現了彗星,就立刻和政治聯繫上變成了一場權力鬥爭的導火索。 book18.org

  官員們可以通過天象一定程度地影響廟堂當國者在政治、曆法、農業等方面的決策,但他們也不能張口胡說,也要有根據才行,所以要出任司天台的職務自身學識也得過硬。 book18.org

  賈膺福在司天台監的位置上穩了好幾年,在數次動盪中都可以保住地位,其才能見識也不是光靠拍馬屁就可以的。他不僅有政治嗅覺能夠判斷朝政的風聲,也對天文天象頗有造詣。 book18.org

  現在他在研究的一台儀器名叫「黃道游儀」,可以用來觀測日月星辰的運動軌道。這玩意剛造出來,設計者是一個和尚,構造原理的依據是「吾思而得之……」這和尚寫文章的才華有限沒法用文字解釋清楚,於是賈膺福便派了個官員去寺廟裡和他交流。被派去的官員弄懂了和尚的意思,並贊同其觀點,於是司天台撥了一些經費讓他們和工匠們一起製造出了這台黃道游儀。花了公家的錢,自然要記錄原理用處帳目等,一併上交到了官署里。 book18.org

  賈膺福現在琢磨的就是這玩意。 book18.org

  正當他專心致志地查閱卷宗並思考時,忽然聽得一個聲音道:「明公快來看看,地震儀有動靜!」 book18.org

  他一聽急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進了院門,跟著那當值的小官一塊兒進屋去了。那間屋子裡放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儀器圖紙還有許多工具,其中就有一台巨大的地震儀,自從漢朝發明了這玩意之後,當朝司天台複製又幾番改進,如今使用的地震儀功能更加強大,個頭也變大了。 book18.org

  「我剛剛正坐在那裡寫字,您瞧筆毫都還是濕的。沒動它,只聽得叮的一聲,忙起身察看時便發現蹊蹺。」 book18.org

  「把測量畫圖的人叫進來,算出距離長安的位置,然後我好寫奏章明日一早去見殿下。」賈膺福下令道。 book18.org

  很快屋子裡的人就多起來,大伙兒展開地圖,按照儀器的估算距離測量地震方位和強度。睡眼惺忪的書吏也跑前跑後幫忙,磨好了脈侍候著賈膺福。忙碌的官員們一面測量一面稟報,賈膺福便記錄在草稿上,以待稍後彙集成章。 book18.org

  「位於長安以南大概四百餘里,看看在哪裡?」 book18.org

  拿著摺尺的小吏一面寫寫算算一面拿摺尺在圖紙上一量,抬頭說道:「終南山(秦嶺)那邊,岐州附近。」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朝里就得知了長安南方昨晚發生地震的消息,到得傍晚時分,岐州急報從驛道快馬入京向朝廷稟報了地震的事,與司天台的測量幾乎吻合。奏報地震嚴重又發生在晚上,故州附內民房倒塌無數死傷無算,連州衙都倒了刺史以下十數地方官死亡,於是急報是以岐州長史的名義寫的,已經開始調集州內軍民自救並要中央幫助云云。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下旨厚葬岐州刺史,並叫翰林院用天子的名義寫一份詔書傳到地方表彰長史等官僚。朝臣們到紫宸殿之後,劉安又奏議開岐州附近各州郡的官倉援助受災州郡暫設粥棚等事,太平公主同意了劉安所請。但是要有實質性的幫助有點困難,此時運輸速度低下,而且岐州那地方已處於鍾南山範圍內交通不便,驛道多處破壞運糧車馬難以行動……倒霉的官民只有自求多福了。不過劉安認為岐州長史會徵發民丁運糧,只要下旨開倉便可,總比什麼也不幹強。 book18.org

  現在這個時代的社會條件下無論是發生了洪水旱災還是蝗災,朝廷最重要的就是財政撥錢糧賑災,讓百姓們先有飯吃,後期援助種地耕牛等物。能有效地做到這些事情的王朝已經比較厲害了,非得有國力並且政令暢通才行,要是適逢亂世國力虛弱的時候廟堂官府根本沒能力管,那大家就去死吧,或者喊一聲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揭竿造反唄。 book18.org

  所以當太平同意了開倉賑災並下旨安撫官民後,朝廷諸公都比較滿意覺得自己盡到了掌握國柄的義務。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官員急匆匆地跑進了紫宸殿,伏倒在殿中道:「殿下,晉王的奏章!」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眉毛一軒一幅大袖道:「遞上來。」 book18.org

  大臣們一聽到晉王這個字眼很快就停止了議論,默不作聲地等待著,如今薛崇訓在長安朝野可是敏感話題。 book18.org

  魚立本走了下來從官員的手裡拿了奏章返回,太平公主接過東西翻開看了起來。人們悄悄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只見她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意外驚訝之色溢於顏表。大臣們更是好奇期待地想知道書里的內容,什麼樣的文章能讓太平公主這麼一副表情? book18.org

  良久之後太平公主才不動聲色地把手裡的奏章遞給魚立本:「大家都想知道寫的是什麼,你給念念。」 book18.org

  「是,殿下。」魚立本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展開奏章逐字逐句地念起來,幸好這宦官不僅識字還有些文采,讀篇文章完全不在話下。 book18.org

  「兒臣驚聞岐州地震官民死傷以致徹夜難眠,又思朝中多有賢臣良謀定會開倉賑災,余心稍安。但兒臣以為調糧自是救民於水火之舉,卻難及時救出掩埋於土之倖存者,又需搭建遮風避雨之所防患瘟疫之事,受災州郡難以繼力……而長安南衙兵可任城防,神策軍駐紮城南暫無所用,請旨調神策軍為前鋒,迅速開拔岐州援救災民,神策軍軍紀嚴明行軍快速,臣保兩日之內到達岐州,以期減少傷亡,更彰我大唐天子愛民之心……」 book18.org

  大殿上頓時鴉雀無聲,眾人愕然無以言表。很顯然大家驚詫的不是救災這事兒……現在這情勢下,薛崇訓幹嘛要主動把最有威懾力的神策軍調往四百里之遠?要知道長安的力量就那麼一點,只能用城裡的這些實力角逐,此時已無法名正言順地從外部調兵影響平衡,否則就會加劇變故。在這樣的狀況下,四千精銳那是多大的決定因素! book18.org

  太平公主卻笑了,手掌拍著兩邊的鑲金扶手哈哈大笑:「崇訓是我兒,不愧為咱們家的人!有膽,心實!哈哈……」 book18.org

  一個穿紅跑的老頭撲通一聲伏倒在地板上,高聲道:「晉王仁心之心令天下動容,社稷幸甚,國家幸甚,百姓幸甚!」 book18.org

  「這是崇訓親筆寫的,錯不了,拿下去給大伙兒瞧瞧,可沒有錯。」太平公主興高采烈地說。 book18.org

  眾臣紛紛躬身道:「臣等恭賀殿下……」 book18.org

  太平公主高興得合不攏嘴,有些控制不住莊嚴的神態,一口一個崇訓讚不絕口,倒是很少有人像她那樣在外人面前不加掩飾地稱讚自家兒子的事兒。 book18.org

  「你們說,怎麼批覆這道奏呈?」太平公主俯視殿下問道。 book18.org

  人們立刻住了嘴,許多人乾脆埋下頭去,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一樣。劉安抬頭欲言又止最後也和其他人一樣保持沉默。 book18.org

  「按理要救災的話從長安調兵反倒是捨近求遠了……」太平公主喃喃地說。 book18.org

  眾人愕然無語:您老人家是裝傻呢還是真糊塗,明顯這事兒的重點不在此處嘛。 book18.org

  這時太平公主又道:「不過崇訓既有此心,便依他罷。」 book18.org

  「殿下英明!」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多久親王國的幕僚們也得知了要調走神策軍的消息,薛崇訓干那事之前根本沒和他們打招呼,自己獨自寫的奏呈。他自然有那樣的決策權,不過招呼也不打倒是顯得有些剛愎自用了。 book18.org

