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娘 book18.org
李隆基說「天命有我」,而薛崇訓的內心裡則有一個相反的信念:我不信天命,命運應該由自己去創造! book18.org
歷史上註定的事,可以被一個人改變?薛崇訓只能反覆地堅定自己的信念,歷史是由人創造的,人才是它的主角。他不能信天,否則就只有死! book18.org
他甚至在想,如果真的擊敗了李隆基,那麼歷史就沒有唐玄宗這個名號了,也沒有開元盛世……從國家和民生的角度考慮,其實讓李隆基掌權才是最好的路子,否則武則天以來的政局動盪將會繼續下去。可是薛崇訓沒有那樣高尚的情操,他可不想為了所謂萬民的太平把自己往斷頭台上送。只要有一線生存的希望,他都不會放棄。 book18.org
他站在屋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雨還在下,那裡灰白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天道是什麼?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敬畏,如果天道只是虛無,那麼真的改變了歷史,沒有了唐玄宗,前世的記憶又從哪裡來的?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看見家奴方俞忠從屋檐下經過,正向自己行禮,他便招了招手示意方俞忠過來。方俞忠走到門口,抱拳道:「郎君有何事吩咐?」 book18.org
薛崇訓道:「三娘走了沒有?」 book18.org
方俞忠答道:「還沒,她仍舊住在氤氳齋里,沒有要走的意思。」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是我勸她不走的……李守一這個冥頑不化的人,認死理,是塊又硬又臭的石頭,他才不管你有什麼身世背景,誰他都敢查。氤氳齋不是衛國公府,不是很安全,萬一李守一那老頭帶人硬闖進去抓三娘,咱們也沒轍,你去通知三娘,讓她搬到府里來住一陣子。」 book18.org
「郎君,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方俞忠突然說道。 book18.org
「你從小就在我們薛家,有什麼不當講的,說罷。」 book18.org
方俞忠沉聲道:「三娘這個人來歷不明,連戶籍都沒有,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死了也就死了,郎君何不幹脆將她交出去,這樣有人頂罪了,李守一也有個台階下,好早些結案。不然麻煩事兒還真不少。」 book18.org
「不行!」薛崇訓斷然道,「我答應過她會盡力保全她的性命,豈能隨便就言而無信?何況她已經表明效忠,她便是咱們自己人。自己人都不相互照應,卻要隨時算計,那以後誰還誠心為咱們賣命?不必多說,無意已決,叫三娘搬到衛國公府來,他李守一敢違法強闖,那我也就不管規矩,拿他的妻兒抵命!」 book18.org
「是,我這就去通知三娘。」方俞忠便不多說,抱拳告退。 book18.org
沒過一會,三娘就進來見薛崇訓了,她好像沒什麼東西,還真是無牽無掛,擰了個裝換洗衣服的包裹就來了,不過她戴著一頂紗做的帽子,紗巾從帽檐下垂下來,把臉也遮住了。 book18.org
薛崇訓見到她便隨口說道:「你還真敢信我,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呢,你不怕我把你交出去做替罪羊?」 book18.org
三娘站定之後沉默了片刻,便說道:「反正我的命是郎君救的,上回在古寺巷如果不是郎君出手相救,我也活不到今天。郎君真要把我交出去,那也就扯平了,就當沒被人救。」 book18.org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沙啞,怪怪的猶如幽魂的低述。她停了片刻又說了一句:「郎君說得不錯,天天被人追殺提心弔膽的滋味確實不怎麼樣。」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笑,用隨意的口氣說道:「我本來想聽你說相信我,原來是這樣……後邊花園裡有間屋子,我叫裴娘給你收拾一下,你就住那裡吧。」 book18.org
「是。」三娘低沉地應了一句。 book18.org
薛崇訓便喚來裴娘,叫她帶三娘過去,順便幫忙收拾屋子。 book18.org
到得下午,還真叫薛崇訓料准了,京兆府的人來到衛國公府,要薛崇訓交出兇手繩之以法,並想帶那天參與兇案的奴僕回府審訊。 book18.org
薛崇訓的一個跟班吉祥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告知了薛崇訓,薛崇訓只說道:「出去告訴他們,讓他們滾蛋。」 book18.org
吉祥就是常拿胖馬夫龐二開玩笑的那個瘦子,長得尖嘴猴腮的,腦子反應倒是挺快,這時他愕然道:「把郎君的原話告訴官府的人麼?」 book18.org
「對,原話,就說我說的,殺人的兇手已經逃了,讓他們滾蛋,自己去抓。」薛崇訓道。 book18.org
吉祥只得又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傳話。他走到大門口,讓門房將角門開了一個縫兒,自己就從那道縫兒里側身鑽了出去,外面一大群拿著真刀真槍的兵丁讓他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自己傳的是郎君衛國公的話,吉祥也就壯起了膽子。 book18.org
他扯了扯衣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指手畫腳地說道:「郎君說了,讓你們……」他看著那些兇巴巴的兵,有些怯意,聲音也小了一些,「……滾蛋!」 book18.org
眾人頓時譁然,坐在馬上的李守一的臉也是青一陣白一陣,氣得鬍鬚都快翹了起來:「什麼?你這個低賤的奴婢!謾罵官員,知罪不知罪!」 book18.org
吉祥頓時心虛,反手輕輕敲了敲門,打算隨時躲到府里去,但對方還沒真動手,他也就麻起膽子撐著,說道:「嘿!我說你這老頭子,我還沒罵人,你倒先罵起我來了。叫你們滾蛋,是郎君說的,你們這麼一大堆人堵在咱們家門口,不叫你們滾蛋難道還要請你們喝茶?」 book18.org
「低賤的奴僕,本官不想和你這樣人理論,叫衛國公出來說話!」李守一正氣凌然地喊道。 book18.org
吉祥聽他反覆說自己低賤,心裡也是老大的不爽,回敬道:「你算哪根蔥?咱們郎君是說見就見的?先在門口磕幾個響頭燒幾株香,看郎君能不能放下身份和你說兩句話!」 book18.org
「你……」真是小鬼最難纏,李守一氣憤地說道,「本官辦的是公務,是替皇上辦差,還要燒香?」 book18.org
吉祥伶牙俐齒地說道:「您辦您的公務,咱們過咱們的日子,沒礙著你啊。我叫你這老頭子燒香,是給你出的好主意,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book18.org
李守一聽他話裡有話,沒顧上多想,脫口就問道:「何意?」 book18.org
吉祥笑道:「兇手已經跑了,你們無能抓不到,想求郎君幫忙,可不得燒香麼?」他這小廝看起來有點猥瑣,可嘴皮子翻飛,很能胡攪蠻纏。薛崇訓派他來應付,還真是知人善用,如果換作是龐二,就沒轍。 book18.org
吉祥也沒有身份,更沒有顧及,反正不講道理,只講歪理,把李守一逗得哭笑不得,李守一用馬鞭指著他喝道:「兇手是衛國公府上的人,老夫不找衛國公要人,找誰要人?跑了?本官的眼線上午才看到疑犯從對門進得衛國公府,跑哪去?!趕緊交人,否則本官定然上本彈劾衛國公窩藏疑犯!」 book18.org
「誰看見的,那隻眼睛看見的?」吉祥就胡扯道。 book18.org
這時李守一身邊的一個武官低聲道:「明公別和這廝多費口舌,疑犯明明進了衛國公府,咱們把府先圍了,再請奏今上聖裁,要抓人便進去抓人,今上不讓抓,也不關咱們什麼事。」 book18.org
李守一尋思了片刻,便說道:「來人,把衛國公府給我圍住,只要疑犯踏出府門一步,不論死活,給我拿下!」 book18.org
吉祥見狀沒他什麼事了,便又從角門的縫兒閃進去,把外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薛崇訓。薛崇訓道:「讓三娘別出去就是,李守一不敢擅闖。他們這麼多人耗著,不當差做事了?我看他們能耗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郎君,那老頭揚言要請奏今上下旨進府收查呢。」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是皇親,今上會同意一個刀筆吏隨便就來收查?他不怕我被人趁機栽贓私藏甲兵意圖造反之類的事,不怕這件事變成衝突的火索?今上沒那麼容易同意。」 book18.org
第十七章 搜查 book18.org
李守一還真敢把薛崇訓的事寫成奏疏遞上去。奏疏一般都是說關於國計民生這樣的大事,或言國策綱紀,或言具體的大事如旱澇災害稅賦加減等……一個刑案,居然直接說到皇帝跟前,那下面那些大理寺卿、刑部尚書侍郎、御史中丞是幹什麼吃的?這要是別人處理案子時這麼干,等於是得罪了一大票人,不過李守一這麼做,大家也懶得和他計較,他就這麼個人,什麼事都不知變通非得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book18.org
皇帝李旦只看了一眼,也沒管案子本身是怎麼回事,見涉及到朝廷官員,就按常規的辦法把奏章送到御史台處理。御史台的侍御史一看是太平公主那家子的事,有點犯難……終於有人想起了老上司蕭至忠! book18.org
蕭至忠以前干過御史中丞,現在已經當宰相去了,中書令,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中宗時太子李崇俊發動政變失敗,有人在中宗跟前說太平公主也是同謀,蕭至忠諫言「陛下富有四海,就容不下一個弟弟和妹妹嗎?」由是和太平公主關係不淺,現在他更是常常出入太平公主門下的人,侍御史們私下和蕭至忠通通氣,看他什麼態度,這事處理起來就更穩妥了。況且宰相是百官之僚,官員和宰相商量事情並無不妥。 book18.org
蕭至忠聽了這事兒,很快就說道:「你們向今上回稟此事時,恐怕今上會先問:問過太平否?問過三郎否?所以我覺得你們先問問太子,然後也不必做什麼,把太子和公主的意見回稟今上即可……公主那裡就不用問了,衛國公是公主的兒子,有做母親的願意看到別人沒事就去搜查兒子家的嗎?」 book18.org
御史以為然,便依言而行,這事多經輾轉,等再次回稟到皇帝跟前時,已經過去三四天了。可憐李守一手下那幫人,百無聊賴地在薛崇訓府周圍盯了好幾天哨,沒有收穫也沒有音信。 book18.org
事情輾轉,還去問過李隆基,高力士也摸清了御史們的行事過程,估摸著御史該向皇帝回稟的日子了,他便不動聲色地儘量尋找機會呆在皇帝身邊。高力士的官是朝散大夫、內給事,原本就常伴皇帝左右,所以這事並不困難。 book18.org
高力士想:李守一既然要強出頭捉拿兇犯,不如幫他一把。殺害他堂弟的幕後主謀自然是薛崇訓,但高力士對親自動手殺人的那個薛家奴僕同樣痛恨,讓她死,能稍解心頭之恨。 book18.org
又過了兩天,李旦在麟德殿接見了侍御史,因為他剛剛在這裡舉行了一次歌舞宴會還未離開,麟德殿又有非正式場合接見官員的功能。此時李旦的興致很高,宴會上的舞姬們如花似玉,舞姿婀娜,觀賞時真是莫大的享受,以至於宴會完了他依舊意猶未盡。 book18.org
多麼歡樂的宴會,多麼愉快的場面。做大明宮的主人,生活是豐富多彩的,李旦不僅喜歡麟德殿的宴會,更喜歡坐在含元殿高高的龍椅上觀看「千官望長安,萬國拜含元」的磅礴景象。 book18.org
尊崇的地位,豐富的生活,開闊的胸襟,這就是做皇帝的感受……但是,李旦的內心對自己的這把椅子充滿了敬畏和惶恐。他這一生,經歷的血腥政變多達十幾次,不都是在爭奪這個位置麼?通往皇位的路,鋪的不是紅地毯,而是鮮紅的血! book18.org
總之如果不想失去皇位,權力還得抓在手裡。所以李旦總是會定期過問朝廷大事,今天宴會之後有了空閒,他便就在麟德殿接見了幾個大臣。 book18.org
而御史台的侍御史,也在這個時間面見皇帝。 book18.org
果不出蕭至忠所料,李旦聽完侍御史的回稟,就先問道:「問過太平了麼?」 book18.org
御史答道:「回皇上,公主殿下認為衛國公是朝廷重臣,又是皇親國戚,應顧及尊嚴,不能隨意受辱於官衙。」 book18.org
李旦點點頭,又問:「三郎知否?」 book18.org
御史道:「太子監國,自然已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說朝政清明,便應賞罰分明不論親疏,衛國公有嫌疑,就該秉公審察……但軍國大事、五品以上官員任命、重要刑案,仍應皇上裁決。衛國公乃太常卿,太子無權下令賞罰。」 book18.org
李旦沉吟不已,猶在猶豫。就在這時,一旁的高力士輕輕說道:「皇上,衛國公有嫌疑,不查的話嫌疑便洗不清,不了了之有失公允。」 book18.org
高力士說的話雖然不大聲,但李旦是聽清了的,他又猶豫了一番,覺得高力士說得也有道理,便對御史道:「那就讓御史隨李守一去查查,疑犯是否真在衛國公府,薛崇訓是朕的外侄,叫他注意禮節。」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得知了皇帝的旨意之後,感到十分意外,當即就在心裡想:今上果然是左右搖擺不定的人,我要是把什麼事兒寄希望在他身上,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book18.org
「郎君,大事不好了,李守一那老頭在外面大呼小叫,再不開門便強行進府搜查,說查咱們是今上的聖旨。」吉祥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叫人開門……」 book18.org
吉祥得了話跑到大門口,傳話叫門房開了大門,薛家一干奴僕都站在大門口嚴陣以待。外面的胥役兵丁也是虎視眈眈,這狀況已是十分緊張,還有什麼禮節可言? book18.org
李守一一揮手道:「進府,給我仔細搜,不能錯過每一個角落!」他喊罷特意給身邊的一個侍衛遞了個眼色,那侍衛的目光卻故意躲開,神情有些懼色。 book18.org
此人是馮府里的奴僕,事發當日見過三娘,李守一找他來認人的。但他對薛崇訓很畏懼,好說歹說,總算讓他裝扮成兵丁在一旁悄悄認人,他才願意了。 book18.org
李守一帶人進府之後,便分派人手,將薛府每一個地方都安排了兩個小隊去搜查。而薛崇訓的跟班吉祥則是來回跑腿,隨時向薛崇訓稟報狀況。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也開始焦躁,主要因為他完全沒有料到皇帝居然會這樣下旨,剛剛得到消息,李守一就馬上要進府搜查了,薛崇訓基本沒有什麼準備。 book18.org
薛府四周已被布控,現在讓三娘跑出去是自投羅網,可是衛國公府就這麼大點,根本不能和鎮國太平公主府那麼寬的地方比,能把人藏哪裡去? book18.org
三娘已經被薛崇訓派的裴娘去叫了過來,正在薛崇訓的旁邊。見薛崇訓眉頭緊皺來回不停踱步,三娘自己反倒不慌,只是用她那沙啞的嗓音淡淡地說道:「郎君已經盡力了,三娘見到郎君為我如此掛心,已是無憾。不如乾脆點把我交出去吧,反正沒地方可去,也免得東躲西藏狼狽不堪,平白遭人恥笑。」 book18.org
「郎君,郎君!官差已過廊廡,馬上進洞門就看到咱們了!」吉祥在屋檐下邊跑邊喊道。 book18.org
此時三娘那蒼白的臉上竟然露出了笑意,認識她這麼久,薛崇訓還是第一次見她笑,卻還是在這種危急狼狽的情況下。薛崇訓正苦思無策,便隨口問道:「你笑什麼?」 book18.org
三娘笑道:「我笑郎君現在的樣子……」 book18.org
或許是三娘的微笑刺痛了薛崇訓內心的某處,他現在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心情,非常不願意失去她。 book18.org
其實三娘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人。但只要是人,怎麼能做到完全無情呢?薛崇訓現在也顧不得追尋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或許是因為自己對她有恩?人的心理真是很難捉摸:如果別人對自己有恩,反而有負債心理覺得很難受;反過來如果自己對別人有恩,卻覺得那個人很是親切。 book18.org
又或是同情她的身世和遭遇?總之薛崇訓是不懂的,他也沒時間去想。 book18.org
「郎君,他們到門口了!」 book18.org
這時三娘還站在薛崇訓的房門前,根本沒開始躲藏。 book18.org
三娘又道:「我牙齒里含著毒,只要咬破便能一了百了,我不會說出任何事。咱們不必做無謂的掙扎了……讓我記住你的好,死得好受一些。」 book18.org
薛崇訓真的對她好嗎?那她現在面臨的死地是因為誰? book18.org
「不!」薛崇訓斷然道,「人不能聽天由命!你跟我來。」他說罷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三娘的手往房間裡走。 book18.org
第一次抓她的手,真的非常冰冷,薛崇訓不明白一個大活人為什麼會有鬼魅一樣冰涼的手? book18.org
第十八章 公道 book18.org
有時候女人想問題的方式和男人是完全不同的,差別之大令人瞠目。有人不怕死,或為知己者死,或為大義慷慨赴死;而女人曉之以大義幾乎沒有任何作用,相反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她們會十分看重。 book18.org
她希望得到關愛,希望在特殊的日子裡收到禮物,哪怕是一件小禮物。都是些不是很重要的事……三娘也不例外,她雖然生活在陰暗的世界裡,總是晝伏夜出,但同樣很看重別人的關心。 book18.org
上次殺馮元俊的時候,她那句「宇文孝一直在口頭上說把我們當作親生兒女,但我知道,我從來比不上宇文姬精貴」,薛崇訓其實就應該明白她的心思的。 book18.org
當薛崇訓拉住她的手向屋裡跑的時候,三娘心裡頓時流過一絲暖流,她甚至忘記了自己面臨的危險,滿腦子都是薛崇訓那溫暖的粗糙的大手,那隻因練武磨上繭子的大手,有陽光的味道。 book18.org
無論薛崇訓是個多麼壞的人,無論他的道德有多麼敗壞多麼無惡不作,但此時在三娘心裡,他是一個好人。 book18.org
薛崇訓把她拉到自己的房間,左右一看照樣沒有特別隱蔽的地方。他的臥室布置得簡單淡雅,只有榻、椅、案、香鼎等物什,也沒有夾牆秘道等設施,實際上就算修了夾牆別人要搜照樣搜得出來,李守一這樣年齡的官員見多識廣,一棟建築大概有些什麼設施他恐怕一眼就看出來了。 book18.org
「郎君,我有句話……」三娘見到薛崇訓房間裡這副模樣,忽然說道,但薛崇訓隨即就打斷了她,他說道:「以後再說,現在來不及了,你到床上去,一會我來應付李守一。」 book18.org
三娘只得順著他的意準備上床,但她是不報什麼希望的。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想了想,又阻止她道:「還是別躲床上,你到床底下去……裴娘,進來。」 book18.org
門口的小女孩裴娘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她是薛崇訓的通房丫頭,不過一向都睡屏風外,只是侍候薛崇訓起居而已。 book18.org
「你到床上去,把外面的衣服去了。」薛崇訓下令道。 book18.org
裴娘只好脫了上衫和裙子,只穿了白色的褻衣爬到了薛崇訓的床上。她這樣是為衣冠不整,被男人看到是很不好的,但裡面的褻衣褻褲都是長的,一點也不暴露。 book18.org
薛崇訓隨即走上前,拉了被子把裴娘蒙頭蓋住,吩咐道:「你們誰都別有什麼動靜,好好呆著便是。」 book18.org
這時外面的廊道上已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薛崇訓起身走出門,只見李守一帶著一小隊人正向這邊走來。 book18.org
