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清氣 book18.org
想到稿紙還在金城公主那裡,薛崇訓便告辭回蓬萊殿去了。此時天色已晚,太平公主身邊的人陸續散去,她也準備沐浴歇息。她每晚都要用珊瑚泥及一些名貴藥材製成的泥糊在全身,然後清洗乾淨,據御醫稱這種調和物能保養皮膚的彈性。 book18.org
服侍太平公主的人是玉清,本來玉清沒必要辦這種差事的,不過她自己要干,太平公主也由得她。這件事玉清已經重複很多次,熟能生巧她塗抹起來十分熟練麻利,沒一會太平公主白生生的身體就變得黑乎乎的,就像掉進了沼澤淤泥里剛剛爬起來一般,又像一座泥雕的塑像,不過胸前那極具流線弧度和動感的形狀卻不是那麼容易人工塑造出來的。 book18.org
玉清一面用手在她的身上搓均勻,一面說道:「殿下近來面發紅光,肌膚也未見鬆弛,是外丹結成內丹之象,又通經脈溢於表之象。照這樣下去,就算不能得道飛升,延壽益年長命數百載應該是可以的。」 book18.org
太平公主笑道:「彭祖之輩不過是傳聞,始皇帝也不能長生,我怎能不老?」 book18.org
玉清一本正經地說:「長生不老卻是難以達到,活幾百歲卻非貧道妄言。人之所以半百而老,非壽只於此,是清氣受阻於身體。若是能以內丹之氣突破內在的阻隔,縱使不能得到成仙,也能順其自然而生數百載。殿下現在以自然之壽,只好十分之於一。」 book18.org
「這麼說來,我不是還在孩童之期?」太平公主樂了,雖不是完全相信,不過心情仍然還是很好的,「縱觀歷朝歷代,大一統的皇朝長則不過數百載,若是我能長命如社稷,天下江山定與玉清同享……對了,讓崇訓也練丹,若是我真活成了『老妖婆』,他卻不在了,豈不是挺無趣的?」 book18.org
玉清聽罷眉頭微微一皺,沒好氣地說道:「陛下尚未悟道,去信三清殿那招搖撞騙的張果老胡謅,上月張果老還呈了一本黃帝內經上去,分明是逢迎黃帝縱慾淫樂,和修煉半點關係也無。道不同,無奈何。」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改日我勸勸他,他還是很聽我話的。」 book18.org
玉清不動聲色道:「殿下煉內丹清氣,切不可近男子讓濁氣侵擾……」 book18.org
「我修煉之後何曾近過男色?你成天都在我身邊,應該是知道的,有你就夠了嘛,別有一番樂趣。你也別太小心眼了,我是恩怨分明的人,若非玉清早已命歸地下,我不會忘記的更不會拋棄你。」太平公主笑眯眯地伸出手指輕輕捏了一下玉清的下巴,頓時把她的下巴也塗上了一道黑乎乎的稀泥,就像畫了一道鬍子一般,太平公主樂得笑了起來,胸前被塗得黑乎乎的柔軟如水波一般蕩漾開來。 book18.org
玉清卻是沒有笑:「陛下也是男子。」 book18.org
太平公主收住笑容愣了愣道:「他和這事兒有什麼關係?對了,今傍晚給我揉過肩……連碰一下也要染上濁氣?」 book18.org
「他心念不純,故易濁氣侵入殿下之體。」玉清道。 book18.org
太平公主有點不高興了,眉毛微微向上一挑,冷冷道:「你這是在挑撥我們母子,念你從不幹政才不和你計較,但你也要有點分寸。」 book18.org
剛剛還洋溢著笑聲的氣氛仿佛驟然下降了溫度,太平公主一句話就讓空中布上了一層寒意。她卻也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惹著她是一件要死人的嚴重事,不過對玉清當然要例外,所以玉清並不害怕,反而賭氣不說話,更不求饒認錯。 book18.org
太平公主也不管她,猶自走進浴池中,招近侍過來給自己清洗身上的藥泥。這時玉清才說話了,對宮女道:「我來。」然後一臉不高興地拿著毛巾在太平公主身上擦洗。太平也澆了一捧水,溫柔地洗玉清下巴上的那道泥,並好言寬慰了幾句。只見玉清的嘴唇薄而光潤,臉上一股子清幽乾淨的氣質,太平一時興起便捏住她的下巴,把嘴湊過去輕輕吻了一下,說道:「別賭氣了,今晚你要什麼我都准你。」玉清的臉頰微微一紅,冷若冰霜的神色漸漸便瓦解了。 book18.org
周圍的近侍雖然見得慣了,但仍不怎麼習慣眼前的場景,無不垂頭看著地板。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乘車到蓬萊殿,叫人去讓金城公主把自己的稿紙收好,然後就回正殿的寢宮去了。數學的系統推論仍然沒完工,看來只有歇幾日再繼續,動手之前真有點低估了這事兒的難度,哪怕自己學得不錯,要將一系列公式理論推導出來也不是件輕鬆的事。而且找不到人幫忙,現在公元八世紀除了他沒人懂這玩意,就比如愛因斯坦研究相對論時找不到人幫忙一樣。 book18.org
回到平常住的地方時,近侍姚婉聽說他回來也進來了,一面麻利地侍候他的瑣事,一面說起話來。現在姚婉不再干服侍人的工作,被薛崇訓派到了溫室殿閱奏章,她們是沒有權力批覆的,只能看看等上邊決定後才能用玉璽。不過她從晉王府到大明宮服侍了薛崇訓幾年,只是最近才沒幹這個,干起活來還是很熟悉的。 book18.org
「大部分奏章都按郎君的意思交由內閣政事堂商議處置了,不過前兩日有一份吐蕃末氏的使者上的表,郎君要聽聽嗎?」姚婉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正要洗澡睡覺,左右也沒事,便隨口叫她說大概的事兒。 book18.org
姚婉便道:「今年秋季邏些城對北面的末氏聯盟進攻,末氏人少不敵丟了很多牧場和人口,現在派使者來長安了,是想准許他們內遷依附大晉。表奏已到了大明宮,可能使者的人馬很快就能到長安。」 book18.org
「內附?去年他們不是就來說過這事?」薛崇訓道,「末氏一內遷,邏些城不是又會占領大部分吐蕃之地?到時候他們失去牽制又會找咱們的茬,雖說這兩年吐蕃實力大不如前,但仍舊是一個大麻煩。」 book18.org
姚婉道:「這回他們好像是頂不住了才來的,若是朝廷不同意內遷,末氏極可能投降邏些城,到時候邏些城得到了近半的人口,實力可能重振。」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墀德贊普戰死後,繼任者赤松贊普年幼,實際掌權的是吐蕃貴族郎氏,這家與末氏部落本就矛盾重重,大戰後又構陷末氏是前贊普陣亡的罪魁禍首,幾年下來雙方血債纍纍。邏些城這樣的局勢,末氏投降過去引頸待戮?恐怕要被滅族才能善罷甘休。所以他才寧肯兩番派人來長安求內附,也不肯交權給邏些城。投降是不可能,就怕末氏打不過被邏些城強吞了。」 book18.org
「那末氏的表奏應當怎麼辦,郎君下旨還是讓大臣商議處理?」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道:「確實挺難辦的,我明天還得出京,送到承香殿讓我母親決定罷……若是能直接向末氏的領地派兵增援就好了,只是漢兵大多不適應高原環境中作戰,可能調兵過去也用處不大還增加後勤補給壓力。唯今之計,只能增加對末氏的糧食、兵器、盔甲援助。對吐蕃的策略大臣們都清楚,母親定會招大臣商議,讓他們去辦問題不大。」 book18.org
他說罷在姚婉的幫助下脫了個精光,然後隨便沖洗了一下擦乾就上床睡了,也沒叫誰侍寢,幾乎是倒頭就睡,這段時間確實有些疲憊。在大明宮住了那麼久,也漸漸適應了這樣的起居環境,至少沒有常常失眠。 book18.org
第六十二章 出行 book18.org
大明宮有專門供皇帝出行用的豪華大馬車,儀仗俱全,是前唐留下來的東西然後作了一些改動。不過這玩意薛崇訓真還沒坐過,上次在明德門閱兵送杜暹出徵車駕也出宮了的,但他只是騎馬而行。 book18.org
這次孫氏去華清宮修養自然要坐車,薛崇訓沒有用十分引人注目的鑾駕,而選擇了以前常坐的那輛從鄯州帶回來的松木舊車,趕車的人仍然是龐二。在某些方面薛崇訓真是一個比較念舊的人,或許是習慣了舊物和舊人,如龐二這種家奴在身邊總是能給他適然輕鬆的感覺。因為孫氏有身孕,太平公主和薛崇訓都很將息她,馬車裡也鋪了厚厚一層棉花然後是毛皮軟墊,未防路途顛簸影響了腹中的胎兒。 book18.org
隨行的還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御醫周博士,此人醫術精湛經驗豐富,且在朝為官曆盡唐晉兩代,按皇帝的人數算更是五朝元老,無論是廟堂的權力鬥爭還是宮廷各種陰謀,他從未牽扯其中,裝聾作啞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加上頭髮全白一副老態裝傻起來更是比真的還像。太平公主派這個御醫隨行去華清宮也是有所考慮的。 book18.org
另外還有產婆一名、承香殿太平公主的心腹近侍若干,這些人被派遣服侍孫氏起居生活。 book18.org