  宇文孝最是鬱悶,剛知道消息就滿肚子牢騷:「薛郎是在做什麼?事前也不和咱們商量一下,這是把刀交到別人手上!要是太平公主有一念之差,咱們豈不是要功虧一簣,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宇文公少安毋躁。」王昌齡忙勸他。薛崇訓不在親王國,聽說出門了也不知道去幹嘛,親王國剩下的人也就宇文孝和王昌齡最有話語權。 book18.org

  王昌齡道:「我倒是覺得這一步是對的。宇文公所言危險,難道薛郎用神策軍和太平公主長久對峙就沒有危險麼?也許那樣下去更加危險……您想想,對峙的時間一長各生猜忌,只要稍有不慎便會讓長安變成戰場,就算咱們贏了,萬一贏得不徹底,太平公主等人挾持天子設法撤出長安振臂一呼,天下人是更願意聽她的還是聽薛郎的?更何況羽林軍萬餘人馬更傾向宮廷,勝算真的大嗎?」 book18.org

  宇文孝默然,皺眉沉思。 book18.org

  王昌齡攜宇文孝的手道:「李唐社稷仍然是名正言順的,其百年的基業天下人都認同了,急功近利只能是自取滅亡!咱們既投效薛郎,豈能害之?此事薛郎定然已深思熟慮,並且未受帳下謀士爭議所左右而當機立斷,我心若誠服也。」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出發 book18.org

  「薛郎,咱們接到了兵部調令,去賑災?」殷辭等人急切地跑了過來就馬上對剛剛從馬車上下來的薛崇訓說起話來,一旁的將帥們也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表情。 book18.org

  有人沒好氣地說道:「咱們披甲是殺敵立功來的,州郡的事兒關咱們鳥事誰愛去誰去,咱們去作甚?不是還沒造反麼,調兵去那鳥不生蛋的地方看太陽?」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道:「我上的奏章。」 book18.org

  眾將不解地看著他,大多一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解釋,環視了一番周圍的將領,說道:「傳令隊正以上將校列隊。」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眾將各自尋來親兵到營房之間傳達軍令,不多一會兒便有一百多人陸續從各營走了出來到轅門裡面的空地上列隊。整理隊形的時候,薛崇訓居然聽到「向右看」這句口令,心道有組織的軍隊確實更容易受到上層的影響。 book18.org

  一共有四排隊列,很快就站得整整齊齊了,薛崇訓微微點頭以示滿意。這時兵營營房帳篷之間許多士卒也在悄悄觀看,軍官們被訓話自然讓大家都很好奇關心。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一看,見身後有一輛卸了牲口的運貨驢車,便站了上去,身處在高處只見將領們站得筆直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薛崇訓莫名有一種作為領袖一般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book18.org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神策軍精銳之師,無時無刻都要勤於訓練。不僅要練陣法隊列、弓馬騎射,還要兵貴神速,能在需要之時迅速到達戰場!不然敵兵都來咱們地盤上搶完了,再厲害的人馬慢吞吞地過去能派上什麼用場?」 book18.org

  殷辭等將領點頭稱是,薛崇訓便趁勢問道:「岐州距離長安三百五十里,半個時辰之後開拔,兩天兩夜之內全數到達岐州,能否做到?」 book18.org

  「薛郎放心,我等一定按時抵達絕無差錯。」大夥愈發有興趣起來,將領們都認為這事兒確實能達到練兵的效果。 book18.org

  「很好。」薛崇訓環視將領們的整齊隊列點頭道,「一個人的武藝再高難敵十人百人,軍紀能將千萬人的力量聚集起來,成為難以戰勝的強大力量,神策軍便是這樣的軍隊,相信咱們沒有辦不到的事!」 book18.org

  眾將的士氣被煽乎起來,紛紛攘攘著神策軍萬歲呼喊之聲此起彼伏。薛崇訓也受了感染便大聲道:「咱們練兵之後,要做什麼有用的事?有人說咱們披甲執銳不是為了賑災的,那我問你們殺敵立功又為了什麼?」 book18.org

  呼喊聲漸漸平息下來,將領們好奇地聽著這新鮮的問題。 book18.org

  「沒人答得上來?那我告訴你們,沒有披甲執銳之士四夷就會趁火打劫,就會把咱們當綿羊一樣屠戮!會踩咱們的頭顱上唾罵賤民……你們都是士卒的將領,很多人讀書識字,應該知道五胡亂華之事,只要漢人弱,胡人就會搶奪咱們的家產土地,姦淫咱們的女人,把咱們當作軍糧……」 book18.org

  頓時眾軍譁然憤怒不已,薛崇訓見狀問道:「諸位願意做胡人四夷的賤民?願意奉獻出姐妹子女任人凌辱?願意被殺沒有反抗之力?」 book18.org

  周圍一頓大罵,無中生有地把四夷的祖宗都罵了個遍,各種不堪入耳的污穢之語充斥整個兵營,有人還問道:「晉王啥時候帶俺們殺出去?」 book18.org

  這時只有薛崇訓等少數人能夠神情自若,薛崇訓抬手示意眾將平息,緩緩說道:「因此我們要有強大的力量,紀律能讓神策軍四千人擰成一股繩,造就一支精銳之師。而我漢人軍民以億兆,乃天下最眾之族,如果能萬眾一心稱霸宇內何難之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化太陽照射下的每一寸地方,讓所有仇視咱們的人都恐懼顫抖,便是咱們應該乾的事兒……諸位可知曉了咱們披堅執銳是為啥了麼?」 book18.org

  「萬歲……萬歲……」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戰鬥不只在沙場,大家要軍械要軍糧還得百姓們出力支撐,否則餓著肚子怎麼打仗?岐州受災地方百姓水深火熱之中,咱們去幫助他們便能獲得人心擰成一繩,讓咱們越來越強大。」 book18.org

  他說罷一聲令下,各營將帥便紛紛準備去了。因為不是去打仗,眾軍自然把盔甲兵器都丟在兵營里,帶上行軍紮營用的鐵鏟錘子柴刀等工具和騾馬等,口糧只帶乾糧,到了地方上就近可取糧草補給。 book18.org

  不到半個時辰大夥已準備妥當,在兵營空地上集結完畢。 book18.org

  「出發!」薛崇訓喊了一聲,也不多廢話了。殷辭便帶著人馬列隊出營。 book18.org

  兵器換成了鐵鏟柴刀也無盔甲,不過圍觀的百姓沒人會把他們認為是苦工,軍隊的痕跡還是非常明顯的。穿著一致的衣裳,協調整齊的隊列,在此時也只有軍隊能如此。 book18.org

  長安居民十分好奇幾乎沒見過打仗用的官兵這麼副模樣的,長短兵器一概沒有,他們幹嘛去的,修工事麼? book18.org

  「那不是前兒進城的壽衣軍麼,你們要去幹啥?」有老丈在街邊問道。 book18.org

  一個騎馬的將領回頭道:「岐州地震了,房子倒了活埋了不少人,挖起來還能活一些。」 book18.org

  百姓聽罷讚不絕口大呼修了功德。 book18.org

  神策軍和其他唐軍的建制裝備也差不多都是步騎結合,不過這種軍費充足的軍隊條件便要好一些,所有人都是騎馬的只是上戰場有的要下馬作戰,以提高戰時機動能力。步軍一人一馬,平時不會騎寧肯走路養馬力,遇到緊急軍情或是參與快速追擊之時才騎馬跟上騎兵快速調動,一天半天的路程馬力尚可勝任,主要作用在於戰術機動。 book18.org

  但是現在他們要連續走三百五十里地,騎馬過去肯定要損失戰馬,於是殷辭下令走路,晚上也不睡,連續行軍兩天兩夜預計可以到達目的地。殷辭等將帥只得不斷鼓舞士氣,眾軍疲勞非常不過無人逃跑,都堅持走下去了。 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岐州 book18.org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不過那時的一個時辰卻是馬兒睡覺最舒服的時間。殷辭聽從了部將的建議下令就地修整一個時辰,主要還是為了顧惜戰馬。就如農人對耕牛很好一樣,將士們對馬是最好的。與其說馬匹是他們的坐騎和牲畜,還不如說是大家的夥伴,人和馬長久的相處和戰場上死生與共的衝鋒與信賴,都讓他們建立了親密的關係。有經驗的老兵甚至能懂「馬語」,從細微的聲音就能判斷出戰馬哪裡不舒服,或是馬掌鬆了或是韁繩緊了都能聽得出來。 book18.org

