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四卷 1-16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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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絕域輕騎】 book18.org

第一章 鄯州 book18.org

  送親隊伍在鄯州紮下營地修整,正在這裡善後的刺史劉訥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批牛羊勞軍,倒讓眾軍好吃好喝了一頓。劉訥也是看在兵部尚書張說的份上才如此上心,畢竟張說是當朝宰相,在中樞能說得上話的人。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與飛虎團將士便在營地上升起篝火烤羊肉,相聚一場。這件小事在後來的《新晉書·高祖本紀》上竟也有記載:帝既送親,軍鄯州,將引軍而西,劉使君以牛羊犒,聚之城東。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倒覺得自己成了說書先生一般,在眾人吃喝的時候講故事。他本來也不想廢話,好吃好喝一頓休息,可一開了頭,眾人便不依,非得讓他講完不可。他只得說道:「這個班固何許人?抄書小吏而已,他希望立功異域以取侯封,故投筆嘆息:安能久事筆墨乎……」 book18.org

  羊肉在火烤得吱吱作響,油都被烤了出來,叫人看得口中生津。眾將士的眼睛泛著篝火的光亮,閃閃發光,都聚精會神地聽著薛崇訓講故事。或許是今日看見鄯州城的慘狀,燃起了眾人的血性,特別愛聽漢人的豐功偉績。 book18.org

  仰慕祖先的榮光,渴望恢復昔日的霸權,這樣的想法深深埋在許多人的心底。 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刺史劉訥也來了,聽著薛崇訓在那忽悠,待其講完,劉訥不禁嘆道:「漢初武功還成,後來還不是混戰內耗?」 book18.org

  張五郎聽罷不服氣道:「某在家讀史,未曾聞漢軍敗於外寇者。天下大亂之時,三分天下,一隅之邦照樣打得蠻夷找不著北。」 book18.org

  劉訥苦笑道:「漢朝也和親匈奴。」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我送劉使君一首詩如何?」 book18.org

  劉訥抱拳道:「願聞郡王指教。」 book18.org

  薛崇訓吟道:「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book18.org

  李逵勇適時開腔,贊道:「好詩!」頓時又遭來將領們的一頓奚落。他摸著腦袋無辜地說道:「俺真聽懂了!」 book18.org

  倒是劉訥沉吟不已,對「關山五十州」頗為不解。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穿長衫的人走了過來,對薛崇訓執禮道:「金城殿下召見河東王,請王隨我來。」 book18.org

  薛崇訓拿起旁邊的頭盔抱在懷裡,站了起來,對眾人道:「我去去就來,大家吃好喝好。」說罷隨著那個人走到金城的帳篷前,他先抱拳道:「薛某請見。」 book18.org

  金城的聲音道:「請河東王入帳敘話。」 book18.org

  話音剛落,一個侍女便掀開垂門,薛崇訓抱著頭盔正身而入。只見帳篷中燒著一盆火,上面吊著口鐵鍋。金城款款請薛崇訓入座,然後親手為他沏茶。 book18.org

  看到她臉上溫柔的艷光,且天色已晚,薛崇訓倒有些莫名緊張,不禁坐直了身體。金城卻幽幽嘆了一氣道:「出了鄯州,便是吐蕃領地了,薛郎何故不返?」 book18.org

  薛崇訓道:「此地方有入寇,擔心殿下安危,故相送。」 book18.org

  金城臉上突然一冷:「你定有什麼心思瞞著我!」 book18.org

  見薛崇訓默然不語,金城又悽然道:「薛郎,有一件事我也瞞著你,當初接近你,我是抱著一絲幻想,想薛郎在太平公主面前為我說兩句話而已……其實多此一舉罷了。」 book18.org

  薛崇訓淡然道:「我身邊有個人(宇文姬)曾進言殿下多有心計;還有你去三清殿見太上皇,並想以此博得母親好感的事,母親也對我說了。這些事我都清楚。」 book18.org

  金城臉上一紅,低頭道:「既然瞞不過薛郎,那你為何還要相送?」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不在乎。殿下既不願入蕃,並因此而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我覺得是人之常情。不認輸不認命,我倒更喜歡這樣的心思,反倒是那些有德無才、逆來順受、三從四德的女子,太過愚昧,略覺蒼白。」 book18.org

  金城輕咬著嘴唇道:「你真這麼想?」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我既不是英俊瀟洒人見人愛的人,又沒有什麼讓人一見難忘的優點,從未奢望見過幾次面的殿下莫名其妙便許心於我。」他頗有自信地笑道,「但我相信日久見人心,殿下終究會被我打動的。今日能坦誠相待,算是進一步啦……只是,殿下何故要對我坦言?」 book18.org

  金城道:「我從小生長在宮廷,不知民間疾苦,今天看到鄯州城的慘狀,方知兵禍之害,千百人水深火熱……與千百人的痛苦相比,我一個人的痛苦算得了什麼呢?相比那些家破人亡的人家,我只不過是嫁給一個不認識的蠻人而已,也算不上不能忍耐的事。我現在不再想做無謂的事了,只想早日到達邏娑城,盡力勸說贊普休兵止伐,讓邊境太平……這才是我應該做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道:金城雖心機不淺,有時候想法也與常人不同,但終究還存有善心。和自己相比,為了生存完全可以不顧即將到來的「開元盛世」,不擇手段謀取李隆基,金城那點心計算得了什麼呢? book18.org

  或許情人眼裡出西施,因為她的善意,薛崇訓愈發覺得難以割捨。他急忙說道:「吐蕃早就有祖制,禁止女人干政。朝廷單方希望嫁入公主能對其國策產生影響,不過是痴人說夢。就像這次鄯州入寇,這都是什麼時候?咱們的公主在入蕃的路上了,他們也不能消停一時?所以殿下想以和親來促成和平,是絕不可能的,太平只有通過戰爭才能實現!」 book18.org

  金城聽罷低頭沉默許久,才嘆息道,「但朝廷已經決定了的事,現在為時已晚,薛郎也不要做出偏頗之事,有傷大體。」 book18.org

  薛崇訓道:「殿下今日何故對我說這些話?」 book18.org

  金城低聲道:「那日去了你府上,好久沒那麼開心過了……我不想再欺騙你這樣的人,那天我回去之後心裡又是懷念又是難過,一直猶豫要不要對你坦言呢。」 book18.org

  薛崇訓笑著揶揄道:「我正缺一個能幹的賢內助呢,郡王的封號也不重要,重要的還是我的人……」 book18.org

  金城紅臉道:「快別這麼說了!天色已晚,薛郎請回吧。我絕不會做出有違禮制之事!」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一笑:「上回你不是說我是坐懷不亂的君子麼?殿下放心,我這就告辭。」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行人出得鄯州,便進入了吐蕃控制的地盤,經鄯城、臨蕃城至綏戎城,然後沿羌水到達石堡城。此時青海湖已經不遠了,高原地區的氣候讓唐人不甚適應,護衛的軍隊還好,隨從的百工樂隊身體贏弱,使得行軍速度愈發緩慢。 book18.org

  沿途人煙稀少,遠遠的能看見白色的山頂,上面是終年的積雪。這地方環境相對惡劣,但風景卻分外壯麗,藍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空氣乾淨,視線極光,茫茫的草原,巍峨的雪山,蜿蜒的河流盡在眼底。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座孤獨的城堡出現在眾人的眼前。在這荒涼的青藏高原上,風捲雲舒之間,背靠華石山,面臨藥水河,紅色的懸崖峭壁頂端,是一座似乎很不起眼的城堡……石堡城! book18.org

  那些樂工沒有注意這麼一座小城,但當張說用風輕雲淡的口氣指著它說:「石堡城,已經丟了幾十年了。」 book18.org

  這麼一句話,讓唐軍將士神情複雜起來,紛紛仰頭看著那城。石城堡,此前唐軍與吐蕃在此反覆爭奪過六次!每次都以傷亡萬計為代價,那紅色的峭壁,是血染紅的嗎? book18.org

  自高宗時期最後一次丟失石城堡以後,它被吐蕃控制已經有四五十年了。這些年吐蕃以此為跳板,直接威脅隴右平原、河西走廊,頻頻入寇,唐人損失不可謂慘重。其戰略意義十分重大。 book18.org

  一個將領嘆道:「啥時候收復石堡城,定能天下聞名啊。」 book18.org

  張說沒好氣地說道:「此地易守難攻,關係重大,咱們清楚,吐蕃人也清楚。世上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想要它,得用人命去換!」 book18.org

  一陣唏噓之後大夥繼續趕路。兩天之後他們才到達三十里外的赤嶺,唐朝和吐蕃的邊境原本就是在這裡,東面那片地區,包括石堡城、鄯城、臨蕃城、綏戎城都應該是唐朝的領地,不過現在已經被吐蕃控制幾十年了。 book18.org

  張說派人去交換邊防印信,這時從赤嶺那邊來了一大隊人馬,唐軍急忙布陣以待。片刻之後,一匹戰馬馱著一個吐蕃奔了過來。只見那人臉為赭色,帽子下面梳著許多小辮,身著皮裘系毛帶。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想起了滿清,不禁沉聲道:「老子最煩梳辮子的男人。」 book18.org

  來人用生澀的漢語說道:「我們是吐蕃貴人郎氏的部落,聽聞金城公主遠道而來,主人郎福率眾夾道歡迎,親自護送公主到邏娑城,以盡地主之誼。」 book18.org

  張說遂策馬上前,與來使說話。而人眾間的薛崇訓對身邊的張五郎道:「郎氏……咱們在關中時聽說入寇鄯州的吐蕃將領,便是郎氏?」 book18.org

  張五郎皺眉道:「是,恐怕這個歡迎咱們的人就是剛剛入關打劫回來的蠻人。」 book18.org

第二章 禮遇 book18.org

  吐蕃來使和宰相張說交談了一會,便策馬返回,不一會,一隊騎兵從赤嶺關隘里奔了出來,其裝扮和剛才那吐蕃人相似,頭戴圓頂小帽,梳著小辮子,身上裹著硬皮革當盔甲。其中有區別便是臂飾,以瑟瑟、金、金飾銀、銀、銅為分別,裝於方圓三寸的氆氌上,安於膊前,表示上下尊卑。 book18.org

  那隊人馬來到唐人前面,中間一個漢子把右手放在左胸上,在馬上彎腰為禮,看了一眼後面那輛華麗馬車,說道:「臣郎福拜見金城公主殿下,奉贊普之命,此後的道路便由臣來護送殿下。」 book18.org

  張說抱拳客氣道:「多蒙貴使遠道相迎,我代大唐朝廷感謝貴使的禮數周到。」 book18.org

  郎福笑道:「好說,好說。」他言罷轉頭和身邊的將領用吐蕃語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話,周圍幾個人都相視一笑。 book18.org

  薛崇訓問旁邊的人:「我記得你好像懂吐蕃語,剛才他們在說什麼?」 book18.org

  那侍衛沒好氣地說道:「他們說這回送上門的是貨真價實的公主,贊普又有得玩兒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大怒,一拍馬臀,用腳一踢馬腹,「霍」地喝了一聲,策馬上前,身邊的親兵急忙踢馬跟上,張五郎等也護了上來。 book18.org

  「你們什麼意思?」郎氏一瞧情形不對,神色大變,其護衛也急忙擋到了前面。薛崇訓罵道:「辱我公主,速來受死!」 book18.org

  吐蕃二將拍馬來擋,忽聞「砰砰」兩聲弦響,兩支箭羽從唐軍中飛出,二人應聲落馬。這時聽得張說驚呼道:「不得無理!」 book18.org

  薛崇訓鳥也不鳥,手提大陌刀,迎頭就向那郎氏劈下,郎氏沒意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大驚失色,慌忙雙手舉起刀柄格擋。「哐」地一聲巨響,座下戰馬吃痛,嘶鳴了一聲,前蹄一屈,那郎氏一不留神從馬頭上滾下馬來,但沒摔著,一骨碌就爬了起來,剛要拔彎刀,陌刀已如死神的鐮刀一般橫刀而過,「喀」地一聲,就見一顆飛揚各式小辮的腦袋飛了,無頭屍身上鮮血像噴泉一樣飆了出來。 book18.org

  剩下的吐蕃騎兵大諤,調轉馬頭便要跑,薛崇訓怒道:「全部殺!」 book18.org

  飛虎團中一頓騎射,相距只數步,還射不中不如去死算了,那些吐蕃騎兵頓時人和馬都被射成了刺蝟。 book18.org

  張說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屍體,怒氣沖沖地對薛崇訓吼道:「河東王,你乾了什麼!這個人是吐蕃貴族郎氏,赤嶺後來有郎氏部兩萬多兵馬!為圖一時之快,你將和親團千餘人置於何地,將朝廷天下置於何地?!」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上看不出任何愧疚之心,只冷冷道:「不出片刻,赤嶺定出輕騎奔襲,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埋怨與辯解,趕緊後撤是正事!」 book18.org

  張說悲哀地嘆道:「能脫身?我等休也!」 book18.org

  薛崇訓揚起帶血的陌刀,說道:「丟棄一切輜重,軍隊轉向後撤,其他人都拋下。」 book18.org

  那些樂隊、技工、隨從等人頓時一片譁然,憤憤喧鬧起來。薛崇訓哪裡管他們,騎馬奔到那架四架大馬車前,金城正在帘子後面看外面的情形,只見薛崇訓抱拳道:「事有權宜,殿下快出來。」 book18.org

  金城忙從馬車上下來時,薛崇訓已跳下馬來,不容分手,一把摟住她的纖腰,便抱到了馬上,隨即翻身上馬,讓金城坐在他的後面,同乘一騎。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喝道:「飛虎團隨我走!」說罷調轉馬頭,拍馬便走,張五郎等立刻率部跟了過去。 book18.org

  張說見狀破口大罵,薛崇訓回頭大聲喊道:「南衙兵四個團由張相公統領,趕緊走,否則敵兵追來,你們和他們打?」 book18.org

  沒過一會,果然赤嶺那邊已集結了一部輕裝騎兵,情況已是危急。 book18.org

  薛崇訓這邊的飛虎團把帳篷、工具、糧草啥都留下了,眾軍也是乾乾淨淨地逃奔,輕裝簡行,速度非常快。張說看這情形,也帶著南衙兵跟了上來,只可憐那些趕著輜重馬車的丁夫,還有那些樂工、百工,根本沒人管,他們也四處抓馬,一窩蜂跟著跑了。 book18.org

  這時一騎從飛虎團中離隊向後奔去,越過狼藉一片的車隊,奔到吐蕃追兵兩百餘步才大聲喊道:「金城的嫁妝,有絲綢數萬匹,金銀珠寶無數,都留給你們啦!」喊罷轉過馬頭就跑,背後許多箭羽飛來,但都不夠距離,紛紛落到了草地上。 book18.org

  這個小計卻沒起到作用,對方畢竟是軍隊,起碼的組織紀律卻有,他們個個目光貪婪地看著地上的物品,但並沒有停下來。有的箱子被打翻了,裡面的珠寶閃著光澤,看得人直流口水。 book18.org

  這股吐蕃追兵只有幾百人,事出倉促,馬上集結大隊無法做到,只能派出一支前鋒部隊追擊。可唐軍衛隊有一千多,而且唐軍的個體戰鬥力和武裝裝備是遠高於吐蕃,唐朝和外族的戰爭中,一般都是幾萬人干四五十萬……所以他們說是追擊,其實就是跟著,等待大隊人馬趕上來。 book18.org

  不過送親隊伍這邊的非戰鬥人員是倒了大霉,有的窘急之下騎的是騾子,還有的馬術不佳,常常摔下來,是連滾帶爬。待那股吐蕃兵追上後面烏合之眾時,就像宰羊一樣毫不留情地殺戮。薛崇訓壓根就沒打算管他們的死活。 book18.org

  大夥狼狽逃跑,有些將領卻哈哈大笑,大呼一刀砍了那蕃將實在痛快。 book18.org

  金城在薛崇訓後面問道:「薛郎殺了那迎親的吐蕃人?」 book18.org

  薛崇訓頭也不回地笑道:「正是……」他放低聲音道,「我早就想找機會攪局,正好遇到這個讓人厭惡的郎氏,屠了咱們的城,還像模像樣地來迎親,他不死誰死?」 book18.org

  金城柔聲道:「你想過後果嗎?」 book18.org

  薛崇訓道:「先回國境再說,估計得受到母親的懲罰,不過沒啥了不起的,大不了削去王位,和你比起來,那些東西比鴻毛還輕。」 book18.org

  金城猶猶豫豫地伸出手,輕輕摟住他的後腰,輕輕說道:「挑起國與國的戰爭可是大罪……不過薛郎說的也對,只要能回去,性命應無憂慮。」 book18.org

  薛崇訓深以為然,金字塔頂端的人,犯罪是小事,屁股坐歪才是大事。只要不是與太平為敵,太平不太可能置親生兒子於死地。(像漢武帝時的那些藩王,一開始讓親生女兒侍寢、虐待百姓等等壞事什麼沒幹?照樣屁事沒有。但等漢武帝想削藩集中國力時,他們武力反對,結果有事了,新帳舊帳一起算。) book18.org

  「薛郎不做王,我也不做公主,我們做庶民也好。」金城的手臂漸漸摟得更緊了。薛崇訓的後背感覺到了兩團溫暖的柔軟貼著,心下暗自一陣呻吟,搶回如此傾國傾城的美人,他是壓根不後悔,覺得乾的一切壞事都是十分值得的。 book18.org

  薛崇訓道:「沒有人能搶走你,和親本身就是一件愚蠢的事,什麼朝廷大計在我看來根本一文不值。」 book18.org

  這時宰相張說策馬追到薛崇訓身邊,面有怒色地說道:「河東王打算如何回國?赤嶺距離鄯州兩百餘里,咱們倉促逃離,馬匹盡失,你要讓一人一騎急奔兩百里?」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那八九百南衙兵步戰斷後,馬匹給飛虎團護送金城回國,就可以解決問題了;有時候一起拖著,只能全部玩完……但饒是他心黑,也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心下便尋思,一會叫南衙兵去搞石堡城,多半會凶多吉少,然後馬匹就有了。 book18.org

  他想罷便說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自有計較。」 book18.org

  張說長吁短嘆道:「河東王,虧你還是皇親國戚,叫我怎麼說你?!」 book18.org

  這時只聽得金城道:「張相公,現在應該想辦法回國,你不要再埋怨薛郎了。」 book18.org

  張說沒好氣地說道:「女子禍國!不答應和親直接開戰還好,現在咱們不講信義,送親竟然殺人,國威臉面何在?」 book18.org

  金城一語頓塞。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道:「看著別人屠城,然後送公主就有臉面國威了?他不仁我不義!和豺狼之輩講什麼信義,真刀真槍幹才是正事兒。」 book18.org

  眾軍一路奔走了幾十里,太陽西垂之時,前方斥候奔來稟報:「方才探得,石堡城出兵堵路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心道:不用再忽悠南衙兵攻城了,現在正好乾一仗。他問道:「有多少人馬?」 book18.org

  來人稟道:「約千餘騎。」 book18.org

  薛崇訓招手讓張說前來,對他說道:「石堡城出兵千餘堵我前路,只有迅速擊潰方能奪路而走。我們分頭行事,張相公掉頭對付追在後面那股人馬,我率飛虎團擊潰前方敵兵。有問題麼?」 book18.org

  張說皺眉道:「後面只有幾百人,我四團南衙兵對付他們綽綽有餘,只是你們飛虎團兩百對一千?」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吐蕃野人,在我眼裡形同草狗,以一打五簡直是看得起他們。」 book18.org