薛崇訓護送的衛隊只李逵勇率領的飛虎團騎兵五十,一行人規模不大就顯得比較低調了。華清宮距離長安只數十里地,又在關中地區,軍隊是不用帶太多的,用處不大。此時民間聚眾數十就可能被治謀反罪,要殺頭的,基本不存在對能對軍隊造成威脅的力量,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出宮之後薛崇訓反而有點擔心刺客,主要因為自己於公於私結怨不少造成的心理,不過可能性不大,畢竟他很少出宮,就算有仇家敢懷恨也無從預判他正好今天就出行。防備刺客最靠得住的就是手邊的武器,於是薛崇訓佩戴了一柄寶劍順帶做裝飾,另外最靠譜的還是帶上三娘。 book18.org
準備妥當,一隊人馬便從北面玄武門出宮,穿過龍首原出城。飛虎團騎兵前後護住,中間的車隊左右也有化整為零的騎士。一共五六輛車,相比起來薛崇訓孫氏等三人乘的那輛車陳舊最不顯眼。 book18.org
孫氏懷孕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除了太平公主那邊的近侍,薛崇訓這邊就他和宇文姬兩個人清楚,連三娘都不知道。此次在宮廷中的說法是孫氏生病,要去華清宮療養。至於薛崇訓親自護送就不必要說明了,孫氏是皇帝的岳母,送一趟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然後的計劃是讓宇文姬宣稱李妍兒懷孕數月,也送到華清宮去養胎,生產之後就順理成章是皇后的孩子。這個說法大抵能自圓其說,就算可能有人疑竇也不敢亂說的,關係皇后的私事要是亂說被查出來了應該會死得很慘。 book18.org
也許野史會有諸多無法考證的傳說,那也不要緊了,自古野史多得是,無正規史料考證不過就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故事。武則天英雄一世還有許多不堪入目的野史呢。 book18.org
三娘雖沒被告知事情始末,但這會兒已經看出來他們倆有些不太正常了。那眼神……特別是孫氏看薛崇訓的眼神,哪裡是一般的親戚關係?倆人雖未說什麼話,神情也很嚴肅的樣子,不過那眉目之間傳情的味兒,三娘只恨自己不是瞎子。她感到十分尷尬,當時被告知要隨行保衛薛崇訓的安全,也沒多想就上車來了,現在卻有些後悔坐在這裡。此時再說要下車迴避就更加尷尬了,三娘只得面無表情地憋著。 book18.org
薛崇訓敲敲車廂道:「龐二,趕車慢點不趕時間,要穩。」 book18.org
龐二「哦」了一聲,他是比較憨厚還有點傻氣的人,什麼和皇帝問答的禮節一概不管,管薛崇訓是國公王爺還是皇帝,仍然叫「郎君」以主僕關係。不過旁人反倒羨慕龐二能這般叫法,如今還不改口的那些人都是晉王府多年的舊人,一般是沒人動得了的。 book18.org
三娘挑開竹簾的一角,轉頭看著外面,假裝看風景,此時沒表情但心裡卻感覺極度不自然。她是從來沒想要占有薛崇訓什麼,更不會看不慣他和別的女人怎麼樣,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種處境很難堪。就算薛崇訓占有過她,做過一些難以啟齒的事,她也自卑得無法要求什麼,也從來覺得這個男人屬於過自己,他高高在上擁有一切,隨手就可以施捨出讓人滿意的代價。也許三娘只適合像現在這樣龜縮在一個角落裡,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不過幾年前的那個晚上薛崇訓的保護確實是在不經意間讓她露出了軟弱的本能,於是慢慢侵入了她的內心,而她由此通過這個人見識人們生活的另一面……白天。她只是在見識世界,從未覺得有什麼東西屬於自己。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三娘,確是習慣了她這個樣子。再說他也不好叫三娘下車去騎馬,於是縱有想安慰孫氏的心思也不能做得太明顯。對於這種事兒他真是覺得有些歉然,李妍兒懷孕的時候他在外面打仗,而這回又迫不得已要讓孫氏一個人躲在長安城外。 book18.org
而孫氏那依戀的眼神更讓薛崇訓心裡七葷八素,他到底還有一些人性的感覺,不是徹底麻木了。他明白孫氏現在非常需要自己。其實以他現在的家業和權勢,有很多人都需要他才能活得下去,最少有他才能保證既得利益,他也樂意為這些人付出甚至於為天下人做些於己無利的事。在這種心理上薛崇訓確也不是個自私的人。 book18.org
車廂不算大也不窄,兩張塌對著,中間放著一張矮几。薛崇訓便從几案旁邊伸過手去,孫氏看了一眼三娘,有些猶豫地也伸手過來,終於兩人的指甲相碰了,孫氏的肩膀微微一顫。薛崇訓便用大手抓住了她,他的手雖然有點糙卻一直很有溫度,縱是冬天也不例外,從未生過凍瘡。 book18.org
第六十三章 保守 book18.org
馬車開的窗當然沒有玻璃,當遮在它前面的竹編的帘子被挑開一角,行駛中便有涼風灌進來,深秋的風是越來越涼了。不過薛崇訓握住那隻手時感到很柔軟溫暖,暖意仿佛能沿著身體傳遞,他覺得自己的內心也漸漸柔軟起來。興許是他的權力太大很多人不可抗拒,同時能給予別人的東西也太豐厚,每當他有現在這種溫情的感受時,就會條件反射地陷入一個思維的怪圈:如果有一天我不幸失去所有的時候會怎麼樣,她還會留在我的身邊嗎?他認識孫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很了解她。 book18.org
薛崇訓想到這裡忽然露出一絲自嘲般的笑容,他心道:想這些事其實毫無意義。如果有一天真的失敗失去了權力,作為貴族出身的人還登基稱過帝,就算別人不殺也不會讓你好過,只要不願意被肆意踐踏尊嚴,唯一可走的路也只有自殺,人都死了還能在意什麼?人的一生本來就是一個不斷消耗的消耗品,偏偏人們要追求所謂的永恆,比如喜歡鑽石。其實都沒多大的意思。 book18.org
同時人生本來就是獨行者。 book18.org
華清宮距離長安只六七十里地一路大道,但因馬車趕得慢,路上整整走了一天。這裡平時就是一座離宮,太平公主花費了國庫幾十億錢重建過,同時設置了官吏宮女等維護的人員,駐紮有羽林軍一部,不過她一年在這裡也呆不了太長時間。 book18.org
到得華清宮的正門,就見一眾人在門口迎接聖駕,但車隊並未停下來,大夥連皇帝一面也未見到。進入正門之後,李逵勇等飛虎團武裝離開車隊完成了護衛的任務,去兵營安頓去了,換了華清宮的宦官和宮女來帶路。一行人穿過一片湖泊上的寬敞筆直的石道,對岸便是亭台倒影、垂柳拂岸的富貴之象,花費了幾十億錢新造的宮室園林非同平常,在驪山北麓下猶如平地而起的一座仙宮,與外面的自然山水形成反差,直如世外桃源。 book18.org
馬車在長春殿建築群外停靠,薛崇訓等人下車步行,華清宮的宦官宮女們見皇帝露面,都跪在地上呼:「萬壽無疆。」薛崇訓當即就下旨:長春殿東側偏殿內所有的人都搬走,只准從大明宮過來的近侍出入服侍起居。東側偏殿叫宜春殿,下面有室內溫泉和露天溫泉,以前薛崇訓也在那裡住過,最適合靜養及享樂,此時華清宮沒有其他貴人巡幸,就可以把孫氏安排在最好的地方。 book18.org
於是宜春殿當值的宦官和平常負責打掃的雜役都被攆了出去,華清宮原來的人只能守在門口不敢入內。薛崇訓便帶著大明宮來的人入住進了這座宮殿。尚食局的人稟報說半個時辰後進膳食,薛崇訓和孫氏便各自去下榻的寢室休息一會。大夥在馬車上坐了一整天,確實有些腰酸背疼。 book18.org
這時三娘趁機迴避,說道:「我四處看看,晚宴時就不過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猜測在路上被三娘看出了彌端,卻也不好解釋什麼,只得由她去。他左右無事,便在九曲迴廊附近隨意走了一陣,活動活動筋骨等著吃飯。此時雖已進入秋季,但華清宮的綠化很好,現在也不缺乏綠意,偶爾還能聽到不知什麼鳥類「嘰」地當空鳴叫,確是一處幽靜華貴的地方。 book18.org
太陽漸漸下山,光線也慢慢黯淡下來,美麗的建築中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大概是溫泉里的水汽形成的。薛崇訓看見內侍們開始點燈,有的在從門口接菜肴往樓上送,不過要開始吃還得等一會兒。按照宮廷的規矩,在皇帝進食之前要有人試吃,吃了沒反應才開飯。 book18.org
說是一場晚宴,因為人少其實不過就是普通的一頓飯,其他人都不准進來,自然沒有什麼節目,也就是薛崇訓和孫氏兩個人,另外還有幾個侍立在旁邊的近侍。 book18.org
薛崇訓在食案旁邊坐下來,等了一會兒,孫氏也來了,只見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深青色的披帛有些少見,自唐以來這種以輕薄料子為主的披帛主要以淺綠淺紅等顏色為主,孫氏剛換的這件卻是深色;然後上身穿的是紫色的短襦,下作長裙。 book18.org
很快薛崇訓就發現了那深青披帛的妙處,原來她穿著的是比較保守的上襦,不似那半露酥胸的羅裙,這身衣裳只露出了鎖骨下方很小一塊肌膚……但紫與青的深色料子之間露出這一小片皮膚,在胸部流線輪廓的襯托下比暴露的羅裙更加惹人遐思,就那麼一點暴露的肌膚被襯托得白得亮眼,讓薛崇訓不得不進一步幻想輪廓下面的肌膚色澤。又因為保守的衣服樣式,讓她顯得更加賢淑穩重,最妙的是並不影響性感。這回薛崇訓才意識到,誘人的打扮不一定要露得太多。 book18.org