  這時星光黯淡還好天氣晴朗,大夥休息也不紮營帳篷都省了,紛紛倒在草地上幕天席地睡下,鼾聲四起。關中地區處在大唐腹地又是帝國的軍政中心,天下沒有比這裡更穩定的地方,休息自然不需要太過戒備,實際上他們連兵器都沒有。 book18.org

  高遠的夜空廣袤的野外,大部分人都已睡下了,也有一些人沒睡,在營地上點了篝火掛上吃飯用的鐵缸煮東西吃,放些乾糧和臘肉乾煮一會兒便能吃到一晚熱乎乎的肉羹,在這種辛苦的時候不失為一大愜意的享受。 book18.org

  中軍點了一堆篝火,殷辭和一些將士正圍坐在那裡煮東西吃,遠處的幾個人也被香味吸引紛紛靠攏過去,有人問道:「殷將軍你們咋不歇會?」 book18.org

  殷辭笑道:「只能睡一個時辰天一亮就得起來,沒睡醒起來的時候更難受呢,還不如不睡了坐著歇會就行。」 book18.org

  和全軍絕大部分人一樣殷辭也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他平時是一個很好相處的和氣人,頗有些儒將風範。眾人都知道主將讀過不少書對兵法書籍了解得最多,對他還是頗為信任。 book18.org

  那將領聽罷也坐了下來點頭道:「將軍說得是那麼個理兒,您讀的書多這會兒沒事給咱們講講書上的事兒唄,薛郎以前講的班定遠挺有意思,可他很少能和咱們呆一塊兒。」 book18.org

  殷辭喝了口熱湯一拍大腿道:「那成,既然提起薛郎我就以王少伯記錄的一首長短句為開場白。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 book18.org

  他就先說起了蘇定方二百騎沖東突厥十餘萬人馬大營的戰例;然後是薛仁貴率騎兵以少勝多大破回紇……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眾軍聽得津津有味。前期戰爭唐軍無一不是騎兵精銳長途奔襲直搗虎心,周邊有不服的部落就隨時可能面臨唐軍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詭異狀況,以首領被俘結束衝突。唐軍由此在四夷獲得了不可戰勝的傳說,長途奔襲直入要害的戰法屢試不爽。 book18.org

  但殷辭說到薛仁貴時就難避開大非川之戰,說起來眾人都跟著一陣扼腕嘆息,從那之後唐朝騎兵的閃擊戰術就好像沒那麼好用了。 book18.org

  「兵貴神速還是要馬才行,幸好咱們前兩年在積石山之戰中獲勝,保住了隴右大片適合馬場的地方,否則重振當年威名更是困難。」殷辭若有所思地說道。眾將紛紛點頭稱是以為然。 book18.org

  說著閒話,不知不覺之間天已泛白,殷辭便下令整隊繼續啟程。營地上很快就熱鬧起來,將領的吆喝和叫罵聲不絕於耳。 book18.org

  中軍認為戰馬剛歇過馬力較好,便下令全軍騎馬前行。走了小半天又下馬步行,因為步軍一人只有一匹馬,沒有副馬二副三副換乘,大夥就只有走路當換馬了。 book18.org

  兩晝夜時間裡,神策軍沒天行軍時間達十個時辰以上,終於按時進入了岐州地界。殷辭下馬仔細看著大路一旁的標識石碑時,神情已經激動起來,大喊道:「咱們神策軍可以兩日奔襲三百五十里!」 book18.org

  疲憊不堪幾乎亂不成軍的將士風塵僕僕的臉上也紛紛露出了興奮,大夥兩天沒有睡過好覺沒洗臉收拾,和剛出長安時的軍容已判若兩軍,但看起來興致仍然很高。他們不是去打仗,不管怎樣能按時以這麼快的速度到達已是相當不易了。 book18.org

  「就地修整,稍後整隊開拔到岐州城!」 book18.org

  晌午時分全軍勉強保持了隊列到達了岐州城外,只見視線內城牆房屋倒塌無數形同廢墟,果然慘不忍睹。長史已提前得到了咨文,知道長安有一股人馬要來救災,但是他們忽然被報知兵馬已經到達城外時也是有些不敢相信。 book18.org

  城中官吏軍民出來了不少迎接援兵,長史見到殷辭之後終於忍不住問:「你們是從長安來的?」 book18.org

  殷辭掏出一份兵部公文道:「兵部令,神策軍即刻調往岐州協助地方軍民救災,兩日之內到達彼地不得有誤!」長史動容道:「咱們正缺人手,來得正好。」 book18.org

  「事不宜遲先動手挖人,入夜後再與長史因時宜決定下面的安排。」殷辭道。 book18.org

  「將軍所言甚是,一塊兒辦罷。」 book18.org

  殷辭回頭對眾軍道:「兄弟們雖精疲力竭,但廢墟之下尚有百姓人命,出發!」 book18.org

  城外一陣呼喊聲,人們強打起精神扛著鐵鍬等工具向城中行進,殷辭等又召集部將分工幹活,軍令一下各部各司其職,比起長史那幫人明顯有秩序效率得多。 book18.org

  眾軍列隊跑步進入城門後只見四處都是悲慘之象,活下來的百姓在土堆廢墟上一面哭一面挖,有的正跪在屍體旁奧陶大哭,一片混亂。將士們見此狀況也是心有戚戚,跟著各自的將帥忙著幹活去了。長史獲得殷辭允許之後,組織沒力氣挖土的老人婦人收集神策軍剩下的口糧,架起土灶熬粥救濟活下來的人,讓他們聚集在粥棚附近領食物,又勸說把家人的屍體儘快掩埋以免發生瘟疫。 book18.org

  長史對殷辭說道:「城中有官倉但因房屋倒塌被埋在了下面,雖然前兩天下了一陣雨,不過挖起來應該還能吃,起碼能讓城中百姓不至於餓死不是。」 book18.org

  殷辭道:「明日一早去辦那事,如果糧食不夠也有其他辦法,朝廷已下令周圍郡縣開倉放糧,到時候徵發民丁把驛道修好,再向岐州運糧便可。」 book18.org

  「朝廷政令暢通愛護百姓,真乃國家之福也。」長史嘆道,「此事過後我一定寫篇奏章詳細描述城中之事。」 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大哭 book18.org

  晚春的風吹拂著萬物,晉王親王國的景象一片生機勃勃。石徑兩邊的樹木蔥蔥鬱郁,水岸的柳枝青青翠翠;鳥雀在林間唱歌,馬兒在水邊飲水,山水園林之間的建築布置其中古色古香的十分漂亮。 book18.org

  最大的一片建築區便是正面的二層建築主殿「風滿樓」,這裡也是薛崇訓及其主要幕僚常呆的地方。此時薛崇訓就正在裡面的一間書房裡呆著,這段時間宮裡也不能去,除了宅在家裡也就只有到親王國活動了。 book18.org

  他望著木料鑲牆的「借景窗」外面思索著一些問題,滿腦子想的最多的人自然就是太平公主。對於太平公主的感情他是又愛又怕……確實是有些怕她,因為薛崇訓敢對付她的話就會遭到主流輿情的譴責,不忠不孝大逆不道是跑不掉的;反過來太平公主如要對付自己受到的壓力卻要小得多,甚至可以通過忠於李唐而大義滅親的藉口來化解。雖然薛崇訓不認識她會那麼做,不過其中干係他還是很明白的。 book18.org

  此刻薛崇訓的情緒十分複雜凌亂,仿佛人都矛盾的兩面組成的,他一面對快要到手的獨裁大權感到可惜,對野心的暫時熄滅感到失落消沉;同時隱藏在心底的軟弱的一面又讓他仿佛鬆了一口氣:如果太平公主能完全接受自己的橄欖枝,多一個她這樣的值得信任的親人來分擔維護權力的壓力,確實能減輕他許多心理負擔。 book18.org