薛崇訓先聲奪人地喝道:「李守一,你好大的膽子,這是要抄了我的家?」 book18.org
李守一走近之後,不卑不亢地抱拳道:「老夫的人親眼看見兇犯進了衛國公府,進來搜人,是奉了今上的聖旨,公事公辦,請衛國公配合。」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道:「你以為辦這件事能升官不成?」 book18.org
李守一凜然道:「老夫願山村匹夫,只喜耕田讀書而已,有薄田一畝三分足夠餬口,而今出仕,豈是為了升官發財?」 book18.org
薛崇訓道:「希望你口中的話是出自本心,否則真叫人噁心。」 book18.org
李守一見薛崇訓擋在門口,又問道:「這間屋子是衛國公的臥房?」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李守一道:「這裡也要搜。」 book18.org
「你敢!」薛崇訓怒道,「房中有我的內眷,我看你不是來搜人,是故意羞辱於我!」 book18.org
「老夫公事公辦,絕不會因私廢公。請衛國公移步,這裡也要搜。」 book18.org
薛崇訓讓到一邊,冷冷道:「要是搜不出什麼,此事我會向你討回個公道。」 book18.org
「哼!」李守一當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硬石頭,根本不鳥薛崇訓的威脅,移步便向裡面走,後面的幾個胥役見李守一走前邊,他們也隨著跟了進去。 book18.org
李守一走進房間,並未作出任何舉動,只是站在門口四下看了一眼,然後對旁邊的一個胥役道:「你守在這裡。」然後徑直往裡面走,繞過屏風,來到了薛崇訓的臥房。 book18.org
薛崇訓也跟了進去,指著房裡道:「你看我這裡哪裡能藏人?」 book18.org
李守一的注意到了那張大床,被子裡很明顯有個人,便問道:「床上是什麼人?」 book18.org
「我的通房丫頭。你們突然闖進來,她還來不及穿衣,現在不便見人,你們搜完趕緊出去!」 book18.org
李守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裝扮成兵丁的線人,卻對另外一胥役說道:「去把被子掀開,看看是什麼人。」 book18.org
「李守一!」薛崇訓疾步走到床前,背對著床頭的一個大柜子,怒道,「我堂堂衛國公,今上就是我的舅舅,你敢當這麼多人的面羞辱我的女人?別怪我沒提醒你,凡事都會有代價。」 book18.org
李守一咬著牙,兩腮的肌肉繃緊,盯著薛崇訓道:「本官只辦公事。來人,掀開被子!」 book18.org
身後的胥役沒人敢動,個個面面相覷,腳下卻像打了樁一樣一步也移不開。李守一鄙夷地看了他們一樣,哼道:「沒血性的東西!」說罷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抓住被角,「呼」地一聲就掀開了。 book18.org
只見一個才十二三歲的乖巧女孩,只穿了褻衣蜷縮在床上,驚恐地嬌呼了一聲……顯然這麼小的女孩子不是那個兇手。眾人的臉上煞白,都偷偷看薛崇訓的神色,無不畏懼到了極點。 book18.org
李守一的臉色也有些變了,忙轉過頭順手把被子蓋在裴娘的身上,但他隨即就恢復了鎮定,他突然發現,薛崇訓進來之後,直接就擋在後面那個大柜子前面,就算是人要掀被子時,薛崇訓也沒有動過,李守一頓時覺得十分蹊蹺,不由得額外注意那個柜子。 book18.org
「老夫要查那個柜子。」李守一面不改色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怒目而視,臉色鐵青,他的手已經按到了腰間的佩劍,房間裡頓時一點聲音也沒有了,胥役們都畏懼地盯著薛崇訓的右手。一股殺氣在四周擴散,那是一種氛圍,讓人感覺突然多了一大塊冰,溫度驟然降低了一般。 book18.org
「你試試。」薛崇訓用冰冷無情的口氣說道。 book18.org
李守一的手下很想勸一句他,但卻頓時如鯁在喉,誰也說不出一個字。大夥都暗呼倒霉,怎麼跟了個愣頭老傢伙?他們進來之後,把人家女人的被子掀開,雖然沒看見什麼羞於見人的東西,但面子已經撕破了,這薛崇訓要是真動起手來,拔劍砍死幾個,誰能保證不是白死? book18.org
整個大唐帝國都是他們李家的,薛崇訓的母親就是兩代皇帝的女兒,他殺幾個人上邊自然有法子保全,最多受點處罰,但抵命基本是不太可能的…… book18.org
李守一的手下們都緊張到了極點,甚至有人已經打定了主意,一旦動手就往外跑,別在這裡白白丟掉性命,死得忒窩囊。 book18.org
李守一腦子一根筋,但並不傻,他也聽出了薛崇訓那三字裡帶著的殺氣,他的瞳孔收縮,與薛崇訓四目對視。此刻,李守一心裡大概也在彷徨吧。他僵在這裡,是為了臉面,還是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 book18.org
「衛國公,你的祖母是大唐公主,母親也是公主,你身上流著李唐王朝宗室的血。你要明白,我爭的是什麼?我爭的是大唐的公道,國法的尊嚴!」李守一坦然地看著薛崇訓道,「我李守一原本就是個匹夫,死不足惜。」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內心一陣觸動,這個老頭,是心口合一的人?他和李守一不熟,無法了解他的為人,如果他方才的一番話是出自本心,薛崇訓是真的有些動容了。 book18.org
當人們習慣了不公正的現狀時,無奈之際也會適應它接受它,但並不意味著願意去讚美陰霾和不公……總之李守一的堅持觸動了薛崇訓。 book18.org
當然如果和李守一理論的是吉祥那樣的人,李守一再怎麼大義凜然都沒有任何作用,但他很幸運,這番話是對薛崇訓說的,薛崇訓起碼是貴族,就算內心再怎麼黑暗,也要在表面上遵守儒家傳頌的「義」。 book18.org
薛崇訓的手從劍柄上緩緩放開了,他默默地從柜子前面移了步。李守一也沒有說話,走到柜子前,當著薛崇訓的面打開柜子,裡面除了衣物,什麼也沒有。 book18.org
如果現在李守一要繼續搜查床底等地方,薛崇訓也沒轍了。不過李守一見柜子里也沒人,房間的擺設也如此簡單,卻不多糾纏,揮了揮手道:「走。」 book18.org
正如李守一自己所說,他追查刑案,並不是有多痛恨兇手,只是為了堅持一種信念罷了。竭盡所能如果仍未查清,也不怪他徇私枉法,這個世上,沒查清的案子多了去。 book18.org
官差在府中其他地方又搜查了一番,自然一無所獲。然後那些隨同進來的官吏就地審問了一番薛府的奴僕,錄了口供,便離開了薛府。 book18.org
這時三娘才從床底下爬了出來,抖了抖身上的衣服,見薛崇訓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book18.org
薛崇訓苦笑道:「李守一這個人,他與馮家毫無瓜葛,更與我無怨無仇,還真捨得拚命……」 book18.org
三娘完全沒在意李守一堅持的那種「義」,更別說被打動了,所以說起了另外的事,她幽幽地問道:「剛才李守一如果要搜床底,郎君會拔劍麼?」 book18.org
第十九章 曲兒 book18.org
馮元俊之死那個案子,薛崇訓確實是各種麻煩纏身,但都是些小麻煩,他不可能因為殺了個馮元俊就要為之抵命。朝廷里那麼多太平公主的人,這點事也搞不定?不論是給你講國法,還是講道德,他們總是有話說,都是些飽讀典籍詩書的人,道理多得很。誰有道理,關鍵是誰的權力大。古今同理,說不定換個時代,根本就沒有李守一那樣的人,因為儒家的義已經成了老舊的糟粕。 book18.org
「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薛崇訓又開始讀孟子的這段話了,這段孩童就在讀的文字,意思簡單而名了,早就爛熟於他的心裡。但每次讀它,都有不同的感受。 book18.org
他身上有一個現代人的靈魂,給他帶來的不僅是好處,還有一個沒有信仰的靈魂,顯得有些空洞的靈魂。至於記憶里的那些知識,造槍造炮造軍艦航母?別說在古代,就是在現代,他靠自己能造出來嗎?勾兌個火藥能當軍用火藥不?再說唐朝已經有火藥用于軍事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刑案不是什麼大事,真正讓薛崇訓難以釋懷的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之間的角逐。也不知母親能不能下定決心,認同他的看法。在薛崇訓看來,想盡辦法不擇手段弄死李隆基才是唯一的生路。 book18.org
而薛崇訓自己的羽翼離豐滿還早,不是一年半載能發展起來的,真正有實力對付太子李隆基的人,只有太平公主才夠資格。所以母親的決定,才是至關重要的。 book18.org
這種感受,就像是練沙包的時候裡面裝的是棉花,真是有勁沒處使。 book18.org
今天早上他去了大明宮參加隔日一次的朝會,朝拜完皇帝就回來了,連太常寺都沒走一趟。那衙門在非常時期根本就不是什麼要緊的地方,薛崇訓沒什麼心情去管裡面的事。上午回來,他就一個人呆在屋子裡,或讀書,或悶坐苦思。 book18.org
他想來想去,理了好幾遍思路,還是只有那個辦法,沒有別的路子……母親的問題怎麼才能成功地除掉太子,薛崇訓的問題是怎麼才能讓母親下定孤注一擲的決心。 book18.org
門外的什麼鳥兒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前幾日的雨已經停了,現在陽光明媚,真真是鳥語花香。薛崇訓看著門外的陽光,臨時冒出一個念頭,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他便放下手裡的書籍,換上靴衫鞭帽,出門喚人去叫龐二備馬車。 book18.org
他帶著幾個隨從,坐車出得府門,龐二問:「郎君要去哪裡?」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忽然想起那日在大秦寺遇到的那個歌妓,名字……那天有朦朦朧朧的小雨,蒙小雨。於是他便說道:「水雲間。」 book18.org
龐二應了一聲,也不多說話,很顯然去水雲間自然是尋歡作樂。士大夫們出入這樣的場所並不奇怪,官府還用國家財政養著不少歌妓呢,當然換口味的時候大伙兒也常常會去民間青樓,還有胡姬酒肆里的外國女人也是深受歡迎。 book18.org
馬車沿著北街向西邊走,過了一道牌坊,便是一條南北延伸的大街。沿著這條街越往北走,就越是熱鬧,因為北街頭就是安邑坊的坊門,從坊門出去就能看到東市。東市上充斥著全國各地乃至世界各國的商人和貨物,每天的交易量不可估量,於是越靠近市場的地方,人口就越是密集,也越是暗藏著各種各樣的商機。 book18.org
長安城的街面上真是熱鬧非常,什麼新鮮玩意都能看到,甚至還有駱駝,就差沒看見大象。著裝奇異長相抽象的胡人也不少見,實際上長安城的外國人估計有上萬人,有外邦使節、商人,也有來學習典章制度等知識的人……伊斯蘭教的創始人穆罕默德就說,知識即便遠在中國,亦當往求之。 book18.org
唐帝國,當八世紀初的整個世界都在文明的黑暗時代中掙扎時,她就是文明的燈塔,世界的中心,全人類嚮往的黃金國度。自太宗以後,唐朝的皇帝就是天可汗,同時號令無數周邊國家,大唐皇帝如要征伐不義,天可汗聯盟體系內所有國家的軍隊都要聽從徵發,北庭都護府的勢力影響範圍遠達裏海,甚至曾到東羅馬;許多外國國王的頭上,同時掛著唐朝皇帝冊封的官銜。儒家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唐朝最大可能地把理想實現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安邑坊的一家青樓水雲間便是開在靠近東市的地方,煙花之地,自是繁華極了。薛崇訓來到水雲間門口的時候,只見那樓門口正搭著一個台子在演參軍戲。許多過往的路人不論男女老少都在青樓前駐足觀看,人頭攢動好不擁擠。 book18.org
木搭台子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戴著幞頭、穿著綠衣服,叫做參軍,此人呆若木雞,傻得可以,一臉被戲弄的愚鈍模樣;另外一個穿著白袍,梳著蒼鶻,伶牙俐齒,對著「參軍」嬉笑怒罵活潑非常。白袍人手裡還拿著一把「磕瓜」,一種用布條包著的錘子,專門打頭用的,聲音響但不疼,他時不時就拿著這把磕瓜往參軍的頭上打一下,被打的參軍卻傻站著哭也不是怒也不是一臉窘態,惹得大伙兒又笑了一陣。 book18.org
薛崇訓看見參軍戲,不由得會心一笑,想起了府上的龐二和吉祥兩個奴僕,平常頑笑起來不就跟參軍戲一樣麼? book18.org
人總是會受環境的影響,歡快的環境讓薛崇訓開朗了一些,回頭見老是板著張方臉的方俞忠正在身邊,薛崇訓便隨口開了個玩笑:「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book18.org
方俞忠「啊?」了一聲,抬起頭見薛崇訓正看著自己,回過神來之後他的臉「唰」就變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是伶牙俐齒的吉祥搶過話頭說道:「郎君,我喜歡肉多的女人,太瘦的要硌人。」 book18.org
「哈哈……」侍衛隨從們都立刻笑出聲來。 book18.org
吉祥這廝是譁眾取寵,被人笑反而找到了存在,聲音也大了一分:「肉多,水多,騷勁足的,嘿嘿嘿!」 book18.org
薛崇訓也被逗樂了,心情很好,便說道:「想玩的,自己進去選,叫鴇兒一會結帳找我一起算。」 book18.org
幾個人頓時高興地跑了進去,但見方俞忠站著沒動,薛崇訓笑道:「男人嘛,有啥不好意思的?別錯過了一會拍大腿後悔。」 book18.org
方俞忠低頭道:「郎君的安全最重要,我還是算了。」 book18.org
「我這麼大個人,就在府前不遠,沒啥好擔心的,要去便趕緊的。」薛崇訓道。 book18.org
方俞忠不去,薛崇訓也不勉強,一面又半開玩笑地說道:「你在薛府的時間,只比龐二少幾年,龐二都娶了一房媳婦,我也不能虧待你,你先想好,喜歡什麼樣的,我為你做主。」 book18.org
方俞忠紅著臉道:「我……我先想想。」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便壞壞地尋思:這漢子不會還是處男吧? book18.org
進了樓子,已經長了魚尾紋的鴇兒便迎上來招呼,薛崇訓隨口道:「怎麼稱呼你呢?」 book18.org
「哎喲,郎君是第一次來?您要是看得起我,叫我杜姐兒就成。」杜姐兒甩著手裡絲帕,動作誇張,表情豐富地說道,「人不風流枉少年,郎君可得抓緊好風流好時光呀。」 book18.org
薛崇訓穿的是平常衣服,一般平民也不認識他,這倒省去不少麻煩。他不緊不慢地抱拳道:「杜姐兒……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唱曲的,叫蒙小雨?」 book18.org
杜姐兒喜道:「哈!瞧郎君儀表堂堂,舉止不凡,果真有眼光哦,蒙小雨是咱們樓里的紅人呢,唱曲還得挑人,沒風雅的粗人她還不情願唱。」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那她願意為我唱曲麼?」 book18.org
「願意願意,怎麼不願意?嘖嘖,郎君這人材,她是一百個願意呢……」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今天突然想聽《長相思》,讓蒙小雨出來為我彈唱一曲罷。」 book18.org
鴇兒臉色一變,犯難道:「這……小雨房裡有人呢,要不您讓玉興奴侍候?玉興奴唱教坊曲最是拿手。」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裡略略有些失望,但他也犯不著在這種地方拿身份壓人裝筆,想了想便說道:「要是等得不久,我便喝口茶候著;要是今天她不得空閒,那我先付定金,預訂個日子再來。」 book18.org
鴇兒一聽是個闊氣的主,臉色變得十分親切,但就在這時,突然樓上有個女子的聲音尖叫了一聲,隨即喊道:「媽媽,不好了,殺人啦,啊!」 book18.org
大廳中的人頓時譁然,很多坐著的客人都站起身來,伸長了脖子向樓上看,多數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思。而鴇兒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對薛崇訓道:「我得先上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您先稍等,失陪。」 book18.org
四周議論紛紛變得有些吵鬧起來,方俞忠見亂糟糟的也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冷冷地觀察著靠近的每一個人。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突然聽見樓上那個驚慌的女子的話里有個「……蒙姐姐……」怎麼怎麼地,整句話沒聽清,但蒙姐姐三個字他是聽見了的,心下不由得想:該不會是蒙小雨吧? book18.org
見鴇兒正往樓上跑,薛崇訓也忙跟了過去。 book18.org
第二十章 玉碎 book18.org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此言誠然不差。但其實人也不總是功利,有時候產生了一點友誼,感覺到位了,功利反而顯得不甚重要。薛崇訓也是如此,他是個很俗的人,沒好處的事基本不去做,可是當他預感蒙小雨可能出事的時候,心裡也是有些焦急。蒙小雨和三娘一樣,對他並不重要,甚至連三娘的作用也不如。 book18.org
樓板上的人有的在慌張地奔跑,有的在尖叫,一個小娘正在解釋什麼,鴇兒在呵斥,總之十分凌亂。而薛崇訓只盯著那個喊叫的小娘,穿過亂糟糟的人群擠了過去,抓住她的胳膊問道:「你口中的蒙姐姐是蒙小雨?」 book18.org
小娘點點頭:「是蒙小雨,她中毒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皮膚很白、生了對桃花眼的俊俏男人從雅間裡走了出來,滿臉憤怒地對鴇兒吼道:「大唐長安,天子腳下,你們開的是什麼店,竟然在酒里下毒!」 book18.org
鴇兒驚愕道:「我們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你可不能血口噴人,我們怎麼會在自己店裡下毒?」 book18.org
一旁的薛崇訓心裡很焦急,本想立刻進去看看,但忽然聽見二人的對話,他又停下了腳步,鎮定下來。鴇兒那話有點像隨口說出來推卸責任的,但卻很有道理。 book18.org
有時候有道理的話不一定非要引經據典,興許越俗的越在理。那鴇兒說得對,她在這裡做生意,怎麼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book18.org
這時那俊俏男人氣勢洶洶地說道:「紅口白牙,不能光憑你一張嘴,等著對官差說罷!」他一邊向外走一邊指著鴇兒狠狠地說,「等著!」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領:「哪裡去?」 book18.org
俊俏男人怒道:「把你的髒手拿開!你哪根蔥?」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發怒的意思,只是回頭對鴇兒說道:「這人交給我,杜姐兒快進去看看蒙小雨,先設法讓她嘔吐,把肚裡的毒儘量吐些出來。」說罷又對旁邊的那小娘說道:「你,趕快去找個郎中,要快!」 book18.org
小娘忙點頭轉身小跑著去了。薛崇訓看了一眼鴇兒:「還站著干甚?你想蒙小雨死掉?」 book18.org