一個詞兒冒出他的腦海:悶騷。 book18.org
這時孫氏回顧左右,用很隨意的口氣道:「今晚人很少啊……沒有外人。」後半句的口氣要重一點,薛崇訓頓時聯想到了很多…… book18.org
「吃飯吧。」薛崇訓拿起筷子裝作淡定地說道。 book18.org
兩人很安靜地吃飯,孫氏小口小口地吃得很好看並且保持著端莊的舉止,他們說的話也不多。相比之下薛崇訓的動作就顯得有點禮數荒疏了,他大口吃著東西,心思卻完全不在用餐上,直到孫氏提醒。 book18.org
薛崇訓終於忍不住說道:「一會吃過飯喝了茶,一起去泡溫泉吧。」 book18.org
孫氏愣了愣臉頰微微一紅,旁邊的侍女一動不動地站著不敢弄出任何動靜。這些太平公主那裡的心腹內侍,都是知道孫氏懷了龍種的……自然也明白,這倆男女要沒什麼事,怎麼會有孩子? book18.org
大概孫氏怕那些宮女回去之後在太平公主面前說什麼,所以顯得有點拘謹。薛崇訓看出來了,便拂袖道:「你們都下去罷,等會也別跟著。」 book18.org
「是。」宮女們屈膝行了一禮,低著頭便退著走了。 book18.org
孫氏輕輕放下筷子,低聲說道:「我都已經幾個月了,怕動了胎氣不能侍候薛郎。」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沒事,我來侍候你,誰叫你是大人呢,我用舌頭就好了?雖然不能深入,但外面有顆小東西也能讓你感受到應有的效果嘛。」 book18.org
孫氏仍然很端正地坐在食案對面,但呼吸已經比平時沉重了,幽幽說道:「薛郎如此……我卻不便服侍,心裡能生過意得去?等下在泉水中泡乾淨了,我也可以用口……只是從未試過,你教我。」 book18.org
薛崇訓道:「光是那樣可解決不了問題,你的口舌得累壞不可。我倒是有個辦法,另外還有一處,也不會驚動腹中。」 book18.org
「薛郎是指……」孫氏的耳根都紅了,隨即又想起什麼忙抬袖遮在臉前,「這……薛郎不會有龍陽之好吧?」 book18.org
薛崇訓忙搖頭否定,一本正經道:「我何曾好過男色?實在對那玩意不感興趣,還是抱豐腴柔軟的女子在懷比較有意思。」這時沒有旁人,孫氏仍然覺得不好意思,小聲說:「既然你想要,我便依你。只是那處乾澀,須得準備一些油才好。」 book18.org
「我想到一種更好的東西。」薛崇訓一臉高興,就從位置上占了起來大喊,「來人,來人。」孫氏不知道他干甚,只得坐著等。 book18.org
沒一會兒就有宮女進來回答來了,薛崇訓自言自語了一句「那玩意是藥材還是食材」,然後指使宮女:「去尚食局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給找一點山藥來。」 book18.org
宮女茫然道:「陛下,什麼是山藥?」 book18.org
「山藥這會沒有?我記得《本草綱目》都有記載。」薛崇訓道。至於《本草綱目》是什麼,那宮女不知道,孫氏可能也沒聽過。他只得比划著說:「長在土裡的,挖出來是長條,把皮削了裡面是白色的東西能煮著吃,當然你別給煮熟了拿來。皮削了就會有粘漿,非常滑不小心還拿不穩。大概就是那玩意,肯定是有的!」 book18.org
宮女恍然道:「陛下是說薯蕷啊!」 book18.org
「應該就是,你去找一點過來,這是聖旨。」薛崇訓道。宮女急忙應了就跑。 book18.org
孫氏已經明白薛崇訓的意思了,紅著臉道:「薛郎在哪裡聽的把薯蕷叫山藥?不過薯蕷去皮之後確實很滑,你怎麼忽然想起用那東西……」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薯蕷的漿可比油還滑,而且是植物無害又便於清洗,卻比用油好多了。不然用豬油?還是桐油?還有味兒多影響雅興的。」 book18.org
孫氏低頭道:「那你要慢點輕點……」 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 秋雨 book18.org
一早就下起了秋雨,大明宮的景色立時變得朦朦朧朧,宮殿頂上雕琢成奇珍異鳥尾巴的檐牙受了雨水的滋潤仿佛更加活靈活現,變得有了靈氣,雨水順著上面往下流,恍若眼淚。 book18.org
關中的秋季雨水算少的,這回沒起風、雨也淅淅瀝瀝,卻讓長安城多了幾分婉約的氣氛。所謂一場秋雨一陣涼,今上午的溫度明顯又低了一大截。不過人們信「春捂秋凍」,認為這樣能少生病,所以大臣們穿的衣服和昨日也差不多,只有年紀太大的才增了件單衣。 book18.org
張說站在政事堂內院的屋檐下看雨,他也感受到涼氣襲人,便伸出手指在鼻子下面搓了搓,據醫書上說這樣能降低染上風寒的機會。正值大家暫時休息的空檔,張說之後竇懷貞、程千里二人也跟著出來走動了,倆人陪站在屋檐下言行舉止之間能體現出老練的恭敬和隨和。他們一個是外戚,一個是老早就投靠太平公主,在她面前什麼也敢說的竇懷貞,能在上位者面前阿諛奉承得寵那也是能耐。唯獨張說什麼也不是,而且當初政變之前還站錯了位,曾跪在宮門口哀求勝利者的寬恕……但又怎麼樣?旁邊倆老小子還不是要對我恭敬。 book18.org
「杜暹取營州是一大功,可後來乾的事確讓朝里挺失望的。」張說一副傷春悲切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程千里若有所思地說道:「杜暹是挺有分寸的一個人,但他本身帶兵出身,恐怕是受了部將的慫恿才至如此。特別是明光軍的將領,身為北衙禁軍之列,今後除了皇帝御駕親征恐怕鮮有再出關立戰功的機會,此時還駐紮在邊境定然是靜不住的。」 book18.org
張說道:「兵權在杜暹手裡,他不同意,部將們還能自己去挑起戰端不成?」 book18.org
相比張說的軍事閱歷主要在兵部做官,親自帶兵的時候少;程千里以前可是同樣在西域、河隴帶兵打仗的,他就很體諒杜暹:「杜暹掌三鎮兵權,營州不穩,責任重大。若不能服將士的心,如何能維持局面?兵權是一回事,但不能全靠那玩意。」 book18.org
張說聽罷心下有些不快,剛才他提起這件事的初衷可不是聽這些理由,於是拉長了馬臉,擼了一把大鬍子一言不發。張說對程千里很不感冒,一開始他做兵部尚書的時候怕程千里功勞太大壓在了自己頭上,就因此產生了一些勾心鬥角的事兒;上次政事堂和內閣斗,又因為程千里臨陣退縮把機會白白給了身為內閣閣臣的杜暹。總之張說覺得此人難以駕馭。 book18.org
再說內閣那幾號人,其中有個王昌齡才二十出頭,張九齡杜暹一個有點名氣一個有點軍功,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之輩,蘇晉那瘸子有擁立之功僅此而已!這幫人作為薛崇訓的嫡系沾光升官加爵也沒什麼不公道的,但是薛崇訓的策略明顯是想用內閣架空元老們的一部分權力,會發展到哪一步還未可知。張說心裡一個聲音是,老子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一步步走上來,難道以後還要對幾個後輩點頭哈腰?! book18.org
竇懷貞見狀,笑了笑說道:「此事何難之有?杜暹只顧武將們立功,不顧國策胡干,朝里幾個人滿意的?他無非是仗著今上替他撐著,不然早被換下來了。這幾天今上不是離宮讓太后(太平公主)決定大事嗎……」 book18.org
張說一面聽一面琢磨:正好竇懷貞挺能討太平公主歡心,如果能慫恿竇懷貞在她面前曉之厲害,確是個好辦法。當然「曉之厲害」的話張說自己是不想去說的,杜暹還倒不了台,等他回來不得說咱們「讒言」?而竇懷貞不同,什麼讒言不讒言他根本沒那概念,要是他能去最好不過。 book18.org
但竇懷貞是那種裝聰明的人,你笑嘻嘻叫他去幹什麼,他得一副什麼都明白的樣子以為你要害他,非不去!所以張說左顧而言他,激一激再說:「杜暹一個閣臣,今上讓他去帶兵不過是臨時的差事,他非得顧著部將的軍功和自己的威望,要軍中的威望幹什麼?」 book18.org
程千里忙道:「還不至於這樣,咱們如此這般議論他,恐叫人多心。」 book18.org
張說沒好氣地說:「反正咱們政事堂的人以後都對內閣唯命是從行了。我下午就進宮去見太后,將這事兒說說,咱們大晉朝是不是要不顧後果四處挑起戰端一個勁對外用兵。太后是明白人,定能明白老臣的一番公心。」 book18.org
竇懷貞摸了摸鬍子,心說:這可是向太平公主表忠心的好機會,張說這老小子真會左右逢源兩頭討好,他平日還好意思說我善於奉承? book18.org
竇懷貞想罷忙勸說道:「中書令消消氣,您這樣說反倒說得太嚴重了。這種事只需要在太后面前旁敲側擊稍微進言,自然就有結果。他杜暹手握十幾萬兵馬,還不知放低姿態,大張旗鼓貪功,禁得起幾句話?」 book18.org
張說一本正經道:「老夫一顆公心,有事就直說、說明白,何須用那彎彎繞繞的門道?」 book18.org
「是,中書令是直快人……要不這件事讓我去說成不?或許效果還好點。」竇懷貞忍不住把心下的打算給露了出來,「我身為宰相,這點事也是份內。」 book18.org