  後來有個詞人說「高處不勝寒」並非虛言,手握大權的人最怕的是下面的人造反,被推翻被徹底毀滅。太平公主那成熟老練的權斗經驗無疑能讓他們一家子的榮華富貴多一道安全保障,在家靠父母誰不想有個值得依靠的人?去年薛崇訓感到要失去母親的時候,突然降臨的那種無依無靠的彷徨脆弱也並非不實。 book18.org

  但失而復得帶來了失落,那是野心的漸漸暗淡……要等繼承太平公主的大權?那就太不靠譜了,薛崇訓年近三十,太平公主才四十出頭,說不定她老人家比薛崇訓還活得長。史上有的皇帝由於活得太長,皇位只有傳給孫子的事兒也不是沒有,何況女人本來就可能比縱慾過度的皇帝們長壽。 book18.org

  無論如何眼下還是和解最明智,薛崇訓將情緒拋諸腦後,提起硯台上的毛筆開始寫起信來。 book18.org

  先寫封信說說好話,然後進宮去她。他是這麼想的,反正神策軍都調走了,再有過多戒心也沒什麼意義。 book18.org

  薛崇訓那點文采實在是個悲劇,半文不白的詞句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但他還是專心琢磨著遣詞造句希望能進一步緩和與太平公主的關係。 book18.org

  正當他撓著腦袋苦想時,一個小吏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說道:「薛郎,太平公主殿下到親王國來了!沒人敢阻攔,她已經進門向前殿而來。」 book18.org

  「有羽林軍麼?」薛崇訓第一句便問道。但轉念一想,如果大股羽林軍有所動作,內廠早就報進來了。 book18.org

  果然小吏道:「沒有,隨從只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宮裡的宦官和朝里的文官。」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一喜,轉而又一陣感動,母親是在表達一種信任啊!他當下便放下毛筆站了起來道:「馬上傳府中官吏隨我去迎接。」 book18.org

  不料他剛出得書房,便見太平公主已經進了主殿,前呼後擁中正向這邊走了過來。 book18.org

  薛崇訓身上還穿著一件葛袍打扮得很不正規,他實在沒有想到太平公主會主動到自己的府上來,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了急忙上前跪倒在地,哽咽道:「兒臣……」太平公主不等他說完,立刻扶住聲音有些異樣道:「什麼也別說了。」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宇文孝等一干幕僚官吏也從辦公官署里來了,一起向太平公主行拜禮。太平公主完全不鳥其他官吏,抓住薛崇訓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我睡了好幾個月,感覺沒見到崇訓的時間並不長,不過確實是很久沒見過你了……嗯,鬍鬚好像長長了些。咱們母子到裡面安安靜靜地說會話。」 book18.org

  「是,母親大人。」薛崇訓恭恭敬敬地抱拳道。 book18.org

  此時他正在風滿樓的一間書房門口,太平公主便隨手攜他的手一同走進書房,把幾十個官員留在大殿里完全不管。人們面面相覷,過得一會便相互說起話來。 book18.org

  薛崇訓端了一把椅子放在正北的窗前,讓太平公主坐上座,自己坐於下首。但太平公主讓他把椅子挪近了,於是他只得靠近坐到了她的旁邊。 book18.org

  太平公主微笑道:「我的病已經好了,這麼幾天你都沒進宮看我,心裡沒有我這個母親?」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百感交集,說道:「兒臣羞愧萬分,無顏見母親大人,方打算寫信請罪再進宮見面的。」 book18.org

  「你做錯了什麼嗎?」太平公主的笑容不變,有神的大眼睛一直看著薛崇訓。此時的她看起來更加美艷了,仿佛年輕了不少,不可能是玉清那所謂的「仙丹」的緣故吧?也或許是因為心情舒暢的關係,養了幾天再上了精緻的妝,看起來愈發精神耀眼。 book18.org

  她的個頭比許多男人還高,比薛崇訓也矮不了多少,不然也無法在投足之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種霸氣,但是豐腴的身材弧線又如此流暢柔美,給人感覺完全吻合了大唐帝國流行的那種熱情奔放的風格。要知道太平公主沒出嫁之前可是長安乃至唐朝全國的大美女,也許在現代的眼光下她不符合那種嬌弱審美,但在此時人們的眼裡卻是最受歡迎的類型:健康、豐腴、端正、熱情。 book18.org

  太平公主說話比較缺乏含蓄,卻能讓人心裡暖暖的:「崇訓沒做錯什麼,就算你做錯了什麼我都會原諒你的……任何錯事,你的身體膚發都是我的。」 book18.org

  薛崇訓瞪大了眼睛,怔在那裡,他知道太平公主說的是心裡話,還有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母親的人嗎?他頓時好像回到了女人的子宮那般溫暖柔軟,他感受到安全、溺愛、寵慣等強烈的感覺,生活里的冷冰冰的博弈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失去的親情又回來了。在這一刻他確實是動容了…… book18.org

  「撲通」一聲,薛崇訓突然跪倒在地上,年近三十的他竟然撲到太平公主懷裡哇哇哭了起來,那哭聲又是傷心又是痛快。 book18.org

  這麼多年,薛崇訓不記得自己哭過,小時候好像也沒哭過還以為是淚腺有毛病,今天是記憶里的第一回。原來男人哭起來是那麼痛快,有一種說不出的莫名的強烈快感,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仿佛身體已經不存在了達到了飛升的境界,輕鬆得叫人害怕。 book18.org

  「哇……哇……」哭聲在書房裡咆哮開來,貪婪得幾乎要幾十年失去的一切都給哭回來。 book18.org

  人生兩大快事,無非開懷大笑和放聲大哭,如此而已。 book18.org

  太平公主先是有些驚訝,轉而目光變得溫和起來,她的大眼睛裡滿是溺愛,只有薛崇訓一個人,伸手撫摸著懷裡的腦袋柔聲道:「受了委屈的孩子。」 book18.org

  薛崇訓哭起來沒完沒了,發現自己的眼淚居然那麼多,把太平公主腹上的一片綾羅都弄濕了,他緊緊抱著太平公主的腰,埋頭貪婪地聞著母親身上的芬芳,蹭著她身體里的溫暖,仿佛要將自己融化在那懷抱里。太平公主面紅耳赤,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情緒折磨得幾乎窒息,那種激動的心情真讓她有些消受不了了。 book18.org

  無需任何言語她就貼近摸到了薛崇訓的內心。 book18.org

  薛崇訓哭夠了才哽咽道:「兒臣的一切都是母親大人的,所有的身外之物、每一寸膚發、還有我的五臟六腑全都屬於大人……我為自己的猶豫和心機而感到羞愧,無地自容。如果這世上存在地獄,我願意為了大人做任何事下十八層地獄……」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臉上還帶著笑意,但美麗的大眼睛已閃出了淚光,她一把將薛崇訓緊緊擁入懷中,已經找不到任何言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唯有讓薛崇訓的耳朵貼在自己的胸口,仿佛想讓他自己去感受去傾聽那心跳。她那曾經薛崇訓吃過奶的乳房豐滿碩大,雖然隔著衣服卻柔軟得幾乎讓薛崇訓窒息,本來他這麼大的人了還蹭在母親的乳房上非常不合倫理,所謂女大避父兒大避母便是如此,但是此情此景倆人的情緒都已燃燒,充滿親情的愛,那些小節早被拋到九霄域外早已顧不得了,誰還有心思能想到禮儀呢? book18.org

  太平公主顫聲道:「我這輩子最欣慰的事就是有崇訓,母親的一切也是你的,你不是想做做皇帝嗎?我讓你做!」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腦袋一冷,震驚得腦子一片空白:「母親大人,此事萬萬不可,兒臣也沒那心思了,待您冷靜了再說。」 book18.org