  張「哼」了一聲,抱拳道:「如此甚好,希望你們儘快,如戰不利,我分兵再救。」 book18.org

第三章 刀光 book18.org

  雪山之下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極目望去,遠處的人群已出現在視線之內,千餘人的隊伍分作四五叢人,看起來尚比較壯觀。 book18.org

  薛崇訓身上穿著明光板甲,胸前背後有光滑反光的銅鏡。他把金城送到後翼,讓南衙兵分出一部保護,然後戴上兜鍪護頭,配上護耳、頓項,準備了一番,對飛虎團的將士說道:「咱們飛虎團打的就是以少勝多的仗。」眾人都是爽朗一陣大笑。 book18.org

  他又回頭對金城說道:「等我,很快便回來。」 book18.org

  金城滿面關切道:「薛郎,你一定要好好的。」薛崇訓笑道:「殿下放心,我對飛虎團的兄弟很有信心。」 book18.org

  「你等等……」金城背過身,招呼薛崇訓過去,低頭紅著臉悄悄塞了一團東西在他的手裡。薛崇訓抓在手裡一捏,是一件細滑柔軟的粉紅色紡織物,他放到鼻子前一聞,聞到一股很特別的幽香,有些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做什麼用?」 book18.org

  金城低聲說道:「是女子的內衣,聽老人說這東西能防流矢,你墊在盔甲裡面,箭矢便碰不著你……」 book18.org

  原來是迷信的東西。但薛崇訓卻覺得十分香艷,而且也能讓金城安心一點,於是他便十分情願地塞進了胸甲裡面,笑道:「這下箭矢看見我都要轉彎了。」 book18.org

  說罷翻身上馬,抱拳對金城作了一禮,策馬來到軍前,與張五郎等將並馬而立。他故作輕鬆地問道:「張五郎,你覺得應該怎麼打?」 book18.org

  張五郎道:「敵兵多,我們不宜混戰,分兵下馬組成戰峰隊穩住陣腳,再以馬兵為跳蕩比較穩妥。」 book18.org

  薛崇訓當即爽快地說道:「就依五郎之計。」 book18.org

  張五郎道:「我施令戰峰隊,薛郎率跳蕩。」 book18.org

  薛崇訓當即喊道:「鮑誠,左旅下馬,備弓弩陌刀組成戰峰隊列陣。右旅李逵勇,率馬隊聽我號令。」 book18.org

  「末將得令!」 book18.org

  一陣吆喝之後,飛虎團十分麻利嫻熟地按照平時訓練的隊形列成隊列,左旅一百零二人組成兩個戰峰隊,以步兵列陣以待。薛崇訓率右旅一百騎兵位於側後。 book18.org

  吐蕃兵是騎兵部隊,緩緩行至千步左右便停了下來,他們停了一會,便有一隊輕騎離開了大隊,正面沖了過來作試探性攻擊。 book18.org

  約兩百步時,吐蕃騎兵提高了速度,向這邊撲將過來。一百五十步,張五郎大呼道:「弩兵齊射!」 book18.org

  第一排戰峰隊齊射一輪精弩,其吐蕃騎兵多人落馬,騎射射程沒有步兵弩遠,只能白白挨了兩輪弩,他們受創之後隨即調轉馬頭後撤。 book18.org

  薛崇訓情知對方只是試探攻擊,於是沒有急著讓馬隊出擊。這時聞得軍中的手鼓響了一通,兩隊戰峰隊隨即向前推進,薛崇訓也率馬隊護住起側後翼緩慢跟進。 book18.org

  方才死傷的吐蕃兵很快就被甲兵踏著屍體而過。推進了數百步,吐蕃一叢人馬組成四排衝鋒隊形,再次迎面沖了過來。百餘步,再次遭受了一頓弩雨。這時薛崇訓看清了他們的裝備,大多裝備弓箭、索欽等刀劍,護甲有鎖子甲和皮甲,因吐蕃兵是馬隊,並沒有攜帶弩炮等重武器,和身穿板甲,攜帶各種制式武器的唐軍相比,對方的裝備確實是差了兩個檔次。 book18.org

  吐蕃人仗著人數優勢,拚死靠近唐軍前鋒,五六十步時,以騎射攻擊,唐軍戰峰隊也換弓箭還擊,邊打邊進。吐蕃人的騎射十分嫻熟,在馬上運作自如,但馬匹顛簸,其準確度肯定是比不上步射。 book18.org

  唐軍的明光甲對弓箭有奇效,特別是戰峰隊渾身披甲,雖沒有用刀盾手,卻損傷不大。吐蕃人的騎射無法阻擋戰峰隊的推進,隨即進行了騎兵衝鋒,這時唐軍步軍棄了弓弩,端起陌刀,組成密集刀陣,不退反進。 book18.org

  明光甲和陌刀亮晃晃的,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遠遠看去,就如兩道光牆一般突進。兩軍短兵相接,吐蕃騎兵裝上密集的陌刀,人馬俱碎,猶如雞蛋撞石頭,前鋒潰散,向後逃奔。 book18.org

  草地上的情形已變得十分詭異,人數多寡一目了然,吐蕃的陣營明顯寬大,兩軍相對,就如一條大黑狗和一隻雞站在一起似的。這時吐蕃左翼移動,從側翼奔襲而來,同時正面又發動了一次攻擊。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揚起陌刀喊道:「出發!」百匹戰馬奔騰而出,馬蹄聲踏得草地一片轟鳴。兩支馬隊靠近之後,隨即展開騎射,轉戰良久,吐蕃人護甲不濟,死傷更重。薛崇訓也中了兩箭,但他那身打造精細的盔甲讓他好發無損,只是戰馬被射死後摔了一跤,膝蓋被摔得隱隱作痛,換馬再戰。 book18.org

  張五郎率領的左旅陌刀隊只有兩個戰峰隊,但就像一架鋼鐵機器一般硬氣,饒是吐蕃兵五倍於唐軍,也無法衝破其陣列。這樣打下去,只有潰退一條路,吐蕃隨即換了戰法,以優勢兵力左右包抄而來,意圖以輕騎的機動對付唐軍步兵。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五郎大呼一聲:「換!」 book18.org

  在吐蕃兵未近之時,兩個戰峰隊迅速改變陣型,形成了一個圓陣,收縮了陣型,陌刀居外,弓弩手居中。薛崇訓的馬隊也收到圓陣中間。 book18.org

  吐蕃兵從左右包抄而來,很快包圍了唐軍,但中間那圓圓的陣營就像一個烏龜一般巍然不動,而且收縮之後面積狹小,使得吐蕃的人數優勢無法轉化為攻擊強度,只能圍著圓陣展開弓箭對射。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大喊道:「鳴鼓,馬隊出擊!」 book18.org

  「咚咚咚!」雖是小鼓,卻是頗有節奏感。如果是大鼓就更有氣勢了,可惜那些物資已經在先前逃跑的時候丟棄了。 book18.org

  薛崇訓隨即率鮑誠部從圓陣一隅突出陣營,直撲包圍過來的敵兵一角,相距只數十步,瞬息之間便短兵相接,九尺高的鮑誠沖在第一個,每個照面便是一刀解決,鐵騎猶如破竹一般直劈吐蕃人群。 book18.org

  頓時殺聲震天,戰得天昏地暗,沒一會,鮑誠和薛崇訓人馬都澆上了一身鮮血,如有一個個血人。飛虎團將士都是挑選出來的猛漢,銳不可擋,來回幾個衝擊,吐蕃馬隊已有混亂跡象。 book18.org

  「殺出包圍圈,再殺進來,咱們穿針引線給它幾個來回!」薛崇訓大喊,拍馬便率軍突襲。一群騎兵猶如狼入羊群,那些吐蕃兵就跟靶子似的被砍得哭爹喊媽,已然支撐不住掉頭潰逃。 book18.org

  其他吐蕃兵見狀也跟著跑,隊形混亂不堪,好在都是騎兵跑得很快。鮑誠見狀諫言道:「衛公兵法,敵退不可冒進,我騎兵追一段路,不要遠離戰峰隊的救援範圍。」 book18.org

  這是飛虎團第一次和異族血拚,一打下來,發現吐蕃軍隊在精銳唐軍面前並不是那麼強悍,顯得有點軟,連唐朝禁軍都比不上。薛崇訓見那麼多人居然狼狽逃竄,一股王霸之氣從腳底直冒上頭頂,揮刀指著前方,側身對眾將士大喊道:「殺啊!」 book18.org

  一旅輕騎隨即尾隨而去,邊追邊以弓箭射擊,追到尾巴便以刀槍砍刺,一路上都是吐蕃人零星的屍體。 book18.org

  追了一陣,鮑誠拍馬追上薛崇訓,說道:「咱們不宜貪功,如果太遠了,敵兵如返身混戰,後面張五郎無法及時接應,危也!」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便接受了鮑誠的建議,回頭喊道:「就追到這裡,暫且饒他們的狗命。」馬隊這才漸漸慢下來,眾軍興奮地歡呼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勒住馬頭,那戰馬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薛崇訓俯視草原,胸中一闊,大呼道:「唐軍所向披靡!」 book18.org

  「萬歲!萬歲……」大夥紛紛呼喊,在雪山之間悠悠迴蕩。 book18.org

  飛虎團死亡微小,輕傷者幾十人,而草地上卻有許多黑點,幾乎都是吐蕃兵的屍首,暫獲頗豐。眾人回到後方時,本來對薛崇訓很不滿的張說也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以一敵五,咱們唐軍雖常如此,但需抓住有利戰機方能取勝,與五倍的敵兵硬拼尚能取勝,佩服佩服!」 book18.org

  薛崇訓取下頭盔,哈哈笑道:「也不看看咱們飛虎團是何精銳之師!張相公的戰果如何?」 book18.org

  「追兵不敢決戰,只試探性地靠近了一次便退到西面了,我也沒派兵返身追擊。」張說神色一正,「堵路的被打跑了,我們不宜久留,稍事修整便啟程趕路吧。」 book18.org

  這時飛虎團派出人馬四處搜尋,抓了一批從戰場上跑掉的戰馬,多是吐蕃馬。現在對他們來說,馬匹是最重要的東西,也是最大的問題。 book18.org

  薛崇訓牽著馬來到金城那邊,問道:「殿下會騎馬麼?」金城的臉色微微一紅,說道:「不……大會。」薛崇訓笑道:「那還是我帶你吧。」說罷扶她上馬。 book18.org

  眾軍收拾了一陣,帶上傷兵,有些倉促便繼續趕路。那些伶人百工可以拋棄,但傷兵卻不能拋棄,以免讓將士們寒心。好在多數是輕傷,且是從武之人,問題不大,不過有兩個重傷的軍士卻有些麻煩……現在他們為了擺脫郎氏部大隊人馬的追趕,只能用急行軍的速度,重傷不能騎馬者卻是拖累。 book18.org

第四章 兄弟 book18.org

  遇到了石堡城的阻兵,雖然以唐軍戰勝告終,但又耽擱了好長一段時間,身後的郎氏部給予壓力就更大了。 book18.org

  此處距離唐朝邊境還有約兩百里地,屬於吐蕃控制的地區,邊境也沒有唐朝集結的大軍,郎氏部完全可以派出一支幾千人的馬隊不帶任何輜重實行輕裝追擊。所以薛崇訓等人都有些心慌,催促眾人馬上啟程。 book18.org

  這時一個將領上前來問道:「薛郎,有幾個受傷的兄弟,實在不能騎馬了,該如何處理?」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左右,兩面都是雪山,中間是了無人煙的草原,連牧民都沒見到。找不到百姓,自然無法託付給百姓,何況這裡就算找著人也是吐蕃的子民,他有些為難,一時沉吟不已。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飛虎團的傷兵看到了這邊在說事,試圖站起來行走,但傷在腿上,他「撲通」一聲便摔倒在地,卻用手抓著草地爬,帶著顫音喊道:「薛郎,我能騎馬,我能騎馬……」 book18.org

  眼見剛剛不久薛崇訓毫不留情地拋棄了那些樂工、技工等沒用的人,任吐蕃兵屠戮,那幾個傷兵現在不僅沒用,更是拖累行軍速度的因素,自然十分擔心被拋棄。 book18.org

  在軍隊中這種命令很常見,因為將領為了打勝仗,會從大局出發,犧牲小部分人換取全體的勝利。就算當頭的如此作為,也不會被大家詬病,戰爭本身就是玩命的殘酷事情。 book18.org

  於是眾人皆是默然,就算是平時比較厚道的張五郎都沒說一句話,大夥心知肚明其中關節。 book18.org

  卻不料這時薛崇訓忽然冷冷喝道:「帶走!用布條綁他們到馬上也得帶走!」 book18.org

  「薛郎……」將領們目光複雜地看著他。他給大夥的印象一向冷靜果斷,現在卻下了這樣一個命令,著實讓人不好理解。 book18.org

  薛崇訓想到的是現在遠遠沒有脫困。如今的情況,看起來速度關係存亡,跑得快就能活,慢一步就得死;但跑得再快,現在一人幾乎只有一匹馬,無法支撐連續急奔兩百里!最重要的不是速度,是人心和士氣! book18.org

  「不拋棄、不放棄!」薛崇訓想起了前世聽到的這句話,便說將出來,又回顧飛虎團眾將士道,「咱們之間稱兄弟,不是隨口說說,否則白白糟蹋了這個詞兒,聽著噁心。」 book18.org

  果然漢子們頓被感動,因這個小小的命令,他們看薛崇訓的目光愈發信任。 book18.org

  薛崇訓卻笑道:「咱們得一塊兒回去,不然河東的父老鄉親問起『俺兒子呢』,我怎麼說?說他為我賣命受傷了,我就扔在路上啦?」 book18.org

  「哈哈……」眾人一陣大笑,有心軟的居然笑出了淚光。 book18.org

  於是眾人帶上傷兵,迅速離開了戰場,繼續向東急行軍。沒走一會,太陽便下山了,光線越來越暗,夜幕即將拉開。 book18.org

  這高原地區,晝夜溫差很大,沒有帳篷沒有保暖裝備,就算晚上要紮營也是個麻煩。不過他們不能紮營,本來只有兩百里就進入大唐邊境了,吐蕃軍定然連夜追趕,唐軍也只得連夜逃跑。 book18.org

  隨著夜晚的臨近,氣溫越來越低,薛崇訓的心也越來越涼:這麼接著再連跑一晚上,估計到不了天亮,馬匹非得累死不可。 book18.org

  那句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從劍南快馬送荔枝到長安,就算路上有驛站換馬,也累死了好多戰馬。何況現在大家沒法換馬,馬兒背上負重一百多斤,連奔一晚上,不累死才怪。 book18.org

  或許是天兒越來越冷了,坐在後面的金城抱得逾緊。雖然薛崇訓穿著盔甲,但顛簸之間,他仍舊能感覺到後面的溫柔。 book18.org

  他的盔甲里塞著金城的內衣,或許是她穿過的,還帶著體香呢。 book18.org

  ……穿越到唐朝來,他一直有種遊戲人生的感覺,因為很多時候他覺得很虛幻,於是這些唐朝土著在他看來就仿佛NPC,從來沒把他們當人,薛崇訓干起各種壞事來心理壓力不大,一個比較真實的遊戲而已。 book18.org

  但是,這次他卻有種很強烈的願望,希望身後這個女子能活得好。 book18.org

  這回他的擔憂和壓力卻不是主要源自生存,最挂念的竟然是別人,自己的安危反倒不怎麼挂念。他想著要是被吐蕃兵追上,金城該有怎麼樣的遭遇?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趕路一面尋思對策,這時他招呼宰相張說和眾將過來,對張說說道:「咱們不能繼續這麼跑了,馬匹受不了。」 book18.org

  張說「哼」了一聲道:「你現在才明白?」 book18.org

  薛崇訓沒和他爭執,繼續道:「我有個想法,石堡城就在前面不遠,如果我們現在返身突襲城池,拿下這個要塞,再距險而守,等待援軍,倒是個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book18.org

  張說愕然:「攻石城堡?河東王,你知不知道石堡城的六次爭奪,哪次不是付出萬計的代價?咱們這點人拿石堡城,恐怕只有你想得出來……我這麼給你說,話有點重,不論資排輩,就說咱們男人,得為自己做的事負責!你三番五次這樣冒險,把所有人的性命當兒戲,豈不可笑?」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沒有惱羞成怒,反而冷靜地說道:「所以要用一部分人去冒險,保護重要的人安全。讓四團南衙兵攻擊石堡城,正好騰出馬匹;兩百飛虎團將士得到八九百匹戰馬便能順利護送金城殿下回京。」 book18.org

  這時金城聽罷忙道:「薛郎,你不能為了我一個人用上千兒郎去冒險。」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道:「不這樣做所有人都得死!你是公主,我們是什麼?是衛隊,我們此行的任務便是保衛你的安全,職責所在!」 book18.org

  張說略一尋思,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護短,不把咱們南衙兵的人命當回事,讓咱們去送死,你們好拍馬走人?」 book18.org

  薛崇訓道:「無論是南衙兵還是飛虎團,都是唐軍,我不是護短,讓飛虎團送殿下回京的原因有二:飛虎團人少,得到馬匹之後便足夠趕路;我更信任飛虎團,相信他們能極盡全力送完成任務!」 book18.org

  「這樣做太不公平,南衙將士可能會譁變!」張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冷哼了一聲:「我率南衙兵取石堡城,你帶飛虎團回京!」 book18.org

  張說吃了一驚,看了一眼薛崇訓身後的金城,怔怔地重複道:「你帶人去?」 book18.org

  薛崇訓淡淡說道:「我說過了,不這樣做,大家都得死,與其相互扯皮坐以待斃,何不各自搏一把?我去!你現在不用懷疑我自私自利讓南衙兵送死了吧?」 book18.org

  「薛郎……」金城身上微微有些顫抖,「我和你在一起,你活我便活,你死我和你一起死,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book18.org

  薛崇訓跳下馬來,把韁繩交給張五郎,回頭對金城笑道:「你和我在一起,那咱們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你聽我說,吐蕃大將郎氏是我殺的,我就得最後脫困。我既從軍做禁衛將帥,總有拚命的時候。無論能不能逃生,你都好好地活著,明白嗎?」 book18.org

  金城忙拚命搖頭,髮鬢都搖得有些凌亂了。 book18.org

  「殿下!」薛崇訓低喝了一聲,盯著她的眼睛道,「去打石堡城,你跟著就是個拖累!我得分兵護衛,更加危險,所以你先走,就這樣決定了!」 book18.org

  「讓我在你身邊吧,我能自己照顧自己……」金城的眼睛裡閃出了晶瑩的淚光。 book18.org

  薛崇訓抓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故作輕鬆地說道:「好好活著。」說罷轉身上了另一匹戰馬。 book18.org

  「薛郎……」金城已淚流滿面,急忙想喊住他。 book18.org

  薛崇訓沒管她,對張說道:「張相公是兵部尚書,回國之後集結隴右兵來救我們。這事兒交給你了。」 book18.org

  張說有些過意不去,怔怔道:「薛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太平殿下交代……唉,還是我去打石堡城,你回去吧。」 book18.org

  「我自己跑了,南衙兵情願去啃石頭?別婆婆媽媽了,就這麼說定。」薛崇訓說罷策馬來到南衙兵前面,大聲道,「兄弟們都知道,馬力無法久持,不能擺脫吐蕃人的追趕。事到如今,別無他法,我帶你們去打石堡城,收復這座要塞,便是名動天下的功績!」 book18.org