鴇兒忙哦哦地跑進雅間,一面吆喝旁邊的妓女們進去幫忙。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憤怒,抓著俊男衣領的手向上一抬,硬是一隻手把他提了起來,讓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俊俏男人掙扎了幾下,又去掰薛崇訓的手,但薛崇訓的手就像鐵鉗一樣,桃花眼小白臉的力氣不可能有經常練武的薛崇訓大,他沒法子掙開,一急便怒,瞪著薛崇訓道:「媽的,你知道老子什麼身份?再不放開老子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道:「你什麼身份?真有身份的人我都見過。」 book18.org
「呵呵……啊!呀!」俊俏男人剛笑出半句,立刻就慘叫起來,叫得比殺驢還響。 book18.org
原來是薛崇訓把他的左手食指給反掰斷了,十指連心,指骨生生被掰斷,痛楚可想而知,也難怪那俊男叫得那麼大聲了。 book18.org
「叫什麼名?」 book18.org
俊男呻吟了一陣,臉上又是驚又是怒,說道:「老子是進士榜上的人,朝中有人,你就……啊!」 book18.org
薛崇訓二話不說,抓住他的左手中指,「喀」地一聲,又斷了一根。不僅俊男在叫,周圍那些妓女嫖客親眼看著人的指頭斷掉,如此暴力的場面讓他們也紛紛驚呼起來。 book18.org
俊男不僅手在顫抖,整條手臂都抖得篩糠似的,不僅是疼,還有懼。面前這個黑乎乎的男人,滿面肅殺,他不是人,仿佛是地獄來的鬼差。 book18.org
「叫什麼名?」薛崇訓的強調不帶任何情緒,音量也不大,但此刻俊男不敢不額外重視了,不然馬上斷掉的也許是無名指。 book18.org
這樣的人,俊男真是從未見過,他不明白,一個活人怎麼會如此冰冷兇殘? book18.org
俊男顧不得許多,忙答道:「蕭……蕭衡。」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很滿意的樣子道:「現在我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說不相干的廢話,我沒有時間聽你廢話,不然你會受傷。如果你說了半句假話,不幸又被我發現了,那我就先殺你的父母,再當著你的面奸你的妻女,明白了嗎?」 book18.org
俊男滿肚子憤怒和羞辱,但臉上卻要哭出來的樣子,他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book18.org
薛崇訓道:「很好。你是不是從蒙小雨那裡得到過一筆錢財?」 book18.org
俊男的臉抽搐了一下,心道我要是承認了這件事,那官司還能贏嗎?可是現在他受制於人,而且這個人不是很講道理的樣子,不能什麼也不說……俊男猶豫了一下,搖搖頭道:「沒有,我只是見她長得漂亮,來聽曲的。」 book18.org
薛崇訓一直盯著他的臉,對他臉上變化的微妙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此時冷笑了一下,說道:「你會相信我說的話,也會親身體會到一句話:不見棺材不掉淚。」 book18.org
俊男的表情主要是因痛苦而愁眉苦臉,他呻吟著說道:「我句句屬實。」 book18.org
「我再問你,毒是你下的麼?」 book18.org
這下子俊男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大聲道:「不是!我怎麼會下毒?明明是水雲間裡的人下毒,想謀害於我!」 book18.org
薛崇訓遂將其一推,推到旁邊的方俞忠那邊:「看住,別讓他跑了。」然後徑直往裡面走。 book18.org
房間裡擺著一張酒桌,還有椅子、床、樂器等物,現在已是一片狼藉,杯盤菜肴弄得滿屋子都是。蒙小雨已被人抬到了床上,趴在那裡人事不省,床邊放著一個痰盂,吐了不少東西在裡面。 book18.org
鴇兒慌亂,妓女們在哭,亂得不行。薛崇訓看了一眼蒙小雨的臉,她的清純的臉上滿是痛苦,那不是肚子疼或者其他什麼身體上能感覺到的痛,應該是……心痛。這兩者的表現還是有一定差別的。 book18.org
薛崇訓大概猜著是怎麼回事了,他看見蒙小雨那張臉的樣子,心裡也是一陣莫名的難過。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說道:「郎中來了,郎中來了,大夥快讓讓。」 book18.org
只見竟然是一個小伙子背著一個老頭子進來的,那小伙子穿著麻衣,可能是青樓里的奴僕,他背上背著個人,手裡提著個藥箱。而背上那個老得掉牙的老頭子恐怕才是真的郎中,老郎中道:「哎喲,快放老朽下來。」 book18.org
房間裡的女人們扶著他從小伙子的背上下來,七嘴八舌地說道:「老先生,您可一定要救醒小雨啊!」「郎中,您快施妙手吧!」 book18.org
「別吵!」老郎中喘著氣兒道,「老朽年紀大了耳朵有點背,你們這麼吵老朽誰也聽不清,誰是管事兒的?」 book18.org
鴇兒走了過來,對姑娘們道:「肅靜,救人要緊。」 book18.org
老郎中頭髮全白,看起來老態龍鍾,但眼睛看起來還不混濁,眼神也不錯的樣子。薛崇訓見狀心下倒是生出了一絲希望。 book18.org
老郎中看了一眼床上的蒙小雨,又向下看著那痰盂,說道:「中毒?是她吐的嗎?」 book18.org
鴇兒點點頭道:「都被您老說對了。」 book18.org
老郎中遂打開藥箱,拿出一個紙包來,遞給鴇兒:「馬上兌水,一銅盆溫水,分三次灌服洗腹。」 book18.org
鴇兒接了紙包,遞給一個小娘吩咐道:「趕緊的。」 book18.org
這時老郎中走到床前,伸出右手捏住蒙小雨的手腕,馬上道:「還沒死……」一邊又伸出左手食指,在痰盂里沾了一點污穢之物,放到鼻子前聞。這個動作讓旁邊的好些個小娘的喉嚨一陣蠕動。 book18.org
「鶴頂紅。」老郎中道,「這是急毒,毒發很快……服了鶴頂紅會自然嘔吐,但顯然這位小娘不是自然嘔吐,吐得比較快,要不是這樣,恐怕已經死了。」 book18.org
鴇兒想起了什麼,看了一眼一旁一言不發的薛崇訓,她的眼淚流露出一絲感謝之意。因為剛才就是薛崇訓這麼建議的,不然鴇兒還沒想到上面去,她進來摳了蒙小雨的咽喉,這才讓她嘔吐了許多。卻不料老郎中接著又道:「鶴頂紅無藥可救,這位小娘的毒已入經脈,雖然現在還沒死,但遲早也是死。」 book18.org
就在這時兌水的小娘已經端著銅盆進來了,那藥粉兌入水中,已經變成了黑糊糊的東西。老郎中道:「這是燒焦的饅頭,看著髒,其實也是五穀,並不髒……不過老朽覺得不用灌了,直接準備後事吧,唉。」 book18.org
薛崇訓卻說道:「灌!怎麼不灌?人決不能聽天由命,只要有一分希望,就要盡十分努力!灌!」 book18.org
這句話薛崇訓常常會說,它也是他自己的處世之道。 book18.org
因為方才薛崇訓的一句話讓蒙小雨留住了口氣,鴇兒對薛崇訓也多了一分信任,此刻比較願意聽他的,於是鴇兒也說:「你們扶起小雨,灌下去,能做到的事就做吧。」 book18.org
鴇兒也不想蒙小雨死,倒不是因為她多在意蒙小雨的死活,關鍵是如果蒙小雨死了就沒證人了,這官司可不得吃虧麼? book18.org
薛崇訓想到這裡,對蒙小雨多了一分同情,可憐的女孩,到死了也沒一個為她傷心的人。所謂的媽媽,所謂的姐妹,算她什麼人呢? book18.org
青樓小娘們便忙活著給蒙小雨灌湯洗毒。薛崇訓又問郎中:「您老真的沒法子了?」 book18.org
郎中搖搖頭:「醫者德為先,咱們當郎中的,隨便哪個人在授業之前,師傅都會對咱們先說這句話。如果老朽還有任何辦法,絕不會袖手旁觀讓活人死去……天下誰敢說能治鶴頂紅?你們要是不信,另請高人。」 book18.org
薛崇訓聽他說「另請高人」,頓時想起了宇文姬,這個女神醫的名頭可不是浪得虛名。不過他頓時有些鬱悶了,因為宇文姬並不是專門干郎中這行吃飯的,因為她是女人,走東串西不是很方便。她醫的人,要麼是權貴迫於無奈,要麼是熟人……薛崇訓也算她的熟人,可是現在宇文姬很恨她,現在去求她幫忙,她願意才怪。 book18.org
真是人生在世,哪有不求人的時候?到時候了才知道需要啊。 book18.org
薛崇訓又想起了御醫,要是一般人讓御醫給一個青樓伶人把脈開藥實在很難,不過還好薛崇訓是太常卿,是他們那幫老傢伙的上官,讓他們給誰看病,他們也不能違抗……問題是剛才這個老郎中也說了,天下誰敢說能治鶴頂紅?恐怕要治蒙小雨不能用常規手法,非得劍走偏鋒不可。 book18.org
按薛崇訓知道的人,能有劍走偏鋒可能的人,就只有宇文姬! 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妹子 book18.org
水雲間出事後,亂了一陣,薛崇訓的那些隨從也過來了,他現在倒是有人可以差遣。問題就是他訓請得動宇文姬嗎?她既恨薛崇訓,恐怕就不會買帳。 book18.org
看著蒙小雨那張清純的還帶著稚氣的蒼白小臉,她滿面的痛楚分外可憐……薛崇訓沒有朋友,這個姑娘,雖然出身不好,但她算是他一個小小的朋友,可以說上幾句話那種。薛崇訓這個人,表面上和誰都能相處,但骨子裡卻愛憎分明,對看著不爽的人他真下得起手會十分殘暴,順眼的人卻不計報酬變得很好很大方,冰火兩重天的性子。 book18.org
他想罷便對身邊的一個隨從道:「你去宇文家,請宇文姬……等等。」薛崇訓有個預感,這麼去請估計很難。 book18.org
正當他埋頭思索辦法時,那個老郎中的眼睛頓時一亮:「這位郎君,你認識宇文神醫?」 book18.org
薛崇訓轉頭看著老郎中道:「老先生也聽說過宇文姬?是了,您是行醫的人,對同行的事應該知道得多一點。您覺得宇文姬能治鶴頂紅嗎?」 book18.org
老郎中道:「如雷貫耳啊!宇文神醫那可是能給今上把脈的人,御醫都比不上,沒聽過她?那老朽就真是孤陋寡聞了……只是這鶴頂紅的毒,老朽不敢斷言宇文神醫能不能治,按理這種毒一入經脈,就不是人間能治的;但既然是神醫,總是有些我等凡輩無法明了的手法。」 book18.org
「宇文姬能這麼出名?」薛崇訓真有些驚訝。 book18.org
郎中道:「在市井之中她是不怎麼出名,但在醫界,甚至在文人界卻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緣由並不是她治好了今上的偏頭痛,這算不得什麼,她的名氣是因為有一個很厲害的傳道授業的師父。」 book18.org
薛崇訓道:「哦?我怎麼沒聽說過?」 book18.org
老郎中一臉崇拜道:「因為他是個隱士,真正的隱士,神龍見尾不見首,除宇文神醫外,他一生從未收過徒弟,卻與宇文家有了機緣,遂收了宇文神醫(宇文姬)為徒……郎君別誤會,李鬼手李玄衣(大概就是他口中的隱士)並非隱居終南山、想走終南捷徑之徒,他根本不屑做官,皇帝的聖旨他都不會理會。大隱隱於市,倒是那些貧苦百姓常常能得到李鬼手的醫治,王公貴族亦是無緣。」 book18.org
老郎中幾乎忘記了床上要死了的病人,猶自沉浸在自己的崇拜之中,喃喃道:「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如果老朽此生能有緣見一面李鬼手,死亦無憾……」 book18.org
薛崇訓沒管他在那裡故弄玄虛、牛批吹得震天響,薛崇訓心裡還挂念著要死了的蒙小雨。 book18.org
這時剛才被吩咐去請宇文姬、又被喊住的隨從說道:「郎君,我還要去宇文家嗎?」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那侍從一眼,對這個侍從薛崇訓有點印象,在方俞忠手下混的,和方俞忠一樣有點木納,叫他去口舌上的隨機應變恐怕不成。薛崇訓把目光移到瘦子吉祥身上,這個奴僕人長得木柴棒似的卻喜歡胖女人,但嘴皮子不賴。 book18.org
「吉祥,你去。我和宇文姬有點誤會,怕她不會來,所以你別提是我請的,你自個想辦法把她請到這裡來。如果請得來,給你記一功;如果請不來,晚上回去十板子。願不願賭一把?」 book18.org
吉祥這廝還有個愛好,好賭如命,薛崇訓很了解他,所以故意在後面加那麼一句。再有就是薛崇訓說的記一功,好處是很大的,這要歸功於薛崇訓自創的「獎金制度……」十板子這賭本和可能贏得的好處,相比之下差別也太大了。 book18.org
吉祥根本沒有半點猶豫,立刻點頭道:「郎君,包在我身上,我吉祥的賭品您是知道的,別十板子,二十板子!不然不公平。」說罷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book18.org
老郎中治不好的人,人家另請高人,他不羞愧惱怒,反而十分期待地等在這裡,口中喃喃道:「老朽今天不枉被人背著走了一趟,如果有幸能看到宇文神醫施展李鬼手的手法,值!」可見在他看來,輸給李鬼手的徒弟一點都不丟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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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出門騎了馬,飛快地直奔宇文姬府上。他一路上心裡只有一件事,就是趕緊到宇文家,也沒有在路上構思一下法子,吉祥幹事情一般靠隨機應變,也就是隨口胡謅。 book18.org
敲開宇文家的門,門子問:「您有什麼事?」 book18.org
吉祥腦子一轉,想起郎君有一次說宇文姬很在意親情。於是吉祥不問三七二十一,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大哭道:「求求宇文神醫救救我那苦命的妹子,我就這一個親人了。」他故意把音量提得老高,如果宇文姬在家,估計也能聽到。 book18.org
門子見他哭得可憐,也不能做得太絕啊,就說道:「你等等,我進去問問才行,我又不是神醫,答應你也沒用不是。」 book18.org
吉祥心裡記著薛崇訓說的那一功,很不要臉地磕頭道:「謝謝貴人,謝謝貴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馬……」 book18.org
吉祥也是奴僕,心道如果有人給老子磕頭,老子也會高興不是,現在這狗日的門子心裡是樂開花了吧! book18.org
果然那奴僕很熱心地就進去稟報去了。過了一會,院子裡面傳來一男一女的說話聲。女的應該是宇文姬,男的聲音蒼老,可能是宇文孝。 book18.org
宇文姬道:「恩師授業之前,說過三個字,德、道、術,醫者德為先。人家只有那麼一個親人了,我不能見死不救!」 book18.org
宇文孝道:「你只是會點醫術,又不是掛了招牌專門干郎中的行當,所以算不上郎中,不治也不算失德……姬兒,你聽為父一句話,世道險惡,不得不防!現在馮家的人,能不記恨你?萬一是個圈套,你過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該當如何?不准去!」 book18.org
「哪來那麼多圈套?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見事不對還能束手待擒?」 book18.org
宇文孝苦口婆心地說道:「淹死的人,多是會水的,懂不?不會水的人不輕易靠近危險,會水的反而麻痹大意!我就你一個女兒,不能不擔心你。」 book18.org
「我平常都聽父親的話,但這次我要是見死不救,良心不安……要不爹隨我走一趟,反正就在長安城裡不遠,救人要緊。」 book18.org
宇文孝嘆了一聲,跟著女兒走到院子門口。只見宇文姬細眉俏臉,性感朱唇,變成女人之後仿佛更加嫵媚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不幸的事發生了,宇文姬看見吉祥,竟然一眼就認出來了:「你不是那混帳人府里的狗腿子?」 book18.org
吉祥心下立時「咯噔」一聲,心道:日你老母的,眼睛忒毒,老子一向低調,怎麼就記住老子了? book18.org
他隱隱覺得屁股有點疼了,二十大板啊!郎君可是說到做到的人,賞罰絕不含糊,說是二十大板絕不會是十九大板!娘的,早知道不該傻得自己要求二十板…… book18.org
吉祥鬱悶的同時,腦子一熱,頓時又說道:「我是薛府的奴僕,可我一個奴僕,能得罪您什麼?您不能恨屋及鳥啊!」 book18.org
宇文姬聽到「恨屋及鳥」四個字,一時沒留神,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急忙捂住嘴巴,臉上通紅,如此一來,那媚態就更足了。 book18.org
吉祥可是馬上就抓住了這個機會,不依不饒立刻大哭:「都說宇文神醫善心如菩薩,我妹子快死了,您卻笑,這什麼事兒啊!」 book18.org
宇文姬收住笑,怒道:「你們家那人死了活該,誰治他!」 book18.org
這時老頭子宇文孝又說話了,他的態度大變:剛才不讓女兒去,現在卻馬上改口勸著她去! book18.org
老頭子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呢?」 book18.org
宇文姬愕然道:「爹,你剛才不是也勸我不去麼……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勢利了?」 book18.org
老頭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吉祥,在宇文姬耳旁悄悄說道:「女兒,為父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吃的鹽比你吃的飯多,聽為父一句話,為父怎會害自己唯一的親生女兒?這找男人,什麼感情不感情、順眼不順眼都是虛的……他們薛家兩代都娶公主,薛崇訓是長子,不娶公主也要娶世家大族的女子,你做正房基本沒戲,但如果你抓住了他的心,做偏房還是可以的,只要他專寵於你,一個名分算什麼?得勢的還是咱們宇文家!」老頭子越說越激動,恨不得自己變成女兒身,獻身於薛崇訓,「以後的日子長得很,別圖一時的情緒,處久了過日子才是第一!」 book18.org
「不!」宇文姬道,「我恨死他了!寧肯一輩子陪著爹和娘,也不委身於這樣的人!」 book18.org
吉祥眼睛一轉悠,急忙趁熱打鐵道:「神醫,這恨就是愛啊!」這話一出,老頭子都被逗樂了。 book18.org
「滾!狗腿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宇文姬大怒。 book18.org
吉祥摸著屁股,真心實意地傷心,哇哇大哭道:「我的妹子啊,我的好妹子啊,我那可憐的妹子啊,哥哥一輩子做奴,也沒讓你過一天好日子,讓你飽一頓餓一頓,嗚嗚嗚嗚……你沒過一天好日子,苦了半輩子,年紀輕輕就這樣去了啊,連男人都沒碰過啊虧得慌啊……妹子!你等等哥,哥這就隨你去……」 book18.org
宇文姬聽到「虧得慌」那句,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又心酸,百感交集。 book18.org
吉祥更加煽情地抓扯著身上的衣服哭道:「我這一身衣服還是你一針一線縫的,嗚嗚嗚……」 book18.org
這時吉祥自己都有點裝不下去了,因為他隨口胡謅的這件衣裳是在賭場上贏的,那貨輸得精光,最後把衣服都輸了…… book18.org
女人心軟,宇文姬聽得心酸,放鬆了口氣道:「行了,別哭了!得病的真是你妹妹?」 book18.org
吉祥心道:郎君只是說把人請到,沒說請到了還非得要給治病……便立刻點頭道:「怎麼不是真的?要不是我妹子,你去了也可以不治啊,再說她又不再薛府。」 book18.org
宇文姬有些猶豫,想了想問道:「什麼症狀?」 book18.org
「中毒,吃了鶴頂紅。」 book18.org
宇文姬:「……」 book18.org
吉祥一想:日,不對勁,不說我沒有妹子,就算有她干毛吃鶴頂紅啊?但吉祥的嘴巴不是浪得虛名,馬上就說道:「妹子說她是我的拖累,就……嗚嗚嗚,她怎麼會是我的拖累呢?沒她我活著還有什麼勁?」 book18.org
宇文姬心下一酸,問道:「喝了鶴頂紅,你跑大老遠,還沒斷氣?已經斷氣的話,就真的沒救了。」 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三字 book18.org
宇文姬問他喝了鶴頂紅還沒斷氣? book18.org
吉祥說道:「幸虧發現得早,我先讓她吐了大部分出來,又請了隔壁的郎中,郎中用燒焦的饅頭粉兌水灌了下去洗腹,這才留住了一口氣。可是那郎中還是說沒救了,要我準備後事……後事……嗚嗚嗚,我連棺材都買不起,難道要裹張草蓆把我那好妹子埋了了事嗎?」 book18.org
他是最大可能的把事兒說得心酸可憐,意圖博得宇文姬的同情心。 book18.org