  「你還能冷靜嗎?」太平公主的眼睛裡一團火熱的紅色,幾近瘋狂。 book18.org

  …… book18.org

  大殿里有個官員道:「我好像聽到晉王的哭聲了?」 book18.org

  旁邊一個官員笑道:「認錯唄,認完錯就沒事了。」 book18.org

第四十章 沉迷 book18.org

  太平公主回大明宮去了,薛崇訓也漸漸從失控的情緒中平靜下來。他回家坐下來之後回想起起先的情形不禁一陣面紅耳赤,總覺得有些丟臉,好在當時屋子裡只有他們母子倆並沒有外人,倒是保住了一些面子。他相信母親也會從過分感情用事的情緒中平息下來,比較理智地處理權力分配的問題,總之情勢讓人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正席地坐在聽雨湖這邊的書房裡,突然的放鬆讓他的坐姿十分隨意閒散。在長安的日子大部分都是屋子裡呆著的,不是大明宮親王國就是在家裡,薛崇訓的生活方式已經很接近皇室……皇室的人都比較宅,大唐皇帝在熟人面前還會自稱「宅家」,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叫法。 book18.org

  就在這時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用回頭看只聽聲音就能判斷出是孫氏。不出所料很快就聽見了孫氏的聲音:「薛郎怎麼坐在地上?」 book18.org

  「大人也過來坐會兒,陪我說說話。」薛崇訓有些倦怠地說了一聲。 book18.org

  孫氏頓時有些詫異,因為薛崇訓主動要求和她說話的時候確實比較少,她愣了片刻便把木桌旁邊的蒲團拉了過來,真就跪坐在薛崇訓身邊來了,她問道:「聽說太平公主殿下到親王國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前兩天我主動請旨將神策軍調出長安,緩和了咱們母子的關係,然後母親大人就來到親王國相見,重歸於好了。」 book18.org

  「殿下大病初癒真是讓人高興的事兒,我也應該去宮裡見見她的。」孫氏很正經地和薛崇訓說著話。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看了看,忽然露出一個笑容低聲道:「你不會把我們倆的事告訴她吧?」 book18.org

  孫氏頓時漲紅了臉,嘀咕道:「你……你在說什麼傻話!」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的目光頓時被孫氏那飽滿的胸脯被吸引了,孫氏窘急忙抬起長袖遮在胸前,尷尬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有些地方還是很豐滿的,但無論是個頭還是氣勢都完全和太平公主沒得比,幾乎毫無相似之處的她卻也讓薛崇訓想起了太平公主……讓他懷念起了被「埋葬」在那溫暖懷抱的感覺,整個臉被淹沒在碩大的乳房中的那種窒息感。 book18.org

  薛崇訓臉皮很厚廉恥心很少,但想到這裡也感到十分羞恥,竟然迷戀起了自己的母親的感覺。倫理當然有它存在的必要價值,是社會的一種合理基礎,就算不考慮羞恥心他也不得不認同這一點。可是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行,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太平公主帶給他的氣息讓他揮之不去毫無辦法,完全不是理性可以控制的事兒。 book18.org

  好在只是自己心裡想想,人們的內心想法多了去了,大部分又不信教難免會有很奇怪的想法。 book18.org

  薛崇訓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無法自拔,見孫氏的胸脯也那麼飽滿,便伸手去摸。孫氏紅著臉道:「不……不要在這裡吧,要是被人看到了多不好。」 book18.org

  薛崇訓便喊了一聲:「小翠!」不一會一個十三四的小丫鬟便跑到了書房門口問道:「郎君有什麼事吩咐嗎?」 book18.org

  「把門關上,你在外面看著不要讓人進來。」薛崇訓厚顏無恥地說道。他和孫氏的那點事早就被這個丫鬟知道了的,她是孫氏的貼身丫鬟,要瞞過她本來就比較難。 book18.org

  丫頭見屋子裡只有薛崇訓和孫氏兩個人,孤男寡女地關在裡面不讓別人進是怎麼回事,她馬上就猜出來了,於是羞臊得頭都不敢抬,支支吾吾地應了急忙把門給掩上。 book18.org

  「現在沒事了。」薛崇訓火熱地看著孫氏漲鼓鼓的胸說道,突如其來的熱情讓他不能控制自己。 book18.org

  孫氏也被他那種火熱的眼神給引誘起了情緒,本來坐姿端莊的身體明顯軟下來了,眼睛裡也露出了異樣的光輝,她的嘴上還喃喃說「大白天的……」,可是呼吸之間明顯比起先急促一些了。 book18.org

  薛崇訓緩緩抓住她的手時,她的肩膀輕輕一顫,喉嚨輕輕一陣蠕動,並未有任何反抗連半推半就都省了,靜靜地等待著品嘗薛崇訓的溫柔。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並未像以前那樣徐徐漸進,動作粗暴地開始解她的交領上的扣子,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他的動作讓孫氏也跟著急躁起來,喘息之間也手忙腳亂地去拉薛崇訓的腰帶。兩人忙活了一陣,薛崇訓不知怎麼回事越急越解不開女人那複雜的衣物,情急之下只聽得「嘩」地一聲,他竟然把孫氏胸前的衣服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又一把拉掉裡面的肚兜,只見一隻飽滿的雪白柔軟便從撕裂的衣服里彈將出來。 book18.org

  薛崇訓吞了一口口水,一頭撲了過去直接將孫氏按到了地板上,她的身子實在比較單薄。好在胸脯還是豐腴的,薛崇訓便把自己的臉埋了進去,並伸手托住那兩個東西的兩側往中間推…… book18.org

  當他想到孫氏是自己長輩時,他更是莫名地泛起了一股子興奮。這種想法讓他內心裡一陣隱隱的恐慌。只有盡情地將自己淹沒在那柔軟的波濤之中,在窒息與恐慌之中他仿佛在重溫故地,沉溺其中。 book18.org

  孫氏被他搗騰了好一陣胸口火辣辣的發漲,可薛崇訓自顧埋頭在她的胸脯上貪婪地呼吸著她的體香,卻半天不見有其他動作,這讓孫氏心急火燎的難以忍受。她伸手去拉薛崇訓袍衣,可是身體被壓著動彈不得又看不見他的下半身位置,手亂抓了一陣不得其解。 book18.org

  「薛郎……你……」孫氏的雙腿緊緊併攏著繃得老直,可又毫無辦法。 book18.org

  心急如焚的她終於顧不得太多了,喘了一口氣暗示道:「把我的小衣脫掉吧。」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便騰出一隻手來,從她的裙子下擺伸手進去,沿著裡面光滑的腿摸上去找到了小衣往下拉,拉到了她的腳踝處。孫氏的腿上的肌膚被他伸進裙子的手指撫摸而過後,愈發消受不住,仿佛有螞蟻爬進了肌膚里一般的難受,氣憤的是薛崇訓仿佛沒聽懂她的暗示,還埋頭在胸脯上折騰……叫他褪去小衣,就只是褪去小衣了事,難道他沒聽明白接下來應該做什麼嗎?就比如一個女人讓人給她寬衣解帶,難道就只是脫衣服就完了?! book18.org

  孫氏甚至有些生氣起來,見薛崇訓沉迷於乳房忍無可忍之下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忽然掙扎著將薛崇訓反按了過去翻身騎在了他的身上,然後她便麻利地給薛崇訓寬衣解帶。薛崇訓把自己弄窒息了半天,此時正仰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身體也發軟任由孫氏在身上搗騰。 book18.org

  果然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孫氏主動之後總算達到了急切等待了老半天的結果,她從喉嚨里長長地發出一陣嘆息,大張著嘴緊閉著雙目雙手按在薛崇訓的身上支撐住自己的身子,「哦」地一聲總算是充實了,然後她便由緩到疾地前後扭動起了腰肢。她的裙子還穿在身上,潔白的小衣掛在一隻腳踝上,上身的衣衫被撕得一片狼藉,一隻帶著弧形線條的半圓形飽滿的東西露在了外面,隨著身體的搖動那柔軟的東西盪起了一陣陣漣漪一般柔和的波浪。口鼻里發出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面說「受不了了」,一面卻拚命地磨蹭越來越快,語言和肢體完全是矛盾的結合。 book18.org