  眾軍默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book18.org

  薛崇訓強笑道:「大夥不用太擔心,我河東王食封五千戶,榮華富貴還沒享受夠呢,我當然不想死。不打石城堡,就只能和郎氏部兩萬多兵馬決戰,以一打二十,必死無疑;而打石堡城,卻有一線生機。打是不打?吐蕃人絕對不會料到咱們千人的隊伍竟然要攻石堡城,城中剩下的兵馬不會超過五百,這算是一場奇襲,以有備攻無備,又是晚上,是有可能成功的!」 book18.org

  如此一番說辭,大夥都知道如今處境,而且薛崇訓親自帶隊,還有什麼好說的?既然當兵,就沒有等著被人屠殺的道理,要死也戰死,馬革裹屍對從軍的人來說也就那麼回事。 book18.org

  片刻之後,一個將領便嚷道:「跟河東王打石堡城,要麼戰死,要麼立功封侯,痛快!咱跟河東王走!」 book18.org

  眾人紛紛來了生氣,一片起鬨,高呼他娘的拼了。 book18.org

第五章 死地 book18.org

  穿過長滿了牧草的谷地,翻過一座平緩的山坡,便能遠遠地看見峭壁之上的石堡城。夜涼如水,月光明凈。東升的月亮就如一張神情怪異的半張臉,下玄月掛在半空,仔細一看上面有些黑斑,可以想像成眼睛、鼻子、嘴巴等等。 book18.org

  如果月黑風高就更好了,但今晚天氣很好,光線還算不錯。 book18.org

  薛崇訓極目望去,能看見山上那城堡的黑影,此情此景,倒讓他想起了西方那種惡魔城堡的樣子,大概也是這幅樣子? book18.org

  一陣涼風襲來,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這高原地區的夜間真他娘的冷。說實話,他現在的心情實在有些沮喪,他不認為能拿下這座變態的堡壘。一句話,後面的路不好走,麻煩遠遠沒有結束。 book18.org

  後悔嗎?因為殺了一個人,就得為此負責!他想了想,沒覺得有什麼好後悔的。當時金城和親已經是既定國策,時間又很緊迫,他手中無權,根本沒辦法改變什麼,就算想挑起兩國戰爭也找不到辦法,時間太短……戰爭不是那麼容易挑起的。除非像今日白天那樣見著郎氏一刀砍了,倒是比較容易。 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圍神色凝重的將士,卻是有些內疚,他們才最無辜,要為無關自己和國家利益的原因付出代價。李連杰在《救世主》中說,軍人可以死,但不能錯誤地死。這些唐軍軍人,正是因為薛崇訓某種程度上的錯誤而死。 book18.org

  薛崇訓想罷心下有些黯然。身份越高的人,錯誤的代價就越大,流血漂櫓,屍橫遍野。 book18.org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發現自己漸漸變得開始為身邊的人作想……記得宇文姬送過一隻兔子,她就是希望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book18.org

  沉吟片刻,薛崇訓甩了甩腦袋,拋棄諸多瞻前顧後的心緒,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月亮在東邊,咱們從西北方面延伸過來的山坡摸到石堡城下,就能借山的陰影隱蔽。一會我們進攻城池,張相公隨即帶馬隊東去,各奔各的。未免夜長夢多,現在就出發。」 book18.org

  就在這時,金城臉色蒼白地抓住薛崇訓的手道:「我不能走!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走……」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殿下一心想去和親促成邊境太平,殺郎氏又不是你指使的,你有什麼錯?你沒有錯!如果這個世道必須要有人犧牲,那麼犧牲的人不應該是女人!我也無法忍受那種屈辱。」 book18.org

  他確是怕死,不過屈辱地活著、悲觀地苟且偷生更是生不如死。 book18.org

  這句話有些煽動力,南衙兵本來憋著牢騷和無奈,聽到這句虛無飄渺的話,仿佛在這件毫無意義的事上找到了一點意義。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金城那張嬌美的臉,嘆道:「放手吧,去飛虎團那邊。」 book18.org

  金城哽咽道:「我等你,我在京師等你的消息,如果是噩耗,我也隨你而去!」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生氣地說道:「你還不明白麼?那樣做有何意思?好好活著!我希望你最後是老死在床上。今日我為你做的一切,等你老了的時候回憶起,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book18.org

  他不再多言,毫不留情地把手從金城的手心裡抽了回來,抓起橫刀刀鞘舉起來道:「出發!」 book18.org

  眾軍遂沿著山腳前進,距離城池還有一段距離,薛崇訓怕臨近了再準備被敵兵發覺,遂叫飛虎團留在後面砍樹做梯子,自帶南衙兵先行。 book18.org

  石城門峻誰開闢?更鼓誤聞風落石。界天白嶺勝金湯,鎮壓西南天半壁。 book18.org

  城池面臨河谷,背靠大山,兩側山巒起伏,峭壁懸崖,猶如蒼鷹展翅。除了前面這條不寬的小徑,別無他途。要想攻占石堡城,只有從山脊的小徑上去。 book18.org

  眾軍來到山下,薛崇訓對張說、張五郎等人抱拳為禮,簡單告別,故意連正眼都沒看金城一眼,只是在餘光看到她傷感的表情。 book18.org

  他招來四團南衙兵的將帥作攻擊安排。這時一個鬍鬚都花白的老兵用不大的聲音說道:「俺十幾歲的時候在這邊上過蕃,這城堡有大小兩個方台,為前敵哨站,要上去得先拿下方台,不可能不驚動上面。」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說道:「這是個要塞,敵兵還能不留哨點,全部都縮被窩不成?攻擊之前就被發現是肯定的,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準備不足的時候強攻,拿下城頭!這樣安排,前面兩團作為第一波攻擊,以隊為單位;第一隊到達方台後分作兩股攻擊方台,如果一時攻不下來便用弓弩壓制;第二隊不要停,繼續向山上跑,迅速摸上山,不計一切代價突襲拿下城頭,如果順利,後面兩團繼續跟進,一起進城。有何問題?」 book18.org

  眾將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說話。薛崇訓停了許久,然後道:「沒問題就這樣辦,諸位回去準備,立刻開始!」 book18.org

  「末將等得令。」眾將一齊抱拳道,刀口上討生活的人,沒啥好羅嗦的。 book18.org

  四個團的人俯身布置在山下,沒有重武器,只有臨時做的簡陋梯子。戰鬥序列的前面兩個團負責突襲城頭,從第二隊開始便分配了梯子,其他別無他物。 book18.org

  薛崇訓抬頭看著山間那條小徑,擦了一把額上的細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回顧左右時,眾軍個個面色凝重,露出了悲傖的神情。 book18.org

  「絲……」伴隨著一聲金屬摩擦的細響,薛崇訓緩緩拔出腰間的橫刀。就在這時,負責第一波攻擊的隊正忽然回頭說道:「今日我等死戰,是不想丟我唐軍的臉!」 book18.org

  眾軍頓時肅然起敬。薛崇訓點點頭,用刀向上一揮,低喝道:「第一隊,上!兩團將士,隨後跟進!」 book18.org

  前面的人站了起來,拿起長短兵器,排成細長的縱隊向小路上奔去。不一會,上面就起了嘈雜聲,大概是被哨站的敵兵發現了,一時「砰砰」弦響和吶喊聲響成一片。片刻之後,那方台點起了火,火光沖天而起。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對張說大喊道:「張相公,後會有期!」 book18.org

  張說翻身上馬,抱拳道:「某在長安恭候郡王平安歸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到時候我把李龜年請到王府上來唱曲,大家歡聚一堂。」 book18.org

  山坡上的戰鬥已經開始,第一團左隊正按照既定計策,兵分兩股攻擊大小方台。右隊越過去,繼續向山上跑,試圖在敵兵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強攻城頭。 book18.org

  將士們埋頭狂奔,奔到城下時,忽見城上的吐蕃人正站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向下觀看,見到唐軍靠近,便吆喝起開始推那塊石頭。 book18.org

  右隊隊正站在前頭,把城上的情形看得清楚,這路狹窄,躲又沒地方躲,衝上去又來不及了,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像死灰一般。 book18.org

  「咚!」地一聲巨響,那大石頭被推落下城,正好落到一道凹下的坑道中,便沿著路面滾了過來。 book18.org

  那隊正見此情形必死無疑,臨前揮起長刀大喊了一聲:「大唐萬歲!」 book18.org

  片刻之後,石頭就從前面的幾個人身上碾過,碾得血肉橫飛,有的人見狀沒法,跳下山去,沿著陡峭的山坡亂滾。待那石頭滾出路面後,後面的人鼓足勇氣繼續前仆後繼地猛衝。 book18.org

  城頭上立刻用弩炮攻擊,燒得發紅的弩炮投來,沒法展開的唐軍死傷慘重,後面還有很多人,他們沒法後退,也不能後退,只能冒死前沖,一邊用弩還擊。 book18.org

  上邊苦戰了很久,這時一個軍士下山來對薛崇訓稟報:「大小方台已經攻下,攻城受阻。第一團右隊全軍陣亡,二團傷亡了半隊人馬,兄弟們仍在繼續衝鋒。」 book18.org

  薛崇訓問道:「敵兵用什麼武器攻擊?」 book18.org

  來人道:「滾石、滾木、強弩、弩炮等。」 book18.org

  每一彈指間都有人付出鮮血性命,薛崇訓第一次如此揪心,這種感受,不是自己在痛,卻為他人的痛而痛,難以言表。他的眉頭緊鎖,凝重到了極點。從來沒有指揮過攻城,第一次經歷便是啃這樣的石城堡,聽到進攻不利,他的信心立刻降到了冰點。 book18.org

  此時此刻,他認識到自己經驗不足,很想詢問旁邊的將帥該怎麼辦?這些將領並不乏沙場老將。可是,後面兩團的校尉、旅帥都看著他,就指望著他拿主意。難道要反過來問他們該怎麼辦? book18.org

  當頭,就是遇到任何情況,都有辦法! book18.org

  薛崇訓的手心裡全是滑滑的汗水,緊握著拳頭,指甲把皮膚刺破了他都沒發覺。 book18.org

  一個旅帥說道:「河東王,二團要打光了,是否讓方台的隊正頂上去?我們要不要補上?」 book18.org

  頂上去是繼續送死嗎?也許,此戰本身就是自殺!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匹馬自山腳下飛奔而來,跑到這邊,那騎士勒住戰馬,從馬背上滾將下來,單膝跪倒道:「稟郡王,後方十里地,發現吐蕃大股馬隊。」 book18.org

  眾軍聽罷頓時臉色紙白,面面相覷。一個將領忍不住說道:「兩刻時候拿不下石堡城,咱們將面臨前後夾擊的處境,必定全軍覆沒!」 book18.org

第六章 征途 book18.org

  等待發動進攻的兩團校尉和旅帥全都看著薛崇訓一個人,等待著他拿出一個辦法。事到如今,進攻受阻,後面的大股敵軍兩刻時間便到,是進退維谷,能有什麼辦法? book18.org

  「郡王,決斷吧!」形勢緊迫,一個將領忍不住催促道。 book18.org

  薛崇訓緊握著拳頭,心弦繃緊,幾乎要斷掉。如果繼續打石堡城,不僅拿下它的希望渺茫,很快就會遇到前後夾擊插翅難飛的境地;如果就此放棄,將去何處?以步對騎,並不是不能戰勝,唐軍的陌刀陣專搞騎兵,可是幾百步軍對幾千到二萬騎兵,如何戰勝?打不贏、跑不掉。 book18.org

  但曾經有個人說,當你握緊拳頭時什麼也抓不住;放開胸懷,卻能擁有整個世界。 book18.org

  如此猶豫不決的心情讓薛崇訓很不適應,他漸漸鬆開了拳頭,回顧眾將道:「維今之計,只有設法逃生了……」 book18.org

  眾人默然。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東面那灑滿清清月光的道路,攻擊石堡城大約有一個時辰了,金城他們應該遠去,他們有充足的馬,應該能脫離危險。想到這裡,他竟不絕望,反而生出一絲欣慰。 book18.org

  這時三團的校尉道:「斥候已經收攏,我們還有十來匹馬!郡王騎馬先走,我等在此與吐蕃追兵決一死戰!」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情緒複雜地看著那將領。一方面他確實受到了誘惑,生的誘惑,此時此刻,只要忍著不要臉的一瞬間,便能得到後半生的生;但另一面他又籠罩在強烈的負罪感中,這種負罪感難以言表,比殺幾個無辜的人更加強烈。 book18.org

  雖然在吐蕃境內,幾個人單獨跑遇到吐蕃散兵游勇都得完蛋,但總歸是個機會。 book18.org

  那將領道:「兵部有我等的名冊,郡王到京之後,記得為兄弟們的妻兒爭取撫恤。」 book18.org

  此時他的耳邊又響起了孩童的讀書聲: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book18.org

  以前我聽到這讀書聲時,毫無心理壓力地棄之不顧……而此刻他也應該如此嗎?他頓了頓,竟然冷冷地說道:「傳令,進攻城池的兩團撤退。馬,給能騎馬的傷兵,一人二匹,先跑幾個算幾個。」或許是因為情況變了;又或許是他自己變了? book18.org

  「郡王……」眾將都頗為不解地看著薛崇訓。在他們看來,尊卑有別,有身份地位的人的生命更加重要。但實際上,生命都是平等的。 book18.org

  薛崇訓斷然道:「就這樣決定!馬上傳令撤退。」 book18.org

  鳴金收兵,唐軍在山坡上留下了一兩百具屍體,沒有取得任何有價值的進展。集結之後,薛崇訓與將帥們商量道:「不能再向東面谷底走了,過去就是平原,開闊之地遭遇騎兵無路可去。前幾日斥候探的地形,南面是山地松林,四五月間枝葉正茂,可以隱蔽。我們現在就出發,向南!」 book18.org

  眾軍遂整裝出發,列隊向南開進。石堡城兵力在昨兒白天的阻擊戰中傷亡慘重,現在更是空虛,又怕調虎離山之計,並沒有出城追擊。 book18.org

  翻過一道不高的山脈,山脈縱深很大,全是起伏的山地和松林,唐軍便鑽進了林子裡,繼續向南行軍。這種地形不便騎兵行軍,暫時沒有被馬上追上的危險。 book18.org

  松樹是落葉松,葉子像針一樣細,從林間穿過時,那些葉子在臉上一掃,刺得皮膚生疼。 book18.org

  薛崇訓道:「行軍圖上這附近有條小河叫日月溪,派人向左右展開,尋找這條小河,不然沒有水源咱們自己就得完蛋!」 book18.org

  從赤嶺倉促撤退時,裝備輜重盡失,現在他們是工具糧草全無,跑了一天半夜,現在大夥都是又飢又渴,只能忍著咕咕亂叫的肚子。薛崇訓又下令把盔甲脫了扔掉,減輕負擔。 book18.org

  走了一陣,大夥索性把長兵器都扔了,只帶橫刀和弓弩。幾百人已是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book18.org

  就在這時,斥候來報:「找到日月溪了!」 book18.org

  眾軍大喜,隨即叫那軍士帶路,向北平移了一段路,果然見著一條蜿蜒的小河在眾山之間。人們興高采烈地奔向小河,一時忘記了情況不妙的煩惱。 book18.org

  軍士拿著水壺打水上來,薛崇訓喝了一口,回顧左右道:「咱們就順著這條河的方向直走,先向南,等河流轉向向東時,咱們便往東翻山回國。」 book18.org

  一個老將帶著憂慮的表情道:「吐蕃人恐怕也會想到咱們會找水源,他們跟著河搜尋,便能容易地發現咱們的蹤跡。」 book18.org

  薛崇訓道:「無妨,此地崇山峻岭,本來吐蕃就沒有布置多少兵力,我們防範的只是後方的郎氏部,只要加緊行軍,便可避免被追趕上。」 book18.org

  他說罷沉吟不已,水源解決了,糧草如何解決?這林間倒是有些小動物,但是他們要行軍,自然沒有多少時間去打獵,無法滿足幾百人的糧草問題。 book18.org

  他一個人想了許久,忽然喃喃道:「這麼大一片地方,不可能完全沒有人煙吧……」 book18.org

  不錯,薛崇訓想到的辦法便是以戰養戰,掠奪戰區的平民自足。有時候他心存良知和廉恥,但很顯然他完全不是什麼壞事都不做的一個濫好人。 book18.org

  眾人又走了一天一夜,已餓得肚皮貼背,薛崇訓自己都餓得兩眼發花了。但天無絕人之路,這時,斥候及時發現了一個村莊。 book18.org

  活該他們倒霉。薛崇訓對眾將說道:「咱們去征點軍糧。」餓得半死不活的人們聽罷又看見了希望。 book18.org

  軍隊爬上一個山坡,俯視下面的村莊,日月溪之旁還有人在洗衣服,忽然發現一群衣衫襤褸手執兵器的人,以為是盜賊,頓時驚惶失措地奔跑起來。薛崇訓靜靜地看了片刻,說道:「上衣下褲,帽子好像是鮮卑帽,這是個吐谷渾人的村莊。」 book18.org

  因為馬上有吃的了,大伙兒的心情都好了些,有人不忘附和道:「郡王好見識!」 book18.org

  「圍了!」 book18.org

  一聲令下,一個隊正帶著部隊衝下山去,在村莊四面布兵張弓搭箭。薛崇訓為防萬一,讓主力占據高地並未下山,只在上面列陣以待。然後自己又帶了一隊人下山去看情況。 book18.org

  村裡的建築多是土築草頂,大約只有二三十戶,在這邊陲之地,算是不小的村落了。很快有些獵戶拿著弓箭出來了,躲在圍欄後面往外瞧。 book18.org

  薛崇訓大喊道:「有會說漢話的嗎?為防流血,出來談談!」 book18.org

  過了許久,一個長鬍子帶圓帽的老頭兒和兩個年輕人走了出來,那老頭兒喊道:「不要放箭,老夫來和談。」 book18.org

  在歷史上,鮮卑人和漢人交往密切,漢化也很嚴重,會說漢話的不在少數。況且八世紀的東方世界,漢人王朝便是中心,漢話相當於通用語言,就如今天的英語一樣,隨便走在哪裡總有些人會「鼓搗摸你」幾句。 book18.org

  老頭兒等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薛崇訓這邊,回顧左右,見到眾軍穿的衣服和帶的兵器,已然猜到是唐人,而且剛才他們還說純粹的漢話。 book18.org

  「天兵駕到邊陲小地,我等受寵若驚,不知有何事可以為貴軍效勞?」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們軍糧損耗殆盡,欲征些糧草,老丈幫忙籌措籌措,我軍定不犯秋毫。」 book18.org

  老頭兒道:「天兵駕到,我等禮應以牛羊勞軍,但不知需軍糧幾何?」 book18.org

  「你們這兒,二三十戶人家是有的,一戶征一百斤糧草便是。」 book18.org

  老頭臉色大變,忙道:「將軍請看,我們這窮困村落,百業凋敝,實在囊腫羞澀……」 book18.org

  薛崇訓神色一冷:「無論是腌肉還是糧食,一戶人家連一百斤存糧也沒有?休得羅嗦,如是野蠻之族,會和你討價還價?」 book18.org

  老頭道:「邊民活路困苦,勉強能半飢半飽,請將軍明察。」 book18.org

  薛崇訓很沒耐心地指著一個胖子道:「你看我的兄弟都餓得面黃肌肉了,你不交糧試試。」 book18.org

  老頭無語地看了一眼那胖子,臉色難看道:「兩三千斤糧食……交不出會怎麼樣?」 book18.org

  薛崇訓揚了揚手裡的橫刀刀鞘,狠狠地說:「咱們飢腸轆轆,手裡還有兵器,您說是等著餓死還是怎麼著?想想會如何。」 book18.org

  老頭愕然道:「容我回去和村民們商量一番再作答覆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道:「一炷香時間給個答覆,一炷香之後沒有結果,咱們便自己動手!」 book18.org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其實沒啥好商量的,很快那些村民就認了,從家裡搬了好些腌肉、粟米、松子等吃食出來。餓得發昏的唐軍當即便分發食物就地燒烤大吃大喝起來。 book18.org