宇文姬點頭道:「幸好你們請的郎中是真有點才學,焦饅頭兌水洗腹的手法都知道,焦饅頭能吸附毒物,要是庸醫真就完了……別再哭了,聽你這麼說,沒事,能救活。」 book18.org
吉祥喜道:「您答應給我妹子醫治了?」 book18.org
宇文姬點頭道:「我就不去了,給你瓶藥,服下去立刻就好,專治鶴頂紅。」 book18.org
吉祥心道雖然沒請到宇文姬,可把人治好了功勞也是跑不掉的!但他還是不很放心地問道:「這樣真的就可以嗎?」 book18.org
「醫者仁心,我還能拿人命開玩笑?」宇文姬走回府里,過得一會拿出一個白瓶子出來,裡面的藥水也是透明無色的,不過搖晃的時候看起來有點黏稠。她遞給吉祥道:「不是我私藏靈藥,只是這種藥提煉十分困難,不是普通人可以煉出來的,所以沒法子,不能救治太多世人。」 book18.org
吉祥接過藥瓶後,東西到手,連謝都沒有一個,眼淚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小心放進內衣,轉身一溜煙就跑了。 book18.org
只留下那老頭子還在說:「萬一藥不靈,或是發生了意外怎麼辦?你就該走一趟!」 book18.org
…… book18.org
吉祥喜不自勝,騎著馬飛也似的奔跑,完全不管長安城的典章制度,把一路上的小攤小販驚得雞飛狗跳。他高興壞了,不是高興蒙小雨有救,那姑娘死不死關他吉祥鳥事……他高興的是薛崇訓說的「記一功」。 book18.org
薛崇訓在薛府奴僕里訂了個很新奇的規矩,叫做「獎金制度」,奴僕不僅在職務上可以升級,在每月領月錢的時候也可以升級。多寡之分就是薛崇訓說的「獎金」,除了定額的月錢外,可以再領一筆錢,便是獎金;獎金多少,只看功勞是幾記,一記升一級。雖然奴僕們領得錢多寡有別,但公平合理童叟無欺,誰也沒怨言,而且有了上進的動力。 book18.org
「來了!來了!」吉祥興奮之餘,跑上水雲間閣樓就大聲吆喝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聽到吉祥的聲音,看了一眼床上可憐的蒙小雨,此時不能為了其他因素影響救治,當下便說道:「我先迴避一下。」 book18.org
吉祥奔進房門,說道:「郎君不用迴避啊,宇文姬沒來,藥來了。她說了,喝下去就好,專治鶴頂紅。」 book18.org
一旁的老郎中馬上問道:「真是宇文神醫配的藥?」 book18.org
吉祥不爽道:「你懷疑我?在郎君面前,我吉祥從來都是摸著良心做事!」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先別顧著磨嘴皮子,人沒請到,救活了照樣記一功,趕緊叫人侍候她服藥!」 book18.org
「慢!」老郎中兩眼放光,盯著那個瓶子,伸出顫抖的枯樹一般的手,「能治鶴頂紅的藥!給老朽一滴吧,就一滴!老朽想知道是什麼!」 book18.org
「少廢話,救人要緊,趕緊喂服,別管他。」薛崇訓粗暴地拒絕了老郎中。他也顧不上去想,如果這藥研究出來大量配製對世人的功德。 book18.org
「功德啊!」老郎中大喝一聲。薛崇訓沒想到的問題,老郎中因為不認識蒙小雨,置身事外是旁觀者清,他想到了。這一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他這麼大年紀了,吼出這一聲真不容易啊。 book18.org
可惜的是那麼小小的一瓶藥,輕輕一灌,已經全部喂進蒙小雨的嘴裡了。老郎中的雙手舉在空中,幾乎要哭出來。他悲傷地說道:「能治鶴頂紅的藥……如果所有的郎中都會配製,世上多少不該死的人能活下來?」 book18.org
世上善良的人還是不少,老郎中應該算一個。薛崇訓聽他這麼一說,也被微微觸動,薛崇訓絲毫不懷疑老郎中知道了配製方法會私藏在家奇貨可居,因為他不是商人……不像後世,很多醫者同時又是商人。應該說很多商人同時又是醫者,因為利有時候已經比德更重要。站在什麼位置的人,就會用什麼角度處事。 book18.org
薛崇訓撿起那個瓶子,遞給老郎中道:「拿著,這東西粘,上面沾的不只一滴。琢磨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話,直接去問宇文姬,她不是會私藏這種東西的人。」 book18.org
老郎中立刻將那瓶子捧在懷裡,當寶貝一樣。 book18.org
「醒了!醒了!」「這是仙丹靈藥麼?」「太神奇鳥!」鴇兒和一干青樓歌妓,還有門口一群不明真相的圍觀眾都紛紛驚呼起來,房間裡頓時熱鬧極了。 book18.org
倒是在場的人中間有最大功勞的薛崇訓,反而被擠在角落裡,連看蒙小雨一眼也不能。 book18.org
薛崇訓擠了一陣,實在擠不進去,大家都很興奮……有的興奮總算可以擺脫官司了,有的興奮居然看到了神一般的跡,也許大家心裡的興奮中間也夾雜一點為蒙小雨活下來而高興的意思,不過誰知道有多少呢? book18.org
唯一不高興反而很發愁的人,恐怕就是被方俞忠牢牢抓住的俊男蕭衡。他挺鬱悶的,原因就是真相會從蒙小雨口裡說出來……這人走了霉運神仙都救不了,誰他媽知道喝了鶴頂紅還能活啊?現在蕭衡連死的心都有了。他挺納悶,這事兒該怎麼收場,還有抓自己的這貨究竟是什麼人。 book18.org
薛崇訓擠不進去也就作罷,反正看樣子蒙小雨肯定是已經得救,也沒薛崇訓什麼事了,再說這麼一折騰別說聽曲兒的心情沒有了,人還有點累。 book18.org
薛崇訓對身邊的隨從道:「走吧,回家了。」 book18.org
方俞忠指著俊男道:「這人怎麼處理?」 book18.org
「送官,京兆府最好,李守一這人我還是很相信他的,饒不了這廝。」薛崇訓冷笑道。 book18.org
俊男心情很糟,他一憤怒,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忘記害怕薛崇訓的殘暴了,脫口道:「我在朝中有人,劉幽求劉相公,宰相,知道不?京兆府算鳥。」 book18.org
「劉幽求?」薛崇訓的眼睛頓時一亮,「你送錢那官是劉幽求?」 book18.org
俊男有些尷尬,狡辯道:「誰說我給劉相公送錢?我與劉相公他老人家是忘年之交,交情很深。」 book18.org
薛崇訓的心裡頓時閃過了一個陰謀……劉幽求何許人?太子死黨,在「唐隆政變」搞韋皇后的時候,他就在太子身邊屢出奇策,居功至偉,是太子謀士團隊中的一名十分牛的大員。 book18.org
薛崇訓詭異地笑了笑,說道:「原來是劉相公的人,失敬失敬,這是個誤會,真是個誤會……」 book18.org
俊男一看這情形,立刻仰起頭來,甩了甩手臂想甩開抓住他的方俞忠,可是沒甩開,因為方俞忠只聽薛崇訓的,薛崇訓沒發話,任你天王老子他都不放。俊男怒道:「沒見你家郎君都對我客氣了?放開手!」 book18.org
方俞忠心道:宰相算個雞巴! book18.org
還好方俞忠平時一向很木訥,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不說,所以他什麼也沒說,但也沒放。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發話了:「放開,還抓著劉相公的人干甚?」於是方俞忠就放開了,薛崇訓走上前,輕輕抓起俊男的手腕,看著他那根早已腫得老大的斷指道:「還疼嗎?」 book18.org
俊男:「……」 book18.org
他見薛崇訓這副德行,認定薛崇訓是怕劉幽求的,哼了一聲,咬牙道:「你給老子等著。」說罷轉身就走……他並不是打算回去請大佬出面出氣,而是想趕緊從這個是非之地溜掉再說,不然萬一來了官差事情鬧大了,真不知該如何辦。 book18.org
蒙小雨怎麼就沒死呢? book18.org
方俞忠看著俊男的背影道:「郎君,這麼著就放了?」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了一聲:「他說了假話,我還沒兌現自己說過的話呢。先讓他走,出了事也算不到我頭上,就算露了蛛絲馬跡有人懷疑我,難道還要再請今上下旨到府里查一通?」 book18.org
其實薛崇訓在沒有必要的時候,是不太願意幹壞事的;但真需要幹壞事的時候,什麼事他都乾得出來。他準備拿俊男蕭衡動手,倒不是口上說的那點事,而是實施陰謀需要這樣做,這便是其中的一步。 book18.org
方俞忠又道:「那要不要派人跟著?」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又道:「別讓他發現,跟丟了也沒關係,他是通過劉幽求考上進士的,又有姓名,麻煩一點而已,查得到。」 book18.org
待方俞忠安排了人手,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圍著床的人群,說道:「走吧。」 book18.org
正要出門,鴇兒發現了功臣薛崇訓,忙叫住他問道:「哎喲,郎君,今天多虧了您,您這就要走?」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杜姐兒也看得出來,我不是缺錢的人,不圖報酬……讓小雨好生養養,我該日再來聽她唱《長相思》。」 book18.org
鴇兒的感激倒是發自內心的,這時反而覺得虧待了讓她避免了極大麻煩的薛崇訓,張了張嘴也沒有想到說什麼感謝的話,一個謝字當然沒必要說,大恩不言謝嘛。她想了想便問道:「還未請教郎君名諱,以後咱們也好記著啊。」 book18.org
薛崇訓淡然道:「舉手之勞,杜姐兒就不用記著我了,不過小雨問你,你可以說三個字。」 book18.org
「哪三個字?」杜姐兒好奇地問道。 book18.org
「大秦寺。」 book18.org
「大秦寺?」杜姐兒重複了一遍,自是不解。 book18.org
薛崇訓又說道:「哦,對了,你幫我帶句話,給小雨的:有些人為了活著,很艱難很辛苦,所以只要活著就好。」 book18.org
鴇兒點點頭道:「記住了,放心,我會一字不差地給小雨說。」 book18.org
「很好。」薛崇訓抱拳一禮,轉身便走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裡的興奮劑總算消停一些了,鴇兒也說道:「總算有驚無險,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 book18.org
眾人陸續散了之後,鴇兒走到床前,抓著蒙小雨的手,幾乎要哭出來:「哎喲,我的心肝兒,你嚇死我了,幸虧有個郎君關係多路子寬,出手相救才避了災禍啊!一定是菩薩派的貴人,唉唉,以後老娘要積點陰德,多燒燒香……」 book18.org
蒙小雨呆滯地看著上面,臉色蒼白,一點表情也沒有。聽鴇兒說了那些話,她只是喃喃地說道:「沒求他救,他瞎忙什麼呀?死了還好些。」 book18.org
「喲,我的閨女,可不能這麼說,你死我怎麼脫得了干係呀?」鴇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忙道,「對了,那郎君叫我說三個字,還有一句話帶給你呢。」 book18.org
鴇兒心道看那句話能不能起點作用,讓蒙小雨別有任何尋短的心思……至少在剛發生了意外的風頭上別有這樣的心思,現在得哄著,以後就隨她吧。鴇兒便說道:「我問他叫什麼,他只叫我對你說三個字:大秦寺。」 book18.org
「大秦寺?」蒙小雨那原本一轉不轉直瞪瞪的眼睛馬上轉動了一下,但口吻依然沒什麼熱氣兒,「是他……他還真來聽曲了。」 book18.org
鴇兒道:「他還叫我給你帶句話呢,說:有些人為了活著,很艱難很辛苦,所以只要活著就好。」 book18.org
蒙小雨心裡流過一股暖暖的感覺,是一種莫名的微妙的共鳴吧? 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橫刀 book18.org
「郎君,已經探明了,蕭衡就住在南邊的宣平坊,租賃的院子,院子主人的身份是東市商賈。蕭衡家中只有三人,其父母不在長安,身邊有一妻一子,幼子尚在襁褓;亦無奴僕。」方俞忠在薛崇訓的門口躬身稟報,把在水雲間遇到的俊男底細查了個一清二楚。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想著將要乾的壞事,心中竟然冒出一股子興奮,很期待的感覺。他心道,難道我真是毫無愛心的人……他內心的快感,就像墜落地獄深淵時迎面吹來的風,怎一個爽字了得。 book18.org
他努力壓抑住心中的放縱,表面上依然從容淡定地說道:「我知道了,你去把三娘叫來,就咱們三人過去,人多了很不好。」 book18.org
「是,郎君。」方俞忠抱拳一禮,便辦事去了。 book18.org
過得一會,方俞忠和三娘走了過來,薛崇訓一看,只見三娘穿著緊身衣,頭上戴著一頂帷帽,帷帽前面有一塊黑紗垂下來遮掩著臉。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便說道:「這麼副女俠打扮太招眼,你回去換身平常衣裳,混在人堆里不會被人注意那種。」 book18.org
於是三娘極其不情願地回房換了衣服,把頭上的帷帽摘了,戴璞頭、穿了身翻領。她用手掌遮在眉間,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說道:「陽光太強了。」 book18.org
平常人都喜歡晴天白雲,難道她喜歡灰濛濛的天氣?反正薛崇訓是不怎麼喜歡那種烏雲密布天很低的壓抑感。 book18.org
薛崇訓打量了一眼三娘,她的皮膚一如既往的蒼白,唇卻紅得嬌艷,那張臉透著寒氣,就如剛從棺材裡出來的女屍一般……她這樣一張臉,真是穿什麼衣服都容易被人注意。她喜歡在面前遮塊黑色的紗巾,大概就如後世的墨鏡一樣的功能,可以讓光線不用那麼亮。 book18.org
「算了,走吧。」薛崇訓也不想過多計較這種細節,剛走兩步,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問道,「對了,那天李守一到府上來搜查的時候,你說有句話要給我說,當時時間太急了,我就叫你以後再說。那句話是什麼?」 book18.org
三娘那黑暗幽深的眼睛裡,竟然閃過一絲羞赧,但隨即就消失了,她很隨意地說道:「不是什麼重要的話,想謝謝郎君的周全。」 book18.org
「哦。」薛崇訓於是轉回身繼續向外面走。三娘和方俞忠遂在後面跟了上來。 book18.org
還是龐二趕車,三人一同上了一輛大氈車,這氈車四周遮得嚴嚴實實的,裡面光線很暗,三娘進去之後仿佛鬆了一口氣。只有在黑暗中,她才會感到安心吧。 book18.org
方俞忠隔著一道車廂壁給龐二指明了路線,氈車從安邑坊南邊的坊門出去,然後跨過一條大街,進了宣平坊。過了一陣,龐二便敲了敲車廂道:「郎君,到地方了。」 book18.org
薛崇訓從馬車上跳下來,左右看了看,只見這裡是條青石路面的巷子,兩邊的圍牆都比較高,巷子又窄,以至於偏西的陽光照不進來,讓這裡冷幽幽的,圍牆上也長上了青苔。 book18.org
前幾天剛下過雨,巷子裡大概因為陽光照射時間短,乾得比較慢,那些鬆動的石板下面還藏著泥漿,一不小心踩到那樣的鬆動石板,石板一歪「嗶嘰」一聲就會濺起一股泥漿,弄髒長袍下擺。薛崇訓就接連踩到了兩次,下擺上弄得髒乎乎一片,他不由得罵了一聲「操」。 book18.org
這時方俞忠指著一道木門道:「就是這家。」 book18.org
薛崇訓並不急著叫人敲門,他埋頭四下看了看,然後走到牆邊,撿起了幾塊石頭放進錢袋裡,他壞笑了一下,然後把錢袋提在手裡。 book18.org
…… book18.org
屋裡的蕭衡正愁眉苦臉,他的左手上包紮著紗布,瀰漫著一股子藥酒味,用唯一可以活動的右手在柜子下面找著東西,一面問道:「我的那壺酒呢?」 book18.org
正搖著籃子的一個少婦立刻低聲罵道:「傷成那樣,還要喝酒?你不想要手了?」這少婦就是蕭衡的結髮妻竇氏,她的圓臉看起來還是個小女孩的模樣,唐代女子出嫁得原本就比較早,竇氏年紀本就不大,十幾歲的樣子,只是她的髮式和打扮是已婚婦人的打扮。她的孩子就在旁邊的籃子裡,甜甜地睡著,孩子的模樣還不到一歲;處於哺乳期的女人,胸部十分飽滿,竇氏那奶水充足的胸部,看起來和嬌小的身子都不怎麼協調了。 book18.org
這時蕭衡皺眉道:「心裡煩。」 book18.org
竇氏埋怨道:「成天不是花天酒地,就是窩在家消磨時光,有空閒多到劉相公府上走走,早些謀得一份差事是正經。」 book18.org
蕭衡道:「我不花天酒地,能有錢孝敬劉相公?能考上進士了?沒見識的婦人!你只管相夫教子,管我的事干甚?」 book18.org
竇氏不服氣道:「你那麼能耐,怎麼沒弄死那妖精?手指還被人弄成這樣,丟人不丟人。」 book18.org
「娘的,老子怎麼知道喝了鶴頂紅還能救?別提這事,提起我就煩!」蕭衡面有怒色,「還有我這手指,那廝不知道我是劉相公的人,要是知道,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動我一根毫毛……算了,省得生那閒氣,先把眼前的大事辦好再和他一般計較。」 book18.org
竇氏的口氣軟了一點,問道:「既然沒出人命,應該不會惹上官司吧?」 book18.org
蕭衡點頭道:「官司倒不是問題,問題是蒙小雨如果把事情說將出來,水雲間那是非之地,人多嘴雜,不幸又傳了出來,我還怎麼做官?官還沒當上,名聲先壞了,還當個屁!還有……那筆錢的去向,你可不能泄露半句,咱們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裡吞,要是泄露了秘密連累了劉相公,有咱們好過的!」 book18.org
竇氏聽他提起蒙小雨,那個青樓賤人竟然想和自己分享一個男人,竇氏就又是恨又是氣,不由得罵道:「這種人都是不要臉的,上回居然找上咱們家門來了,哼,喝鶴頂紅也是她自找的!如果不是那妖精死纏爛打不依不饒,咱們也犯不著鬧出這麼大的事來。」 book18.org
蕭衡瞪了媳婦一眼:「人家把半輩子壓箱底的錢都拿出來了,就這麼不聞不問?是你吞得下這口氣?」 book18.org
竇氏低聲道:「我沒她這麼好使的腦子!」 book18.org
「不解風情的蠢婆娘!」蕭衡罵道。 book18.org
竇氏大怒,站了起來,叉著腰指著蕭衡的鼻子罵道:「我沒窯子裡的騷貨解風情,那你怎麼不娶個賣的回來生娃?要是你敢讓那樣的女人進門,你爹不打斷你的狗腿!」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book18.org
竇氏顧不得怒,立刻緊張起來:「不會是官差找上門來了吧?」 book18.org
蕭衡道:「烏鴉嘴!我去看看。」他隨即提著長袍跨過門檻,走到院子裡開了院門,卻見是在水雲間裡和自己過意不去那黑臉小子。 book18.org
他正要發作,薛崇訓搶著說道:「在下是給蕭郎賠禮道歉來的,弄傷了您,湯藥費可不能再讓您破費了。」 book18.org
蕭衡低頭一看,只見薛崇訓的手裡真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那袋子裡裝著硬貨,可能是金銀一類的東西……如果是那麼多金子,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就算是白的,也是不錯啊。蕭衡立刻便將怒氣吞進了肚子,先忍忍再說,這些日子他正缺那黃白俗物呢。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識,如果不是在水雲間咱們誤會了一場,也無緣相識不是?大丈夫胸襟應如海一般開闊,蕭郎給個面子,我們談談如何?」 book18.org
看在那袋子東西的份上,蕭衡將院門大開,說道:「進來說吧,我倒是想聽聽你是何方神聖,怎麼個誤會法。」 book18.org
「好說,好說。」薛崇訓隨帶著一男一女兩個手下跨進了院門,龐二守著馬車在門外候著。 book18.org
蕭衡帶著客人進屋時,薛崇訓給方俞忠遞了個眼色,方俞忠便站在院子裡放風。薛崇訓和三娘兩個人跟著進去。一進屋,只見裡面還有個女人,大概是蕭衡的老婆……唐朝的風氣比較開放,但內眷見客,一般都是見親戚或者非常要好的朋友,平常是不會讓內眷見客人的。 book18.org
薛崇訓便笑道:「失禮失禮。」 book18.org
蕭衡道:「我家不在長安,這裡只是暫租的房子,所以不甚寬敞,坐吧。」 book18.org
薛崇訓把錢袋「咯」地一聲擱在桌子上,聽聲響,恐怕得有幾斤重……竇氏原本看到薛崇訓後面那個女人的模樣後十分驚訝,但很快注意力就被擱在桌子上的錢袋吸引住了,但她也不好意思當著客人的面就打開來看,只得在心裡反覆猜測是金子還是銀子。 book18.org