  有時候薛崇訓見女人的肌膚骨骼生得嬌弱,難免有些憐香惜玉之心一般不會把別人往死里折騰,但此時見孫氏的動作非常有力甚至有些野蠻,都讓薛崇訓擔心會把那裡的皮膚給磨破了……漸漸地她脖子上的經脈都冒起來,生孩子的也沒見有她那麼個「難受」樣。薛崇訓漲紅了臉,為了不讓她在緊要關頭失望,他只有拚命忍著,某個地方甚至被磨得生疼,渾身就像要爆炸了一般。 book18.org

  就在這時孫氏忽然用雙手使勁捂住了自己的嘴,但依然擋不住壓抑的哭喊,也許門外的丫鬟都能聽見裡面的動靜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孫氏好不容易消停了下來,像被弓箭射中了要害之處一般倒在薛崇訓結實的胸口上,薛崇訓也總算讓自己身體里早就橫衝直撞的洪水解脫出來了。起先她那麼有力氣的身體頓時軟得就像一攤水一般依附在薛崇訓的身上,耳邊只有大口大口的喘息聲。兩人的前胸貼在一起的,薛崇訓甚至能感受到從她的胸腔里傳來的咚咚鼓響。 book18.org

  疲憊襲上心頭,他竟然躺在冰涼的木頭地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然後被人拍著臉弄醒了,孫氏在他的耳邊吹著熱氣輕輕問道:「薛郎還想要嗎?」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 靜夜 book18.org

  夜幕降臨後院子裡牆角里的昆蟲便唧唧地鳴唱起來,預示著初夏即將來臨。薛崇訓剛吃飽了飯在長廊上走動一會,便能聽見滿院子的蟲叫,偶爾還能聽見從遠處傳來的一兩聲「哇……哇」的蛙鳴,讓人產生身在鄉下的錯覺。實際上晉王府顯然處在最繁華的古代都市中心,此時富人家園林式的宅邸確是和自然融為了一體。 book18.org

  晚飯之後他更加有倦意,大約是因為血液到達消化系統去了使得腦部相對缺血的關係,他不由得打了個哈欠,困意襲上心頭。 book18.org

  什麼事兒都不想思考了,只想睡覺,他便轉身走向起居室。當值的近侍正好是裴娘,這小丫頭心情一好就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薛崇訓只知道她在說一些瑣事完全不知道她究竟在說些什麼,根本沒聽進去。面對這個細皮嫩肉的小蘿莉,薛崇訓也毫無胃口,一個時辰前在孫氏那裡就飽了,天仙在自己面前恐怕都興趣不大,這讓他覺得愛慕之心確實是受激素物質影響的玩意,好像沒寫艷詩的詩人吹噓的那麼玄虛。 book18.org

  裴娘還在和他說話,從芝麻的味道如何如何香說到綠豆的綠如何如何翠,好在聲音蠻好聽的,薛崇訓就當是聽印第安語或是阿拉伯語唱的歌好了,由著她說去。 book18.org

  他走進暖閣時見自己的老婆李妍兒還在這裡,便隨口說道:「時間不早了,你不去你娘那邊啊?」 book18.org

  李妍兒笑嘻嘻地走了過來抱住薛崇訓的胳膊,嗲聲嗲氣地說道:「人家要挨著郎君睡。」 book18.org

  薛崇訓一陣頭皮發麻,無辜地說道:「你不怕我欺負你了?很疼啊!」 book18.org

  「不怕!」李妍兒黏著他不放,紅著臉低下頭嬌羞地說道,「越來越喜歡郎君了。」 book18.org

  薛崇訓無言以對,良久才嘆息道:「好吧……應該還是可以的。」 book18.org

  裴娘忙裡忙外地服侍他們洗漱,等主人睡下了她也可以休息。從工作強度上看這屋的奴婢都喜歡值夜班,晚上同樣可以睡覺,第二天不用當值想幹嘛幹嘛。 book18.org

  兩人洗洗就上了床放下幔帳,可愛嬌小的李妍兒溫柔地把頭依偎在薛崇訓的下巴下面,靜靜地等待著柔情蜜意的來臨。 book18.org

  小鳥依人的眷侶讓薛崇訓的心裡暖洋洋的,他怎麼能忍心讓老婆失望呢?雖然腦子昏昏沉沉的一身的困意,但他覺得還是應該把工作完成之後再睡覺。好在十幾歲的小娘子容易拾掇,比孫氏那虎狼之年的女人好對付多了,想到這裡薛崇訓心裡才輕鬆了些,他感覺自己那話兒還有些火辣辣的,心道:用別的辦法滿足了李妍兒,哄她睡去了事。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便溫和地說了些甜言蜜語,全是些廢話,但小娘子就是喜歡聽,待把李妍兒哄高興了,她便緊緊地抱著自己親昵細語的說不出的柔情。這一套薛崇訓用的十分嫻熟,要讓女人滿足顯然只是身體不夠的,首先要讓她心情好感覺到愛意,然後手段到位很快就能讓她消停……要是家裡沒女人會很枯燥無味,多了侍候起來卻是很麻煩。他想起程婷和宇文姬也有好幾天沒見過自己了,明日應該去哄哄,想到這裡他又是一陣頭大。顯然李妍兒好糊弄,得在她身上省下來養精蓄銳才行,於是薛崇訓打算用舌頭。 book18.org

  好在李妍兒那裡很稚嫩,白白胖胖的只有稀疏芳草,可愛的東西品嘗起來鮮美柔嫩,倒也不是太苦的差事。 book18.org

  而且她還很敏感並不費事,果然當薛崇訓用舌尖頂開那柔軟的縫隙時,粗糙的舌苔輕輕一刮過,李妍兒的身子就顫抖起來,鼻子裡哼出了嬌嬌的聲音猶如貓兒一樣。 book18.org

  薛崇訓埋頭工作了一會兒,突然臉上一熱感覺一股溫泉噴將起來,他頓時愕然。聽得李妍兒歉意地說道:「我不是故意的……真丟人,一不小心就尿尿了……」 book18.org

  「幸好並不真是那玩意。」薛崇訓抓起被子擦自己的臉,反正有奴婢們洗。他把腦袋放到了枕頭上長舒了一口氣,伸出手臂抱住李妍兒道:「睡了吧。」 book18.org

  「不行,太偷工減料了!」李妍兒委屈地說道,「郎君的大棍子還沒有放到人家身子裡面呢。」 book18.org

  薛崇訓好言勸道:「你都已經那樣了縱慾過度對身體不好,聽我的話改日吧。」 book18.org

  李妍兒道:「我是薛家明媒正娶的晉王妃,郎君是我的,不能讓別的女人霸占了!我想盡到妻子的責任嘛……」她一邊說一邊伸出小手摸過去,笑嘻嘻地說道,「郎君都變大了呢。」 book18.org

  「看我怎麼收拾你。」薛崇訓聽罷便撲了過去,然後聽見李妍兒嬌滴滴地討饒,兩人鬧了一陣便行那周公之禮。身下的李妍兒忘情地長短呻吟,已經充分感受到了做妻子的生活,她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好看的嘴唇在燈下泛著美麗的光澤,薛崇訓見狀忍不住埋下頭親吻她柔軟的嘴唇。 book18.org

  木床唧嘎地響起來,和窗外的蟲叫混響在一起,仿佛一曲別樣的曲子。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薛崇訓起來時李妍兒照樣還睡懶覺,他便一個人洗漱吃飯,打算去宮裡一趟。昨日太平公主來過之後,矛盾已暫時緩和,薛崇訓有必要到朝里參與正事,看看情況才好進一步作出判斷。 book18.org

  吃罷早飯和往常一樣和孫氏見了面,薛崇訓要處理外面的事,她要管理內務,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倒也分工有序。孫氏問道:「妍兒還沒起床?」 book18.org