  吃完一頓,大夥來了精神,又「征」了他們兩匹騾子,糧食、砍柴刀、箭矢等東西,等於是逼迫洗劫了一通,這才準備滿意而去。 book18.org

  但這時有個校尉進言道:「隴右這邊的吐谷渾人早已成為吐蕃的附庸,如果留他們活口,待吐蕃兵一到,咱們的行蹤全被他們說清楚了。不如……」 book18.org

  薛崇訓尋思了片刻道:「屠村也沒用,吐蕃人來了一看,不是咱們乾的是誰幹的?反正是躲不了,何苦壞了咱們唐軍的名聲?算了,啟程!」 book18.org

第七章 異象 book18.org

  從赤嶺出發到現在,大夥已有兩天兩夜沒有認真休息,眾人拖著疲憊的身體,邁著沉重的步伐,行軍速度愈發緩慢。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聽著山林間不知名的鳥雀的聒噪,一面用昏昏沉沉的腦子思索對策,他想了許久便對身邊的將領說道:「沒帳篷沒被子,晚上停下來紮營非得凍生病不可。中午咱們便紮營,白天休息、晚上行軍。」 book18.org

  這青藏高原原理海岸,晝夜溫差非常大,白天太陽一曬暖洋洋的還很燥熱,可一到太陽下山,能凍得人發抖。 book18.org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下行軍和紮營的安排。吐蕃的追兵也是人,不可能連續不停地追趕,也要休息的,所以大家都覺得休息半天反而能提高行軍速度。只是路線上選擇需的有點講究。這兩天他們一直沿著水源日月溪而行,現在為了隱蔽行蹤,他們打算改變方向。 book18.org

  日月溪在此段路是向南而流,約百里地之後會轉向東面,流經大唐境內。薛崇訓與眾將商議,決定離開水源方向,折向東南。這樣日月溪的河岸線和行軍路線就能組成一個山角形,兩三天之後軍隊又能與河流「匯合」。 book18.org

  計議定,大夥向東南方向走了半日,等日到中天時,薛崇訓遂下令停止行軍,派人伐木紮營。早上在那個吐谷渾村莊搶劫的柴刀等物倒是派上了用場,砍樹還得斧子柴刀比較麻利,橫刀是砍人的,用來砍樹實在費力。 book18.org

  安排了崗哨輪流,大多數人倒地便睡。薛崇訓一坐下來,困意也是頓時犯上來,眼皮打架,很快就睡著了,沒想到這硬邦邦的地上也能睡得如此舒服,比大明宮的綾羅大床還爽呢。 book18.org

  薛崇訓睡得特別死,一覺醒來,周圍已是黑漆漆的,呼嚕聲仍然此起彼伏。他這才想起自己正在逃亡的路上,將士們的呼嚕聲聽起來非常動聽,叫人安心,至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幫難兄難弟。 book18.org

  旁邊的一個軍士見薛崇訓坐起來,便說道:「太陽剛下山,要傳令兄弟們起來了麼?」 book18.org

  氣溫果然明顯比白天低了些,不過溫暖的地氣還未散去,並不算冷。薛崇訓便說道:「再等一會兒,便叫大夥起來吃點東西繼續趕路。」 book18.org

  其他將帥也醒了兩三個,紛紛坐到薛崇訓身邊來閒聊。還有個鬍鬚花白的老兵也湊了上來,薛崇訓道:「多睡會兒,難得休息一陣。」 book18.org

  老兵道:「年紀大,瞌睡就少。」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他一眼,頓時想起了這個老頭子就是在石城堡下說他在這邊上過蕃的老兵,老頭命大,現在還活著。於是薛崇訓不由得就多和他閒聊了幾句:「呆會天冷了便趕路,活動起來正好禦寒。」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軍士飛奔而來,慌慌張張地說道:「稟報郡王,東南面發現一股人馬,天太黑他們沒打火把,不辯敵我。距離半里地。」 book18.org

  「估摸有多少人?」薛崇訓吃了一驚。 book18.org

  來人道:「展開的地方不大,應該不會超過一千人。」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沉吟:「怎地出現在咱們的前方?」 book18.org

  一個將領道:「這地方是吐谷渾人的地盤,估計是吐谷渾人。」 book18.org

  薛崇訓抬頭對那人說道:「傳令斥候隊,繼續查探,把人數搞清楚!」 book18.org

  「傳令,整軍備戰!」 book18.org

  營地里一陣吆喝聲和嘈雜,眾軍從睡夢中醒來,慌忙之中排列隊形,有的要點火把,但被將領制止了。 book18.org

  「娘的,斥候隊搞什麼,這麼近才發現別人?」 book18.org

  「他們摸黑來的,又在前邊,半里地發現算不錯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現在才倉促逃跑,估計會跑得七零八落,潰敗在所難免,好在很快斥候隊便報敵軍人數不多。薛崇訓回顧眾軍,盔甲全無,長兵器都沒有,戰鬥力定然大不如前;但對方多半是吐谷渾人,這幫亡國奴戰力比吐蕃還不如,薛崇訓沉思片刻,便下定了干一架的決心。 book18.org

  吐谷渾原本世居青藏高原,靠近隴右地區,是夾在大唐和吐蕃之間的一個小國,以鮮卑族人為主,一開始依附唐朝,同時唐朝也利用他們作為抵擋吐蕃勢力的橋頭堡。但唐軍和吐蕃作戰不利,導致吐谷渾被吐蕃吞併,其族人一部分內遷到唐朝境內,一部分留在青海成了吐蕃的附庸。 book18.org

  戰爭便是如此,勝仗越打敵人越少,一旦不利就越打越多,吐谷渾人本來已被唐人征服,結果又成了敵人。 book18.org

  薛崇訓帶的雖然是殘兵,裝備零落,但紀律和訓練依然嚴謹,唐人能控制如此多周邊異族,靠的就是能戰的唐軍府兵。不出一會,剩下的五六百人便以各隊正為核心列成了戰鬥序列,嚴陣以待。 book18.org

  「讓敵人嘗嘗咱們唐軍的厲害!」薛崇訓揮起橫刀大喊道。 book18.org

  眾軍氣魄雄渾地大呼起來,呼聲在山林間迴響,臨戰前的吶喊讓士氣高漲。 book18.org

  不料這時卻見營地外的人紛紛驚叫著從營門口狂奔進來。薛崇訓一看十分納悶,唐軍啥時候發生過一觸即潰的事兒?想當年大非川之戰,薛仁貴率兩三萬唐軍面對四十萬吐蕃,面對敵軍二十倍於己,且輜重糧草全無、深入敵境,已是絕境之地,尚能決一死戰,以全軍覆沒的代價重創吐蕃,讓他們主動提出議和。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怒道:「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蛇!蛇!蛇!」這個字像瘟疫一樣在軍營里擴散開來。 book18.org

  真的有蛇,很多小蛇!只見營地的欄珊縫隙里,鑽進來無數的小蛇,軟軟地遊蕩的東西讓人一看就肉麻萬分。那東西烏青的顏色,腦袋卻是白的,只有指頭大小,靈活地遊蕩,速度極快。 book18.org

  有人驚呼道:「是高原白頭青蛇,有毒!大家小心!」 book18.org

  慘叫很快在四處響起,營地立刻變得猶如地獄,被一股恐怖的氣氛層層籠罩。 book18.org

  連在村莊裡搶的那幾匹騾子都不安地躁動起來,牲畜最是靈敏,它大概也感受到了危險。 book18.org

  實在邪門,這是打仗嗎?人們的臉上都充滿恐慌,但依然按照命令努力形成戰陣,作為軍人,他們有意識:沒有組織和戰陣,就是一個死字。 book18.org

  「兄弟們,都點上火把,蛇怕火。」 book18.org

  大夥忙把松枝做的火把點燃,拿在手裡揮舞,小蛇果然不敢靠近;但是許多人還沒來得及點火,已有蛇遊了進來,被咬的人恐懼地大叫亂跳,極大地影響了隊形的嚴整,更何況那些爬進陣隊的蛇沒被殺死之前仍然在瘋狂地咬人! book18.org

  蛇一般是不主動攻擊人的,外面那些吐谷渾人能控制這種畜生? book18.org

  突然空中蕩漾起一陣陰冷的簫聲,嗚咽著猶如怨婦在抽泣在哀怨,又如冤魂的咒語。 book18.org

  「嗚嗚……」天空仿佛驟然之間又黑暗了一些。 book18.org

  自喻萬物之主的人類,其實內心時常充滿惶恐、非常脆弱,陰冷的氣氛讓唐軍幾乎精神崩潰;詭異的簫聲就像死亡的審判,人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簫聲方向大喊道:「弓弩!弓弩隊,箭矢上弦……」 book18.org

  這時,簫聲蕩漾的空中突然夾雜進了「嗖嗖」的異響。 book18.org

  昏暗的天空上突然飛來黑漆漆的長條,軟軟的、糾結的……蛇!蛇會飛?當然不會,一定是有人用工具在拋擲。 book18.org

  「放箭!放箭!」 book18.org

  小蛇從天而降,掉在人們的頭上,頸窩裡,背心裡……冰涼的感覺實在讓人全身都會起雞皮疙瘩。 book18.org

  慘叫聲不絕於耳,雖然大家打著火把,但蛇直接飛進人群,無處可逃,只能亂爬亂咬。 book18.org

  一個將領對薛崇訓說道:「郡王,沒法整隊了,咱們只能立刻進攻!」 book18.org

  如此混亂的隊伍,完全不明狀況的方向……竟然要這樣進攻?但此時此刻有何辦法!薛崇訓最擅長的就是見機行事當機立斷,當即便大喊道:「眾軍聽令,弓弩隊在前,戰峰隊在後,全軍進攻!」 book18.org

  極度恐懼的氣氛、絕望的情緒、混亂的隊伍,唐軍沒有馬上四散,已經顯示出了非凡的軍心。 book18.org

  混亂的弓弩手零星而盲目地向夜空放箭,許多人還忙著對付身上和身邊的毒蛇,絕望的喊聲混成一片,人們茫然地舞動著手裡的火把,嘈雜的人群相互攜裹著極其緩慢而地向前推進。 book18.org

  什麼弓弩手和戰峰隊完全不成隊形,亂成一團。作戰的時候一窩蜂亂沖簡直是扯淡,特別是步兵不成隊列實在和送死沒分別。 book18.org

  空中嗖嗖亂響,那些箭羽在黑漆漆的天空中傾瀉而下,沒有裝備的唐人死傷慘重。如果在正常情況下叫他們冒著箭矢衝鋒並無問題;可現在這狀況,那些叫人生寒的小蛇讓軍心混亂,上去又是漫天的箭欲,堪比人間地獄。 book18.org

  沒一會便有人開始逃跑,將領們喝也喝不住,很快就成潰散之勢。營地這邊還算平坦,敵軍馬隊多少有發揮空間,見唐軍混亂,便沖將過來。 book18.org

  薛崇訓旁邊的將士見狀,進言道:「敗績在前,咱們各自逃生吧,或許能有一些人保得性命。」 book18.org

第八章 翻山 book18.org

  一開始就是個錯誤,然後將錯就錯。和撒謊一個結局,只要有一件錯事,就會幹很多錯事來彌補。此時面對唐軍這邊四散的潰兵和敵軍的衝鋒,薛崇訓已是回天無力……幾天前計劃攻占石堡城自守,結果沒成功;又改變計劃從南面的山地曲線回國,結果他娘的遇到一群耍蛇的吐谷渾人,實在冤到了極點。 book18.org

  眼見抵擋不住,眾人一鬨而散,向各個方向分散逃跑。薛崇訓也只得掉頭便跑,有兩個人跟著他,一個旅帥,還有先前和他閒聊的那老兵。 book18.org

  背後火光閃爍,弦響中夾雜著慘叫聲,前面漆黑一片,薛崇訓不顧一切地狂奔,緊張到了極點。 book18.org

  「呼……呼……」他大張著嘴,胸中就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樣,仿佛再也吸不進氣。難受的窒息感頓時襲上他的心頭,心慌、氣短、頭昏腦漲。回頭看時,只見一個敵將正指著這邊吆喝著什麼,鮮卑語言他聽不懂,但一群舉著火把的馬隊正追過來……難道認出老子是個當頭的? book18.org

  他摔了一跤,顧不得疼痛急忙爬了起來,抬頭一看,東邊黑漆漆一團,肯定是個山坡擋住了月光。他顧不得多想,急忙向東邊那山坡上爬……如此一來,至少不用和四條腿的馬比速度。 book18.org

  身後傳來了拉風箱一般的聲音,跟著薛崇訓的那老兵年紀大了,體力實在比不上年輕人,早已累得氣喘吁吁。薛崇訓回頭提住他的衣領,給他加把勁。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老兵忽然道:「郡王,您可以省點力了……」 book18.org

  「為何?」 book18.org

  「俺中箭了。」老兵吐出一口血來,「俺不怕死,可死在這異國他鄉真他娘的屈啊……」 book18.org

  薛崇訓遂放開他,手腳並用往上爬,腳上穿著鞋還好,手上可受不了,指尖早已磨破,鑽心地疼。這樣爬了不知多久,他眼前的視線頓時開闊,原來爬到了山頂。因為他是從西面上坡的,爬上山頂後正對著東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東邊的下玄月。 book18.org

  天地之間一輪皓月,分外壯觀。 book18.org

  身後的吆喝聲越來越近,他和那旅帥繼續向東跑,旅帥奔在前面,忽然喊道:「娘的,是個懸崖!」 book18.org

  薛崇訓的腦子頓時「嗡」地一聲,這幾日遇到了這麼多事兒,他已顧不上害怕,但很是不甘。 book18.org

  奔到崖邊,他伸長脖子向下一看,下面是一條小河,或許就是日月溪的支流。河面狹窄,不知道深淺,更不知道會不會被摔死……水淺的話定然被摔成肉餅!這時那幫追兵也爬上山來了,見薛崇訓停在崖邊,他們也立刻彎下腰「呼呼」地急喘。 book18.org

  ……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水面泛著美麗的流光,珠光寶氣,就像繁華的長安燈火一樣美好。薛崇訓不由得翹首長嘆了一聲。 book18.org

  「跪下求饒!」敵人得意洋洋地用漢話喊道,讓曾經的征服者跪在腳下實在是一件快意的事。 book18.org

  求饒?薛崇訓當然不會求饒,求饒有用的話還可以考慮……這幫吐谷渾人定然是要向吐蕃主子邀功的,自己殺了吐蕃郎氏貴族,能輕易就饒恕? book18.org

  薛崇訓回敬道:「亡國奴!」 book18.org

  這句話立刻讓那敵人惱羞成怒,「去死!」一聲弦響,箭簇破空而來。 book18.org

  「嗖」地一聲,竟然沒有射中,或許是那貨太羞憤了。但薛崇訓因此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一腳踏空,「啊……」他的雙臂在空中亂抓,但是沒抓到任何東西,仰面摔了下去。 book18.org

  …… book18.org

  他沒有死。當然也沒有在懸崖下找到什麼武功秘籍,藉此因禍得福地牛比起來。天亮時,他在河邊只找到一具屍體。是跟著他逃奔的那個旅帥,渾身都是箭,被弄得跟一個刺蝟似的。昨晚這旅帥肯定沒有果斷跳崖,這才弄成如此模樣……從那麼高跳下來,實在需要極大的勇氣。 book18.org

  周圍十分安靜,朝陽東升,大地上光明起來。薛崇訓擔心有敵兵在河岸搜索,第一個打算是趕快離開此地,鑽林子躲起來。 book18.org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間,只掛著一副空刀鞘,橫刀不知丟在哪裡了,又跑到那旅帥的屍體身上搜了一會,也沒找到兵器,只找到一把小刀和兩塊火石。這些東西他也有,「七事」在唐朝很流行,就是在腰間掛些小工具,對於貴族來說大多數只是裝飾。 book18.org

  於是他帶著兩套小工具鑽進了林子。現在他找不到地圖,但估摸著這片山區東面就是鄯州或者廊州境,因為前幾天向南走了這麼長的路,一直向東應該是廊州。總之是唐朝控區就好辦,困難的是東面有一道山脈,大概屬於祁連山的延伸,不識路就這麼摸索著要翻過去多少有點困難。 book18.org

  以前唐軍在吐谷渾的地盤上都有駐軍,但近幾年來政治動盪黑暗,邊境防線不斷內縮,現在在山嶺以西基本再找不到唐軍的影子。 book18.org

  沒兩天,薛崇訓就變得像個野人一樣,這讓他想起了魯濱遜漂流記,在荒郊野林求生。幸好周圍都是樹林,不缺柴,有火石也不用鑽木取火,晚上才能熬過去。 book18.org

  一開始他用樹枝和藤皮做了弓箭想打獵獲取食物,因為他的箭術還算過得去。但沒成功,自製的簡陋弓力道不夠,沒有箭簇、削尖的樹枝重量不夠,射不死任何動物。他只得撿些松子勉強充飢。 book18.org

  後來在日月溪發現有淺灘,這時候的河流沒有污染,裡面有魚!而且正值初夏,魚兒並不難找,於是他又做了木桿插魚,這才多少恢復了些體力。 book18.org

  其實最難忍受還是孤獨,人是群居動物,一個人這麼著實在很難受,特別是晚上,習慣了都市繁華的薛崇訓常常感到恐懼。黑漆漆的樹林,仿佛隱藏著什麼未知的恐怖之物……他不信鬼神,但身處如此環境卻在害怕它們,人真是難以理喻的東西。 book18.org

  如此行走了十來天,總算髮現那道橫在唐朝和吐谷渾之間的山嶺。只見很多山上是白頂的雪山,他自然沒傻到去翻雪山的地步,如果那樣干凍也凍死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收集食物為翻山準備,一面沿著山嶺考察地形,找到一處勉強比較平的地方,從那裡過去。可是有的地方看起來比較平,走起來真是困難萬分,這處落葉灌木林的地方,原本就沒有路,自然就崎嶇難行。 book18.org

  一目了然的一座山,看起來並不遠,要翻時,薛崇訓翻一座山就用了兩天多的時間。這樣的大山真是要讓命,翻了一座還有一座。他一面熬著,一面胡思亂想,心道:怪不得發達地區多在平原,山區的條件實在艱苦。 book18.org

  當他從一座山上下來,看到了炊煙繚繞的村莊時,心裡一陣莫名其妙的感動,幾乎要熱淚盈眶了!到大唐境內了吧?俺的祖國啊!薛崇訓從來沒這麼愛國過,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國家能給人以歸宿感。 book18.org

  現在他有點摸不著北,為防萬一,他打算先瞧瞧再說,別還是吐谷渾境內,千辛萬苦自投羅網又被逮回去。於是他在山腳下呆到晚上,然後偷偷摸摸地摸到村裡,專挑那些還亮著燈的窗子去瞧。 book18.org

  聽得裡面有個女人的聲音道:「當家的,俺家那些皮子曬乾了,拿到達化城去賣了吧。」 book18.org

  達化?薛崇訓一尋思,達化是廊州的一個縣,看來是真到廊州境內了!而且這些百姓說的可是純正的漢話,不是漢人是什麼? book18.org

  他又聽了一陣,確定之後便去敲門,裡面一個聲音道:「是誰?」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開開門……」 book18.org