「我去給客人倒茶。」竇氏變得熱情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不必客氣,夫人請坐。」他又指著搖籃里的孩子道,「公子還是千金?」 book18.org
竇氏頗有些自豪地說道:「男孩。」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好福氣,好福氣。」他又盯著竇氏的胸道:「尊夫人的奶子真大啊!」 book18.org
蕭衡和竇氏都是一驚,頓時目瞪口呆,片刻之後蕭衡回過神來,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滿面怒氣道:「你什麼意思?」 book18.org
「少安毋躁。」薛崇訓依然帶著微笑,平舉起手向下招了招,示意他坐下,但蕭衡不買帳,依然杵在那裡怒目而視。又過了片刻,蕭衡總算意識到了不對勁,忙給竇氏遞眼色,示意她趕緊出去叫人。 book18.org
竇氏還在驚訝之中,沒反應過來,蕭衡努力了一陣無濟於事。他不得不對竇氏說道:「我們有事要談,你先出去呆著。」 book18.org
「孺子可教也。」薛崇訓微笑不變地說道。 book18.org
竇氏正要出門,但三娘擋在哪裡,冷冷道:「哪裡去?呆著!」 book18.org
「好久沒用刀了,特別是橫刀,我其實更喜歡戰陣上用的陌刀,大,夠氣勢。」薛崇訓取下腰間的橫刀,緩緩地抽了出來,那鋒利的金屬在刀鞘上磨的「絲絲」作響,就像重金屬音樂。 book18.org
窄刃厚脊的雙手刀,工藝考究。後來的扶桑武士刀樣子和橫刀有點相似,差別就是橫刀沒有武士刀那種微小的弧度。扶桑人最推崇的武器武士刀來歷很尷尬,完全是仿製唐軍制式佩刀而成,從款式到工藝,全部照抄……但是也不奇怪,因為扶桑的一切都是從唐朝學去的,從建築習俗到文化服飾、典章制度。 book18.org
竇氏見到鋒利可怕的橫刀,張著嘴要尖叫出來。 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勇氣 book18.org
薛崇訓拔出橫刀之後,便順手放到桌子上。刀距離蕭衡還近些,薛崇訓似笑非笑地看著蕭衡的臉,見他的眼睛有意無意地去瞟桌子上的刀,薛崇訓便道:「怎麼?有膽子突然抓起這把刀捅死我麼……它離你近,如果你突然抓它,你有備而來,而我需要反應的時間。你的優勢很明顯,成功機會很大,要不要試試?」 book18.org
「我……我萬無此意,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蕭衡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book18.org
這時眼看蕭衡的老婆竇氏張開嘴要叫,三娘已走到搖籃旁邊,拔出短劍指著籃子道:「叫一聲,就砍一條胳膊。」 book18.org
竇氏忙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淚嘩嘩就流了出來,片刻之後她才哭道:「你別傷害孩子,他這麼小,什麼也不懂。求求你們,要什麼都拿去,千萬別傷害孩子……」 book18.org
桌子這邊的薛崇訓又用鼓勵的眼光看著蕭衡:「試試,男人應該有孤注一擲的勇氣。你只要有這個勇氣,我就真看得起你;你只要捅死我,我把話撂這兒……三娘,我死了你別為難他們一家子,馬上走,自謀生路。」 book18.org
蕭衡臉色紙白,連看都不敢看那把刀了。 book18.org
「你喜歡聽教坊曲嗎?」薛崇訓又問道。 book18.org
蕭衡搖搖頭,很不解地看著薛崇訓,不知道這人有什麼腦病,這種時候問不相干的話。薛崇訓很認真地說道:「那你就真錯過了好東西。」 book18.org
蕭衡道:「我出身貧寒,沒有機會聽宮廷之樂。」 book18.org
「煙花之地的女子也會唱,比如蒙小雨。」 book18.org
聽見薛崇訓提起蒙小雨,蕭衡的身子都顫了一下。薛崇訓閉上眼睛,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想像中,口上竟然唱了起來,「滌藍翎,滄海傾,怎斷桃洲不舍情,相思綠柳營。人飄伶,影孤伶,書斷淵渟尺素輕,枉添苦夢縈。欲了情,難了情……」 book18.org
「這是個誤會,真的是個誤會。」蕭衡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對方先說的,自己仿佛鸚鵡學舌,「有話好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我是劉相公的人,以後一定記住您的不殺之恩,在劉相公面前美言……」 book18.org
薛崇訓嘆道:「其實我是衛國公,姓薛,聽過麼?你的手指被人弄成這樣,到現在連是誰弄的都沒搞清楚,我說你一天到底在幹嘛?就只想著去騙孤獨伶仃的可憐女子的錢了?」 book18.org
蕭衡也不管薛崇訓說得是不是實話,馬上就撲通跪倒在地,磕著響頭道:「我狗眼不識泰山,沒認出是您老人家,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寬恕我一回吧……」 book18.org
薛崇訓故作傷感地說道:「你知道蒙小雨有多受傷嗎?她無條件信任的人,不僅騙了她,還要毒殺她?唉,人情薄,枉相思,遍地落紅一江春水……慘啊!」 book18.org
「我知錯了,大錯特錯!我一定想盡辦法把錢歸還小雨,對天發誓,我一定還!」蕭衡可憐兮兮地說道,「您出身高貴,是不知道我們想出人頭地的艱辛啊……為了出人頭地,被世人看得起,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付出了多少,想盡了一切辦法……您不知道,我甚至到終南山隱居過,希望得到一點薄名,得到上位者的賞識和召見,我們也不容易,郎君就給次悔過自新的機會吧。」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給你講個笑話,想不想聽?」 book18.org
「……」蕭衡愣了愣,隨即忙說道,「想聽,想聽,郎君的每句話都是至理名言啊。」 book18.org
「那好。說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每天都燒香拜菩薩,一次他落水了,就一邊大喊菩薩來救一邊掙扎啊掙扎。就在這時,來了一隻船,船問他上來麼?他回答說菩薩會救我的。然後船走了。過了一會,又來了一隻船,船問他上來麼?他還是說菩薩一定會救我……結果淹死了,見了菩薩,他很氣憤地問道:我每天都給你燒香,落水裡了你為什麼不救我?菩薩說:我不是接連派了兩隻船來救你嗎?完了。」 book18.org
蕭衡無語地看著薛崇訓,過了一會,他才急忙大笑起了,笑得難聽非常。 book18.org
薛崇訓道:「聽懂了嗎?你要我給你機會,我已經給你了,刀就在桌子上,再不拿就沒機會了,真的。」 book18.org
蕭衡大搖起頭:「我就算狗膽包天也不敢拿刀對著您啊!」 book18.org
「唉!」薛崇訓搖頭嘆息道,「你說為了成功如何如何努力,但我不信,如果你真是那樣的人,此刻你就一定有勇氣拿起刀,因為你的妻子面臨著羞辱,這可是奇恥大辱!正如你所說,曾經還為了名氣去隱居過,那是終南捷徑,人不能靠捷徑,懂?」 book18.org
蕭衡漲紅了臉,轉頭盯著桌子上的橫刀,膝蓋也慢慢離開了地面,想要站起來了。這時薛崇訓的瞳孔收縮,露出了興奮的目光;就連站在籃子旁邊的三娘也有些緊張起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殺一個不重視生命的人,沒有意思;羞辱一個不要臉的人,同樣沒有意思。」 book18.org
就在這時,蕭衡突然呼出一口氣,重新跪到地上…… book18.org
「你沒機會了。」薛崇訓拿起桌子上的橫刀,說道,「我現在問你,你騙蒙小雨那些錢,確實是送給劉幽求了?」 book18.org
蕭衡默然,他皺眉思索著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上次我說你如果有半句假話,我就拿你家人動手,我說話算數吧?如果這次你還不相信,也可以試試。」 book18.org
蕭衡忙點點頭道:「是……我一連寫了幾首詩送到劉相公府上,希望得到他的賞識和推薦,都毫無迴音,只得出此下策,送了大筆銀兩。」 book18.org
「你送詩送錯人了,如果確實寫得見真性情,你該送給宋璟或姚崇……可惜他們倆現在好像都被貶到地方去了。」 book18.org
蕭衡忙把責任推到劉幽求頭上:「正如郎君所言,我寒窗十載,如今也是沒有辦法,如果有賢明的大臣在位,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啊。都是劉幽求貪財所致!」 book18.org
「那陸象先呢?陸象先雖然是我母親提拔起來的,但賢名多年,絕不是會隨便徇私枉法的人;還有宰相蕭至忠,平常也能克己奉公,還和你是本家……你真是形勢都沒看清楚,就蒙著腦袋一個勁亂鑽,你以為官場那麼好混的?」 book18.org
「是,是,我愚鈍,郎君一席話如醍醐灌頂,如果郎君用得上我,我一定肝腦塗地以效犬馬之勞!」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你這樣的人,我收來何用?不過現在我可以利用你一次,但你得犧牲妻子,還得吃點苦頭被關起來消失一段時間。」 book18.org
薛崇訓說罷站起來走到戰戰兢兢的竇氏面前,竇氏簌簌發抖,惶恐地看著他:「你……你要做什麼?」 book18.org
他淫笑了一下,抬起手裡的刀靠近竇氏的臉。竇氏更加害怕了,無助而可憐。聽得薛崇訓又說道:「你別亂動,否則你的孩子……」 book18.org
「別!求你別傷害他!」竇氏變得勇敢起來,說話也利索了。薛崇訓道:「母愛確實很值得人尊重,如果那孩子是女孩,我一定看在你的份上饒過他……可他是個男孩,我怎麼能傻到故意給自己不痛快,留下個復仇的種子呢?」 book18.org
竇氏跪倒在地,哭道:「求你饒了他吧,你殺了我!把孩子送給別人,別告訴他父母是誰,讓他好好活著就好!」 book18.org
「站起來。」薛崇訓冷冷道,「不聽話我現在就殺了他。」竇氏只得站了起來,而跪在桌子旁邊的蕭衡則低著頭一言不發。 book18.org
薛崇訓把刀鋒輕輕靠近竇氏的臉,她的喉嚨動了動,緊張地看著那鋒利的刀子,身體本能地向後躲,但後面是一張大案,她沒法後退了,因為想躲避上身也向後仰,只得用雙手撐在案上才能保持身子的平衡。 book18.org
房間裡有沒有說話了,只剩下竇氏因為緊張而喘息的聲音。薛崇訓把刀鋒緩緩下移,動作很輕,刀尖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條淡淡的劃痕。 book18.org
「嘩!」突然薛崇訓抓住竇氏的衣領向下一扯,她的衣襟頓時被撕下來一大塊,兩個像裝滿了水的軟圓壺立刻彈了出來,沉甸甸地掛在胸口,她驚叫了一聲,忙用手捂住胸口,因為太用力,乳白色的液汁也被她擠了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 book18.org
她的腰帶也在剛才被扯斷了,但因她的臀部抵在後面的大案上,裙子才沒有直接掉下去,不過小腹下面的一撮黑草卻不慎露了一點頭。 book18.org
「不要……」竇氏絕望地乞求道,當著她丈夫的面受次大辱,往後不是被迫自盡也會被休掉,她絕望到了極點……蕭衡沒有勇氣,但後果卻要女人來承受。 book18.org
她想反抗,但又不能反抗,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個孩子了,只求這個惡魔糟踐了她能放過她的孩子。 book18.org
薛崇訓盯著她裸露的肌膚,眼睛裡充滿了興奮和放縱,他無情地下令道:「把手拿開。」 book18.org
女人猶豫了一下,只得慢吞吞地將手從胸口拿開了,她閉上了眼睛,睫毛上有閃爍著陽光的晶瑩淚珠。 book18.org
就在這時,跪在一旁的蕭衡終於有勇氣說話了,他說道:「我這媳婦是殘花敗柳,入不得郎君的法眼,您就放過她吧!」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冷冷道:「她不能放,你可以留條命,我暫時沒必要殺你,但如果你再廢話,狗命也是難保。」蕭衡遂閉上了嘴。 book18.org
薛崇訓用刀背輕輕在竇氏的胸口上撫過,刀身冰冷,竇氏又非常害怕,她的肌膚被這麼一激很快起了雞皮疙瘩。薛崇訓笑了一下,把橫刀「鐺」地一聲扔到三娘那邊,伸出手托住了她的一個飽滿的水袋。竇氏的渾身都是一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乳房現在竟然被握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裡。 book18.org
見竇氏眉頭緊鎖,薛崇訓便伸出另外一隻手,按住了她胸口的一個特殊的穴道,頓時她的乳上就血脈不通。那些微血管里的血流被阻斷了,使她的胸部暫時陷入貧血狀態,這時她的皮膚敏感度立刻倍增,薛崇訓遂用手指輕輕捻著一顆大紅豆,竇氏的臉上立刻潮紅起來,乳尖漲得老大,仿佛瞬間伸長了一些,挺了起來。 book18.org
片刻之後,那發漲的圓球頂端竟然飆出了一絲乳白色的汁液,把薛崇訓的衣襟都打濕了一點。 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魚兒 book18.org
「不!」蕭衡總算無法再忍受這樣的奇恥大辱了,大叫了一聲,額頭上的青筋都突了起來。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的手指正沿著竇氏那光滑的腹溝向下移動,手放在了竇氏的裙頭,那裡有一小撮黑色毛髮冒頭了,他的手指捻了捻,扁扁的卷卷的毛髮,有減震保護和散熱的作用。聽到蕭衡的大叫,薛崇訓的手指停了下來,回頭看著他。 book18.org
大概這樣的事確實太狠了,三娘也忍不住說道:「郎君,要不一刀宰了這女人了事。」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三娘,又回頭看了一眼竇氏睫毛上的淚珠,猶豫了一下,隨即就說道:「不行,如果只是一樁命案,太平常了,不定能傳到劉幽求的耳里。」 book18.org
三娘不知道薛崇訓究竟有什麼陰謀,但恐怕她已覺得薛崇訓比以前的宇文孝更黑暗,以前只是殺人,現在先奸後殺的事都干出來了……既然薛崇訓已經發話了,她也不再多說,走到蕭衡的面前,一腳準確地踢到蕭衡腹上的某部位,他立刻就暈了過去。 book18.org
薛崇訓再次看著面前的竇氏,她的眼睛緊緊閉著,因為乳尖被薛崇訓奇異的手法挑逗了一番,她的臉色有些潮紅,但眉頭緊鎖拚命地忍著。 book18.org
搗鼓了這麼一會,又是撫摸她的身子,又是把玩胸,薛崇訓心裡也壓著一股慾火,除了釋放找不到痛快的辦法……壞事也許是權謀需要,恐怕也有他本身的慾望。 book18.org
不少男人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搞那事,甚至仇人也可以……薛崇訓沉吟了一會,他現在心裡毫無障礙,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有些猶豫,是因為三娘在身邊,不知怎地,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仿佛有點在意三娘對自己的看法,不然剛才三娘說乾脆一刀殺了這女人了事的時候,他也用不著解釋。 book18.org
薛崇訓的手放在竇氏的裙腰上沒有動,不由得回頭對三娘說道:「你心裡覺得我是禽獸?」 book18.org
大概禽獸這個詞有點刺耳,三娘不知如何作答,只說道:「三娘殺人如麻,沒有什麼見不得的,剛才隨口說說而已。」 book18.org
薛崇訓哦了一聲道:「所謂『禽獸還需禽獸治』,我又不是君子聖人。」 book18.org
不過現在薛崇訓的動作變得比較溫柔了,一點都沒有虐待竇氏的意思,他的手指從她的臉頰輕輕地撫摸下去……如果不是被強迫的,她應該會很享受這樣的對待。 book18.org
薛崇訓伸出慢慢掀開了竇氏那本就被撕破的裙子,很容易就讓她腿間的倒三角黑色的部位露在了空氣中。旁邊的三娘臉上已是緋紅,這個冷血無情的女殺手,大概見慣了血腥,但淫靡卻並未見慣吧。 book18.org
薛崇訓把手放到她柔軟的大腿上,俯下身輕輕說道:「很快你就會死,所以不必再想以後該怎麼辦,放鬆。」 book18.org
竇氏沒有理會薛崇訓,她偏過頭去,眼睛依然緊緊閉著,牙齒咬著下唇。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再說話,撫摸了一陣她的大腿內側,分開了她的腿,手指在濃密的毛髮之間摸索了一陣,尋到一顆紐扣一樣的玩意,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它輕輕一捻,竇氏悶哼了一聲,臉色更紅。 book18.org
少婦就是方便,隨意一挑逗,身體就出賣了她,那已經長到河蚌外唇上的黑草已經糊了,濕淋淋狼藉一片。薛崇訓遂不再多費事,隨即靠了過去,很順暢地就撐開了她的皺褶之處,進入了她的身體。 book18.org
大概是太漲的原因,竇氏的手繃緊,在案上抓了一下,想抓住什麼東西,但上面什麼也沒有,她的指甲划過案面發出「嘎吱」地一聲。 book18.org
從小就缺少母愛的薛崇訓突然對她那對裝滿了奶水的柔軟很感興趣,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臀,埋頭含住了一顆發漲的紅豆吸吮起來,同時下面也開始聳動起來。 book18.org
那甘甜又帶著腥味的汁水被薛崇訓吸進口中,喝了不少,鼻子裡還能聞到這種帶著腥味的奶香。大概是他好長時間都沒空碰女人了,沒一會,突然背脊一麻,壓抑不住的快感讓他動作如飛。懷裡的竇氏也拚命仰著頭,大口喘著氣,她努力忍著不出聲,但偶爾也會不留神地哼出一聲哭腔。也許她昏了頭,雙腿竟然緊緊纏繞住了薛崇訓。 book18.org
如此快速的片刻之後,薛崇訓只覺得她身體里一陣急劇的收縮和抽搐,他也沒忍住,頓時一噴如注,竇氏「哼哼」地悶哭了兩聲,然後軟在了薛崇訓的懷裡。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三娘,她正紅著臉看著別處,薛崇訓道:「不知怎地,今天實在太快了。」 book18.org
三娘故作鎮定地說道:「郎君快辦完正事離開這裡,萬一出了意外豈不麻煩?」她本想出去,但是怕蕭衡醒轉之後趁薛崇訓激動的時候對他不利,還有那女人說不定也有點危險性,人逼急了也許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所以三娘沒有離開。 book18.org
薛崇訓意猶未盡,又開始了聳動,剛才竇氏高潮了一次,下面已十分順暢,猶如沼澤一般,頓時房間發出了「噗哧嗶嘰……」淫靡的聲音。 book18.org
許久之後,案前搞那事的兩人都激動起來,竇氏甚至忘記了羞辱,叫喚起來。薛崇訓突然伸出鐵鉗一般的手,掐住了竇氏的喉嚨。 book18.org
竇氏的眼睛突然睜開了,她的眼裡掠過一道驚慌的閃光,身體猛地往上一拱,使勁掙紮起來,拚命扭動著。但薛崇訓的手猶如鐵鉗,死死地卡著她的脖子,任她的兩隻手也在那裡胡亂的揮舞著。 book18.org
薛崇訓覺得身上的什麼地方好象被竇氏的長指甲給抓了幾下,他沒想到女人會有這麼大的力量,掙紮起來的動作會是如此激烈,差一點就被她用手指頭叉到眼睛。 book18.org
竇氏的嘴巴慢慢張了開來,可以看見她那濕潤的粉紅色的舌尖,因為窒息,她的臉憋得緋紅,喉嚨里發出「咕咕」奇怪的聲響。她的腦門上也沁出了些許細細的汗珠,兩條腿一曲一伸,用力地一蹬一蹬地,身體用力地一拱一拱地,就像是一條離開了水面的魚。 book18.org
沒過一會,竇氏的眼睛裡變得猶如死灰一般,她使勁地扭著脖子,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口水也慢慢的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手指焦急地在薛崇訓的手上、臉上摳過來摳過去,但問題是在案板上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可以打擊的東西。 book18.org