張說伸了伸袖子,動作好像要拽住竇懷貞一樣,堅持道:「我是中書令,這樣賣力不討好的事怎生好讓竇相去?」 book18.org
果然越作勢要拉住竇懷貞,他就越想去干。竇懷貞一個勁請命,只說自己有辦法,效果也會好。倆人客套地爭執了一會兒,唯有程千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看著院子裡的雨幕,如同要作詩一般。 book18.org
最後張說大肚地「讓」了竇懷貞這份好差事,讓他去讒言封疆大吏。竇懷貞也不辱使命,在太平公主面前插科打諢盡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暗中就提醒太平公主:杜暹縱容部將征戰立功,是在拉攏武將的心。此外太平又從參與批閱奏章的河中公主那裡得知,薛崇訓雖然還沒有明確表態,已有了撤回杜暹換取修築河北工事的意思。 book18.org
太平決策大事時當然也會考慮到薛崇訓的想法,所謂母子連心。最主要是她不願意眼前這種二元政治發展成兩面對立的局勢,哪怕有向那個方向發展的趨勢也要盡力避免……以往她和李隆基各數一黨火拚的往事還過去不遠。 book18.org
她心裡有了主意,便在內朝召集大臣議事。這時大臣們已經在心裡猜到了她的決定:若是太平公主不想動杜暹在東北的兵權,她根本沒必要召開會議,直接撒手不管就是了,反正她在名義上並不是皇帝。 book18.org
人員到齊說事兒的時候,幾乎所有重臣都建議將杜暹調回來。只有內閣的三個人沒明確贊成,主要是杜暹也是內閣學士的關係,他們面子上不好在朝中扯同僚的台;但三人也沒怎麼反對。確實杜暹的干法和朝里的主流思想相違背了,所以才會造成今日的場面。 book18.org
開疆闢土當然是好事……但那是杜暹的好事,和朝臣們有多大關係?同時也是當今皇帝可以在史書上書寫的一件功業,可杜暹從營州東進並非皇帝直接授意。為了這件好事,要拿邊境和平來做代價,於是誰也不覺得是好事了,宰相們執掌政權誰也不希望面對一堆難題。就算是薛崇訓的嫡系劉宰相也不例外,打仗越多,越要問他弄錢。 book18.org
經過很順利的商議,政事堂起草了公文,內閣簽字,傳令杜暹:回京述職,同時調北衙明光軍返回關中。 book18.org
明光軍調走之後,營州仍有重兵,計有平州、幽州、河東三鎮精銳健兵一萬餘、及大量邊軍。同時掌三鎮兵馬,杜暹調回之後需要另一個夠分量的人去接手,人選又議論了好一陣子。(朝廷不敢解散營州的重兵,地盤還不是很穩固,契丹、奚可能重新奪回去;同時杜暹又征伐了東面的一些部落結下怨,沒武力威懾可能會被報復。) book18.org
宰相們推薦程千里去,執掌聚集在營州的兵馬,並節制俞關內三鎮。等修工事的決策定了之後,程千里這樣的重量級大臣還可以主持修築城牆關隘之事。 book18.org
但太平公主權衡之後提出自己看中的人:「老臣薛訥曾鎮守東北數十載,熟知當地情況,用他管營州政務應能勝任;兵馬總管一職,不如讓右金吾衛將軍張五郎去罷。」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不是太平公主提起大夥真沒想到張五郎那號人。像殷辭、張五郎這些薛崇訓的心腹大將,平時為人低調,基本不參與政務,無戰事時就享受著爵位厚祿,有空呢就去軍府衙門坐坐,沒空愛幹嘛幹嘛,過著貴族的逍遙生活。殷辭還好點,手裡掌著神策軍的治軍,張五郎是真沒什麼要緊的正事干。 book18.org
大夥很快就領悟到太平公主的意思了,杜暹是皇帝親封的,現在太平公主撤掉兵權,換上去的人同樣是薛崇訓的老將,這樣做對母子關係是有利的。 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 禮遇 book18.org
這一場雨還沒停,吐蕃末氏部的使節冒雨趕到了長安,想來他們的行程是比較急的。擔任此次出使長安的主使是末氏老首領的小兒子末東則布,首領把兒子派到長安來有做質子的意思,其實長安朝廷幾乎沒有殺外藩質子的傳統,所以生命安危倒不必過於擔心,再說現在末氏吐蕃是晉朝的盟友。無論長安是姓唐還是姓晉,在外族的人看來好像沒什麼區別,首都還是在這裡,模樣也一樣。 book18.org
老末氏在名義上是贊普,朝廷給封的金冊;當然邏些城是不承認的,他們另有一個贊普,一個幾歲大的孩子,權力在大論郎氏手裡。邏些城一向是吐蕃的首都,因此在人們的感官上占據著邏些城的小贊普才代表吐蕃國;但如果按照東亞世界的一貫秩序,以漢王朝的朝廷為中軸秩序,受朝廷封的才具有合法性,依這條規則的話邏些城吐蕃政權是不合法的,反倒是被壓縮在吐蕃北方的末氏政權具有合法性。 book18.org
末氏首領封吐蕃王,現在來長安的末東則布就是吐蕃王子了……當然是名義上。 book18.org
吐蕃國老贊普戰死之後,國內矛盾激化,末氏聯合一部分部落分裂在吐蕃東北方向。這對長安來說是喜聞樂見的制衡局面,可惜他們兩邊的實力不對稱,邏些城在人口和地盤上都占有絕對優勢。末氏與之結仇,很可能落得被族滅的下場,這種事兒在吐蕃歷史上並不是第一次,吐蕃發生過幾次內亂,最後強主聯合貴族實力滅掉叛族,整合為一個整體:這樣的下場當然末氏不願意面對,也不是晉朝願意看到的。 book18.org
末東則布此行的目的是為了他們本族的存亡和利益:想內遷到晉朝境內,依附中原王朝活命。 book18.org
不過他們也能認清晉朝的算盤,年輕人末東則布的幕屬就提醒他:「吐蕃地大人口眾多,唐朝時漢人軍隊雖然在河隴打贏了一場大仗,致使吐蕃實力大損,但他們仍然沒有放鬆警惕。晉朝的策略是想利用我們拖住邏些城的後腿、制衡吐蕃,不至於威脅晉朝邊境。所以他們是不會輕易同意咱們內遷的。」 book18.org
末東則布道:「昔日欽陵論遭邏些城殺死,其噶爾氏族餘部投降長安,也准許內遷到唐朝。」 book18.org
幕屬忙道:「那是因為以前噶爾氏族根本不是吐蕃贊普的對手,所以咱們此次到長安切記要示弱,讓朝廷明白末氏隨時都可能被滅族。如果不幸讓他們認定末氏能堅持下去,他們是絕不會同意內遷的。」 book18.org
一行使團進城之後,大多吐蕃人都驚訝地欣賞著長安城的宏大和美麗,只有小王子和謀士們顧不得觀賞,一路商量對策。 book18.org
禮部官吏迎接了這個使團,禮遇之。安頓了他們的住所,並供應食物、用度,顯然漢人對他們不錯,人們彬彬有禮照顧周到,而且給予了足夠的尊重。又有官員來客套應酬,按部就班地問他們的「贊普」身體好不好之類的。然後告訴使者,三天後太后在麟德殿接見,囑咐他們按時進宮。 book18.org
為什麼不是皇帝召見而是太后,吐蕃人感到有點奇怪。末東則布的手下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回來告訴他太后就是以前的太平公主(在明面上官吏們都不叫太平公主的而叫太后,不然論起來公主是哪朝的公主?) book18.org
吐蕃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太平公主啊,以前就大名鼎鼎,這麼一說他們就明白了。又有消息說當今皇帝一個多月沒上朝了,很少露面,大臣們都是見太平公主,這讓吐蕃使臣們對晉朝的權力格局感到很迷糊。 book18.org
末東則布看起來比較樂觀,不似幾個副使一般成日愁眉苦臉一副口大仇深的模樣,他聽到這事兒就很感興趣地問:「聽說漢人朝廷以前有過女人做皇帝,這太平公主會不會也要做女皇?」 book18.org
旁邊有人接過話道:「女皇是唐朝的武則天,中間有段時間唐朝改國號為周。太平公主姓李,她要是稱帝,晉朝的國號又要改成唐?」 book18.org
一個副使說道:「以我對中原的了解,太平公主恐怕不敢再當女皇,漢人的士族會群起反對,也許還會引起內亂。咱們要是能熬到那一天,不管長安同意不同意內遷,定然有地方勢力願意借兵,咱們末氏本來就是晉朝的盟友,就能順理成章進入中原了。」 book18.org
幾個人說了會兒閒話,又接著商量法子。他們在會館中呆了三天,也沒去別的地方亂轉,就準備好去朝見太平公主了。 book18.org
在麟德殿的召見沒怎麼談正事,上到太平公主下到晉朝官員,大部分時間在表演一整套的禮儀,說的話都是冠冕堂皇又與實事毫不相干的東西,然後是宴會、歌舞。吐蕃使者提及正事,卻被告知有禮部官員與他們細談。 book18.org
等談正事的時候,晉朝的禮部官員早就打定主意拒絕內遷了,一心勸說末氏硬扛,朝廷會加大援助云云。末東則布宣稱要被邏些城的軍隊剿滅,並上表數次戰敗的慘狀和損失。 book18.org
又等了幾天,以太平公主的名義旨意給了答覆,明年春天將增加對末氏的兵器、盔甲、糧食、衣服物資的無償援助;並在河隴地區增開互市,分季度贈送末氏政權錢十億,讓他們向晉朝訂購缺乏的物資。除此之外,承諾晉朝的東部戰線和西域戰事趨於穩定之後,直接出兵吐蕃幫助末氏對抗邏些城。 book18.org
朝廷的意思就是一句話:我出錢,你一定要頂住。末東則布等人也明白了,晉朝當權者根本不管他們死活,認定末氏不會投降,寧肯他們被消滅也不願意准許內遷。 book18.org