  裡面那漢子聽得是個陌生人的聲音,警惕頓起,便在門縫裡往外看,他好像不會說別的話似的,又問了一句你是誰。 book18.org

  薛崇訓只得說:「我是唐朝將領,打仗時和其他人失散了,好不容易才回來,你開開門,幫我一把。」他想了想,把身上的金魚袋取了下來,搖晃著說道:「這東西可以證明我的身份,你拿去給有見識的村老看看,定然有人認得。」 book18.org

  「就你一個?」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稱是。 book18.org

  過了許久,那漢子才把門打開,看清了薛崇訓一身髒兮兮的模樣,頓時愕然。薛崇訓在腰間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塊佩玉出來遞給那漢子道:「這東西值錢,你給我弄頓飯,然後找人送我到官府,它便是酬勞。」 book18.org

  漢子有些木訥地接過來,左看右看,「這石頭值錢?」 book18.org

  石頭?薛崇訓目瞪口呆,便奪回那塊玉,解下腰間的佩刀刀鞘遞過去:「那你要這個,你看上面的裝飾,是金子,撬下來總值幾個錢吧?」 book18.org

  金子那漢子倒是認得,瞧了一陣,便回頭喊道:「大郎,去村老家,說俺們這裡有要緊的事。」 book18.org

  有道是金銀有價,玉無價……他河東王身上戴的玉,還能是什麼地攤貨不成?薛崇訓頓時為這漢子感到遺憾。 book18.org

  不多一會,便有個老丈和三五個村民一起提著燈過來了,見到薛崇訓這副模樣,少不得問東問西。剛才那漢子又把刀鞘遞給村老看。村老道:「附近就有個哨塔,如是我大唐將校,為何不去軍中?」 book18.org

  薛崇訓忍不住說道:「能不能先給頓飯?」 book18.org

第九章 背後 book18.org

  薛崇訓完全沒來過這地方,哪裡知道有個唐軍哨站?便提出送他到哨站也行。但村民們對那地方很畏懼,怕送這麼個不知底細的人去被軍隊當成姦細,商量了好一陣,決定送薛崇訓到官府。因為在他們口中,達化城的縣尉對百姓非常愛護,很得人心。縣尉這個官職主要的任務不是緝拿盜賊,它其實是個親民官,大部分縣尉都要直接和百姓打交道,積累名聲是相當重要的,怪不得村民這麼信任他了。 book18.org

  讓薛崇訓感到意外的是:村民拒絕了他的金飾刀鞘。那村老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切勿貪圖小利,獲取不明來路的錢財不能使人安心;如官府確定了這位郎君的身份,那時給予獎賞,咱們拿得才心安理得。」 book18.org

  眾村民聽罷都拜服,俯首聽從村老的意思。 book18.org

  他們對薛崇訓尚有防範之心,另外安排了一所空房子,還拍了幾個青壯看守。不過對他倒還算不錯,送來了一些熱乎的食物,還有洗澡水、乾淨的衣服。 book18.org

  薛崇訓身上那身衣服快一個月沒洗了,混雜著臭汗味、各種污垢的奇怪臭氣,他洗了個澡再也不想穿那身髒衣服,便換了村民們給的麻布衣……想想自己在唐朝,還從來沒這麼髒過。 book18.org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村民們便選出了七八個年輕力壯的兒郎,趕了三架驢車,送薛崇訓進城,這事兒要和官府打交道,對他們來說顯然算是大事。 book18.org

  一路上山清水秀,薛崇訓的心情也好了起來。因為他是唐朝的郡王,雖然現在損兵折將混成了光杆司令,但只要見官,就會立馬牛逼起來。回想近一月來的事,實在不堪回首,不過現在總算過來了。 book18.org

  古代的交通實在緩慢,進個縣城,竟然整整走了一天,到達化城的時候,天陽都西斜了。聽村民說這還算是快的。 book18.org

  戰火還未燒到這座邊境小城,此刻它看起來十分寧靜,大街小巷,青石路面古樸非常。薛崇訓在驢車上竟然看到有很多拉著板車的苦力,把人當畜力使?如此情形竟然有些像清末那種黃包人力車一樣,不同的是這些苦力拉的是貨物。 book18.org

  在長安等地卻從未見此種情況,此時人口便是生產力,青壯勞力是很有價值的。薛崇訓不禁好奇地問了一句。 book18.org

  同車的村民道:「多是吐谷渾人,流入咱們大唐,既無田地又無根基,只好做苦力。咱們這邊很多大戶人家也收吐谷渾人做奴隸。」 book18.org

  「原來如此。」薛崇訓心道,國弱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實在是災難。 book18.org

  從達化城南門進城,沿著大道向北直走,便是官衙所在之地。胥役通報之後,等了一會,便有人傳喚他們進去。薛崇訓跟著胥役走過刻畫著大型獸牙作飾的蕭薔,便看見一個頭戴青幞頭,身穿青色官袍的瘦高老頭。 book18.org

  那老頭迎到蕭薔之內,算是給足了面子,大約聽到人報是唐軍將領的關係,不論真假,這樣做比較穩妥。在唐朝沒有文官節制武將、文尊武卑一說,有些宰相以前就是上馬乾仗的將軍,勛親貴族封官,也常封金吾將軍之類的武職。 book18.org

  青衣老頭面帶禮儀性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一番薛崇訓,抱拳問道:「我是達化縣尉姜長清,聞報你是唐軍將校?」他頭上戴的幞頭讓薛崇訓感到很親切,只有漢人才戴這種帽子。 book18.org

  薛崇訓便道:「我是河東王薛崇訓,月前護送金城公主入蕃……此事姜縣尉理應聽說。路上發生了意外,部下被吐谷渾兵給打散了,我向東走,便走到了廊州境內。」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說,一面有意把腰間掛的金魚袋展現出來,這玩意掛在麻衣上實在顯得有些突兀。接下來他便不用多廢話了,姜長清既然是官場上的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安排。 book18.org

  姜長清的臉上頓時露出震驚的表情,再次打量了一番薛崇訓,點頭道:「那事我知道……郡王竟然來到我們這邊陲之地?」 book18.org

  郡王的身份果然在哪裡都管用,本來官府很容易便能確定他的身份,但薛崇訓仍然有些迫不及待地在身上摸索,想找出一些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但除了玉等貴重的東西,印信什麼的都沒有。 book18.org

  姜長清倒沒有過多懷疑,沒人傻到跑到官府冒充郡王這樣的大人物,很快就能查明。他當即客氣道:「郡王裡邊請,稍事片刻下官這就去報知縣令。」 book18.org

  薛崇訓鬆了口氣,也是假裝客套了一番,對方雖是小官,但看在他讓自己脫困的份上。 book18.org

  姜長清一面帶薛崇訓進府,一面套著近乎:「下官以前也在京師住過一段時間,只是無緣結識郡王。」 book18.org

  薛崇訓脫口問道:「姜縣尉做過京官?」 book18.org

  如果做過京官,現在卻戍邊做個縣尉,那就屬於流放類型,一定存在「政治錯誤」。姜長清淡然笑道:「沒有,幾年前投奔親戚謀出路,閒住過一陣子。」 book18.org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一個廳堂,姜長清喚人上茶,然後說去稟報縣令便離開了。他這一走可讓薛崇訓夠等,等得太陽都下山了,還沒見姜長清回來。薛崇訓來回走了許多遍,便問門口那胥役姜長清幹嘛去了,胥役顯然不清楚。 book18.org

  就在薛崇訓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姜長清總算回來了,他一進門便不住地打躬作揖:「抱歉,實在抱歉,讓郡王久等了。王縣令還在城東的倉庫,一時半會回來不了……裡面可是軍糧!官吏管理不善,倉庫竟然漏水,糧食受潮,屆時耽擱軍務,我等如何交差?唉!唉!」 book18.org

  薛崇訓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堂堂郡王來到了這麼個縣城,他們竟然管什麼倉庫?對於當官的來說,是上面的人重要、還是什麼勞什子倉庫重要? book18.org

  不過他也沒多想,本來也不了解此地狀況,更不知姜長清的為人;而且別人還不能完全確認自己是不是郡王。薛崇訓便乾笑道:「無妨、無妨,姜縣令安排一下,準備些車馬,送我回長安便是。」 book18.org

  姜長清躬身道:「下官方才在縣前街給郡王安排了一所宅子,天色不早了,郡王路途勞頓,先將就著住下休息一晚,明日王縣令回來了,我等再和同僚一起到宅上拜會。您看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想像著明日定有宴會,非得吃喝一頓他們才算盡地主之誼。他便笑道:「好好。」 book18.org

  「多有失禮之處,還望郡王多多包涵啊。」 book18.org

  薛崇訓大方地說:「哪裡哪裡,我來之前又沒有咨文,實出倉促,姜縣令能這麼快安排出落腳之處也算很盡職了,待我回到長安,定向同僚提提姜縣尉的名字。」 book18.org

  姜長清頓時露出了喜悅的表情,這權力是自上而下的,上面有路,什麼都好辦。薛崇訓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book18.org

  「下官已安排了車駕,請郡王移步,光臨下榻之處。」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便和姜長清從廳堂里出來,果然見著有一輛馬車停在院子裡,周圍還有四個胥役。薛崇訓便上了馬車,姜長清接過馬韁,翻身上了一匹馬,要親自送薛崇訓過去。 book18.org

  出了公門,街面上的燈火已經點亮,夜幕降臨之後的小城看起來竟比白天還要繁華……小小的達化城自然沒法和長安洛陽這些大都會相比,但薛崇訓剛從荒郊野林逃生回來,看到如此景象仍然有種流連之感。 book18.org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一轉,轉進了一條黑乎乎的巷子。薛崇訓的心裡莫名一緊,忙問道:「這是去哪裡的路?」 book18.org

  姜長清忙在馬上欠身道:「郡王勿憂,這條路近。」 book18.org

  因為光線黯淡,薛崇訓越來越緊張,他又安慰自己:或許是自己多慮了,這是在大唐境內,自己人!唐朝官吏還有膽子謀算郡王不成,風險大,有何好處? book18.org

  但他又想起起先這姓姜的說在長安呆過,說不準就是做過京官,因為站位錯誤才被流放……那他以前可能是太子李隆基那邊的人。薛崇訓也拿捏不准,一時想不明白是什麼狀況,只得強自鎮定地坐著一言不發。 book18.org

  就在這時,突然「砰」地一聲,薛崇訓還沒反應過來,後背上就一陣劇痛,被什麼玩意扎中了! book18.org

  娘的!這是什麼自己人?!薛崇訓的心頓時猶如掉進了冰窟,顧不得多想,又聽到聲響,他急忙一側身,只見一根長槍又橫著從胸前刺過。 book18.org

  他急忙一腳踢翻車門,從裡面沖了出來。 book18.org

  一瞬間,他聞到了至少三種氣味: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還有不知哪家院子裡飄來了花香;但是花香中又夾帶著一股尿臭。這樣的小巷,常有人隨地小便。無論在哪裡,底層社會總是存在著這樣的陰暗角落。 book18.org

  「唰唰唰!」馬車旁邊的四個胥役頓時拔出了腰刀,連那個趕車的馬夫也拿著刀跳下來。 book18.org

  薛崇訓想問姜長清這是什麼意思,但馬上他意識到是一句廢話,便沒有開口,只是習慣性地摸向腰間,很快才意識到腰間只掛著空刀鞘。 book18.org

  仍然沒有人說話。在這黑暗的角落,氣氛讓人氣悶。薛崇訓的背上劇痛,他感覺麻衣已經被血浸濕了,冷冰冰地貼在背上。 book18.org

第十章 暴雨 book18.org

  幽暗的巷子,難聞的尿臭,幾個壯漢殺氣騰騰,薛崇訓還挨了一槍,背上流血不止。恍惚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過去。 book18.org

  姜長清一改笑容可掬的神情,冷冷道:「查明此人是敵國姦細,圖謀不軌,給我做了!」 book18.org

  旁邊四個胥役,一個馬夫,恐怕都是他的爪牙喬裝來的,其中一個壯漢急於表現立功,聽到姜長清發話,走將上來,提刀便捅。 book18.org

  薛崇訓當然不會束手待斃,盯住那人的來勢,身體一側,躲過一刀,順手抓住他的手,反手一拿,隨即把他的腕關節給弄脫臼了,漢子「啊」地痛叫了一聲。 book18.org

  就在這時,其他四人紛紛拿起兵器圍攻而來,薛崇訓已顧不得害怕,他努力忍住疼痛,全力應付眼前的狀況。 book18.org

  五六個手執利器的壯漢對付一個人,又是在如此狹窄的巷子中,生死繫於一線!或許是危機激發了薛崇訓的潛能,此時他竟然十分沉靜,疑惑、恐懼、緊張仿佛在一瞬間都不見了。 book18.org

  說是遲那是快,四個漢子,其中兩個揮起橫刀迎頭劈向薛崇訓的腦袋,另外兩個一前一後攔腰或掃或捅,幾乎同時要致薛崇訓於死地。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忽然一個轉身,一腳踢向後面那廝,「砰」地一聲悶響,他好像聽到了那廝的下頷破碎的聲音;與此同時,他的雙手驟然抓住前面那提刀橫掃過來的手,用力向上一抬,「鐺!鐺!」火花亂閃,三把刀碰撞在一起,隨即又分開了。 book18.org

  薛崇訓隨即用肩膀向前一撞,聽得一聲悶叫,那人吃痛,刀就被薛崇訓繳了過來。橫刀,薛崇訓玩得非常嫻熟,提刀在手,整個一系列的動作十分流暢,毫不拖泥帶水,馬上一刀橫劈,前後渾然一體。 book18.org

  「噗」,鋒利的刀鋒划過皮肉,那聲音聽得讓人心裡發寒,鮮血飛濺在空中,光線太暗已是看不清楚了。 book18.org

  光滑的刀身忽明忽暗,幾個閃動,左右再次夾擊薛崇訓的兩個人都中刀慘叫。另一個先前被折了手腕的漢子想幫忙,腦袋上也被劈了一刀,兵器從左手飛了出去,三人軟軟地向地面栽倒。 book18.org

  薛崇訓聽得一陣腳步聲,抬頭一看,那縣尉姜長清反應倒是快,突突就向巷口狂奔。薛崇訓沒有追趕,他察覺到背上的傷口迸裂開來,此時恐怕正流血如注。剛才一頓打鬥,時間雖短,但他處在極度緊張下全力以赴,體力消耗非常大,此時已是臉色蒼白,滿面細汗,他「哐」地一聲把手裡沾滿血的橫刀丟到地上,大口吸了幾口氣。 book18.org

  那個姜長清鐵定料不到薛崇訓能空手打五個,就連薛崇訓自己一開始也沒有把握……如此黯淡狹窄的巷子,居然沒有挨刀!鼻子裡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此時才想起後怕,腦子裡浮現出了剛才的情形。 book18.org

  幾個片段閃過他的腦際,他忽然意識到,圍攻開始時後面那傢伙挨了一腳,應該沒死!他忙回頭一看,果然見那胥役正緩緩地要撿地上的一把橫刀。 book18.org

  二人面面相覷,胥役彎著腰,嘴已經歪了,抬著頭滿臉苦楚地看著薛崇訓,手剛摸到地上的刀柄。兩人都是怔了片刻,胥役忽然抓起橫刀站起身來。 book18.org

  「霍!」薛崇訓一聲大喝,一個馬步跨將出去,扭動身體,藉助身體扭轉和手臂伸直過程的雙重速度,對準對面那人的臉,一記直拳,「砰!」一拳打到他的臉上,伴隨著骨頭破裂的聲音,鮮血從他的七竅中飛濺而出,身體倒飛了出去。 book18.org

  極度緊張的情緒爆發之後,薛崇訓才感覺身體像被抽空了一般,雙腿軟得就像棉花。但他想起姜長清跑掉了,遂不敢再逗留,只得摸著牆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巷子另一個方向疾走。 book18.org

  那個狗日的縣尉為何要暗算老子?薛崇訓滿肚子鬱悶和疑竇,暗自尋思,一回到長安,非把他們家誅滅九族不可!不過首先得想法從達化城跑掉,估計縣令和姓姜的也是一路貨,此地偏遠,不可逗留! book18.org

  他一面快走,一面把手從肩膀上繞到後背一摸,滿手的血,便用這個奇怪的姿勢按住傷口……傷在背上,有啥法子?剛走到巷口,忽然臉上一涼,幾滴冰涼的水落到了他的臉上,沒一會,天上便下起來暴雨,他片刻便被淋成了落湯雞。 book18.org

  「喀!」雨中電閃雷鳴,轟鳴聲聽得人心悸。薛崇訓一面走一面回頭看,擔心著不知何時便會有人在抓自己。 book18.org

  夜幕完全降臨了,此時城門恐怕早已關閉,薛崇訓不知去往何處。住客棧顯然不安全:身上帶著刀箭傷,別人會報官;而且也沒錢,用隨身飾物抵押的話不是給人順藤摸瓜的線索? book18.org

  瓮中之鱉,真是霉到了極點。他胡亂走了一陣,雙腿發顫,傷口被生雨這麼一淋,會不會感染?他感覺越來越疲憊,真擔心流血過多暈過去。 book18.org

  入夜之後又是暴雨,路上看不見行人,他便如此絕望地一個人行走。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腳步聲,薛崇訓急忙回頭一看,見只有一個打傘的人,這才鬆了口氣,忙將手從背上收回,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緩行。 book18.org

  那人快步走著,從薛崇訓身邊而過,但走過之後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頭看過來。這時那人抬起了傘,薛崇訓才注意到原來是個女的。 book18.org

  「你受傷了?」聽聲音還帶著稚氣,年紀很小的樣子,應是哪家的小娘,不過口音十分奇怪。 book18.org

  薛崇訓本想求救,但轉念一想她的家人遇到這樣的事情,不報官才怪!他便不予理睬,轉身拐過一道牆,從另一條道走。 book18.org

  卻不料心下一分神,踢著一塊什麼東西摔了一跤,這麼一摔,他疲憊的眼前頓時騰起一陣濃霧,意識漸漸抽離了身體……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薛崇訓突然醒來,他睜開眼睛,鼻子裡聞到一股藥味,眼睛一片漆黑……片刻之後,他便記起了昏迷前發生的事。於是心裡頓時一陣緊張,強忍著身上的劇痛一下子便坐了起來,同時雙手本能地在床上四處摸索。 book18.org

  「你找什麼?」昏暗的光線中一個稚嫩的聲音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吃了一驚,他的腦袋裡像一團漿糊一樣,怔怔地說道:「我的橫刀呢?」 book18.org

  「你是找這個嗎?」一雙小手遞過來刀鞘。 book18.org

  薛崇訓這時才安靜了些,恍然道:「你是昨晚我在路上遇到的那個小娘!」 book18.org

  小娘「嗯」了一聲,便沒多說話。 book18.org

  薛崇訓一肚子的擔憂和問題,這個小娘為什麼要救陌路相逢的自己?按常理這種情況躲還來不及,別人是一個小姑娘,屬於弱者,那樣做是人之常情……他想了想,卻先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你的父母家人呢?」 book18.org

  但沒聽到回應,良久之後黑暗中傳來了小娘的抽泣聲,那聲音聽著瘮人得慌。薛崇訓忙問道:「你怎麼了?」 book18.org

  小娘哽咽道:「我爹娘很早就被一些不認識的人害了,他們……後來常叔叔帶我到這裡,他照顧我,可是常叔叔在一個下大雨的晚上受傷了沒人管,他……嗚嗚嗚……」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嘆道:「原來如此,你以為我是你的常叔叔?」 book18.org

  這時那小娘只顧哭,不說話。薛崇訓一面想為嘛不點燈,一面摸索過去,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兩句,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能因為年紀小就不當回事。 book18.org