猛烈的掙扎只能使她的生命消失得更快,她嘴巴張得更大,徒勞地作著試圖呼吸到空氣的努力,繼而身體開始有些不受控制似的猛烈地抽動起來,更加激烈然而卻毫無用處地蹬著雙腿。 book18.org
很快她的力量就減弱了,鼻涕混著口涎流向下巴掛著絲往下滴著,變成了一陣陣不太有規律的抽搐,手上也停止了反抗,不再作出那些徒勞的嘗試了,只是在那裡使勁拽著那隻勒在脖子上的鐵鉗一般的手。 book18.org
她的眼睛半開半閉的,從睫毛下面透出迷離的眼光來,不知怎的居然呈現出一種很難描述的嬌憨的模樣,鮮艷的嘴唇詭異地咧著,從嘴角溢出了一縷細細的帶著泡沫的口涎,脹鼓鼓的舌頭在嘴裡蠕動著,濕潤的舌尖緊緊地頂著牙齒的後面。她臉上的表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一副很興奮陶醉的模樣,好象是在享受某種特別的快感。 book18.org
薛崇訓以前聽說人因窒息而臨死前會有一種異樣的快感,瞧竇氏這模樣,傳言難道是真的? book18.org
就在這時,竇氏的身體又猛地挺了一下,然後,就好象是來了高潮一般,又開始抽動起來。薛崇訓覺得她的身體熱熱的,一陣一陣地哆嗦著,那兩隻沉甸甸的乳房也好象變得更加緊繃了起來,似乎聳得更高了,彈性也似乎變得更強,緊緊地貼在薛崇訓的胸口上,給他帶來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有股電流正不斷地從上面釋放出來一樣。 book18.org
她最後的生命力爆發出來了,身體彎成了一道即將發射的弓,腰挺了起來,這麼撐在那裡,就好像都丟進油鍋的魚兒,瞬間被炸酥了一樣。 book18.org
她的下面變得異常得緊,薛崇訓一不留神,哆嗦了一下交代了。很快他發現竇氏已經失禁,那液體流到了薛崇訓的長袍上和腿上,還是溫熱的。 book18.org
薛崇訓從她的身上離開,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前一探,沒有了氣息,又把手按在她左邊的乳房上停了一會,心跳也沒有了,竇氏大概是真的死了。 book18.org
但薛崇訓還不放心,從懷裡摸出了一把小刀,對著她的喉嚨插了進去……必須確保這個女人死掉,否則麻煩不小。 book18.org
她就這麼四仰八叉地仰在那裡,赤身裸體,眼睛睜著,裙子褪在了腳上。下邊流出一股白濁的東西,很顯然死前或者死後被人凌辱過。薛崇訓倒不怕留下證據,這時不可能有檢測DND一說吧? book18.org
他抖了抖長袍,回頭對三娘道:「就讓她這麼著,這樣的事很快就能在官場上傳開。」說罷又看了一眼搖籃的小孩,沉吟道:「你殺過婦孺麼?」 book18.org
三娘冷冷道:「我滅門的事都做過不止一次。」 book18.org
「很好,把那孩子解決了,男孩總之是個隱患……把蕭衡弄醒,綁了帶走。」薛崇訓想了想,走上前,脫掉了蕭衡的一隻鞋扔到地上。 book18.org
這樣別人才知道蕭衡沒有死,卻不知被誰抓住了,留著活口。 book18.org
蕭衡醒了之後,看著案板上死得很慘的妻子,還有搖籃里滴下來的血,眼睛已經通紅,他是哭都哭不出來了,死死地盯著薛崇訓,仿佛想把薛崇訓的肉一塊塊撕下來吃掉一樣。 book18.org
薛崇訓卻冷淡地說道:「早前你就該鼓起勇氣試一次,拿那把刀捅死我。」 book18.org
很快蕭衡就被五花大綁,嘴裡堵了塊破布,被薛崇訓三人壓著走出了院子。他們大搖大擺地把蕭衡推進氈車,長揚而去。這條巷子比較冷清,出去的時候沒有碰到其他人,不過碰到了也無所謂,等巡城胥役趕到時,恐怕人早就跑了。 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春風 book18.org
「三娘,你知道什麼東西沾上了最難洗掉嗎?」 book18.org
「不知。」 book18.org
「血。」 book18.org
…… book18.org
走在明媚的陽光里,一抬頭,就能看見藍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沒有工業污染的大唐,晴天是那麼美麗清純,就像沒有被褻瀆過的少女。 book18.org
薛崇訓渾身一塵不染,剛不久他才到氤氳齋蒸了一通,又連將全身連洗了好幾次,換了一身嶄新的麻衣長衫……但是,此刻他仍舊覺得身上有股血腥味。 book18.org
旁邊的三娘低著頭,用手掌遮在眉間,她好像很不習慣太強的光線。薛崇訓回頭說道:「你多在白天活動,就習慣青天白日了……不用擔心官差,除了李守一,沒有人敢公然捉我的人,但李守一不認識你,萬一被人認出來我也可以不認帳。」 book18.org
三娘默然不語。薛崇訓又道:「今日無事,咱們去水雲間看看蒙小雨去。」 book18.org
「她對郎君很重要麼?」三娘終於開口了。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了片刻,仿佛很難回答這個問題。他突然想起了有部電影叫這個殺手不太冷,裡面那個酒吧里專門給殺手介紹工作的老頭,每次出場都和一幫小孩子在一起歡笑玩耍。薛崇訓想了想才沉吟道:「我發現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就像這天空……藍天白雲,很暖和。你不要告訴她蕭衡的事,明白?」 book18.org
三娘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便默不作聲。 book18.org
他們來到水雲間的時候,正趕巧了,大廳里的木塔台子上表演的人便是蒙小雨,彈唱的曲子正是《長相思》。薛崇訓便站在人群里順便欣賞她的表演。 book18.org
蒙小雨穿著一襲白裙,看起來清麗純潔,贏得了眾看官一陣陣興奮的叫好捧場。她懷裡抱著琵琶,唱到情深處,彈到心痛處,一指便是一滴淚水,但觀眾們依然在大聲叫好。 book18.org
大概是這樣的傷情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多情的美女吧,又或是她的淚水看起來就如梨花帶雨分外招人可憐。觀看歌舞的人們花錢無非就是求一個爽字,哪管蒙小雨是真的傷心。 book18.org
楚楚可憐的女孩,還在乎感情的女孩,總是合男人們的口味,縱觀無數的描述美人的艷詩便可見一斑,詩里的女子不是在垂淚就是在傷感,從未見歡笑……詩大部分是男人寫的。 book18.org
鴇兒不知何時認出了薛崇訓,急忙跑了過來,笑道:「瞧是什麼貴人來啦!」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免貴免貴,我就是來聽聽小雨唱曲。沒事,杜姐兒忙你的……對了,小雨怎麼不多養幾天,這就上台子了?」 book18.org
鴇兒忙道:「喲,我可沒逼小雨,她自個說沒事了,再說咱們水雲間的回頭客好多都喜歡聽小雨唱曲呢。養了幾天,老是關在房裡也不是辦法,就同意讓她出來露露面。一會她下來了,讓她單獨陪陪郎君……彩兒,你帶郎君上樓去小雨的屋子,侍候好了。」 book18.org
一個小娘應聲走了過來,薛崇訓等人便隨她上樓。樓上的雅間要貴許多,但物有所值,居高臨下從敞開的窗戶里正好能看到台子上的節目,確實比下面舒服得多。 book18.org
等蒙小雨唱完了,她便放下琵琶,站了起來向台子下的人們屈膝柔柔地行了一禮,露出甜甜的一笑,說了些感謝之類的話,然後回身離開。看官們猶自意猶未盡,高呼著叫她再來一曲。但是不一會又上來了一群美人,而且她們衣裙穿得暴露,個個的肌膚都隱隱顯露,人們就更加興奮了,再也不喊蒙小雨再彈。 book18.org
過得一會,蒙小雨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看見了薛崇訓,頗有些驚訝,說道:「是你……」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上回來聽你唱曲,但不幸出了事,今天總算是如願了。」 book18.org
蒙小雨臉色一沉,但依然很勉強地說道:「還沒向你道謝救命之恩。」她的聲音里顯然沒有多少高興的意思,但是音色依然清脆沒變,猶如黃鶯,還有點萌的感覺。 book18.org
「是我認識的一個熟人救的你,我不會醫術,你不必謝我。」 book18.org
蒙小雨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她依然穿著舞台上的那身白裙,還未來得及換。她看了一眼薛崇訓道:「還未請教恩人的名諱。」 book18.org
薛崇訓道:「不用了,我們就這樣,很好……你這身衣服很好看,讓你看起來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 book18.org
她雖然身在風塵,但年齡不大,女孩子都喜歡聽別人的讚美,蒙小雨也不例外,頓時就露出了一絲笑意:「我可不敢當,世人都嫌棄我們這樣的人呢……郎君就不在乎?」 book18.org
薛崇訓很有誠意地說道:「和我比起來,你比山上的泉水還要純潔。」 book18.org
「好像你是個多壞的人一樣。」蒙小雨白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什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以前也有人這麼說我,我還信以為真呢。」 book18.org
薛崇訓默然。 book18.org
興許是她覺得在薛崇訓的面前不必顧忌什麼,也就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她沉默了一會眼睛又掉下一大滴眼淚。薛崇訓忙掏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 book18.org
蒙小雨抽泣著,削肩一下下地抽動:「什麼山盟海誓都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他說家裡不能接受一個伶人過門,我要求什麼了,只不過做妾,他們又不是什麼世家大族哪裡有如許多規矩?妾和奴婢有什麼區別,我沒叫他出錢買,自己過去做奴婢還虧待他了?為什麼他要這樣……」 book18.org
一旁的三娘冷冷道:「恩怨不分,心如毒蛇,這樣的人殺……」 book18.org
「三娘!」薛崇訓回頭喝住她,「不必多言,我不是和你說過?」 book18.org
蒙小雨用薛崇訓的手帕擦了擦眼淚說道:「如果不是伶人,是不是就不會被人這麼對待了?」 book18.org
「不是,所有人都一樣。」薛崇訓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她哭了一會,突然又說道:「對不起,郎君是來聽曲的,不該讓你也不高興,你想聽什麼?還是教坊曲麼?」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聽點高興的吧……我覺得你的聲音適合唱一首曲,我寫給你。」他隨走到書案旁,提起筆蘸了一點墨水準備錄下來。 book18.org
當他提起筆的時候,才意識到歌曲翻譯成唐曲譜十分困難,此時經常使用的曲譜基本都是樂器譜,如琵琶、琴等。薛崇訓是世家出身,從小受到的教育很好,六藝都會,但臨時把一首調子翻譯成樂器譜,照樣有點困難。 book18.org
蒙小雨見薛崇訓在那裡抓腦袋冥思苦想,便說道:「你就說名兒吧,我會的曲子多了,不知道名字哼一段我也知道是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這曲不時興,知道的人很少,這樣,我也不寫了,我教你唱。」 book18.org
蒙小雨看了一眼薛崇訓那黑乎乎的模樣,真不像能唱曲的人,一時忘記了悲傷,忍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她忙用袖子掩住小嘴,故意說道:「郎君把詞兒寫下來,然後唱一遍就行,調子我能記住,詞兒不好記。」 book18.org
「這麼厲害?」薛崇訓還真不知道蒙小雨是故意讓他出醜搞笑,還一本正經地驚嘆。 book18.org
蒙小雨拚命忍住笑意,看著薛崇訓的黑臉,憋著點點頭。 book18.org
「那好,我唱了。」薛崇訓很無辜地看了看蒙小雨,又回頭看了看三娘,就連一向冷漠的三娘臉上都有些笑意。 book18.org
此刻他的心情變得好起來,生活也仿佛一下子變得充滿了明媚的陽光。 book18.org
薛崇訓就真的唱了起來:「……青春不解紅塵,胭脂沾染了灰,讓久違不見的淚水滋潤了你的面容……」 book18.org
他的聲音太粗,就像「一大漢執鐵板銅琶,卻在唱楊柳岸曉風殘月……」不過五音還是全的。 book18.org
「咯咯……」他剛剛唱完,蒙小雨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仆後仰。 book18.org
薛崇訓紅著臉道:「我這聲音不太中聽,但歌本身沒問題,如果是你唱一定好聽,雖然歌老了點。」 book18.org
蒙小雨手裡還拿著薛崇訓的手帕,她用手帕掩在小嘴邊,笑道:「好奇怪的音法,從未聽過這樣的,哪裡老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很久就有了這首歌,正如你所說,因為章法奇異,有別於世,所以傳唱者少……你真的就記住了?」 book18.org
蒙小雨點點頭:「我學這個可是很快的,不然那麼多曲,我怎麼忙得過來呀,現在就唱給你聽,你聽聽有沒有錯的。」 book18.org
薛崇訓十分期待地正襟危坐,專心致志地看著蒙小雨,他那模樣就像第一次上學堂的小學生,又像是在聽佛道講禪一樣。 book18.org
蒙小雨款款拿起琵琶,動作優雅而輕柔,然後抱在懷裡調試了一下便真唱起來,清脆純潔的嗓音十分悅耳……當她唱到「春風」這個詞時,聲音一個婉轉,有點嗲有點純又滿富感情,充滿了愛,聽得薛崇訓感慨不已,真有種餘音繞樑三月不絕之感。薛崇訓判斷得不錯,她這樣的純的嗓音,的確適合唱這首歌。 book18.org
一曲罷,薛崇訓真的是呆了,久久看著蒙小雨的臉,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唐朝少女竟然能唱得如此到位,動聽如仙樂,仿佛比最偉大的音樂家還要厲害…… book18.org
直到蒙小雨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臉上浮現出了紅暈,薛崇訓才回過神,他目瞪口呆地說道:「我不能說好……」 book18.org
蒙小雨翹起嘴:「哪裡唱錯了麼?」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我如果用好來形容,是對仙樂的褻瀆。」 book18.org
蒙小雨的臉霎時紅得嬌艷,那嬌羞的笑容讓薛崇訓覺得整個世界都開滿了鮮花。她很真誠地說道:「謝謝,現在我心裡好受多了。」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不知怎地,看見你露出笑容,我真是高興極了,仿佛只要你笑我做什麼都是值得的,突然之間我很理解幽王何故為了佳人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 book18.org
「你呀,嘴巴真不簡單,很會哄女人啊。」 book18.org
薛崇訓大搖其頭,指著三娘道:「你問她,我是不是嘴甜的人?」 book18.org
三娘面無表情,站著沒動。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小雨,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book18.org
「去哪裡?」蒙小雨好奇地問道。 book18.org
「城隍廟……我有個朋友,很喜歡去那裡,我不理解為什麼她每次去那裡心情都會很好,也許你也會一樣。」 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巴掌 book18.org
長安官場又多了一個談資,新科進士的妻兒竟然被人殺死在家中,更奇的是他的妻子死的時候赤身露體。有葷味的事情總是能讓人們多幾分興趣,哪怕每個人談起的時候總是很正義,用同情受害者和譴責兇手的口吻談論,但依然掩飾不了他們內心的興趣。 book18.org
大明宮外朝各寺各部衙門辦公的地方,廊道下都有國家財政資助的免費午膳,方便京官們中午吃飯,這種時候,各種消息便在官員的閒談之間流傳開了。 book18.org
劉幽求也是在公門午膳上聽到這個消息的,一連兩天都有人說,這事肯定假不了。這時候他心裡有些恐慌了,因為他記得蕭衡給自己送過一筆不菲的錢財。 book18.org
關鍵是只聽人說蕭衡妻兒被殺,卻沒聽到蕭衡的消息……蕭衡究竟死了沒有?他想了想,便尋了個空閒,一個人不動聲色地去了大理寺。 book18.org
劉幽求身材高瘦,穿著寬大的官袍頗有些仙風道骨的飄逸之感,就是眉毛長得不甚好看,兩道眉毛向兩邊斜的,頗像一個「八」字。這時候他有些煩惱,皺起眉之後那個八字反而平了一些。 book18.org
找到大理寺少卿崔日用之後,劉幽求便立刻說道:「這次來是為私事,不必張揚,咱們後堂說話。」 book18.org
少卿崔日用是傾向太子的官員,所以劉幽求才找到他。 book18.org
二人來到後堂,崔日用以為是太子那邊有什麼事,便屏退左右問道:「劉相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劉幽求強笑道:「現在風平浪靜的,能有什麼事?你不要緊張。」 book18.org
崔日用沉吟不已。劉幽求又道:「真沒什麼正事,不過剛才我在廊道下吃飯,聽人說新進士蕭衡家出了事,這蕭衡以前給我送過幾首詩,唉,本來是個人才……一時感念往事,下午又很空閒,就過來瞧瞧,順便看看催卿,咱們都好些日子沒見面了吧?」 book18.org
「劉相公如此說,我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許久都未去拜望您老。見諒見諒,前些日子好些個太子的人都被下放了,咱們也得防著點,別趕在風頭上被人閒言碎語。」崔日用忙說道。 book18.org
劉幽求道:「我想看看蕭衡那個卷宗。」 book18.org
崔日用忙起身道:「劉相公是百官之僚,要看卷宗只需派人說一聲就成,我該親自送過去。您稍等。」 book18.org
劉幽求道:「沒事,我原本管不著審案的事,不過是因為突然想起蕭衡的幾首詩一時感懷罷了。」 book18.org
過了一會,崔日用便把卷宗找了過來,雙手呈給劉幽求。劉幽求顧不得許多,一把接過,便翻看來查閱。 book18.org
現場記錄、鄰居口供、案情概略,上面都有詳細記錄。劉幽求先看到一行:死者二人,蕭衡之妻及幼子。 book18.org
劉幽求的心裡頓時「咯噔」一聲,死的人只有兩個,那蕭衡不是沒死?他到哪裡去了? book18.org
急忙翻了一頁,劉幽求又看到現場記錄,其中有一條:案發之地有男鞋一隻,與其家中蕭衡所穿之鞋尺碼相同。 book18.org
怎麼只有一隻鞋?難道是蕭衡當時也在場,被人綁走了掙扎之下留下來的?不然另一隻鞋在哪?劉幽求翻到最後一頁看勘核案情的官員的推測一項,果然和自己的猜測相同,疑是蕭衡未死,被人從家中綁架而走。 book18.org
劉幽求的臉色已十分難看,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了片刻,這才抬起頭故作感嘆地說道:「連婦孺都不放過,兇手也太殘忍了!案情有進展了嗎?」 book18.org
崔日用道:「下面的官府還沒報上來進展情況,可能進展不大。這個案子實在很詭異,現場有個錢袋,但裡面居然裝著幾塊石頭。錢袋也不能算作線索,那樣的東西市面上隨處可見,也不知道是蕭衡的錢袋還是兇手的錢袋……您說人把石頭裝在錢袋裡作甚?」 book18.org
劉幽求皺眉道:「也許兇手是蕭衡認識的人,去的時候故意提著個裝滿的錢袋,以便順利進入蕭衡家中?」 book18.org