末東則布倒也沒白來,至少爭取到了這麼多資助。但這並不是末氏的目的,末東則布的手下認為只有嘗試和邏些城接觸,讓長安真正擔心他們投降才有可能取得進展。 book18.org
第六十六章 山青 book18.org
華清宮風景秀麗環境宜人,有溫泉美食,又無繁雜的公私事打攪,恰如一個世外桃源。但薛崇訓只在這裡住了三天就呆不住了,恰恰就是因為沒人打攪。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以前讀書時代曠課一樣,心裡總是很不踏實,當然他記憶里做學生的時候是個合格的好學生。 book18.org
舒適的享樂和孫氏的溫情脈脈都無法留住他,三天之後他就啟程離開了華清宮。此時天也放晴了,雨後的半幹道路既不泥濘又沒有太大的灰塵,天空明亮,山清水秀,確是一個出行的好天氣。 book18.org
薛崇訓從馬車上看外面的景色覺得自然清新而樸質,莊稼地和山坡樹林相映成趣,心下就不想這麼快就回大明宮,想了想掀開車簾對旁邊騎馬的一個將領傳旨去武功縣。那將領於馬上抱拳應聲,然後踢馬上前報知衛隊首領飛虎團校尉李逵勇去了。 book18.org
華清宮在長安東邊,而武功縣在城西南方向,薛崇訓的隊伍從華清宮過來要去武功縣還得經過長安,不過他們沒有進城就直接向西而行。自然有衛士回去報知皇帝的行程以及通知武功縣的地方官,但路途上的人們很少知道這隊人馬會是天子的儀仗。薛崇訓乘坐的馬車陳舊而普通,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識。不過隨行的飛虎團騎兵兵強馬壯,武器精良衣甲鮮明,一看就不是等閒兵馬,人們大多以為是某王侯貴族的人馬。 book18.org
這京兆府境內城鎮比較多,薛崇訓等人在路上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才到達武功縣境內,還沒到縣城,就遇到了縣令及神機署的官吏人馬來迎接了,許多人都跪在灰塵彌散的大路上。薛崇訓對武功縣的政務完全不感興趣,全國一千多個縣,武功縣只不過是這麼多衙門中其中小小的一個,自有上級官府管,他便直接叫縣衙的官吏該幹嘛幹嘛,也不必為皇帝的車仗準備什麼;只讓隸屬北衙體系的神機署接待。他想起有些皇帝微服私訪治理地方的故事,細思之下如果確有此事那些皇帝多半是為了好玩,不然全國一兩千個縣花時間親自一個個去調查不是蛋疼嗎?瞎折騰也能玩成明君,老子就是玩玩女人還有人罵? book18.org
神機署是剛剛建立不久的衙門,收編了以前明光軍研製大炮的作坊工匠等,建制相當於甲坊署,上級衙門是軍器監,是北衙禁軍機構的一個部門。其辦事衙門就設在武功縣渭水北岸,挨著的就是明光軍兵營,此時明光軍主力還在營州作戰,兵營中只有一千餘較弱的將士守營及負責附近神機署的戒備。在大明宮玄武門內也有一個衙門,主要負責傳遞上方的政令和聯絡關係。 book18.org
其長官的職務稱為令,名叫蕭旦,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在薛崇訓面前自稱曾在親王國做過小官。薛崇訓對此人完全沒印象,不過覺得應該不會假,此人年輕就做到這個職務沒點來頭不太可能,而且因為這種小事在皇帝面前撒謊被查出來同樣是要掉腦袋的。 book18.org
及至中午,蕭旦已在神機署衙門裡準備了一場豐盛的宴會,並有歌妓助興,大概是武功縣令派過來的官妓。席上找來了衙門裡的官員、武功縣官員以及附近有點名氣的詩人陪宴。這幫人在宴席上很興奮,估計和皇帝一起喝過酒的事兒以後會是炫耀的資本,而且會使社會地位大幅提高。 book18.org
薛崇訓動筷子之前卻對蕭旦說道:「把以往造炮得過獎賞的工匠也叫來一起用膳。」 book18.org
蕭旦有些詫異,畢竟士農工商的傳統地位在明面上是共識,工匠不是沒有人權,但和官員文人士族比起來就太上不了台面了。不過這是皇帝的聖旨,他只能高高興興地去查名冊叫了一幫穿短衣打扮粗鄙的工匠來到宴席上,一幫人受寵若驚地伏在地板上對著公座上的皇帝不住磕頭,除了喊萬壽無疆說不出其他話來。薛崇訓道平身,這些人仍然跪著,他便沒好氣地說:「是不是要朕下來扶你們才肯起來啊?」 book18.org
「趕快起來!」蕭旦忙喝道。 book18.org
工匠們這才陸續從地上爬起來,有個花白鬍須的老匠一臉幸福地說:「草民活了大半輩子,沒想到竟然能親眼見到天子!」至於這個天子是唐朝天子還是晉朝天子對他應該沒區別,誰當皇帝對老百姓沒啥區別,只要不是把漢人百姓當牲口的異族政權就行。 book18.org
雖然這樣的場面在薛崇訓的預料之中,但他心下還是一陣高興,畢竟老百姓是不怎麼在乎他得國不正這回事的。薛崇訓便說道:「大晉朝功過分明,你們對國家有功,理應得到世人的尊重和朝廷的獎賞。上次那四門炮減少了帝國將士的傷亡,這就是功勞。只是前期的材料不好,你們要想辦法造出更好的兵器。」 book18.org
蕭旦忙答道:「陛下隆恩,臣等定要竭盡全力為國效力。」 book18.org
薛崇訓見堂上的歌妓姿色和技藝都一般,當然和大明宮教坊司精挑細選的女子相差甚遠,加上他現在心情一好,就大袖一揮:「這裡的歌妓,今晚都賞給有功的工匠。」 book18.org
那些青壯工匠頓時兩眼放光連謝恩都忘了,剛才那個老工匠則面色尷尬,不知是不是因為老來見X淚空流的緣故。 book18.org
席間那幾個「名士」唱歌功頌德的詩,薛崇訓雖只會抄詩基本不會作詩,但別人的詩好壞還是大概聽得出來的,覺得這些人做得都是些浪費紙張毫無內容和意義的屁話,顯然能作出流傳千古詩歌的詩人不是走到哪裡都見得著的,小地方只要識字的都能自稱文人。宴會上的表演和詩詞他都沒興趣,吃飽了飯,便要去視察冶鐵和製造火炮的作坊。眾官無奈只得罷宴,簇擁著薛崇訓去渭水邊看作坊。冶鐵的作坊要用水排來鼓風,所以大多建在渭水邊。 book18.org
武功縣令和神機署令蕭旦的感覺都不怎麼好,因為午宴的節目顯然沒把皇帝侍候舒坦。皇帝基本都在宮裡,親自到他們這邊的機會實在不多。特別武功縣令暗裡認為天子是在對自己表示不滿,好好的官妓居然被賞給了下層工匠,這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book18.org
幕僚悄悄說的一句話更讓他緊張:「今上好女色天下皆知,吃什麼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讓今上高興的婦人。這也怪不得咱們,小小武功縣的官妓能有多少姿色?」 book18.org
幕僚雖然沒把話說透,但前不久長安市井傳唱皇帝在東北用兵就是去搶美女的事兒很多人都聽過,這武功縣靠近京畿地區,縣令等又是官場混的人哪裡不知道?只不過造謠的人都被流放幾千里了,幕僚不願意直說,意思就是暗指這件事。 book18.org
縣令當然不想一輩子都在武功縣當縣令,他想了想問道:「咱們治下就沒有一個長得出眾的女子?」幕僚恍然道:「渭水邊有個村子叫陶家莊,上次卑職騎馬從河邊經過,看見水邊有個浣衣婦人十分標緻,本想買作小妾,但派人一打聽此女已經嫁作人婦,其夫是有田的農戶。好友勸說,卑職也不想因一個婦人而壞了名聲,便作罷了。此婦肌膚勝雪美貌非常,若是征來進獻給今上,定無差錯……就算出了點事,她的夫家鬧到上面去,上方也不會拿明公怎樣,這是獻給天子的。」 book18.org
「果真如你所說貌美出眾?」縣令頓時就動了念頭,皺眉沉吟片刻道,「目前今上在此,一切以平靜無事為根本,一定要辦得妥當……這樣,你到縣裡用印下文,帶一些胥役到陶家莊去征一批婦人,藉口為修城牆的民丁煮飯,征一批人來將『浣衣女』也徵召在內,這樣便能合情合理。等事兒完了,咱們再補償其夫家一些田產和錢財,嚇嚇他,左右就沒事了。」 book18.org
幕僚高興地贊同道:「明公想得周全。」 book18.org
縣令又笑道:「『請』過來時你們一定要以禮相待,切勿怠慢了。萬一今上真看上了,要帶回宮去寵愛一番,少不得錦衣玉食豐厚賞賜其家,說不定那婦人還記得咱們的功勞。」 book18.org
幕僚也陪笑道:「倒也不是沒這種可能,明公所言極是。」 book18.org
第六十七章 渭水 book18.org
衙門裡自然沒有皇帝儀仗,不過一眾官吏竟然短時間之內把護送薛崇訓出行的陣仗整得頗有氣勢,不僅有官吏衛士同行,還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架四人抬的大轎子。可惜薛崇訓並不領情,他覺得這轎子不倫不類,直接叫部將牽了戰馬過來。一個武功縣的胥役忙伏身在馬前想讓薛崇訓踩自己的背上馬,不料被他一腳踢開,左手扶劍,右手單手在馬鞍上借力一下子就躍上了馬背。眾官忙贊:「陛下神武!」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謙虛,於馬上回顧四周道:「朕得天下之前親率大軍擊破各方蠻夷及叛軍多次,當真不會騎馬?」言罷喝了一聲,輕踢馬腹,戰馬便揚起蹄子輕快地奔了出去,飛虎團騎兵隨即策馬跟上去,一時間塵土飛揚馬蹄大響,馬隊直過校場向渭河邊跑去。 book18.org