  他胡亂一陣摸索,忽然摸到一個軟軟的小東西,很快意識到好像是那小女孩的胸脯,當下感到有點尷尬,急忙抽手,估摸著她肩膀的地方,輕輕拍了拍道:「人死不可復生,節哀順變吧……這裡是什麼地方,你這麼小的個子怎麼把我弄過來的,找人幫忙?」 book18.org

第十一章 熱羹 book18.org

  薛崇訓實在不擅長安慰女的,他說「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沒什麼用,只得耐心地等待那小娘的情緒平靜下來。果然時間是治癒一切悲傷的最好良藥,多了許久,她漸漸停止了抽泣。 book18.org

  「幾更天了?把燈點上吧。」薛崇訓道。 book18.org

  小娘應了一聲,然後聽得「呼呼」地吹了幾口氣,黑暗中閃出幾點火花,不一會火摺子被吹燃了,然後油燈上冒起豆粒大的一朵火焰。 book18.org

  有了亮光之後,薛崇訓便好奇地打量那小娘,昨晚在街上她打著傘、光線也不太好,沒有看清楚。朦朧跳動的燈火下,只見她看起來十分瘦弱,膚色並不像長安的女人那麼白皙,臉上被曬得顏色有點深,於是看起來並不那麼美貌,不過她的一雙眼睛卻撲閃撲閃泛著燈的亮光,極有靈氣。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注意到她穿的是長褲,上衣領子和唐人也有些不同,他忽然回過神來,問道:「你是吐谷渾人?」 book18.org

  小娘點頭道:「常叔叔走了之後,我在達化城沒有依靠的人,想存夠盤纏回去找我姐姐。」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伸手到腰間一摸,什麼也沒有,他低頭一看,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大概是那個「常叔叔」的衣服,他左右一看,發現自己的東西都放在床頭的木案上。他便拿起那塊玉,想了想並沒有給那小娘,直接揣進了自己的袖袋。然後拿起那把刀鞘,拾起案上的小刀開始撬上面的金飾。他一面忙乎一面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小娘道:「秦州酒樓里的人都叫我冬兒,我是冬天生的。」 book18.org

  「姓氏?」 book18.org

  小娘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慕容,常叔叔叫我不要隨便對人說姓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乾笑了一下:「吐谷渾很多姓慕容,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扭扭捏捏的、別人反倒容易懷疑你的出身。」 book18.org

  「你姓什麼?」冬兒回過頭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姓常。」 book18.org

  冬兒愕然道:「你騙我!」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不紅耳不赤,正色道:「我說真的。」 book18.org

  冬兒怔怔地看著他,良久之後才搖頭道:「你不是常叔叔!」 book18.org

  薛崇訓道:「嗯,我只是姓常而已……昨兒你是怎麼把我弄回家的?有人幫忙麼?」 book18.org

  冬兒還在看薛崇訓的臉,一面脫口道:「岔路口那家拉車的和我是熟人,我騙他說你是我的親戚,找他用板車把你拉回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眉頭一皺,心下有些憂心,但轉念一想:此時出去,既不能出城又沒地方去,更加危險;何況那拉車的苦力身在底層,很難和官府取得什麼聯繫,至少短時間內幾乎沒可能。 book18.org

  想罷他便安靜下來,若無其事地繼續撬刀飾,總算撬下來幾塊薄金,他又找來錘子,將金子墊在一塊磚頭,敲打得不成形狀,完全看不出是什麼金子後,這才遞給冬兒:「拿著,或許你用得上。」 book18.org

  冬兒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接。薛崇訓抓起她的小手,塞到她的手裡道:「你救了我的命,這點東西算不得什麼,可能車馬盤纏也不夠,但聊勝於無。」 book18.org

  「你是江洋大盜?」冬兒怯生生地問道。可能是薛崇訓的舉止太怪異了,弄點值錢貨下來還要偽裝一番。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看我像?像江洋大盜的話你還有膽子把我弄家裡來?不過我有仇家,所以你不要對人說,明白嗎?」 book18.org

  冬兒怔怔地看著薛崇訓點點頭,她的眼睛一轉,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我知道西邊有個地洞,有的人想弄一些不准出城的東西出去,就會從那裡爬出去,知道的人也不多,我也是從常叔叔那裡知道的,你可以從那裡逃走!」 book18.org

  薛崇訓喜道:「當真?」冬兒使勁點了點頭。薛崇訓見狀心道:官府不知道那地方?這可是防務的大漏洞,要是有敵兵掠城,用吐谷渾姦細做內應,打開城門,達化城不是很容易就被攻破了? book18.org

  雖然冬兒說的地洞有諸多疑點,但此時他已是瓮中之鱉,不是不能嘗試一下,當下便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 book18.org

  冬兒卻遲疑道:「現在還沒天亮呢,城裡宵禁了,我又沒有戶籍,沒巡查抓住了被當成姦細怎麼辦啊?」 book18.org

  薛崇訓緩過一口氣,努力平靜心情,也贊同道:「有道理,還是天亮之後才出去不容易被人注意……你帶我出城,待我逃出生天,作為報答,你要回故地的事兒完全可以交給我來辦。」 book18.org

  冬兒愕然道:「我……我要和你一起走嗎?」 book18.org

  薛崇訓一尋思,她昨晚才認識自己,要不是自己昏倒要死了博得了她的同情心,兩人完全就是陌生人,她這樣就能完全信任託付給一個陌生人?他想罷說道:「要不你先帶我出去,然後在達化城等我,我答應你平安之後一定會來找你。」 book18.org

  一陣沉默之後,冬兒忽然抬起頭道:「常叔叔帶我一起走吧!」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驚訝,看著她的眼睛,頓了頓道:「那好,就這麼決定。天亮之後咱們便出發。」 book18.org

  或許她早就無法忍耐這裡無依無靠的生活了,聽了之後竟然有些興奮,急忙站起來要收拾東西,「哎呀,我的衣裳還在酒樓里……這裡是常叔叔以前住的地方,我的東西都沒在這兒呢。」 book18.org

  薛崇訓道:「什麼也不用帶。」 book18.org

  冬兒想了想又道:「我得先回酒樓一趟,給主人說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不必了,我們越快越好!」她卻搖搖頭:「我是李大娘家的奴兒,早上不去她會以為我逃走了,非得叫人遍地找我不可……她收了不少吐谷渾人做奴僕,也知道城西那個地洞……我有點害怕,不如先給她說一聲,就說親戚來了要耽擱半天,先穩住她然後咱們再逃走!」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沉吟道:「……好吧,一會你快去快回,免得夜長夢多。」 book18.org

  冬兒看了一眼窗戶,說道:「你餓了吧,我先給你做飯吃。」 book18.org

  她忙活了一陣,便斷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羹上來。薛崇訓坐到案前,提起筷子,光線不太好,他實在不知道這碗糊糊是什麼東西。昨天一大早被村民送到達化城,搞得一天一晚都沒吃東西,現在他的肚子實在是餓了,也不管碗里究竟是什嗎東西,便一邊吹一邊喝起來。 book18.org

  有點鹹鹹的,其他的味道便嘗不出。本來以為到了縣衙能吃一頓山珍海味的,結果招待他的是四五個拿兵器的壯漢……倒是在這破舊的屋子裡,一個吐谷渾小娘用粗茶淡飯招待了一頓,不管東西好吃不好吃,起碼很熱乎。此時薛崇訓的心裡泛出一股酸酸的感受。 book18.org

  但他很快就找回了自信,目前的狀況雖然十分不妙,好在起碼還有希望,有地方可回。 book18.org

  「你也吃。」薛崇訓招呼道,「還有嗎?」 book18.org

  冬兒有些尷尬道:「沒有糧食了,你不必管我,我到了酒樓里能有飯吃。」 book18.org

  薛崇訓低頭一看空碗,自己竟然稀里呼嚕地吃乾淨了,早知道只有一碗應該分一些給她的。 book18.org

  過得一會,外面傳來了「喔」地一聲雞鳴,窗戶也泛白了。冬兒便道:「我先去了,你在家裡等我,多歇一會兒吧。」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快去快回。」 book18.org

  冬兒出門之後,薛崇訓便四處查看,觀察周圍的環境。 book18.org

  他又想起姜長清的事,那貨為何要冒著滅族的危險暗算自己?就算姜長清是前太子的人,此時還有什麼必要害薛崇訓?如說必要,去對付太平公主才有用。總之薛崇訓是猜不透其中關係,本來這地方他就是第一次來。 book18.org

  薛崇訓正在苦思的時候,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說話聲,他忙警覺地站了起來,走到門邊上,從門縫裡向外面看,只見是兩個衣衫破舊的人,薛崇訓這才鬆了口氣。 book18.org

  其中一個說道:「聽說大唐要和吐蕃打仗了,以後我們吐谷渾人在這邊恐怕日子更難過。」 book18.org

  另一個忽然驚訝道:「咦,怎麼有官差來這裡?」 book18.org

  「趕緊走!」 book18.org

  這些吐谷渾人在唐朝過得久了,漢話說得比他們自己的人還順口,幸好是說漢話,薛崇訓才聽得懂,他聽到有官差,急忙從門縫裡到處看,但一時什麼也沒看到。 book18.org

  他不敢猶豫多想,急忙回顧屋子,走到後窗跟前,輕輕打開窗戶,從窗戶上爬了出去,然後又把窗戶小心關上。 book18.org

  他身上穿著一身吐谷渾苦工的破衣服,戴著一頂草帽,低著頭從破房子中間向北一陣疾走,周圍全是密密修建的簡陋房子,這情形讓他想起貧民窟。 book18.org

  走到一道土牆邊上,薛崇訓忍住疼痛,翻過了牆,又沿著外面的一條巷子通過,來到大街上。只見街上人來人往,也有許多和他穿同樣破爛的苦工來往,混進人群才讓他稍稍心安。外面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很顯然姜長清等人也心虛,並不敢大張旗鼓地搜索一個郡王! book18.org

  這時他尋思道:冬兒的屋子裡定然留下了許多線索,那些尋來的官差通過線索幾乎就可以斷定她有牽連了!一番查訪,恐怕就能找到她所在的秦州酒樓去。 book18.org

  薛崇訓想要不要去酒樓找她,是否會自投羅網? book18.org

第十二章 橫走 book18.org

  街上人來人往,薛崇訓壓低了草帽,猶如驚弓之鳥。是否要冒險去那家酒樓將那剛認識的小娘帶走?顯然姜長清已查到了線索遲早得找到那裡去,現在薛崇訓過去,危險不言自明。可是沒有冬兒,如何找到城西那個隱秘地洞出城? book18.org

  找到了冒險的必要理由,薛崇訓心裡莫名地鬆了一口氣,一時竟然非常好受。他找路人問明白秦風酒樓的去處,便向那邊疾行。 book18.org

  沿著街面走了一陣,果然看到一棟掛著秦州酒樓牌匾的樓閣,雖然還是上午,裡面已有不少客人,絲竹之聲隱隱傳來,還有粉頭的嬌笑,當真是歡樂得緊。薛崇訓默默地在木樓前面走了一陣,暗自觀察其中情形,未發現異常。事不宜遲,他當下便決定進去尋找那小娘。 book18.org

  但薛崇訓現在穿著這麼一身破爛,從正門進去非得被人趕出來不可。他想了想遂離開了大門口繞到後面,一般這種場所後院都有道後門,方便廚房進貨、奴僕進出等。來到後門,薛崇訓徑直往裡走,居然沒人阻攔,周圍的人大概以為他也是在這裡干苦活的主。走進院子,他看見一個婦人正在水井邊上打水,便走過去,裝作熱心卻口氣聲音地說道:「我幫你。」說罷便用右手提住繩子,也不用絞輪,直接便拉了上來。如果沒有傷,這種水桶兩三桶對薛崇訓都是一隻手的事。 book18.org

  婦人見狀高興道:「郎兒有力氣,勤快就是討人喜歡哩……以前我怎麼沒見過你?」 book18.org

  薛崇訓乾笑道:「我不是在秦州酒樓做活的,是冬兒的舅舅,剛到達化城。對了,冬兒在哪裡?我都兩年沒見過她了,就想見一面,不耽誤事兒吧?」 book18.org

  婦人恍然道:「冬兒啊,認識認識,她可是主人家的人哩,在樓上幹活的……我聽說今兒冬兒走運了!」 book18.org

  「怎麼?」 book18.org

  婦人左右看了看,低聲嚼著舌頭根子:「冬兒不是在樓上做事兒嗎,經常出現在人跟前。聽說來了個錄事,或許是別駕,看上她了!你說這些當官的,真是怪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不找,偏偏喜歡個土裡土氣的丫頭……」 book18.org

  「什麼?」薛崇訓愕然。 book18.org

  婦人道:「不是好事麼?冬兒一個吐谷渾來的小娘,又是奴婢身份,能被達官貴人看中那可不就有了出路……」 book18.org

  薛崇訓的臉色已是十分難看,也不等那婦人羅嗦完,掉頭便往裡闖。剛走到樓梯口,便有個青衣小廝攔在面前,打量了一眼薛崇訓的著裝,喝道:「什麼地方做活的,瞎闖啥,上邊是你應該去的?」此時解釋什麼都沒用,薛崇訓二話不說,一拳就揍了過去,打在那小廝的臉上,頓時打得他鼻血長流。小廝大怒叫道:「反了!快來人,來了個瘋漢!」 book18.org

  薛崇訓沒鳥他,悶頭衝上樓梯,正遇到一個肥女人帶著三四個小子迎上來。那肥女人穿金戴銀,指著薛崇訓罵道:「給我抓住打一頓,丟出去!」 book18.org

  前面兩個小子撲將上來,還沒近身,只聽得「砰!砰!」兩聲,兩記側踢,鐵鞋如風一般彈出,慘叫聲之後,其中一個直接撞塌了欄杆,飛出樓外,另一個摔在地板上,「嗖」地一聲沿著光滑的木地板向後滑出十幾步,就他娘的跟溜冰一樣。 book18.org

  胖女人大驚,「啊」地尖叫了一聲,薛崇訓走上前去,抓住她的一根指頭一折,「喀」地一聲,指骨斷了一根,女人頓時痛得就像殺豬一般。要說人的十指連心,薛崇訓憤怒的時候最喜用這招。他又抓住她的另一根指頭,微微一用力,冷冷道:「叫啊!」 book18.org

  「大俠饒命!」 book18.org

  後面還有個小子臉色紙白,硬是不敢上來幫忙。聞聲過來看熱鬧的人們見打起架來,紛紛掉頭躲避。 book18.org

  「大俠,別……輕點,您要什麼?」女人的手指被反折著,痛得她滿額大汗。 book18.org

  「冬兒在哪裡?」薛崇訓說得十分乾脆。 book18.org

  「……」女人說不出話來,薛崇訓手上用勁,「喀」地一聲,又折斷了她一根指頭。「啊!」女人的叫聲震得屋頂上的灰塵紛紛往下掉。 book18.org

  「我再問你一遍,冬兒在哪裡?」 book18.org

  「我說,我說。」女人慌忙像小雞啄米一樣地點著頭。 book18.org

  薛崇訓遂押著她帶路,剛走了幾步,他突然轉過身。身後一個青衣小子正高舉著一把胡床輕輕走近,突見薛崇訓轉過身,小子頓時雙腿軟得發顫。薛崇訓怒視了他一眼,轉身便走,那小子硬是不敢跟上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見那肥女人已軟在地上,地板上一攤水跡,她好像失禁了。「走!」薛崇訓喝了一聲,可她站不起來,薛崇訓便抓住她的胳膊,直接在地板上拖著走。兩人向廊道進深裡面走,走到一道門前,女人戰戰兢兢地說:「曹錄事……不,冬兒在裡面。」 book18.org

  這時果然聽到了裡面冬兒的聲音:「您饒了我吧……您饒了我吧。」 book18.org

  一個聲音道:「這兩天老子諸事不利,找個雛兒沖沖霉運。別怕,你會得到好處的……」 book18.org

  「砰!」一聲巨響,門板直接翻倒。薛崇訓動如突兔幾乎如閃電一般快速地閃進房中,辯明裡面的人位置,遂疾步奔上去,先把冬兒拉到身後,免得她被人挾持威脅自己。 book18.org

  房間裡的另一個穿紅衣服的大肚子漢子還沒反應過來,仍舊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他本來正坐在床邊上端著茶杯,此時受了驚嚇,「嘡」地一聲,茶杯掉到地上摔碎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一肚子莫名的怒火,大概是這些日子憋的,臉色已變得十分可怖。那官兒見狀,好漢不吃眼前虧,急忙明智地低聲下氣道:「閣下……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book18.org

  誰他媽有空和他有話好說?薛崇訓捏緊拳頭,一步步逼了過去。那官兒下巴的山羊鬍都在抖,哪裡還有半點風雅,他滿臉恐懼道:「您聽老夫說……」 book18.org

  「啊!」聽得官兒一聲驚呼,薛崇訓已跳將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其從椅子上提了起來。這時薛崇訓換了左手抓住他的衣領,右拳「呼」地一聲揮了過去,只見那嘴裡的老牙頓時帶著血飛了出來。「嘩」地一聲,那身體受力向後猛貫,綢緞衣領一下子被撕了下來。 book18.org

  薛崇訓扔掉手裡的綢片,跳上前去,一腳踢在他的腰上,嘩……哐!那官慘叫了一聲,滑到牆邊,撞得牆上的燈架倒了下來,蠟燭油灑到他的臉脖上,燙得他哇哇直叫。 book18.org

  「咱們走!」薛崇訓抱起呆站在一旁的冬兒,大搖大擺地奔出了房間。剛出門來,只聽得一陣嚷嚷:「誰在此鬧事?」 book18.org

  迎面過來的是幾個官差。一個青衣小子看見薛崇訓,指著道:「是……是他!」 book18.org

  「站住!」 book18.org

  薛崇訓沖了過去,官差們還沒來得及拔刀,已被打得滿地找牙。這些官差有的居然還帶著弓箭,正便宜了薛崇訓,他又拾起一把弓和箭壺奔走。這偌大的秦州酒樓,小廝奴僕不少,但竟然沒人能擋住薛崇訓,任他橫著走,直接出了大門。 book18.org

  砍斷栓在樹上的韁繩,薛崇訓先把冬兒抱上馬背,然後翻身上去拍馬便走,徑直往西而奔。這酒樓所在的大街地處鬧事,他這麼一跑,頓時雞飛狗跳,亂不堪言。 book18.org

  街頭正有一隊巡邏的胥役,薛崇訓哪管許多,立刻張弓搭箭便射,一個胥役中箭倒地,其他人沒搞清狀況,見有兄弟死傷,紛紛拔出兵器。薛崇訓一邊踢馬橫衝,一邊取箭搭上弓弦,一聲長嘯,箭羽帶著勁風從馬上呼嘯而去。這時已快衝近,薛崇訓收了弓,「唰」地一聲拔出橫刀,衝鋒而去,他已顧不得許多,涼風拂面,說不出的爽快。 book18.org

  「噹噹……」一個照面,又有一人被砍翻在地,薛崇訓騎馬長揚而去。 book18.org

  轉過街口,身後的小娘忽然大聲道:「常叔叔好厲害啊!」 book18.org

  薛崇訓大笑道:「這些小廝,在我眼裡和草狗沒區別。」唐朝這些維護治安的胥役,並不是捕快,而是從百姓中徵召上來服役的,實在比不上現代的警察。本來每個街坊路口都有一個鋪子,至少有一兩個當差的負責治安,可是官府反應太慢,還沒及時通氣,薛崇訓已橫衝直撞而走。 book18.org