  薛崇訓點了點頭,聽得孫氏輕輕罵了兩句,然後小聲說道:「薛郎挺厲害的啊……」 book18.org

  「我現在腿都還有點發軟,妍兒也不是那麼容易侍候的了。」薛崇訓笑道。 book18.org

  孫氏臉色微微一紅道:「我給你燉些補身子的,你晚上早些回家。」 book18.org

  兩人說了一會話,薛崇訓收拾停當便出門去了,呼來跟班吉祥去叫龐二趕車。不一會三娘、方俞忠等人也走了過來,一眾人等乘車騎馬出了大門,前呼後擁地往北而去。薛崇訓身邊還是那些人,龐二趕車,吉祥扛著一個戳燈,周圍帶兵器護衛的是飛虎團騎兵。三娘和薛崇訓坐一輛車,有時候三娘心情好能說個一兩句話,多數時候是默默相對。 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 神丹 book18.org

  又是一個艷陽天,大清早的朝陽就紅彤彤的分外明亮。朝臣們到紫宸殿見完太平公主後陸續回到了政事堂和各衙門開始了一天的辦公工作,一切看起來和平常也沒多大的差別,但很明顯高氏的「垂簾聽政」已宣告無疾而終。 book18.org

  幾天內的緊張情勢也緩和下來,從晉王主動請旨調神策軍出京,到太平公主去親王國與他見面,然後今早晉王也參加了紫宸殿的碰頭……朝中諸公都眼見了母子倆重新加深了信任。雖然大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事兒擺在面前,或許是因為他們那家子的感情因素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外人一時也無法弄得清楚。 book18.org

  隨著朝廷突如其來的「二元政治」危機的淡化,中書令張說的注意力逐漸轉移到了一手主持的變法上來了。他無疑是相當鬱悶,作為專任宰相對一系列的變法負有最大的責任,眼前是騎虎難下把大部分變法措施都暫停下來了,只等待確認太平公主的態度。在集權政治下,上位者的態度決定重大國策的方向……變法是薛崇訓當權時的構想,現在太平公主醒來後她的權限無疑凌駕在薛崇訓之上,還得她點頭搖頭才算數。 book18.org

  當初是薛崇訓在幕後一手安排的,可是被推到風口浪頭的人是張說,此時張說有種獨自背黑鍋的感覺。他想拉一些盟友與自己共度難關,遍觀滿朝當權者,最後覺得戶部尚書劉安最靠譜。因為戶部的一系列革新是劉安領頭的,所以劉安也脫不了干係,在變法問題上他們倆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book18.org

  於是這幾天張說和劉安之間的談話明顯多起來,關係也仿佛越來越親密。幾個宰相到了政事堂之後,他們倆還沒把一路上的話題說完,關係是打得火熱。 book18.org

  設置政事堂的地點在唐朝百年之間改動了好幾次,現在是在門下省,官署地處宣政殿前面。這裡的一排廊廡城牆是連接內朝的地方,左右有兩道宮門「光明門」「崇明門」通往皇室的生活區內朝。仕途上的人能走到這裡已經算比較成功了,如果可以時不時進內朝面聖,那就足可以稱作王朝統治階層的骨幹。 book18.org

  走進政事堂大門,裡面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廳,裡面擺放著許多書案桌椅,上百名官吏在這裡當值。埋頭書寫的、走動傳遞文書的一片忙碌熱鬧的景象,甚至還能聽到「噼里啪啦」打算盤的聲音,大約是他們在核算各衙門帳目的事兒。這裡算得上是王朝的心臟,由掛著中書省、門下省官銜的人在此辦公,是國家大事的決策機構。 book18.org

  大廳裡面還有一些套房,有中書令、侍中、掛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官員們的辦公間,還有休息間、膳食房等。 book18.org

  張說升為中書令之後辭去了兵部尚書的官職,日常辦公不再去尚書省了,多數時候就在政事堂,在這裡也有一間專門供他使用的套房,辦公起居膳食的設施一應俱全。 book18.org

  「外面太吵說話聽不清,劉相公隨我進來說話。」張說邀請劉安進了他的辦公間。 book18.org

  二人遂走進去在一張茶几旁面對而座,這裡的書吏很快就上了茶,揭開茶杯一陣清香便瀰漫出來,上好的茶葉泡的茶,香味真是沁人心脾。 book18.org

  明亮舒適的辦公之處,陽光從直欞窗縫隙里灑進來,在茶香中舞蹈;高高在上的地位,人們的畢恭畢敬的態度;富足的收入,除了俸祿還有永業田等土地福利……還有光明正大地大權在握的那種成就感,朝廷大員們的生活無疑是非常優越的。也難怪邊關大將個個好戰,巴不得建立大功入朝為相名利雙收,然後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book18.org

  不過政事堂這地方人多嘴雜,也不是什麼簡單的地兒,人一多難免有小圈子和親疏之別。所以張說和劉安起先都比較謹慎,閒談了好一陣無關緊要的話;不過進屋後就沒太多擔憂了,因為這裡的決策機構,大臣們說事兒的地方管制都比較嚴,不相干的人不能靠近以免泄漏國家機密。 book18.org

  張說喝了一口茶,便提起正事:「咱們今天要整理一下,寫一份前幾個月的大事條呈遞到宮裡才行。」 book18.org

  劉安點頭稱是:「去年九月到今年四月的事兒也不少,李隆基謀反之後的慈澗之戰、唐吐小勃律之戰後的關係惡化、前太子弒君謀逆、天啟變法……」 book18.org

  「劉相公一說還真是要洋洋洒洒上萬言才說得清楚啊。」張說笑道。他看起來比劉安的年紀要大一些,大概是張說嘴上的鬍鬚比較多的原因,加上一張長長的馬臉有點顯老。相比之下劉安倒多幾分儒雅之氣,舉止言談之間頗有文人風範。 book18.org

  張說很快收住笑意,低頭沉思著什麼,然後嘆息道:「變法已實行了一大半,卻不知道太平公主會怎麼看待近來的國策。其實兵部和戶部的新政都是合乎事宜,利國利民之舉啊……」 book18.org

  「這事兒多半得看殿下的態度,還有與晉王的母子之情究竟如何?」劉安的神情也凝重起來,他小聲說道,「我前些日子原本以為他們之間已到了無法妥協的地步,卻未想到晉王頗有膽識,化解危情後狀況愈發好了起來……不過這樣下去朝廷里是聽殿下的還是聽晉王的?處置不當可能造成睿宗(李旦)時期的狀況,各數一黨非社稷之福。」 book18.org

  張說也皺眉道:「睿宗和李三郎同時在朝時,二元劃分明確:太子監國;五品以上京官及重大國策由睿宗決斷。因此明文上可以名正言順地劃分。而如今太平公主殿下聽政既非皇太后又非太上皇、晉王更是異性親王,權勢雖大卻無法名正言順地劃分權限,此中混淆定然帶來朝局的混亂,唉……」 book18.org

  劉安道:「當下現狀也不能如此簡單地分割開來,太平公主家為了避免別家坐大,自然更願意信任自家人。薛郎既是她最信任的長子又是四子中最有才能的人,自然會受殿下倚重而被視為左右臂膀。若非萬不得已,老夫認為殿下並不願意失去薛郎。畢竟內鬥削弱自身實力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殿下不會不明白這一點。就比如去年李隆基起兵這樣的事,薛郎便可以獲得兵權對付威脅長安的勢力,國內沒有任何人比薛郎更適合辦那樣的事兒……所以我的看法是太平公主與晉王既存在矛與盾的關係,又有相互依賴的必要,遠非爭奪大權那麼簡單,否則前幾日的緊張情勢不會那麼容易緩和下來。何況他們是親母子,血濃於水此中親疏自明,我等不應完全以政事規則來琢磨此中關節,張相公以為若何?」 book18.org

  「家國天下……」張說仰頭嘆了半聲,正好被東邊的窗戶上進來的陽光照射在臉上,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張說才所有所思地說道:「如此看來,今日要寫的這份奏呈須得儘量暗示變法的好處,讓殿下覺得晉王治國頗有才能,是難得可以儀仗之人,方可更加穩定朝中格局避免意外的動盪。」 book18.org