陪同的官吏急忙上馬,其他沒馬的隨從跑步跟在後面,一支像模像樣的儀仗隊頓時散架了。 book18.org
挨著河邊建造的作坊外側都有一個大輪子形狀的水排,屋頂的煙囪冒著煙,乍一看還像一個個大號的磨坊,周圍還有一些正在搭建的火窯。這些都算不得工廠只能算作坊,對河水的污染不多,最大的污染可能還得算這裡密集人口的人畜糞便。河水看上去很清,遠處還能看見青山白雲。 book18.org
過得一會,蕭旦等官員總算追上來了,蕭旦顯然不是士族出身通六藝的那種人,體力好像不太好。他追上來就趕緊下馬去為薛崇訓牽馬,一面解說作坊的用處以及正在打算乾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剛才在宴席上說話的那個老工匠呢?」他心說那半百的工匠都干這個多少年了,肯定知道不少工藝,而且不是官場人物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問點東西也簡單點。 book18.org
蕭旦急忙對部下說道:「快去把何老漢叫過來面聖!」 book18.org
然後那個老工匠就被人帶過來了,薛崇訓問:「你叫什麼名?」老工匠忙彎腰道:「草民叫何二,別人就叫何老漢,沒大名。」薛崇訓笑道:「我有一個追隨多年的馬夫叫龐二,你們都排行老二。」 book18.org
他和一個工匠說笑,後面那些準備好了借景抒情在皇帝面前作詩歌功頌德的名士連機會都沒有,皇帝沒雅興,他們只得默不作聲跟在後頭。 book18.org
薛崇訓此行的打算確實不是為了尋《滕王閣序》一般的風流文章,也沒想著製造一些能流傳的雅趣,他就真是想著巡察實用技術來的。 book18.org
見作坊上有煙,他忽然想起燃料,就問那老工匠何二:「熔鐵用的什麼燃料?」 book18.org
何二不假思索就答道:「用的窯燒木炭,陛下看那邊正在砌的窯,就是用來燒木炭的。」 book18.org
「沒有煤嗎?」薛崇訓幾乎脫口問道,然後才想起曾經看到工部的奏章中有「石炭」這個東西,用字面意思也想得出來就是煤炭,便改口道,「石炭,朕聽說地方上在用,難道中央神機署不會用這個東西?」 book18.org
何二愣了愣,可能認為皇帝是個門外漢完全不懂這種玩意,便說道:「用石炭不如木炭好。」 book18.org
薛崇訓正色道:「那是你們沒煉過就拿來直接燒。」他情知這種工程不是一個不識字的工匠能布置出來的,便轉頭看向蕭旦,「修一個上下四面封住的方窯,把石炭砸碎了放進去,側面開孔點火、導火,然後將窯中的石炭點燃,燒個十來天直到不冒氣了,把裡面煉製過的炭弄出來,就是焦炭,用那東西來試試冶鐵……大概就是這麼個辦法,你們琢磨試驗一番,成了都有獎賞。」 book18.org
關於焦炭薛崇訓倒是了解一點,反正是煉鋼的重要原料,至於具體怎麼搞出來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知道原理不等於能親自當工程師。而且他也不可能光為了這麼一件事蹲守在這裡現場試驗,說不定還真沒管事的那幫官吏和工匠們內行,屬於瞎折騰。所以只好提出這麼一個法子,承諾重賞,讓別人去琢磨……至於能不能就只有天知道了。 book18.org
蕭旦等官吏的表現倒是讓薛崇訓很滿意,他急忙叫人把旨意記錄下來,有個書吏直接趴在地上把背當作書案,另一個就在背上就書寫起來。薛崇訓見狀滿意地點點頭:「好好乾,成功了朕不會虧待你們。」 book18.org
「是,臣等謹遵聖旨!」蕭旦有些興奮地抱拳答應著。這是皇帝親自給的差事,要是干成那是看得見的功勞,比默默無聞在底下干出政績效果好無數倍,所謂事半功倍。薛崇訓身為天子,一高興隨便賞點什麼或者升個官,是別的地方能比得上的嗎?干好事不一定得好報,關鍵是要干在看得見的地方。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們不是一直在琢磨提高大炮耐用的法子麼,只要焦煤煉成了,煉出鑄炮用的好鐵也就有望了。」 book18.org
眾官無不答應得乾脆,就差沒拍胸脯了,接著又表忠心決心,不是顧及官員的身份恐怕就要像市井小民一般詛咒發誓。 book18.org
薛崇訓又跑去作坊里參觀,監工和工匠們跪了一地,裡面煙灰很大眾人都勸他不必進這種地方。薛崇訓不是很在意這個,不過他真是有點外行,除了知道技術受時代限制比較落後外,也看不出什麼門道來,隔行如隔山,工匠們靠這活吃飯也不是一點技術都沒有。 book18.org
第六十八章 品性 book18.org
眾人陪著薛崇訓在作坊土窯間溜達了一圈,又在校場上騎馬射箭,不知不覺太陽已垂在西山,薛崇訓打算今晚就在神機署歇一晚上,按照想好的計劃明天再了解修城的技術。他不會這些具體的事,但了解一下也對將要修築長城要塞的工程決策有好處。 book18.org
一行人又策馬來到渭河邊,薛崇訓見夕陽西下,便回顧眾官道:「此情此景,讓我想起張九齡的一首詩,念出來與諸位共勉。」 book18.org
大夥聽罷不假思索就紛紛附和,天子要吟詩當然不能攔著,還得大聲叫好。再說是張九齡的詩,張九齡是誰?皇帝的嫡系大臣,現在在內閣里呆著,在官場上的地位算是重量級的人,這樣的人寫的詩能不好嗎,能不大聲叫好嗎?當然不能光叫好,還得說點有見地的話,所以大夥都聚精會神地聽著,不然聽都沒聽懂詩是什麼,如何能評論? book18.org
薛崇訓一時心血來潮,便背誦起張九齡的詩:「西日下山隱,北風乘夕流。燕雀感昏旦,檐楹呼匹儔。鴻鵠雖自遠,哀音非所求。貴人棄疵賤,下士嘗殷憂。眾情累外物,恕己忘內修。感嘆長如此,使我心悠悠。」 book18.org
蕭旦等一聽明白了,這詩定然是張九齡落魄的時候寫的,而且還在埋怨那些官場發達的人不知道修煉自己的品德。至於和夕陽西下的景色是沒多大關係的,關鍵是後面半截的抒情。不過在場的人聽到這樣的詩居然是張九齡寫的,多少感覺有點怪異,主要那人現在實在太發達得惹人眼紅了,還什麼「貴人棄疵賤」,皇帝都背他的詩…… book18.org
最先開口的定然應該讓給神機署令蕭旦,武功縣令也是不夠資格的,人蕭旦是中央北衙的官,時不時還能見著天子和朝中大臣。蕭旦沉吟片刻便說道:「《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張學士昔日未入內閣,便操寬以待人嚴以律己之高尚品性,終入內閣效命於陛下,實乃我等之楷模。」 book18.org
武功縣令接著說道:「治大國如烹小魚,陛下英明神武,又有張學士等賢才當國,大晉焉有不治?微臣等定以張學士為楷模,不忘內修,代天子治理好地方,讓百姓安居樂業……」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忽聞遠處一個聲音大喊道:「還俺娘子!」 book18.org
眾人紛紛側目,只見河面上飄來一葉木筏,上頭站著一個戴笠帽的人,太遠了也看不清是何等人,撐一支竹竿正順流向這邊而來。李逵勇反應最快,踢馬就帶著幾名騎士衝到了薛崇訓等人的前面擋住。薛崇訓身邊穿窄袖男裝的女人三娘倒沒什麼反應,這邊這麼多人,河面上就一個人,確實也沒啥好緊張的。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左右:「你們誰搶了人家老婆?討上門來了。」 book18.org
武功縣令的神色頓時像要哭出來一樣,回頭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幕僚,好像在說:你是怎麼辦事的?幕僚無辜地說道:「此刁民膽敢驚擾聖駕,拿了再說。」 book18.org
那木筏順流而下,行駛得挺快,沒一會兒就靠近了許多,已看得清楚了,原來是個壯實的後生,身穿短衣上身還披著毛皮,腰胯長刀背負長弓,倒像個獵人一樣。這地區靠近小太白等山林,農戶也多有上山打獵的,瞧他那打扮恐怕不是純粹的獵戶應該就是個農戶百姓。 book18.org
李逵勇見那後生竟然帶著兵器,平時也就罷了,可皇帝在這裡,你想謀反嗎!別說一個五品無級的百姓,就是朝中大臣面聖也得卸下佩劍,否則說殺就殺了。李逵勇揚起馬鞭喊道:「小子,別不知死活,現在回頭趕緊走啥事都沒有!」 book18.org
後生髮現了武功縣令的幕僚,遙指喊道:「就是他,把俺娘子騙走!俺早知不太對勁,幸好跟了過來。把俺娘子還來,這就走。」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順著方向看向後邊的一個小官道:「你們在武功縣欺男霸女?」 book18.org
那縣裡幕僚撲通一聲就跪倒在泥地上,臉唰一下就白了,在官場的傳聞里當今天子不僅好色而且殺人如麻,這不微服出行身邊還帶著幾十號精壯漢子,一句話砍了還不是砍了。但縣裡幕僚到底在官場混了那麼多年,見過世面,並沒有因為嚇了一跳就胡言亂語,馬上就說了一句極具水準的話:「卑職萬死,都是卑職一個人一時糊塗,私自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book18.org