  在冬兒的指點下,薛崇訓策馬來到城西一處破廟門口,他們從馬上下來,走進廟門,只見裡面猶如一片廢墟,好像已經廢棄很久了。 book18.org

  「廟子後面就是城牆,紀信菩薩下面有個洞,走過去就出城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便抓住她的小手,一腳踢翻一道破木門而入,絲毫沒有半點對神靈的敬畏之心。這時已隱隱聽到了外面的馬蹄聲,官府的馬隊總算是追上來了。 book18.org

第十三章 素衣 book18.org

  那日宰相張說帶飛虎團護送金城公主回到隴右之後,正欲設法策應,不料很快便得報了攻打石堡城失利的消息。薛崇訓部的下落不明,張說亦不敢輕兵冒進敵境,此間涉及國家戰爭朝廷大計的問題,張說無權決定,遂一面差人送金城回京,一面上書敘述事情經過。 book18.org

  半個多月後,鄯州和廊州境內回來了幾個殘兵,張說才知道南衙兵撤到石堡城南部山林後又遭遇了吐谷渾兵的襲擊,全軍潰散。他急忙發官報知會鄯州、廊州、河州、洮州、疊州各刺史縣令,全力搜救河東王。 book18.org

  但一個月都了無音信,張說這時也是十分憂心。他倒不是在意薛崇訓,在意的是太平公主!薛崇訓明明是跟著他張說一起去的,結果現在張說沒事,薛崇訓下落不明……回到朝里如何交差? book18.org

  擺上明面,張說無甚過錯,按律法治不了他的罪。但是朝廷的玩意,實在不是完全講理的地方,有時得講情。家國天下,皇家的家事亦是政治,張說把太平最寵信的兒子薛崇訓給搞沒了,頓覺前途黯淡…… book18.org

  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太平每天都看張說不斷發來的消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是越來越心涼,薛崇訓生還的可能微乎其微。 book18.org

  本來她對薛崇訓擅自作主、將國家朝政當作兒戲的事極度憤怒,幾乎要雷霆大發,但此時一想到他極可能已離開人世離開自己,太平公主心裡就說不出的難過。 book18.org

  薛崇訓是她親生的兒子,兒子死掉了,母親當然會十分傷心。但太平家的母子關係和普通人又不同,因為孩子不是她親手帶大的,少了部分應有的情感……如果是薛二郎或者武家的某個兒子出了事,她大概不會如此難過。唯獨薛崇訓讓她十分捨不得,這個兒子讓她覺得非常貼心。 book18.org

  太平公主呆呆坐在紫宸殿的金玉軟塌上,臉色像死灰一般,就算是臉上精心塗抹的脂粉也掩蓋不了她的臉色。從今往後,能讓她說上幾句實心話,能讓她放下面具的人,一個也沒有了…… book18.org

  她一個人悄悄地想:如果上天把他還給我,就算他做了天大的錯事,我也會饒恕他。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宦官戰戰兢兢地稟報道:「殿下,金城公主來了。」 book18.org

  太平的臉色頓時露出了可怕的表情,那宦官身不由己地「撲通」一聲伏倒在地,腦袋緊緊貼著地板,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太平不是皇帝,但比當今皇帝牛多了,她一個不高興,要誰的命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宦官的惶恐發自肺腑。 book18.org

  「傳她進來吧。」太平忽然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宦官忙道:「是,奴婢馬上去傳。」 book18.org

  過得一會,便見金城公主身作一身素色的衣服走了進來,她連首飾都沒帶,打扮真是素凈到了極點,加上皮膚又白,一眼看去,便是白茫茫的一團。 book18.org

  太平見狀氣不打一處來,心道還沒確定我兒子死了,你就要披麻戴孝咒他死?就算他死了,你有什麼資格戴孝?我同意你嫁給他了?!太平忍了一下,但忍不住冷冷說道:「這下你滿意了?」 book18.org

  這樣的話從威嚴的太平口中說出來,分量十足,要是別人非得嚇個半死。就連是一向還算鎮定的金城,花容月貌也變得慘白失色……金城跪倒在地,含著淚水道:「請殿下賜我一死吧。」 book18.org

  太平冷笑道:「你還用我來賜死你?」她的意思恐怕是你就不該一個人回來。 book18.org

  金城的眼淚流了一臉,沿著秀氣的下巴不住往下滴,已是泣不成聲。過了一會,她的臉上忽然露出堅決的神情來,抬起頭道:「除非殿下賜我一死,否則我便會繼續活下去!」 book18.org

  太平頓時大怒,指著下面道:「崇訓為了你都乾了什麼事?你倒好,有臉活著回來!」 book18.org

  金城哽咽道:「他叫我好好活著……我還想等他回來。」 book18.org

  太平的脾氣其實有些急躁,但一發泄出來,隨即便能冷靜一些。剛剛她說了難聽的話,片刻之後便安靜了不少,板著臉但並沒有繼續發怒的意思,轉而盯著金城打量,那目光凌厲,看得人身上發毛。 book18.org

  冷靜下來之後,太平的情緒真是複雜極了,有未消盡的怒氣,甚至還有一種莫名的妒嫉。大概是薛崇訓對她這個母親好是理所當然,但為什麼要對一個不太相干的女人也那樣?這讓太平內心極不平衡。 book18.org

  太平沉默了片刻,冷淡地說道:「我不會殺你,但你身為大唐公主,有辱國家威信,懲罰難免,否則難以服眾。」 book18.org

  金城道:「我甘願受罰,絕無怨言。」 book18.org

  太平道:「撤去你的公主封號,另封為萬年縣主,降封三百戶,你可心服?」 book18.org

  三百戶在唐初是長公主以外的公主的實封,但那時候百廢待興,宮廷用度本就比較節儉,就連皇帝也沒吃穿些什麼稀奇的,和現在不可同日而語。如今的宗親貴族,隨著經濟繁華是水漲船高,太平公主在李旦在位時就已經封萬戶了。金城封三百戶,在宮外又無產業,作為貴族實在不會寬裕。 book18.org

  但金城依然真誠地跪拜道:「謝殿下隆恩。」 book18.org

  「下去吧。」太平閉上眼睛,頹然地揮了一下手。金城聽罷這才躬身退出大殿。 book18.org

  重回大明宮,金城的處境比以前更加艱難,經濟原因並不重要,最主要的是人際關係。以前大夥心裡雖然排擠她,但考慮她要出國和親,沒什麼必要和她較真。現在不同,出了那檔子事,金城是不可能再去吐蕃和什麼親了,那就意味著她將長久地留在長安,於是眾人愈發看她不順眼。 book18.org

  孤立和各種流言蜚語籠罩在金城的生活中。眾人暫時沒有做得太過分,主要是還是考慮到薛崇訓萬一活著回來了不好收場。 book18.org

  受到影響的不只金城,還有住在太腋池西岸角落的李妍兒母女。原本薛崇訓對她們來說是關係不大的人,可是因為上次李妍兒的母親孫氏為了自保搬出薛崇訓隨手送的一隻兔子來自救,實際上也真有此事,王昭儀她們便有所忌憚,甚至身不由心地討好孫氏……這下薛崇訓多半是死掉了,王昭儀還忌憚什麼? 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以前竟然要迫不得已低聲下氣地去討好那兩個獲罪失勢的女人,簡直是奇恥大辱,以後大家還怎麼看她王昭儀?這事非得找回來! book18.org

  因為王昭儀管著這邊的事,所以孫氏偶爾會和她打交道,從她的神情舉止,孫氏已看出來事情不妙,以後非要被打擊報復不可。孫氏每日膽戰心驚,束手無策。 book18.org

  倒是李妍兒照樣無憂無慮,她壓根不怕王昭儀,更不明白宮廷里的險惡,見到母親愁眉苦臉,晚上還悄悄垂淚,十分不解,只得努力寬慰。 book18.org

  李妍兒坐在母親的膝邊憤憤地說道:「那幾個無名之輩算什麼,娘不用怕她們!」 book18.org

  孫氏摸了摸李妍兒的腦袋,哽咽道:「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如果娘不在了,你這樣的性子該怎麼辦?像上次你得罪了王昭儀,沒兩天她就用巫毒之事來陷害咱們,不是我搬出河東王出來嚇她,這事鬧上去,有憑有據的,上邊也沒個人為咱們說話,你想過後果嗎?」 book18.org

  「娘……」李妍兒瞪著大眼睛,一語頓賽,轉而又笑了,「娘別說傻話,娘會一直和妍兒在一起的!」 book18.org

  孫氏眉頭緊鎖,沉默了良久,忽然抓住李妍兒的手道:「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紀,得想辦法讓你儘快嫁出去,免得連累你……」 book18.org

  李妍兒頓時翹起嬌嫩的小嘴,生氣起來:「娘怎麼會連累我!」 book18.org

  孫氏沒管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喃喃道:「你才十幾歲的年紀,一輩子還有好多事,只要出嫁便能離開這地方,到時候夫家會保護你的……我沒什麼,隨她們如何陷害,我一個無牽無掛的婦人,怕什麼?嗯,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辦法!現在你的封號都被撤了,夫家不定要多高的門楣,只要能對妍兒好就行……」 book18.org

  李妍兒聽到孫氏只想著別人,又是傷心又是心急,她忙說道:「娘再這麼說,我就賭氣三天不和你說話!」 book18.org

  孫氏低頭沒說話,神情凝重。李妍兒嚷嚷道:「我不嫁!我只呆在娘的身邊!」 book18.org

  「住口!」孫氏突然怒喝了一聲。 book18.org

  李妍兒嚇了一跳,可憐兮兮地看著她:「你生氣了?」 book18.org

  孫氏一把甩開她的手,坐正了身體道:「看看你成什麼樣子?我就是死了也不會瞑目!」她一面說,一面又垂下淚來,哭道,「都怪我平時把你慣的,卻是害了你,如今該怎麼辦才好?你不懂事,娘家這邊又沒有靠得上的人……要是你爹在就好了。」 book18.org

  李妍兒聽罷憤憤然,孫氏知道她想說什麼,按住她的嘴道:「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簡單,休再心懷恨意。要是那河東王沒出事,李家這邊他還算是能幫得上咱們的親戚。」 book18.org

  李妍兒不語,孫氏搖頭嘆息,她抬頭看著漆黑的窗戶,外面啥也看不見。眾人爭來爭去,結果都掛掉了,活下來的人無依無靠孤苦伶仃,不知圖個什麼。 book18.org

第十四章 汗王 book18.org

  薛崇訓帶著個小娘從洞裡摸出城來便逃奔,但他們騎的馬沒法帶出來,只能步行。那些官差遲早會發現破廟裡的地洞,然後搜出城來。薛崇訓心下擔憂,便想弄匹馬迅速離開,正好路過城郊一家院子時,他聽到裡面有馬叫,當下便大喜,準備進去偷匹馬,如果偷竊不成,那便明搶。 book18.org

  「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走,聽話。」他抓著冬兒的小手囑咐道。 book18.org

  冬兒揚起頭乖巧地「嗯」了一聲。這兩天的相處,薛崇訓也知道她是比較懂事的孩子,當下便放下心來。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堵牆,深吸了口氣,縱身一跳,便用雙手抓住了牆頭,十分麻利地爬了上去,翻牆實在是他擅長的活兒,記得上輩子的學生時代就經常干。 book18.org

  他從牆上下來,便看見院子裡拴著好多馬,剛冒出興奮的念頭,轉瞬又預感不妙:一處民宅里何來如此多的馬匹!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道:「別動!」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咯噔」一聲,正要去摸腰間的橫刀,已見對面那門窗開啟,許多枝箭羽對準了自己。方才說話那人冷笑道:「識相的給我老實點。」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他就穿了身麻布衣服,毫無防護,這麼多箭要是招呼過來,還有活路?這些人應該不認識自己,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只得說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book18.org

  對方那漢子走了出來,招手道:「你們倆出去看看,小心點。」 book18.org

  冬兒還乖乖地在外面等著薛崇訓,毫無反抗之力,待兩個漢子走出院門,很快便把天她捉了進來。 book18.org

  發號施令那漢子打量了一番冬兒的穿著,有些驚訝道:「你是吐谷渾人?」 book18.org

  冬兒看了一眼薛崇訓,一言不發,她還真是聽話,生怕做錯了什麼事說錯了什麼話。這時屋子裡面一個女人的聲音道:「把他們兩個帶進來說話。」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被用弓箭指著,橫刀和弓都被繳了,然後和冬兒一起被押了進去。他見對方暫時並沒有露出殺人的跡象,便沉住氣再找機會。 book18.org

  幾個人剛進門,便聽得那女人的聲音道:「冬兒?」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十分疑惑,怎地這些人認識冬兒?循著聲音看去,只見那女人身作漢服,頭上戴著頂寬沿的幃帽,臉被紗遮著,看不見長相。 book18.org

  冬兒看起來也很驚訝,怔怔道:「你認識我嗎?」 book18.org

  「真是冬兒!」女人掀開幃帽,露出臉來,一臉的喜悅之色,「冬兒幾年就長這麼高了……我是姐姐啊!」只見那自稱姐姐的女人長得美貌,打扮成漢人又說漢話,看不出什麼彌端,但細看之下她的眼窩比一般人要深一些,面相和漢人有細微差別。 book18.org

  女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冬兒的面前蹲下身去,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裡哭泣起來。反倒是冬兒好像沒什麼情緒,也許是她離家的時候太小了。她被女人抱在懷裡,卻仍然拿眼看薛崇訓這個剛認識不久的人。 book18.org

  二人嘰哩咕嚕地用吐谷渾語言說著些什麼,薛崇訓完全聽不懂。 book18.org

  良久之後,那吐谷渾女人才指著薛崇訓問道:「他是誰?」 book18.org

  冬兒道:「常叔叔。」 book18.org

  「常將軍?不對!」女人疑惑地看著薛崇訓。 book18.org

  薛崇訓見到眼前的情況,已然了解了八分,這麼說來,老子和她們家還搭上了點關係,自然無甚危險了,他鬆了口氣抱拳道:「我不是你們說的常將軍,只是也姓常而已。此地不可久留,我在城裡犯了點事,官差快查出來了,咱們先離開此地,再細表如何?」 book18.org

  女人點點頭,果斷地下令眾人備馬啟程。這時她又轉頭對薛崇訓說道:「我叫慕容嫣。」 book18.org

  情況急迫,一眾人等丟棄了許多東西,二三十騎只帶了馬匹便出得門來,向南而走。這時慕容嫣用吐谷渾語交代了幾句,一騎便離開大隊,先急奔而走。薛崇訓問道:「他幹嘛去?」 book18.org

  慕容嫣道:「我們的行蹤可能暴露,無法通過邊境的關隘哨站,我叫他去發信號,讓大軍入境,這樣便能策應我們,更易脫身了。」 book18.org

  薛崇訓驚訝道:「大軍?」 book18.org

  慕容嫣道:「吐蕃國與大唐的戰事不可避免,吐蕃贊普為了先發制人,下令我們吐谷渾人就近襲擾。汗王集結大軍先襲廊州,如今已近邊境……汗王便是我的弟弟。我此次不顧汗王和夫君的反對潛到達化城,便是放心不下我的妹妹,戰事一起,達化城破,怕再也找不到她了。」 book18.org

  薛崇訓無語良久,這幫人原來是來打唐朝的。 book18.org

  慕容嫣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保護冬兒,我定然虧待不了你。既然唐朝不容你,便到咱們吐谷渾來,汗王定然以禮相待。」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我堂堂唐朝郡王,會去你們那蠻荒之地麼,能給老子什麼官當?就算那大汗讓位於我,也不見得比唐朝郡王做著舒服。他心裡這麼想,但面上不容聲色,只是疑惑道:「既然你們是王室,為何冬兒會流落到大唐?」 book18.org

  慕容嫣只是淡淡地說道:「內亂。」 book18.org

  很輕鬆的兩個字,但薛崇訓卻能體會到此中艱難,內鬥好像並不局限於漢人帝國,顯然有政治的地方就有傾軋。 book18.org

  一行人騎馬走到下午,還未出唐境,已看見鋪天蓋地的步騎席捲而來。遠遠地看他們的旗幟形狀和兵器軍容,顯然不是唐軍,多半便是吐谷渾軍隊。走近之後,只見那些軍士著小袖、小口袴,大頭長裙帽。帽上遮有羅冪,大約是避風沙用的,和唐朝婦人常戴的幃帽有異曲同工之狀。不過唐人的幃帽主要是婦人遮太陽怕曬黑了,也有不願拋頭露面表現矜持的作用。 book18.org

  吐谷渾軍隊已入唐境,薛崇訓可以想像,邊境上的哨站已經被他們洗白了。 book18.org

  薛崇訓等人入得軍陣,慕容嫣要去見汗王,欲帶冬兒一道過去,汗王算起來應該是冬兒的哥哥。不料冬兒卻抓住薛崇訓的手不肯放開,「常常和我一起去,我害怕。」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心下一陣高興:看來我還挺受小姑娘喜歡的呢,不過我沒啥蘿莉控的偏好。他便拍了拍冬兒的小手道:「那是你哥哥,親人,不用怕去吧。」 book18.org

  冬兒還不放手。薛崇訓又道:「聽話。」她這才不舍地放開手,走到慕容嫣身邊。 book18.org

  慕容嫣見到眼前的情況,不由得又多看了薛崇訓一眼,並笑了笑。這女人深眼窩裡的眼睛很勾人,一笑起來,更帶有異國風情,簡直給人含情脈脈的錯覺。要不是見過金城這樣傾國傾城的美女,薛崇訓恐怕也會感到十分驚艷……況且聽慕容嫣的話里,她已有夫君。 book18.org

  到得傍晚,軍隊停了下來,紮下一個個的帳篷,但有騎兵繼續連夜前進。薛崇訓真有些擔心廊州守不守得住。雖然那姜長清在背後捅刀子,讓薛崇訓十分心寒,但漢人百姓是無辜的。他想起剛進唐境遇到的那個村老,竟然不受酬謝,老人的樸質善良讓他頗有印象。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軍士走了過來,對薛崇訓說道:「汗王召見,請客人隨我來。」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已琢磨了一套謊言,心下並不慌張,便從容地跟著那軍士去了中軍大帳。帳前有兩排武士戒備森嚴。薛崇訓抬頭看時,帳頂上豎著一個暗金色的圖騰,好像是個飛禽,但又像走獸,不倫不類的動物。其實中國的龍,也是不存在的物種吧。 book18.org

  武士們站姿端正,面容莊嚴,氣氛便顯得有些莊重的。王者們大概都在刻意為自己營造這種神聖的氣氛。不過薛崇訓連號稱萬邦之主的大唐天子都見過,一個小小的吐谷渾汗王並不能震懾他,他便不動聲色地走了進去。 book18.org

  這頂帳篷內空間很大,裡面還燒著幾盆火,光線變成了橙色。只見上方有個故意墊高的寶座,那汗王便坐在上面,但人卻在陰影里,看不見真容。兩邊的坐墊上做著兩排人,其中便有慕容嫣姐妹,其他人薛崇訓都不認識。 book18.org

  薛崇訓緩步走到大帳中間,抱拳以唐朝的禮儀說道:「草民拜見汗王陛下。」 book18.org

  「放肆!跪下!」一個人喝道。 book18.org

  薛崇訓怔了怔,心道老子怎麼也和吐谷渾的公主有點交情,不會因為這麼點小事就把老子怎麼樣吧?有恃無恐,他便正色道:「草民是唐人,並非汗王的子民,只跪大唐天子和長輩!」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上面那人發話了:「不必難為他,雖然唐朝現在是我們的敵人,但我一向很尊重唐人的骨氣。」聲音聽起來十分年輕,就像個十幾歲的少年的聲音。薛崇訓一尋思,起先那慕容嫣說汗王是她的弟弟,慕容嫣最多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如此想來吐谷渾汗王的年紀並不大。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拍馬道:「尊重對手是很高的修養,汗王的言行讓草民由衷尊敬。」 book18.org