「對,有這個可能。京兆府的李守一也這麼說。他建議先從蕭衡認識的人查起……」崔日用隨即放低聲音,把頭靠過去,悄悄說道,「李守一甚至還懷疑劉相公您,只是證據和動機不足,您又是當朝宰相,他才沒有輕舉妄動。」 book18.org
劉幽求愕然道:「老夫和蕭衡無怨無仇,他不過是個剛上榜的進士,連官職都沒有,老夫殺他的妻兒作甚?」 book18.org
崔日用點點頭:「正是沒有動機,李守一才沒急著查您,不過咱們是自己人,不能不提醒您一聲,李守一這個人可不是好惹的,連太平的兒子衛國公家,他都敢進去翻箱倒櫃……今日劉相公到大理寺,還不能說出去被李守一聽到了,不然他就更懷疑您了。他會說疑犯犯案之後惶惶不可終日,總想去案發現場或者有司探聽消息,李守一在蕭衡家也布了人手的……」 book18.org
聽崔日用提起薛崇訓,這倒提醒了劉幽求,他的心裡閃過一絲不祥之兆:這慘案該不是薛崇訓或者太平公主那邊的什麼人乾的吧? book18.org
「讓李守一儘管來查!」劉幽求憤憤地說道,他想了想又說道,「今日我來過這裡,催卿還是別說出去為好。」 book18.org
崔日用道:「這個您儘管放心,日久見人心,我崔日用也不是在朝里呆一天兩天,是不是能共事的人,遲早大夥都知道。」 book18.org
「好,老夫下午還有點公務,就先行告辭了,別送,免得招眼。」劉幽求抱拳說道。 book18.org
崔日用回禮道:「恕不遠送,劉相公慢走。」 book18.org
劉幽求回到衙門之後,越想越心煩,也沒心思辦公,便藉口身體不適,早早就離開了大明宮回家去了。 book18.org
這件事劉幽求心裡很擔憂,看樣子太平公主那邊的人嫌疑非常大……他當然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給大理寺刑部那些人說,因為他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前段時間姚崇、宋璟兩位很有名望的宰相差點被處死,僅僅因為在皇帝面前憑公心說了句對太平公主不利的話。雖然沒死成,可也被流放到地方了。還有其他好幾個大臣,也是死的死散的散,太平公主那邊咄咄逼人,雖然這兩個月情勢有所緩和,但如果他們一有藉口,自然也不可能放過打壓太子黨羽的機會。 book18.org
…… book18.org
如果太平公主抓住了劉幽求受賄的真憑實據,結果會怎麼樣? book18.org
劉幽求就是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到結果,鐵定腦袋搬家,沒有任何人救得了他! book18.org
劉幽求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腦中浮現出了劊子手的砍刀劈在脖子上的情形。他額頭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book18.org
娘的,明知道這是非常時期,老子為什麼要貪圖蕭衡的那點錢財? book18.org
…… book18.org
但劉幽求以前並不得志,窮困潦倒了大半輩子,誅殺韋皇后那段時間才通過政變中立功爬上來的,一朝平步青雲,誰不想享受享受?受點士子的孝敬,天知地知,他蕭衡也不可能把事情說出去說他是因為賄賂宰相才考上進士的,劉幽求為什麼不收? book18.org
總之現在他後悔是沒有用了,關鍵是怎麼度過這次危機。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俏麗的丫鬟端著茶走了進來,輕輕把茶杯放在案上,在他的面前跪了下來,給他輕輕捶著腿,嬌嬌地說道:「阿郎今天回來的真早,是惦記著奴兒嗎?」 book18.org
劉幽求真想事呢,突然沒打斷了思路,頓時勃然大怒,「騰」地站了起來,一巴掌扇了過去,「啪」地一聲將那俏女孩扇翻在地。劉幽求罵道:「賤貨!要是老子死了,等不了一天,你這賤貨就一定會躺在別人身下叫床賣嗲!」 book18.org
「阿郎……」俏女孩的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她用手捂住臉,眼淚嘩嘩就流了下來,「阿郎早上還對奴兒千依百順,百般呵護,現在怎麼了,要是心裡不高興您好好說不行嗎?奴兒不煩阿郎了……」 book18.org
「滾!」劉幽求吼道,「大白天你叫個吊,出去把你那東西洗乾淨,晚上再來!」 book18.org
那俏女孩捂住臉,一路哭一路退了出去。 book18.org
劉幽求對著她的背影憤憤地說道:「操,不是我有權有錢,你會跟著我這樣的老頭子?」 book18.org
他端起剛才女孩送進來的茶猛喝了一口,平復了一下心態,繼續尋思著法子。 book18.org
現在最要命的是蕭衡還留著活口!如果死了還好,死無對證。可他娘的確實還活著!蕭衡會不會把老子供出來?恐怕他不說也得說:抓他的人連婦孺都殺,手段殘忍,心黑手辣可見一斑;蕭衡一個沒吃過大苦頭的小白臉,能經得起拷問? book18.org
如果能滅口事情還有得救!可是現在連蕭衡在誰手裡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誰能去太平公主的地盤上滅口? book18.org
「死了,死了!」劉幽求喃喃自語地左右焦急地踱著步子。 book18.org
權力場,一個誘人的地方,一朝得志便應有盡有。瞧瞧剛才那個嬌滴滴的小娘,多可人疼,但老子想怎麼操就怎麼操,一腳踢在她的屁股上,叫她回來趴著她不敢躺著。 book18.org
可這又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如履薄冰,稍有閃失,人頭落地,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還要被當成禍國殃民的奸黨寫進書里讓千代萬代唾罵。 book18.org
劉幽求冥思苦想,一個心思想著怎麼把蕭衡滅口,可這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太平公主現在權勢熏天,上面還有皇帝罩著,要在她的地盤上殺一個人,比刺殺一個邦國的國王還要困難。 book18.org
…… book18.org
要殺一個國王,最常見的手段是什麼?劉幽求靈光一現:戰爭! book18.org
直接用大軍推平他的整個國家,然後殺進王宮手刃敵首!這基本是最有效的辦法……那麼要殺太平公主手裡的人,辦法就是直接推平太平公主一黨,全部消滅,不是就乾乾淨淨了? book18.org
劉幽求理清了線索,終於靜下心來,考慮著一件事:如何勸說太子提前動手發動政變,堅定太子必勝的信心,然後突然發難,把太平公主那幹人等搞死,至於蕭衡,就不用說了,小人物一刀砍了便是。 book18.org
只要太平公主黨羽倒台,就算劉幽求貪墨的事情敗露,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大不了將功補過,或是稍受懲罰,腦袋是不用搬家的! 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故事 book18.org
紅豆、胡桃、松子、柿、粟、黃米、糯米、小米、菱角米、棗等東西都採購好了,全部裝上了馬車,但蒙小雨突然想起少一樣東西:糖。她說是最重要的東西,便飛快地下了車跑去了旁邊的一家雜貨店。 book18.org
薛崇訓和蒙小雨說要去城隍廟為那些難民煮八寶粥…… book18.org
這種事薛崇訓感覺不到有什麼意思,但是道理他是明白的:大部分人在做善事的時候就會得到快樂。蒙小雨就會在這樣的事中得到快樂,給她留下美好的記憶。 book18.org
看著蒙小雨那歡快的背影暫時消失在雜貨鋪門裡,薛崇訓心頭的愁緒也在一瞬間涌了上來,仿佛單純的蒙小雨就是鎮壓他黑暗內心的靈藥,離了一刻那些病痛就會犯上來一樣。 book18.org
薛崇訓的心裡其實一直都挂念著劉幽求那邊的事,他自己也不確定劉幽求是不是會用勸說太子發動政變的辦法自救;更不敢確定劉幽求有沒有能耐說服太子。一切都是未知數,只是存在那種可能罷了,可能很小。 book18.org
這種陰謀的手段用在廟堂上,誰也沒有把握,結果會搖擺不定,因為陰謀太依賴細節了,偏偏細節又是最難控制的……為了讓母親充分認識到李隆基的危險性,堅定母親的決心,薛崇訓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人有時候就該有冒險的膽量! book18.org
現在薛崇訓覺得自己和劉幽求的處境其實很相似:自己為了自保,想盡辦法去堅定母親魚死網破的決心;劉幽求也是為了自保,要想盡辦法地堅定太子冒險發動政變的決心。 book18.org
他和劉幽求雖然互為正反,但是因為結局的不確定性,其實他們二人現在都很危險,誰失敗誰死……薛崇訓很擔憂,但擔憂又有何用?反正左右都是等結果,不如做點讓人感到愉快的無聊事吧。 book18.org
世間總是存在各種各樣的戲劇性。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三娘突然沉聲道:「城隍廟那邊的人來歷複雜,魚龍混雜,郎君要不要多派幾個人手一同過去?」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笑道:「都覺得窮人可能鋌而走險做壞事,可是真正危險的人其實是衣冠楚楚的君子之輩,明白?」 book18.org
很快蒙小雨買好東西回來了,她就像一隻春天裡蹦出來的白兔子,哪怕是遇到最不公正的對待也喜歡笑,能潛移默化地感染人。 book18.org
「你知道糖是什麼味道嗎?」蒙小雨笑眯眯地看著薛崇訓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不假思索地說道:「當然是甜的,世人皆知。」 book18.org
蒙小雨笑道:「你說對了,真聰明……哈哈,嘻嘻……」 book18.org
近朱者赤,薛崇訓的臉上也浮現出了笑容:「什麼那麼好笑?糖不是甜的?」 book18.org
「你一本正經的樣子……唉,笑死我了!臉還那麼黑,你不說名字,我乾脆叫你黑牛好了。」蒙小雨掩著小嘴,笑不露齒。 book18.org
…… book18.org
煮一大鍋八寶粥其實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薛崇訓也跟著蒙小雨親自動手,二人身上都弄得髒兮兮的。而那些可憐的窮人全都圍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鍋里,他們其實不在乎味道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嘆了一口氣:「我們享受過他們的稅賦,但現在他們無依無靠了,卻得不到朝廷的保障……」 book18.org
「你這句話我聽著為什麼如此噁心呢?」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回過頭,只見是宇文姬,今天真是巧了,兩人狹路相逢。宇文姬戴著璞頭,穿著麻布衣服,還是一身男人的打扮,但是粗衣緊窄掩飾不了她婀娜的身段,帶著嘲弄的冰冷臉色也掩飾不了她嬌媚的面容。 book18.org
宇文姬嘲弄地看著三娘:「原來你改了行,不殺人開始熬粥了?」 book18.org
三娘臉色尷尬,不知如何作答。薛崇訓的臉皮卻很厚,對宇文姬的嘲弄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看了一眼三娘:「你和小雨先迴避一下。」 book18.org
三娘轉身便走,蒙小雨卻十分生氣,瞪著宇文姬道:「你誰啊?不男不女,陰陽怪氣的,見不得別人做好事?」 book18.org
只見蒙小雨那張清純的圓臉上抹上了黑灰,現在變得就像一隻小花貓一樣,生氣起來瞪圓了美麗的大眼睛,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book18.org
宇文姬用複雜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這個白衣女孩,神色之間多是同情,興許還有一絲嫉妒。宇文姬冷笑道:「這是誰家的閨女又被這個衣冠禽獸騙了?小娘,你跟人出來,也不先打聽下這個人是什麼人?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為了權力簡直六親不認殺人如麻!」 book18.org
蒙小雨生氣極了,衝上去推了一把宇文姬,恨恨地盯著宇文姬:「黑牛是個好人!你這人真討厭,管別人作甚!」 book18.org
「黑牛?」宇文姬帶著嘲笑的神情看著薛崇訓。 book18.org
蒙小雨嘟起小嘴,狠狠地瞪了宇文姬一眼,嘟嚕著說道:「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些圍著鍋的人里終於有人先用碗舀起了一碗半熟的粥,一邊吹一邊稀哩呼嚕地吃起來,其他人見狀也依樣學著去舀粥……宇文姬忙道:「六婆,您慢點,別燙著了。」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突然說道:「宇文姬,你還記得在千福寺說的偈語嗎?」 book18.org
宇文姬沉默了一陣,說道:「你這個人,我已經看透了,今天我倒霉竟然又遇到了你。你慢慢在此裝模作樣,我今天就當白走一趟,哼,告辭……這個小娘……薛崇訓,我提醒你,多作孽必自斃!」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再給你講個故事,你想不想聽?」 book18.org
宇文姬雖然沒有回頭,但是依然放慢了腳步,很慢。女人的好奇心是很奇妙的,更何況薛崇訓總是能講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book18.org
薛崇訓便馬上說道:「說是有一個少女在她父親的喪事上對一個陌生男人一見鍾情,但只見到一面;一個月之後,少女的姐姐突然被人殺死了,官府最後發現殺死姐姐的人竟是那個少女。她為什麼要殺她姐姐?」 book18.org
這個故事的人物很簡單。宇文姬賭氣沒說話,而一旁的蒙小雨則脫口說道:「不會是為了在她姐姐的喪事上再見到那個陌生男人吧?」 book18.org
「小雨真聰明。」薛崇訓悠然說道。 book18.org
「為什麼啊?」蒙小雨十分不解地問道。 book18.org
宇文姬的腳步停下了,她雖然沒有轉身,但是在想著什麼……薛崇訓是在揶揄著什麼嗎? book18.org
薛崇訓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背影,她想起了千福寺的偈語了嗎?另一個男人為了看你一眼,已經修煉了兩千年…… book18.org
宇文姬終於沒忍住,回頭冷冷道:「你以為我還會信你?無論你如何花言巧語也沒用,所有你的話都是假的!你就是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的人!」 book18.org
偶然之間,薛崇訓發現宇文姬說的,有點像蒙小雨罵蕭衡的話。男人的話確實很假。 book18.org
…… book18.org
就在他們吵吵嚷嚷的時候,突然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杵著拐杖走進了城隍廟的院門。薛崇訓是習武之人,警覺還是很高的,馬上就感覺這個老太婆的姿勢有點彆扭,像是裝的。宇文姬見薛崇訓看著自己的身後,也回頭看向那個老太婆。 book18.org
宇文姬突然說道:「白無常?你還活著?」 book18.org
薛崇訓毫不猶豫,忙喊道:「三娘!」 book18.org
老太婆見被人識破了身份,便直起腰來,媚聲道:「黑無常老三是藏在暗處偷襲別人的人,你叫她傻站在太陽底下……咯咯,我的一招都沒擋住。」那聲音細到了極點,跟一個小女孩一樣,還帶著撒嬌的口氣,可是這種聲音怎麼聽得讓人頭皮發麻呢? book18.org
白無常一邊說一邊從背上的破布包里取出了一把短小的古箏,媚聲道:「薛崇訓,有人要你的人頭,借我用用好嗎?唉,我都跟你半個月了,好辛苦才找到這樣好的機會啊,給你彈首曲子作為報酬夠嗎?」 book18.org
宇文姬的瞳孔收縮,手慢慢伸向了懷裡:「白無常,現在你在替誰賣命?」 book18.org
白無常嬌笑道:「當然是為錢賣命啦,錢可比人可靠多了……怎麼?你要替薛崇訓拚命?」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抱著琴慢慢向這邊走過來。 book18.org
宇文姬站著沒動,她仿佛在猶豫著什麼。片刻之後,宇文姬突然讓到了一邊:「我不認識他,關我什麼事?」 book18.org
薛崇訓把手伸到腰間一摸,空蕩蕩的,今天出來原本就是閒逛,沒有帶佩刀。 book18.org
「高力士?」薛崇訓一邊問一邊四下一看,找到一根木棒抓在手裡。 book18.org
白無常沒有管他,只是盯著宇文姬道:「他是有身份的人,死了的話你也會很麻煩的哦。」 book18.org
「又不是我殺的,有什麼關係?」宇文姬冷冷道,「請便,正好我想看看他怎麼死的。」 book18.org
「咯咯……」白無常一面笑,一面走,靠近宇文姬後,突然聽得「咚」地一下琴聲,白無常拔出一把彎刀,步伐如飛,直撲宇文姬。 book18.org
與此同時,三枚銀針從宇文姬的手裡飛了出去,「啪啪啪!」三聲,銀針全部釘在了白無常左手的古琴上。只見那把琴的底座鑲著金屬,真能當盾牌用,但不知還有其他什麼功能。 book18.org
「啊!」薛崇訓雙手握住木棍,大吼一聲,將木棍舉上頭頂,沖了過去。 book18.org
一招之後,白無常已經逼近了宇文姬,彎刀閃過一道太陽的反光,宇文姬的眼睛一花,對危險的本能讓她向旁邊閃了一下。「絲!」刀光閃過,飛起一片麻布。 book18.org
「砰!」白無常馬上一腳踢在宇文姬的腹部某部位,這招似曾相識,當初三娘一腳把蕭衡踢暈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動作。 book18.org
宇文姬沒有立刻暈過去,但已被踢翻在地爬不起來了。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衝到了白無常的身後,一棍就劈了下去,他是把棍當成刀了。白無常輕輕一側身便閃過,薛崇訓臉上沒有恐懼,他的眼睛裡竟然露出了興奮的光輝。 book18.org
薛崇訓動作也不慢,馬上毫不遲疑地轉身,根本不看白無常是什麼動作。這個轉身恰到好處,彎刀從他的腰間划過,如果慢了一刻就劃在肉上了。 book18.org
薛崇訓擦著白無常的肩膀轉身之後,正好在她的側後,劈下之後的木棍立刻向上一撩,正好打在白無常的襠部,「砰」地一聲,打了個實在。 book18.org
可惜是木棍。 book18.org
白無常跳開之後,眼睛裡羞憤異常,她夾著雙腿,白髮都快氣得豎起來。薛崇訓意識到手裡的是木棍,不用大力就算擊中她都沒用,當即便大吼一聲,上前一步,飛起一腳,側踢過去,當然沒踢中對方,薛崇訓的動作毫不拖泥帶水,順暢地就借勢跳了起來,身體轉了半圈,雙手握棍,以雷霆萬鈞之勢用帶著勁風的木棍迎頭斜劈下去。 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鬼手 book18.org
很顯然拚命和比試武藝是兩碼事。 book18.org
從小到大,薛崇訓曾經和人比試過無數次武藝,但這種一對一的拚命,還真是第一次。初時見殺手只有一個人,一向對自己的刀法很自信的薛崇訓毫不害怕,甚至有一種找到對手的興奮,但是很快他就興奮不起來了,當然也沒時間顧得上害怕。 book18.org
拚命沒有任何規矩可講,殺死對方就是唯一的規矩。對薛崇訓最不公平的就是他沒有一樣趁手的兵器……手裡這木棍打到別人打不死,想在被殺前擊倒對方,他只能用重招的力量彌補缺少兵器的缺陷,這就限制了擅長刀法的他的發揮。 book18.org
薛崇訓專用重招橫豎猛劈,幾招之後,不幸挨了一記,白無常的古琴中突然彈出一枚銀釘,刺入了他的後腰。 book18.org
他只覺得腰上被螞蟻咬了一下一樣,下半身立時失去了知覺,雙腿一軟撲倒在地。 book18.org
在這一瞬間,千種感受頓時湧上了薛崇訓的心頭,他的臉上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千算萬算,沒算到會這樣死……人生總是充滿了偶然和戲劇性。 book18.org