果然縣令的神色也變了一點,從一開始的畏懼到現在竟有一些感動,到底是自家的心腹! book18.org
李逵勇見狀對河上漢子喊道:「把兵器扔了,過來說話,今上為你作主。」 book18.org
「先把俺媳婦還來!」那漢子不知是腦抽還是沒見識,說著說著還來勁了,竟然從背上取下弓來,又抽了一枝箭羽喊道,「還人!」 book18.org
眾飛虎團侍衛面面相覷,李逵勇罵了一句,喝道,「敢在陛下面前以兵器相向,嫌死得不夠快。」喝罷也取了重弓,搭箭射了一箭,結果距離太遠,箭矢「波」地一聲掉進河裡去了。旁邊一個明光軍營留守的武將說道:「大營碼頭上有水軍戰船,開船去拿刺客。」 book18.org
李逵勇摸了摸圓腦袋嘲笑道:「捉一個人要用水軍,我看你比我還傻。」他左右一看,只見不遠處的水排上游靠著一條小船,便回顧眾騎士道:「有會水的沒,去倆人,划船過去把那漢子捉過來。」 book18.org
立刻就有兩個操南方口音的騎士策馬上前請命,李逵勇道:「來人,把他們倆的盔甲先給剝下來再去,不然掉水裡不是和抱著石頭落水一樣?」軍士們以為善,便下馬來七手八腳地幫忙脫盔甲。 book18.org
那河上漢子還撐著竹竿和岸上對峙。這邊搗鼓了一陣子,兩個軍士脫光了盔甲,連長兵器和橫刀也一併丟下,一人帶短刀一柄弩一副加上箭矢數支,就跑去解開小船上的繩子,一人划船一人持弩向河中間划過去。他們確是通水性的南方人,不然那雙槳也不是掌在手裡就馬上玩得轉。 book18.org
雙槳小船位於上游又在划水,行得飛快,那木筏上的漢子見狀跑不過也不去拿長竿,先把手裡的弓箭調轉對準小船。船上的軍士拿著弩喊道:「我這弩是軍用的,可比你那打獵的弓靠譜,你不放箭我便不害你性命!你也想清楚了,咱們是剛拔下盔甲的北衙禁軍,你要是傷了咱們,王法也容不得你!」 book18.org
船上的軍士沒盔甲,還真有點怕那廝破罐子破摔射箭,射進肉里疼還是自個不是。划船的軍士也幫腔道:「你要敢襲擊禁軍,能算得上意圖行刺皇帝,給你定個謀逆也不過分,到時候整個村子被牽連也不算什麼大事。」拿弩的軍士接著道:「全村都被喀嚓,你還想找回媳婦嗎?」 book18.org
倆人一陣忽悠,木筏上的漢子真被嚇唬住了,他不怕山中虎狼,可官府比虎狼還可怕……主要也是官府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人總是會畏懼未知。漢子便喊道:「你們打算干甚?」 book18.org
軍士好言道:「當然是過去講道理!你不是說媳婦被抓走了嗎,是地方官乾的,陛下想讓你去說清楚來龍去脈也好為民做主哇。你不去怎麼有人證?」漢子道:「俺不想得罪官府,就想找回媳婦。」持弩的軍士臉青一陣白一陣,回頭對同伴低聲道,「這廝長得挺壯,可是也太沒見識了!」然後接著喊道:「你拿著兵器,比得罪官府還嚴重。趕緊丟了,咱們才有話好說。」 book18.org
漢子轉頭看向岸邊,但並沒有看見什麼「陛下」,戲裡唱的皇帝不都穿龍袍嗎?遂將信將疑。但這時小船已經飛快地靠過來了,他急忙拉開弓來:「站住,把我家婦人送來再說!」 book18.org
「娘的!」小船剛撞上木筏,那持弩的軍士就罵開了,往前一跳粗著脖子喝道,「你給老子放一箭試試!」趁那漢子不知所措,一個健步沖了上去,不料那漢子一急真就放箭了,幸好準頭不對沒傷著人。軍士側身站了個馬步穩住下盤,拿手肘一撞順勢就奪了那漢子的弓箭,並將他撂倒在木筏上,這麼一摔木筏失去平衡,兩人都撲通落進了河裡。這軍士是飛虎團的騎士,雖然沒品沒級可也不是一般軍士能相提並論的,能進飛虎團的就是培養軍官來的,又習兵法又習武藝,普通的將士都不是對手別說這個業餘打獵的漢子。 book18.org
兩人落水之後,船上的軍士丟下木漿去幫忙,一會兒就將漢子制服了,撲騰了一陣就弄上了小船。那漢子身上的刀和弓箭都被扔進了河裡,之前持弩的軍士按住他,另外一個依舊划船,就向岸邊行駛過來。 book18.org
有官員見抓住了人,便說道:「陛下,此刁民大逆不道,竟敢用兵器威脅,理應斬首。」 book18.org
薛崇訓卻是裝作一副很仁厚的樣子:「百姓不懂規矩情有可原,不必以朝堂之法要求。先問問情況再說。」說罷回頭看了一眼武功縣縣令等人,幾個人急忙彎腰垂手,冷汗也冒了出來。 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 獨行 book18.org
薛崇訓本來是沒想在人前裝作一副憂國愛民的仁君模樣的,他對於一件兩件民事刑案完全沒興趣,這些事根本不用他管。但既然遇上了,還是要以正面的態度來處置……總不能自己承認這種有悖於大義的事是合理的吧?他看著河面上泛著夕陽流光的緩和流光,這才意識到自己一路走到現在,已經少了以前的憤怒或感動,心緒已如這河水一般平緩了。果然無論是走什麼路、無論是壞人好人,終會慢慢失去稜角的。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兩個水淋淋的軍士就把那個壯漢給押過來,其中一個因為差點被射了一箭心裡有股子怒氣,過來時就一腳踢在漢子的膝彎里,喝道「你挺行,見了天子都不跪!」那漢子吃痛單膝跪了下去,平白挨了一大腳火了就想掙扎著起來,不料剛剛動一下,就有兩把明晃晃的刀揮了過來:「最好老實點。」 book18.org
薛崇訓上前兩步問道:「別急,怎麼回事你說出來。」 book18.org
「我只想找回新婚不久的媳婦!」壯漢道,他估計沒上過公堂,連自我介紹都忘了,還好也沒人計較薛崇訓也不想知道,他叫阿貓還是阿狗都不重要。看來有時候威信確實需要一些儀仗和排場來表現,薛崇訓雖然貴為天子權力極大,這漢子卻不是很怕,估計還沒上公堂面對兩排拿風火棍的衙役有壓力。 book18.org
壯漢想了想又說道:「今下午村裡來了一個當官的帶一隊官差,說縣城裡要趕工修城牆,要征在我們村子裡征一些婦人去給役夫煮飯,我家也被點了。我家的媳婦貌美,好多人都惦記……」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周圍的人有的沒忍住,就笑出聲來,因見皇帝都一本正經的就急忙忍住了,總算了鬨笑。壯漢的臉微微一紅,繼續說道:「我擔心便跟著到了縣城,果然見到別的婦人都送進城去了,唯獨我家媳婦被一隊官差往這邊送,這哪裡是去煮飯?」 book18.org
薛崇訓看向縣令,一旁的幕僚生急智忙說道:「本來就是來煮飯,京里來了人咱們這裡人手不夠,臨時調一兩個人過來幫忙。這種輕鬆的徭役本來就是好事,不然你想去邊關修城還是去河上去修堤?」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已經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從壯漢口中的「貌美」到地方官搞出的諸多曲折,猜也猜得到。不過他並不想當著眾人和這百姓的面揭穿謊言,畢竟最好的辦法還是要維護官府的威信,再說一會叫把人送回去就什麼事也沒有了,犯不著動不動就拿自己的官員開刀祭旗。於是薛崇訓便道:「官府征民婦為煮飯雜役一般都征老婦,你既然如此擔憂為何不讓家裡的老婦頂役?」 book18.org
壯漢道:「老母腿腳不便,也是沒有別的法子。」 book18.org
薛崇訓道:「念你無知魯莽,朕便不與你計較了。百姓又沒犯法,官府怎會扣著人不放?你且回去等著,村子裡來的那些人幹完活就回去了。」他說罷再無興趣,轉身就走。 book18.org
一旁的官吏嚇唬道:「還不快叩謝大恩?若不是陛下仁德,當場就依律法治你十條死罪!」 book18.org
眾人見薛崇訓翻身上馬,都丟下壯漢跟著走了,陸續離開了渭河邊。薛崇訓走了一陣用馬鞭指著縣令等人道:「你們好自為之。」 book18.org
縣令等忙伏倒在塵土中,恭送薛崇訓的馬隊遠去不敢跟上去。等人馬走了,幕僚才急忙賠禮道歉:「請明公責罰,卑職沒把事辦好……可當時真沒料到那漢子竟然會尾隨而來,確實一點都沒想到啊!」 book18.org
縣令想起剛才幕僚開口就一副「全是我的責任與他人無關」的正確態度,心下感念便好言道:「世上難有完全之事,這也不能全怪你。剛才驚險一場,現在應無大礙,算了。」 book18.org
幕僚道:「那婦人如何處置?」縣令道:「當然放了,你還嫌麻煩不夠大嗎?」幕僚輕輕咳了一聲,不好明說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道:「既然是合情合理徵調民丁,馬上就放回去反倒不妥,人都來了就讓她幹些端茶送水的輕巧事,也算是服徭役。」 book18.org
這麼一說縣令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便不動聲色道:「人在哪裡,我去瞧瞧。」 book18.org
倆人遂來到神機署的廚房,見到了那個在河邊洗過衣服的婦人,縣令一瞧之下果然覺得豐腴美妙,比自己買的那幾個年輕小妾強不只一倍,當下就有了信心。婦人認得旁邊的幕僚,便屈膝行了一禮,這麼著縣令更高興了,連贊道:「還挺懂禮數的……你別在這裡呆著了,去沐浴更衣,一會去陛下房裡做些打掃之類的活。陛下就是當今天子!你要是乖巧一些,說不定把你帶回宮去過錦衣玉食神仙般的日子,再不濟一高興賞你一些紅蛸綾羅做衣服穿穿。」 book18.org