  他有些疑惑的是,這個少年汗王是如何奪回王位的? book18.org

第十五章 意料 book18.org

  帳篷中燃著幾團火既取暖又照明,這種火光映襯著一群奇裝異服的人,讓身處其間的薛崇訓覺得好像在電影里一般。對面坐的居然是八世紀的吐谷渾汗王,不得不說是一個奇遇。他甚至想,這事兒會不會被記入史書,讓自己也成為一個傳說,名垂青史一把。 book18.org

  他儘量不卑不亢地站在那裡,心道,接下來應該詢問我的身份和來歷了吧。這是人之常情,年輕汗王肯定也想知道帶自己的妹妹出來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薛崇訓早已琢磨了幾遍說辭,並不慌張,只待對方開口發問,他便能開始忽悠。 book18.org

  卻不料汗王說道:「會下棋麼?」 book18.org

  薛崇訓以為是圍棋,因為此時在唐朝乃至東方世界最流行的便是圍棋,便說道:「會一點。」 book18.org

  汗王道:「賜坐,與我對弈一局。」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吐谷渾人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通,薛崇訓猜測是擔心自己是刺客,不能近汗王的身。那年輕汗王也用吐谷渾語言說了幾句,然後便有軍士搬了一條凳子到上面,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book18.org

  薛崇訓緩步走到王座前面,靠近之後看了一眼那案上的棋盤,不禁愕然。上面擺的並不是圍棋,那些棋子被雕琢成一些小人兒小馬,有點西洋棋,但又差別很大……薛崇訓第一次見到這種棋,恐怕西方這邊就流行這種。 book18.org

  薛崇訓抬起頭來,看向上座上的汗王,此時離得近,總算看清楚了。果然很年輕,長相還是個大男孩,不過神情卻表現出不相符合的沉靜。他的臉和身體都很瘦,這種薛崇訓想起來,慕容嫣姐妹的身材也很纖細,而且故意把腰身勒緊看起來更加苗條,吐谷渾人的審美趨向好像和大唐並不相同。 book18.org

  那年輕汗王伸出手道:「我是王,不想以身份壓人,你先動子。」 book18.org

  「謙遜是您的美德。」薛崇訓一面說好聽的,一面尋思得解釋一下誤會,自己以為是圍棋呢。 book18.org

  過了一會,汗王見薛崇訓仍舊不動,便說道:「世間就如一個棋盤,隨便一步都可能置你於死地,除了停在起點,你都無法確定結果是什麼。」 book18.org

  這句話讓薛崇訓聽得有些驚訝,他真不能相信是出自一個少年之口,難道古人都這麼早熟?他看那汗王時,汗王也在看著自己問道:「你確定自己的結果嗎?」 book18.org

  薛崇訓苦笑著搖搖頭,對方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這時薛崇訓道:「天命或不可違,命運或不由己,但人仍可自主行動,改變一切,那樣的人才可以開創自己的事業。」 book18.org

  汗王道:「你改變過天命?」 book18.org

  薛崇訓想起自己認知的歷史已漸漸變得陌生,就因為他這個渺小的個人做了一些不甚要緊的事,卻讓一切都變了,他便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汗王見狀若有所悟的樣子,也跟著笑起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下方一個臣子竟然無禮地說道:「這是個來歷不明的人,汗王應對他保持警覺。」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回頭一看,那是個梳著小辮的中年莽漢,挺著個大肚子,和他們的王說話居然就這麼坐著。薛崇訓心道,這些少數民族在這個時代沒有上下尊卑的觀念? book18.org

  汗王沉默了片刻,對薛崇訓說道:「他是我的姐夫伏呂,對我有大功,所以他的建議我理應重視……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book18.org

  剛才的這件小事,讓薛崇訓覺得吐谷渾的政治仿佛是君弱臣強的局面。這個年輕汗王能復辟,難道是憑藉了他姐夫的勢力?所以大權旁落? book18.org

  「草民告退。」薛崇訓不想陷入他們的漩渦,遂起身抱拳為禮。 book18.org

  汗王點點頭,道:「和你說話很愉快,希望還能有機會見面。」薛崇訓忙道:「承蒙汗王款待。」 book18.org

  他說罷便退出了大帳,剛到給他安排的帳篷里休息一會兒,便又有人找他出去。不過這次不是去見汗王,是慕容嫣姐妹要見他。 book18.org

  薛崇訓剛進去,冬兒便神情一喜,上來拽住他的衣角。慕容嫣對左右說道:「帶她下去,我有事要說。」 book18.org

  只見慕容嫣已換了一身絲綢衣服。吐谷渾人地處絲綢之路的要衝,很擅長經商,其商隊遠達中東和長江下游,所以他們並不缺絲綢,貴婦和唐朝女子打扮相差無幾,只是款式上有點不同。她穿著柔軟的絲綢,卻沒有唐朝婦人的各式內衣,結果身體輪廓若隱若現……薛崇訓甚至看到了她胸前被乳頭撐起的輪廓。 book18.org

  薛崇訓一個多月來一直逃命,除了冬兒那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已是一個多月沒見過女人了,看到如此場面,身體不受控制地起了反應,臉也是漲紅起來。他不由得胡思亂想:異族女子更加開放,這女人打扮成這樣,恐怕是個盪貨,難道看老子長得英俊瀟洒想勾引我? book18.org

  不料慕容嫣卻冷冷地說道:「大唐河東王?」 book18.org

  什麼?薛崇訓如遭雷劈,什麼胡思亂想的心思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我的身份是怎麼被她識破的? book18.org

  慕容嫣見狀笑道:「看來我猜對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我怎麼可能是郡王,可不是哪裡都能碰見郡王的!殿下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book18.org

  慕容嫣軟軟地坐在毛皮椅子上,指著側面的座位道:「郡王請坐。」 book18.org

  薛崇訓滿肚子的鬱悶和疑惑,只能強作鎮定地坐了下來。 book18.org

  慕容嫣又道:「最近隴右五州都在找你的下落,你明明到了達化城卻跑到我們那裡偷馬,很讓人不解呢……嗯,方才你和汗王見面之後,他也對我說,你不是個簡單的人,更不可能是草民。你也不必再狡辯,如果你不承認,我便會失禮,要確認大唐郡王的身份對我們來說並不困難。」 book18.org

  他的額上頓時冒出細汗來,想起方才那年輕汗王說的話「世間就像一個棋盤,隨便一步都能置你於死地」,想想自己確實什麼疏忽大意了,把古人當成了傻瓜。 book18.org

  薛崇訓急中生智,沉聲道:「那我也猜一猜。吐谷渾內亂之後,慕容氏為了得到剛才那大臣伏呂的支持,你才被迫嫁給他?現在軍政大權都在他的手裡,你弟弟恐怕只是個傀儡而已。」 book18.org

  慕容嫣的表情微變,雖然很不明顯,但已被薛崇訓收在眼底。人在出乎意料的時候實在很難掩飾自己的情緒,那種泰山崩於眼前面不改色的人,應該都老成精了才對。 book18.org

  薛崇訓強笑道:「看來我也猜對了。」 book18.org

  慕容嫣神色一冷,用那雙深澈的眼睛盯著薛崇訓道:「這是我們的內事,我不會告訴你。你還是想想自己,不要多管閒事。」 book18.org

  「殿下聽我一言。你將我交給吐蕃,有多少好處?他們哈哈地說『謝謝你』,或是給你們一百頭羊,還是五百頭?」薛崇訓急忙煽乎道,「如果你放我一馬,於公於私都有長遠之利!」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道:「如今吐蕃與大唐戰事再起,你們確定吐蕃比大唐強盛?此戰如果大唐能收復吐谷渾之地,涼州可還有個內附的吐谷渾王,大唐應該讓誰來做青海王,你們就不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再者……」 book18.org

  他放低了聲音,小聲道:「如果慕容氏能和大唐聯手,我們幫助你們奪回應得的大權,並不是難事,你明白我說的意思?」 book18.org

  慕容嫣柳眉一軒,好像有點動心了,但隨即她便平靜地說道:「第一條,你可以對汗王和伏呂(慕容嫣的夫君)說,讓他們決定。至於後面你說的那事,最好不要再提。」 book18.org

  幫助他們奪權才是最大的誘惑,薛崇訓頓時皺眉道:「你打算把我的事兒告訴伏呂?考慮清楚了麼?這對你們可是難得的機會!以後再想找到這種機會,恐怕……」 book18.org

  「他是我的夫君,我豈能瞞著他做事?」慕容嫣冷冷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政治聯姻而已,你懂的。」 book18.org

  慕容嫣頓了頓,抬起頭淡淡地說道:「你應該不懂我們吐谷渾的習俗,我們吐谷渾女子,只要嫁出去了就是夫家的人,哪怕有一天兩家產生了仇恨,你也要站在夫家那邊。」 book18.org

  「這樣嗎?」薛崇訓看著她的眼睛,不知是真話還是假話。真話?假話?因為害怕被她的夫君伏呂知道? book18.org

  慕容嫣直視薛崇訓道:「我是不會背叛夫君的,所以你的事我必須告訴他。」 book18.org

  薛崇訓頹然,張了張嘴不知如何勸說才有用,只得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下去,不再言語。 book18.org

  「那麼,現在你就和我去伏呂那裡,當面交代你的身份,看他如何處理。」慕容嫣絕情地說。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一陣發涼,但也想得通:別人憑什麼要瞞著自己的丈夫,為你一個剛認識的人作想? book18.org

  「好吧。」薛崇訓頹然地說道。 book18.org

  就在這時,慕容嫣猶豫了一下,柔聲道:「你對我妹妹有恩,我會儘量幫你說話,別太擔心。」 book18.org

第十六章 交易 book18.org

  一個偶然的機會,薛崇訓能接觸到吐谷渾的幾方高層,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和汗王已經交談過了,現在又到了權臣伏呂對面,按照薛崇訓的揣測,恐怕這個中年莽漢才是吐谷渾真正的掌權者。 book18.org

  就像此時的唐朝廷,什麼事兒和汾哥李守禮說有用嗎?得找太平公主才行。 book18.org

  薛崇訓被好幾個吐谷渾武士看著,動彈不得,便打量著面前的吐谷渾大相伏呂。只見那伏呂長得實在和英俊沒有半點關係,頭上已經禿頂了,兩邊的頭髮梳成小辮,更加難看,一張凹凸不平的黑臉上鬍鬚滿面,還有對鼠眉賊眼般的小眼睛;他的身材也是十分臃腫,一身橫肉,渾身看起來髒兮兮的,不知道他一個有權有勢的人為甚如此不講究。薛崇訓有點自戀地心道:老子現在穿一身破爛,恐怕也比你整潔清爽。 book18.org

  這樣一個漢子拋開權位是完全沒檔次,薛崇訓真不相信坐在旁邊手裡抱著一隻波斯貓的美女慕容嫣會喜歡他,絕對是政治原因!不然的話,她身為慕容氏王室,要出身有出身,要長相有長相,選這樣的男人實在太沒品位了吧……讓薛崇訓無語的是,她竟然表現得對伏呂如此忠誠。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尋思著他們的關係,但並沒有當著伏呂的面對慕容嫣瞧來瞧去,畢竟人在屋檐下,這醜八怪現在握著自己的生死。 book18.org

  伏呂用極不流利的漢語問道:「你一個郡王,為何到了達化城外,還能被咱們數十騎拿住?」 book18.org

  薛崇訓謹慎地說道:「本來是到官府求助,未料到恰巧遇到了敵人……大相明鑑,我的敵人並不是全在外部。我本來已經逃走,但小公主(冬兒)曾經救過我,我不願連累於她,只好冒險將其帶走,遂驚動了官府,急需快馬,所以才落入你們手中。」薛崇訓故意將自己說得有情有義,主要是希望慕容嫣看在她妹妹的份上,多少施以援手。 book18.org

  伏呂點著禿頭道:「原來如此,如非夫人心細,我真料不到會抓住大魚,哈哈……」說罷轉過頭滿意地看著慕容嫣。 book18.org

  慕容嫣輕輕撫摸著懷裡那隻黑貓的光滑毛皮,慵懶地說道:「此人殺了吐蕃貴族郎氏,吐蕃人為了抓他不惜動用了幾萬兵馬,上次在兔耳嶺的襲擊,便是吐蕃貴使親自知會之事。這次他落入我們手裡,把他交給吐蕃人,倒是一件功勞。」 book18.org

  伏呂聽罷十分高興,看著薛崇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條大魚,又像在看一堆金子。 book18.org

  而薛崇訓聽到慕容嫣如此說話,頓時十分無語,不由得憤憤看向她,這是只見慕容嫣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是在遞眼色。 book18.org

  他見狀尋思:如果伏呂聽到老婆為外人說情,恐怕心裡不爽,她這樣說是以退為進? book18.org

  果然這時慕容嫣又用很隨意的口吻道:「可是吐蕃人一向小氣,卻不知這回他們能給夫君什麼樣的寒磣獎賞。」 book18.org

  果然伏呂被激,也很不滿:「吐蕃人確實過分,每年向咱們要錢,咱們還得出兵,有了好處他們吃肉咱們喝湯,唉!」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很配合地說道:「大相如果放我一馬,得到的好處定然比吐蕃多十倍不止。」 book18.org

  伏呂搖晃著腦袋道:「可不行,這事兒不是做生意。」 book18.org

  慕容嫣道:「一點小錢咱們看不上。不過……這次吐蕃和大唐的戰事,夫君以為誰勝誰負?」 book18.org

  伏呂臉色頓時一沉,看了薛崇訓一眼,沉吟不已,良久才說道:「唐人是沒法打到吐蕃腹地去的,那邊的路太難走。」 book18.org

  慕容嫣道:「最後還是在青海打,他們兩隻狼,我們是羊。萬一吐蕃人作戰不利,自己逃回邏些城,我們青海怎麼辦?」 book18.org

  伏呂露出無奈的表情:「以前咱們認太宗大汗(唐太宗)為天可汗,可幾次大戰唐朝都一敗塗地,咱們迫不得已才投靠吐蕃。如果情勢逆轉……」 book18.org

  薛崇訓聽明白了,這貨就是個牆頭草,哪邊強跟哪邊。這時慕容嫣嘆了一口氣道:「以前內附到唐境的吐谷渾部族還在涼州,唐人會不會讓他們騎在我們頭上?」 book18.org

  停了片刻,慕容嫣便抓住伏呂的手臂輕輕搖著,嬌聲道:「夫君,他救過妹妹,就放了他嘛。」 book18.org

  伏呂皺眉道:「這樣會得罪吐蕃人!」 book18.org

  慕容嫣撒完嬌,又傷心起來,摸著眼睛道:「可憐的冬兒,那麼小就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現在回來了都不認我了,我就這一個妹妹……我不管!你不能讓冬兒受委屈!」 book18.org

  看見一個大美人對豬一樣的貨撒嬌撒潑,薛崇訓都快看不下去了,人便是這麼無奈,哪怕是貴族。 book18.org

  「好……好!」伏呂禁受不住嬌妻的手段,難為地答應道,「但不能就這樣放了他,得讓唐人用錢來贖。」 book18.org

  慕容嫣嬌嗔道:「你就知道錢!」 book18.org

  伏呂挺起胸膛道:「婦人之見!我不是貪圖那點錢,而是有個藉口!萬一這事兒泄密,被吐蕃人打聽去了,我可以說是貪圖錢財,吐蕃人便不會擔心咱們反叛,懂不?」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一喜,忙道:「大相英明。這份情誼我定然銘記在心,山不轉水轉,也許咱們還有打交道的一天。」 book18.org

  伏呂有點迫不及待地伸出兩個手指:「二十萬貫!你可是太平公主的兒子,要價太低豈不折辱了身份?」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現在還沒脫困,越是爽快他越是事兒多。想罷便為難道:「大相,二十萬貫相當於咱們大唐好幾個州的稅賦,花在我一個人身上朝廷恐怕不會同意。」 book18.org

  伏呂瞪眼道:「你是太平公主的兒子!」 book18.org

  薛崇訓道:「母親大人有四個兒子……」 book18.org

  伏呂:「……」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不就是二十萬貫錢麼,老子砸鍋賣鐵自己也能勉強湊上。為了性命,身外之物有啥好心疼的?但他嘴上卻講價道:「十萬貫,也是一筆大數目了。」 book18.org

  伏呂想了想道:「不行!你欺我不知長安富得流油?讓你家裡的人也湊一些,絕對不是難事……十五萬貫,得折換成黃金,西域的商人只認金子!不同意咱們便一拍兩散!」 book18.org

  「成交!」薛崇訓立刻說道,「我寫封親筆信,再帶上一個信物,你們差使臣與朝廷聯繫,與之密談,此事定然成功。」 book18.org

  伏呂聽罷哈哈一笑:「唐朝人也挺狡猾,好好的我就少了五萬貫……」說罷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薛崇訓的肩膀,「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 book18.org

  「大相此言乃至理名言。」薛崇訓陪笑道,這時他用隨意的眼神從後面的慕容嫣身上掃過,只見慕容嫣的左眼輕輕一眨,嘴角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 book18.org

  薛崇訓離開伏呂的帳中後,當下便要來紙墨,寫了一封書信,又在身上搜索比較靠譜的信物。有三件物品有用,一枚金簪、一塊佩玉、一個荷包。金簪和荷包是金城送的,薛崇訓一直帶在身邊,可是這兩件東西脂粉氣太重,畢竟已上升到國與國之間的關係了。略一權衡,他便選了那塊佩玉。 book18.org

  東西便通過吐谷渾使節送到長安去了。唐朝的外交十分寬容,就算是交戰國在長安也有使節駐地,相當於後世的大使館一樣,是長期住在長安的。有的國家是派王子住在長安,相當於質子一樣,但他們倒沒啥擔心的,因為唐朝廷從來不會因為戰爭去為難那些人,有個突厥王子就曾在唐朝生活了好幾十年,期間唐軍與突厥的戰爭從來沒停息過。 book18.org

  太平公主得知之後驚喜非常,而且敵國居然只要錢……大唐朝廷啥都缺,就是不缺錢。雖然太宗皇帝以後,唐朝軍政都在走下坡路,對外戰爭經常吃敗仗,內部土地兼并各種積弊叢生,但是社會經濟一直在飛速發展,如果能算國內生產總值,估計初唐到盛唐是成倍猛增的,土地兼并其實也是經濟發展的產物。太平隨手一揮,十五萬貫九牛一毛耳。 book18.org

  她下密旨傳到還在隴右的宰相張說,全權負責此事,一定要把薛崇訓給弄回來。並通過外朝的一系列程序,授權了張說暫時節制調動隴右各州三萬餘部隊的兵權,明面上的理由是對付吐谷渾人的襲擾。 book18.org

  張說不敢怠慢,把這件事看得比與吐蕃的戰爭還要重要,當下便迅速動員了廊州附近數州的機動兵馬一萬二千人,浩浩蕩蕩地開進廊州。 book18.org

  此時吐谷渾人正在廊州劫掠,達化、米川、黃沙等地皆盡陷落,廊州州府憑藉工事和地形死守待援。州府官將實在沒料到援軍來得那麼快,一萬多騎兵神速來援。 book18.org

  一萬對十萬,無奈的唐軍經常面對這樣的事兒。張說率部一萬餘鐵騎和十萬吐谷渾人在廊州以南對峙。不過他們並沒開戰,準備先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事兒辦完再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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