  兩人一拍即合,劉安本來就是薛崇訓的人,傾向薛崇訓理所當然,於是他們合作上書奏章時就有了相同的基調。 book18.org

  到得下午,劉安又從戶部錢行拿來幾張紙幣,和張說合計之後準備當作樣本明日一早送到太平公主手裡,以此說服她支持變法大有好處。 book18.org

  張說和劉安兩個以前私交不深的人,因為相同的政見走到了一起,合作得相當順利。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在大臣們前往紫宸殿面見太平公主時,專相張說便把奏書和紙幣樣本一起呈了上去。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不緊不慢地從魚立本手裡接過東西,有些好奇地翻看了一下那青色的紙幣,然後瀏覽起奏章來了。 book18.org

  大殿上很快變得很安靜了,這段日子大家都沒幹什麼實事,無非就是等著新政的國策。 book18.org

  廟堂里只有確定了國策方向,才能讓下面的官署有明確的標準辦事。就像景雲政變搞翻了李旦李隆基父子掌權後,太平公主上位手握大權,制定的國策便是安撫人心穩固政權,才使那兩年的政局比較穩定。 book18.org

  現在太平公主重新掌權,在此之前的變法又沒有她參與,她對變法是怎麼一個態度就顯得攸關重要了。 book18.org

  只見太平公主的神色看起來也很慎重,她雖然是個女人,可半輩子都在干預朝政積累了很多經驗,翻看張說奏呈之後一眼就看明白了關鍵之處。這事兒不僅關係變法進展,也可能影響母子之間的權力分配,牽涉甚大顯然不能輕率。 book18.org

  她放下奏章拿起兩片青色的紙幣端詳起來,問道:「這個能當錢使?」 book18.org

  張說忙遞了個眼色,小聲道:「劉相公還愣著作甚,你來說!」 book18.org

  劉安聽罷趕緊從官僚隊伍中出列,走到台子下面抱拳躬身道:「稟殿下,這種紙幣確實可以當錢使。初期准許拿到紙幣的臣民到錢行兌換黃金白銀銅錢或是絲絹等流通市井之物,由此可獲得信譽,讓百姓接受以便流通。」 book18.org

  太平公主笑道:「和你們發俸祿一樣,先領了票再去各處大倉領取錢糧。」 book18.org

  下面有人不慎跟著笑出聲來,但很快意識到張說等人都沒笑仍然板著一張臉,發笑的人急忙住了嘴。 book18.org

  「一開始正如殿下所言……」劉安道,「朝廷各官署開支使用這種紙幣,商賈臣民拿到之後可以換成錢糧。但只要流通一陣子,同時紙幣可用作稅賦獲得國庫的擔保,百姓很快就會知道紙幣的好處,便於攜帶便於支付便於度量,加上流通的金銀銅減少,此物便能在市井之間暢通無阻,人們無需再急著交換成實物使用。到那時,國庫只要有一成金銀,便能印發五成紙幣,對繁榮市面作用很大,盛世之象便在眼前耳。」 book18.org

  太平公主點點頭道:「防患民間偽造私印,也想到法子了麼?」 book18.org

  劉安道:「戶部紙幣的質材特殊,以桑穰為原料加入特定配方的墨料,後控制產地可防止大量偽造;頒嚴厲律法以懲罰奸商,處重罪告誡以身試法者;且戶部錢行印發紙幣時有編號記錄,一旦發現相同的編號便嚴查來源……尚有其他防患於未然之法一併施行,臣等反覆思量認為甚妥,鮮有紕漏之處。」他想了想又道,「這些法子多是晉王想到的,同僚們深以為可行之法。」 book18.org

  「崇訓倒是想法挺多的。」太平公主回顧四周,沒看見薛崇訓,昨兒他還來了的。 book18.org

  劉安見太平公主沒有表現出對新法的反感,便又趁機說道:「數月前臣等提出天啟變法,其緣由是眼見近年來土地兼并之勢愈來愈烈,戶部所掌戶籍日漸減少,造成財政兵源有兩廂枯竭之勢,如坐視不管未能拿出應對之策,國家堪憂也,殿下不可不察! book18.org

  府兵衰減後便會使得邊關防務越來越依靠邊軍及羈州少民騎兵,在武備上造成外重內輕之狀;而國庫收成減少又會加重百姓徭役賦稅,使得更多的民戶為逃避徭役投身高門大戶為佃戶,地方因此加速惡化,富者愈富窮者愈窮,非社稷之利。 book18.org

  故變法因時導勢以疏治堵,主要在兵制及稅制上實現疏通治理,是為強兵富國也。錢法、榷鹽法、糧法皆以富國利民為要旨,臣尚有未完善之兩稅法等待時機合適之後提出……這次變法因私者少,為公者大,請殿下明察。」 book18.org

  待劉安說完後太平公主才拂袖道:「我知道了,變法所涉甚廣,我先慎重查閱之後再與諸相公商議。你們無需擔憂,其中於國有利的政令,我並不會反對。」 book18.org

  張說聽罷急忙帶頭喊道:「殿下英明!」眾臣也紛紛附和。 book18.org

  太平公主拍了拍手上的奏章道:「今天就到此為止罷,諸相公各回衙門安心國事。」 book18.org

  大臣們紛紛執禮告辭,太平公主也從榻上站了起來離座,大家散夥。 book18.org

  喜歡熱鬧的太平公主最近也沒開宴會,徑直回寢宮去了。因為眼下的大事沒有完全確定,就算宴請王公大臣估計大家的興致也不高,太平公主也就作罷。 book18.org

  她從承香殿飛橋上走上去,來到自己的寢宮,沒一會道士玉清便來了,拿著一個裝丹藥的盒子讓太平公主服丹。 book18.org

  因為患絕症被玉清治好了那事兒,太平公主對道家越發相信起來,這種堪稱神跡之事發生了讓她不得不相信世上真有玄機之物,在玉清道士的勸說下便一起服丹修仙。 book18.org

  待宮女服侍太平吃了「仙丹」之後,玉清也服用了同一種丹藥,然後兩人在寬闊的竹蓆上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面對面地坐在一起。宮女們也很熟練地幫她們倆除去了外面的長袍,兩女人只剩內衣坐在那裡雪白的肌膚白花花的,倒是十分香艷,不過宮殿里全都是女的無人觀賞。 book18.org

  這種仙丹名字叫「八脈神丹」,藥性很大副作用也很大,吃下去之後太平公主常常感覺燥熱難耐心煩意亂,而且會十分容易衝動,所以玉清說要脫掉衣服精心打坐才能將外丹化為內丹。 book18.org

  見多識廣的太平公主認為丹藥中有春藥成分,但玉清死活不承認,雖然當初白七妹也這麼說過……當太平公主上次提及此事時,有個女官想巴結她,便說要進獻面首(男寵)。本來這種事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當初太平公主還送過男寵給她的母親武則天,可是這次太平公主卻拒絕了。她也說不出為什麼,細想之下好像是覺得這種事被薛崇訓知道了可能他會不高興。 book18.org

  從李旦王朝開始,太平公主就感覺到長子在自己的心目中越來越重要,那種親近的感覺每天都在緩緩地累積增加。好像是因薛崇訓長大了變化很大,很能貼她的心的緣故……不僅僅是因為母子關係,在她心裡其他三個兒子就沒有薛崇訓這麼重要,或許是偏愛寵愛罷。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不能沒有薛崇訓,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有時候想像過有一天失去他會怎麼樣?這樣想就會讓她非常難受,仿佛整個世界都黯淡無光了,活著的樂趣也減少了。 book18.org

  這時玉清緩緩地說道:「放開丹田之氣……」 book18.org

  太平公主便依言呼出一口氣來,儘量讓身體放鬆,其實玉清常常說一些玄虛之法,她壓根就沒聽懂多少,管她呢慢慢來吧,反正玉清的丹藥比閻王爺還厲害,太平公主甚至相信自己可以長生不老青春永駐。 book18.org

  不過副作用依然沒法消除,她很快就心煩意亂腦子裡一團亂麻,試圖靜心養性也是作用不大,薛崇訓的影子和一言一行接踵而至冒進她的腦海,揮之不去。迷迷糊糊之中,那天在親王國的場景又第無數次地閃現出來,胸懷為最親近的人而敞開,雙目緊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暖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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