他的手裡仍然緊緊握著木棍,非常不甘心。白無常見他倒地失去了行動能力,為了求穩,也急忙離開了他的攻擊範圍。 book18.org
她頓時長吁一口氣,有些疲憊地說道:「你一個貴公子,身手不錯啊。」 book18.org
薛崇訓苦笑道:「今天沒有帶刀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book18.org
白無常重新掏出一枚銀釘,放進古琴中,然後拉了一下尾部的一根琴弦掛在機關上,原來她的這把琴還是一把構造精妙的弩。她見薛崇訓手裡還抓著木棍,一邊裝銀釘一邊笑道:「已經結束了,你認為還有活命的機會?」 book18.org
「我想試試。」薛崇訓盯著她的手。他這個人,不到結束不會放棄,非得死纏爛打到底不可。 book18.org
白無常嬌笑了一聲,手裡的琴沒有對準薛崇訓,卻對準了趴在旁邊的宇文姬:「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和宇文孝之間就算扯平了。」 book18.org
「黑牛……」蒙小雨面無血色地走向薛崇訓,她臉上被黑灰抹花了,大眼睛小鼻子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book18.org
「別過來!」薛崇訓對著蒙小雨大喝了一聲,然後緩下口氣道,「小雨聽話,別過來,不關你的事。她只是一個殺手,和我無怨無仇,殺我為錢而已。你別過來就沒事!」 book18.org
薛崇訓丟掉手裡的木棍,一面向宇文姬爬過去,一面說道:「白無常,你先殺我。」 book18.org
見白無常沒搭理自己,薛崇訓突然大吼一聲,全身的力氣都爆發在了手臂上,猛地向宇文姬撲了過去。就在這時,「咚」地一聲琴響,一枚銀釘向宇文姬飛去,卻正好刺進了薛崇訓的胸膛。 book18.org
這時在場的幾個女人都驚呆了,白無常變色道:「你願意為宇文姬死?」 book18.org
薛崇訓吐出一口血,有些吃力地說道:「……我是貴族,無法忍受自己的女人死在面前的恥辱。」 book18.org
「好,好。」白無常尖聲笑了一聲,拿起琴飛快地向院門奔走。 book18.org
「薛崇訓……薛郎……」宇文姬百感交集地喊著他。 book18.org
薛崇訓幾乎說不出話來了,那枚銀釘好像傷到了什麼內臟,血一個勁地吐。一大滴眼淚頓時從宇文姬的眼睛裡滑了出來,她哭道:「我信了,我信你的偈語,也信你講的故事。」 book18.org
「別……別傻了,我……我只能娶公主……」 book18.org
在這一瞬間,宇文姬突然想起了那次在氤氳齋薛崇訓的話:別傻了,我只是逢場作戲。他的話究竟哪句真哪句假呢? book18.org
蒙小雨嚇呆了,她甚至忘記了哭,跑到薛崇訓的面前,見他的胸口在流血,忙伸手要去按住。 book18.org
「別動!傷肝臟了,你一按更嚴重!」宇文姬叫住蒙小雨。 book18.org
蒙小雨怔怔道:「我……我該怎麼辦?」 book18.org
「揉揉我的腹部。」宇文姬道,「……左邊一點,用力按。」 book18.org
過了一會,三娘也跑了進來。她到底是白無常的姐妹,白無常把她打暈了,並沒有殺她。宇文姬恢復行動之後,便急忙為薛崇訓急救,同時叫三娘回去叫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是你買兇刺殺薛崇訓?」李隆基盯著高力士的眼睛問道,「我一直很信任你,你說實話。」 book18.org
高力士鎮定地說道:「殿下,您知道不是我……」 book18.org
「不是你是誰!」李隆基的眼睛都紅了,「除了你,誰還和薛崇訓有血海深仇?誰還有能耐請到那樣的殺手?」 book18.org
高力士嘆了一口氣道:「如果殿下認定是這樣,只要殿下一句話,我馬上自裁謝罪。」 book18.org
李隆基立刻取下腰間的佩劍,遞到高力士的面前。高力士低下頭,雙手接過佩劍,跪倒在地,「唰」地一聲拔出了寶劍。 book18.org
旁邊的侍衛立刻圍了上來,護在李隆基的周圍。李隆基鐵青著臉揮了揮手,侍衛們只得讓到了一邊。 book18.org
高力士把劍尖倒了過來,對準自己的心口,緩緩地刺了下去。就在這時,李隆基突然喝道:「住手!」 book18.org
高力士停了下來,劍尖已經刺破了皮肉,一屢鮮血沿著劍身滑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李隆基。 book18.org
李隆基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遲早都得死!你在家候著,等死!」 book18.org
「殿下,薛崇訓殺了我的堂弟,反而有理了,他一出事還必須得我負責?我是想報仇,但有句話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殿下將他們一網打盡之時大仇得報,豈不更痛快?」高力士靜靜地說道。 book18.org
李隆基生氣地說道:「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能贏!」 book18.org
「殿下……天命在我。」高力士的眼神非常真誠。 book18.org
李隆基左右踱了幾步,緩了一口氣,但依然生氣地說道:「我信不信你,都救不了你。太平公主那邊一心想就剷除我的人,非得把我變成孤家寡人了他們才高興。出了這事,能放過你?力士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一條臂膀!怎麼能為了自己的私仇就影響大局,你……唉,真讓我失望!」 book18.org
高力士道:「士為知己者死,有殿下這席話我死而無憾。」 book18.org
李隆基搖搖頭,不再說什麼,轉身便帶著一干侍衛走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還沒斷氣,躺在床上高燒不斷昏迷不醒。整個朝廷的御醫都束手無策,他們沒辦法就拿宇文姬做擋箭牌,在太平公主面前說道:「內臟損傷不是很嚴重,淤血在內其次,最難辦的是有一小塊布在胸內取不出來,不慎就會傷到內臟。宇文神醫給今上治過病,手法之精妙讓我等嘆為觀止,如果她都沒辦法,我等……」 book18.org
太平公主轉頭冷冷地看向宇文姬:「怎麼會有小塊布在我兒子的胸內?」 book18.org
宇文姬拿起那枚兇器道:「這是鈍器,所以會這樣,銀釘拔出之後,那塊小布卻沒辦法拿出來,唯有開腔取物一途……可是我對這種事並不擅長,萬一在開腔過程中傷及內臟,後果不堪設想。」 book18.org
太平公主問御醫們:「你們呢,沒一個會?」 book18.org
眾御醫低頭不語。 book18.org
太平公主冷冷地對身邊的一個羽林軍將領說道:「宇文姬父女、那個無能的侍衛、還有青樓歌姬,都給我看住。如果救不活崇訓,這些人都得陪葬!」 book18.org
一旁的宰相竇懷貞道:「此事高力士嫌疑很大,是否向今上請旨捉拿?」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這事不用你們去說,我當面向皇兄陳述,高力士一定要死!另外下令各衙門全力緝捕兇手,所有與此案有關的人,一個也別放過……宇文姬,你是不是兇手的同謀尚未查清,如果你治好了崇訓,我可以放你們全家一馬。」 book18.org
宇文姬面無表情地說道:「治不好他,也不勞您動手。」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進來稟報道:「殿下,府門外有一匹夫求見,自稱是李玄衣。」 book18.org
「師父?」宇文姬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希望。眾御醫也是譁然:「李鬼手出山,如果真是李鬼手,薛郎的性命便大有希望。」 book18.org
太平公主沒聽過李鬼手,有些詫異。一個御醫說道:「李鬼手當世高人,天上地下無所不通,死人也能醫活!二十年前做過太常寺的官,只做了幾個月就不辭而別,再無消息。」 book18.org
「咱們出去看看。」 book18.org
一眾人等走到衛國公的大門,門子見到太平公主,開門的時候手都在抖。大門敞開,卻見外面只有個穿著破舊葛衣的老頭子,那老頭子衣服破爛不堪,還打著補丁,洗得卻是非常乾淨。頭髮全白,但清矍的臉卻有健康的紅潤,只看頭部真是隱隱有仙氣顯露。 book18.org
「師父!」宇文姬喊了一聲就急忙跑了過去。 book18.org
很多人都不知道李鬼手長什麼樣,但宇文姬是他的徒弟,徒弟自然認得師父,所以眾人確認了此人正是李鬼手之後情緒都有些激動。他們擁擠著伸長了脖子像瞻仰一下尊榮,特別是那些御醫,對李鬼手十分崇拜。 book18.org
宇文姬跪倒在李鬼手的面前,哽咽道:「師父,求您救救薛郎。」 book18.org
李鬼手做了個扶的動作,淡淡地說道:「我今日登門拜訪,正是為了你的事。」 book18.org
太平公主走了出來,對李鬼手道:「只要你能救活我的兒子,高官厚祿我絕不吝惜。」 book18.org
「哈哈……」李鬼手突然大笑了一聲,搖搖頭道,「高官厚祿不必,老兒生性懶散,消受不了。不過你們家既然有錢,我價格公道,黃金十兩,童叟無欺。」 book18.org
「黃金萬兩。」太平公主道,「崇訓的命不只黃金萬兩。」 book18.org
「只要十兩,一萬兩殿下叫老兒如何搬走,放在何處?」李鬼手笑道,「讓老兒先看看傷者?」 book18.org
「李鬼手天師……您老辦完正事,能不能指點晚輩一二……」「仙人,您用過的銀針,可否賞賜一枚,只要一枚。」當李玄衣走到門口時,幾乎被圍住走不動了。 book18.org
李玄衣笑道:「一切都是虛名,要不您現在辭了太醫院的官,也隱居二十年,說不定也會被人捧起來呢……借過,借過,老兒先看傷者。」 book18.org
眾人跟著李玄衣來到薛崇訓的房間,李玄衣沒看薛崇訓,先問人要了他穿過的衣服,又看了看那枚兇器,說道:「那小塊布須得儘快取出,不然拖得幾日潰爛壞了血脈,神仙也救不了他。」 book18.org
「是啊,我等也是這麼認為,可是胸腹之所,五臟之地,那異物有如許之小,從何處開刀取物?」 book18.org
李玄衣對太平公主抱拳道:「傷者我想帶走,治好了就還殿下,治不好老兒也好跑路。」 book18.org
眾人愕然。 book18.org
第三十章 星斗 book18.org
薛崇訓被李鬼手帶走療傷,是死是活尚未有結果。這件事發生之後,朝廷內外沒有什麼人太高興,無論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那邊的人,都各有愁緒。就算是薛崇訓的仇人高力士,他也沒什麼好高興的,薛崇訓還沒死,他反倒要死了。 book18.org
唯一高興得手足舞蹈的人,便是劉幽求。 book18.org
劉幽求心道:真是天助我也!如此一來,如果提出政變,支持的人就應該算上高力士了,同時太子身邊也會人人自危,政變主張阻力驟然變小。 book18.org
他想了想,下值之後便先換了一身粗布長袍,在東市買了一大包滷肉,打了兩壺酒,優哉游哉地穿過東市,去安興坊拜訪萬騎將軍張韋去了。 book18.org
夕陽西下,檐牙石道,古味十足。劉幽求看著藏在柳枝間的夕陽,心裡生出一股子希望,喃喃道:「明天一早,它還會光芒萬丈。」 book18.org
來到張府時,奴僕說張將軍還在禁苑沒回來,要請劉幽求進去坐,但劉幽求便在門對面的樹下坐著,一邊喝酒一邊等。 book18.org
黃昏時分,張韋才騎著馬在一隊親衛騎兵的保衛下大搖大擺地回來。劉幽求站了起來,抱拳道:「張將軍,別來無恙。」 book18.org
「啊?是劉相公!」張韋忙從馬上跳將下來,頓時哈哈大笑,「劉相公何以穿成這副模樣?」 book18.org
劉幽求微笑著提起手裡的酒壺:「正好想喝酒,可是一個人喝那是越喝越愁,如有知交一二一同喝便不同了,那是越喝越歡。」 book18.org
滿面絡腮鬍的張韋原本就是地方豪傑,最推崇的就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豪爽是他的最愛,要是劉幽求裝模作樣地擺架子他反而不喜了。但見劉幽求提著酒拿著肉,張韋頓時十分歡喜,高興道:「劉相公可是當朝宰相,如此反倒讓我不好意思了。」 book18.org
劉幽求搖搖頭道:「你我都是太子的人。」 book18.org
「哈哈……這話我喜歡,爽快!不像有些人藏藏捏捏的,彆扭!」 book18.org
劉幽求道:「我比你大,不客氣地自稱一聲哥,你叫我劉兄就成。你瞧我身上又沒官服,相公閣老的豈不掃興?」 book18.org
「好!劉兄,就憑你這句話,咱們哥倆干一壺。」說罷一把奪過劉幽求手裡的一壺酒,舉了起來,和劉幽求一碰,仰頭便倒,「咕嚕咕嚕」大喝起來。 book18.org
「好酒量……好酒量。」劉幽求有些犯愁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酒壺,張韋這漢子一口就把自己準備的酒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難道老夫也要一口喝乾? book18.org
張韋隨手扔掉手裡的酒壺,說道:「劉兄不必一口喝乾,我不講究這些,我們進去再暢飲一回如何?」 book18.org
「賢弟請。」 book18.org
二人便攜手進了府門,張韋喚奴婢上酒上菜,也不管許多,就和劉幽求在酒桌上大吃大喝起來。 book18.org
席間,張韋笑道:「沒有山珍海味,不過管飽。」 book18.org
劉幽求趁機嘆息道:「山珍海味咱們就別想了,好處都讓太平手下那幫人占去了,他們是吃香喝辣,可咱們呢,這口飯還指不定能吃多久啊!」 book18.org
張韋道:「劉兄這是話裡有話,有話您就直說,我聽得懂,但不喜歡拐彎抹角。」 book18.org
「爽快。」劉幽求抱拳道,「那老哥就直說了,前兩日發生了一件事,衛國公薛崇訓被刺,生死不明。這下高力士可跑不了了,鐵定栽在這事兒上。」 book18.org
張韋一邊吃一邊點點頭:「這事我知道,高力士完了,滿朝皆知。力士雖然是個太監,卻夠得上資格和我切磋切磋,我看得起他,唉,不久又要少個打架的對手。」 book18.org
劉幽求淡然道:「這次是高力士,下次恐怕就該輪到賢弟你了。」 book18.org
張韋一怔,丟掉手裡的雞腿,說道:「我又沒幹壞事,在軍營里我連酒都不喝,憑啥整我?」 book18.org
「憑你手裡掌握著萬騎!」劉幽求神色一冷,拿捏著口氣,故意營造出緊迫的感覺,「萬騎是禁軍最精銳的人馬,人家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掌握在太子的人手裡?到時候你張韋登高一呼:兄弟們,刀在手跟我走,助太子剿滅亂黨匡扶正義……人家怕不怕?」 book18.org
張韋一語頓塞,睜著燈籠眼看著劉幽求。 book18.org
劉幽求趁熱打鐵道:「據我所知,竇懷貞、蕭至忠等好幾個宰相已經在出謀劃策,怎麼除掉你張韋。這個消息絕沒有假,我劉幽求如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book18.org
「砰!」張韋一拍桌子,罵道:「入他娘的,當初老子們提著腦袋立功,是憑實打實的功勞當上這將軍的,憑什麼把老子趕下去?」 book18.org
劉幽求冷冷道:「趕下去?那都是好的,小心腦袋……」 book18.org
張韋氣得團團轉,說道:「這樣,咱們到太子跟前說去,不能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咱們一個接一個往死里整,干!太平公主就動不得?她動得我們,我們就動得她!太平公主不就跟當初韋皇后一樣,咱們再舉一次兵,直接剷除豈不痛快?」 book18.org
劉幽求大喜,當即一拍即合:「你有兵,我有謀。你我兄弟一聯手,加上太子的東宮六率、聲望地位,事情並不困難……不過這事得你去說,因為你手裡的萬騎才是重中之重,只要你堅定了心思,太子才能免去後顧之憂。」 book18.org
張韋抓住劉幽求的手:「咱們一起去,這就去隆慶坊五王子府,找太子說事。」 book18.org
劉幽求沉吟之時,已被張韋一把拉走了。走出張府大門,夜幕已經拉開,他們便連夜直奔太子藩邸。 book18.org
因為兩個人都是太子手裡的大員,太子侍衛便急忙稟報了李隆基。既然是連夜拜訪,肯定是有正事,李隆基隨下令帶他們進府說話。 book18.org
李隆基身穿錦袍,坐在上位。二人見禮之後,張韋便迫不及待地說道:「殿下,高力士可是當初和咱們一塊辦大事的人,現在別人說有罪就有罪?」 book18.org
「你們這麼晚來就是說這事?」李隆基皺眉道,「此事你們休得多言,我自有主張。」 book18.org
張韋跪倒在地,說道:「殿下,大丈夫有所忍有所不忍,我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不如像唐隆時一樣,帶萬騎殺入太平公主府,一局定乾坤!」 book18.org
劉幽求也忙道:「張將軍這個心思是對的,但策略不對,我們還可以謀劃謀劃。光是殺進鎮國太平公主府完全不夠,只要我們一舉兵戈,就得罪了今上,得分兵衝進大明宮……控制羽林軍,捉拿太平公主黨羽,都要步步設計。」 book18.org
李隆基看著張韋,又看向劉幽求,一文一武兩個手握重權的官員都誠心要干,還可以叫高力士等人一起參與……確實讓人心動。 book18.org
但李隆基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他沒有立刻答應,沉吟道:「我現在還是太子,也是父皇的臣,以臣謀君,名不正言不順,調動萬騎真的能萬無一失?就算萬騎我們把握較大,那羽林軍呢?到時候他們是聽皇帝的,還是聽我這個太子的?你們要明白,禁軍將領心裡都有數,他們的職責是保衛皇上和中樞。」 book18.org
劉幽求道:「去年唐隆大事,殿下在軍中毫無威望,且韋皇后的勢力比今日之太平公主或是今上都要大,我們不是照樣成功了?人心是向著殿下的,大家都希望太子君臨天下,剷除烏煙瘴氣圖謀不軌的太平,穩定政局……今日比去年又大為不同,殿下的聲威在萬騎將士中如日中天,您遲早都是九五之尊,又有不少將領是咱們的人,他們怎麼可能不聽殿下的?控制萬騎絕無問題,飛騎(羽林軍)那邊也可以想辦法。」 book18.org
李隆基皺眉想了許久,才說道:「我還是覺得不到時候,如果有了皇帝的名分,機會才更大。少安毋躁,成大事者不僅需要果斷,還得沉得住氣!」 book18.org
劉幽求繼續努力著:「就怕太平一黨根本不會讓殿下有登基的機會,他們就是一群惡狠狠的狼,隨時會盯住機會把您拉下馬!昨日是姚崇、宋璟,今日是高力士,明日是張韋,這麼下去,殿下還有什麼『勢』可言?恐怕到時候殿下再想果決行事,也會力不從心啊!請三思!」 book18.org
李隆基道:「大局不能太計較一子一粒的得失,但改爭的時候也得爭,高力士的事我已有了安排,只要查出真兇,拿真憑實據到父皇面前,什麼都化解了。如果真是他高力士做的,那是他自己找死!」 book18.org
「殿下……」劉幽求幾乎是苦苦哀求了,他每晚做夢都做到劊子手拿刀砍自己的腦袋。 book18.org
李隆基看了一眼劉幽求道:「此事不宜聲張,你們決不能泄漏半句!現在非常時期,我們不能散了心自亂陣腳,待兩日找其他信得過的人一起再商議商議,心要往一處使。」 book18.org
劉幽求和張韋只得告辭而出。李隆基也隨後走出房門,仰頭看著漫天的星斗。 book18.org
天命在我!人不能除,不能除便能登上帝位,以皇帝的名義行大道,那才是天命所歸……可是,人若不爭,天命還在否? book18.org
一蹴而就地解決敵人,早日手握皇權,誘惑是非常大的。李隆基卻在猶豫,因為他隱隱有種不祥的直覺。 book18.org
或許,如果他現在還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根本沒有多少機會的三郎,那麼絕不會放棄此時有可能成功的機會!但是現在是太子了,有勢有名,反倒牽掛的東西太多,顧忌得也太多,無法不顧一切地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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