兩個官還怕她不願意,不料這婦人「嗯」了一聲答應得挺乾脆,倒也省去了許多口舌。 book18.org
……薛崇訓回到神機署衙門時天已黃昏,便打算在官衙里歇一晚上。吃過晚飯,官僚們安排的節目竟然是傀儡戲,這些戲耍在大明宮都是看膩的節目,他更不相信地方上的水準會更高,頓時興致全無直接回房休息去了。 book18.org
夜色降臨但時間還早,薛崇訓一向不習慣太早睡,身邊只有三娘,但她是幾乎天天看到的人,看久了自然就沒那種急色的心情,一會睡覺的時候倒是可以叫她挨著自己睡。左右無事,他乾脆叫三娘磨墨,想把修牆方面的一些設想寫下來。 book18.org
原本打算明天才對蕭旦面授機宜的,不過現在寫清楚明天一早就可以直接回京,出來了幾天把科舉方面的準備也擱下了。現在他覺得也逛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繼續干那事。 book18.org
修城牆工事方面,主要是考慮將要在河北修長城要塞的問題,降低國力消耗當然是十分重要的,不然稅收和徭役過重到時候萬一地方上造反,又要花錢調兵去平叛,在國內折騰無利可圖又屬於是瞎折騰。修牆的用的燒磚技術此時應該不存在問題,陶瓷都燒得出來,別說磚頭了。主要是粘合劑,此時應該是靠糯米汁,薛崇訓還聽說過在災年無糧時,飢餓的百姓偷著摳城池牆縫的土來吃,就是因為粘合磚石的土裡面用了糯米汁。那些百姓真不知是怎麼把土咽下去的,世間的苦難不是史書能全數記載的,連觀世音也救不了。 book18.org
作為這種土木工程的重要材料,薛崇訓當然很容易想起水泥,可他記不得現代水泥究竟是怎麼生產的,如果能查資料當然可以了解,可是現在沒地兒查。回憶了多日,他總算想起另一種法子,依稀是從一本關於歐洲航海故事的書上看到的,用粘土、石灰石、礦渣混合煅燒,生產出來的材料也能用,至於叫不叫水泥就不知道了。效果如何他也沒親眼見過,還是只能用老辦法,讓神機署開窯自己去試驗揣摩,反正這個衙門建立起來就是為研製軍用裝備,水泥能用來修防禦工事和城牆,也是一種軍事物資。 book18.org
他想了許久,見硯台里已經裝上墨水了,上面還擱著一支筆,便隨手拿起來開始書寫。三娘已經習慣了這樣默然相對的生活,便找了一條凳子坐下來發獃,時不時看薛崇訓一眼。每當薛崇訓干正事的時候,確實挺認真的。 book18.org
過得一會,聽見有人敲門,然後進來了個女子,低著頭端著茶杯慢吞吞地走到薛崇訓的面前,把茶杯擱到了桌案上。薛崇訓抬頭一看,最先注意到的是面前的婦人有豐滿的胸脯,而且是不認識的人。他愣了愣,又瞧了一眼只覺此女皮膚光滑頗為好看。大概在這裡呆了一整天除了三娘面對的都是一群男的,忽然見到一個體態柔軟的年輕女子便格外不同。 book18.org
薛崇訓恍然道:「你是那個『浣衣女』?」 book18.org
女子也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便點點頭輕聲「嗯」了一聲,什麼禮節自然是忘了,她看起來有點緊張。 book18.org
三娘面無表情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說道:「我出去到周圍看看。」說罷也不管其他轉身便走。薛崇訓也沒攔著,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把毛筆伸到硯台里蘸墨,繼續書寫起來。 book18.org
那浣衣女見薛崇訓在忙活,一時有點手腳不知放哪裡的樣子,侷促地站在旁邊。聽到剛才那女人口中稱「薛郎」,她感到奇怪,縣裡的官不是說這個人是天子麼?她又悄悄看了一會薛崇訓,見他穿著胡麻布的衣服,領子裡看到的里襯是白棉,都不是很貴的料子,自從賀知章在內地開始種棉管理紡棉後,以前能和絲綢價格相比的西州白氈的價格已不斷下降,明年還會繼續下滑,婦人們對絲織品還是挺關注的。以前的棉布之所以貴是因為內地很少出產,又從西州那邊運來物以稀為貴,其實從種棉到紡棉的耗費比絲綢小得多。 book18.org
不過她很快想起,當今大晉朝的皇室不再姓李,是姓薛。再說官府的人也不敢隨便說誰是皇帝,要是假的不是有謀反的心思?再看薛崇訓時,才發現他穿得普通卻非常整潔,那衣服熨得就像新的一樣,里襯的白色領子更是一塵不染,若非貴人男子是不能穿成這樣的,而且會寫字。這時她就覺得薛崇訓的臉上果然散發出一種貴氣來。 book18.org
薛崇訓寫了一陣,擱下筆回頭說道:「今傍晚你家夫君划著木筏到神機署找你來了,不過你不必擔心,咱們沒有傷害他。以後叫他不要這樣魯莽行事,要吃虧的。」 book18.org
「謝……陛下開恩。」浣衣女說這樣的話時感覺很不自在,文縐縐的。 book18.org
薛崇訓也是沉默了一陣,說道:「你抬起頭來我看看。」浣衣女便不好意思地抬起頭,目光卻看著別處不敢正視薛崇訓,一張白臉也變得紅撲撲的。 book18.org
見她這麼一副模樣薛崇訓便露出了一絲笑容,慢慢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她沒有反抗,只把頭又低下去了。薛崇訓忽然感嘆了一句:「人生都是獨行者啊。」 book18.org
婦人不明白他為何有此感嘆,也不懂其中含義,便不知如何應答,只是站著沒動,任薛崇訓拉著她的手腕。薛崇訓將她拉近了些,便又伸出另一隻手向她的胸脯上摸,眼前漲起來的胸確實讓他挺感興趣的,他仿佛又聯想到了在大明宮中的一些緊張侷促時候,一如眼前這個婦人的侷促。 book18.org
他的手指輕輕一按,就在柔軟的隆起上面留下了指尖的凹陷,十分軟。這時候確實不時興在胸上墊東西,目測發漲的東西多半都有真貨。他感覺婦人的手腕上的筋都繃緊了,可以感受她的緊張心情。但她並沒有反抗,薛崇訓見識過不少女人,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連半推半拒的樣子都不做一下,辨別起她的態度還有半點難度嗎? book18.org
他站了起來將浣衣女拉到自己坐的軟木椅子上坐下,她欠身坐著不知他要作甚,面前放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寫滿了潦草的蠅頭小字的白紙。這個位置是剛剛薛崇訓寫東西時的位置,她坐在這裡正好就看著面前擺放的東西,平時坐下來接觸得都是針線,卻是很少見到這東西,上面的字倒是認識幾個,比如「一」、「人」之類的。 book18.org
薛崇訓又提起了硯台上的毛筆,走到洗手的銅盆旁邊把筆毫放進去洗,然後拿了一大塊絲綢來揩上面的水澤,上好的一塊綢緞頓時被弄得斑斑點點。他幹著瑣碎的事也不說話,浣衣女不知他的意圖更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坐在那裡看著他。他看起來很安靜,做起事不緊不慢。氣氛顯得有些沉悶,燈架上的蠟燭也不算明亮,火焰搖搖晃晃的讓本來就有些昏暗的光線忽明忽暗。 book18.org
她想起身幫忙,薛崇訓卻說:「你坐著別動就行了。」 book18.org
等了一會,他總算拿著乾淨乾燥的筆過來了,徑直走到浣衣女的身後,站了片刻便去解她的衣帶,她的胸脯頓時微微起伏,一手輕輕按在柔軟的乳上。此時的女子在著裝和習慣上和唐朝改變不大,民間婦人其實沒有穿低胸「慢束羅裙半露胸」的權力,那種誘人的穿著只存在於貴婦和青樓中。所以薛崇訓鬆了她的衣帶,捏住一塊布輕輕往下一扯,她的肩膀和乳溝才暴露出來。她「啊」地輕呼了一聲,白生生的肌膚便展現在薛崇訓的眼前。 book18.org
婦人心道貴人確實挺會玩的,完全不似一般人那樣見不得光著的女人肌膚逮著就往床上按。他卻拿著毛筆在鎖骨和脖頸之間撫弄,極盡挑逗之能事。然後她還感覺薛崇訓的舌尖伸到了自己的耳朵上,一種癢絲絲的感覺變得十分強烈,從耳朵傳遞到了全身,她頓時一陣心慌,雙腿也情不自禁地併攏輕輕磨蹭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終於將毛筆丟到了桌子上,把手從她的領子裡往下面摸,指尖捏了一下一顆早已變硬的葡萄,在她耳邊悄悄說道:「用口舌嘗過那話兒嗎?」 book18.org
浣衣女羞得滿面通紅,心說皇室貴族玩樂起來真是非常人所能想像的。這樣「不要臉」的事竟然能毫無壓力地說出來,要是別人這樣說她非得翻臉,但身後這個人是貴人,人家就是喜歡玩各種花樣。她便搖搖頭緊張地說道:「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又鼓勵道:「那何不試試?人生在世,要勇於嘗試。這裡又沒別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一面說一面拉她的手伸進自己的袍服之中,讓她握住那東西,那隻溫柔的手心有點繭的小手便微微地發顫。薛崇訓的另一隻伸進她的衣服的手時輕時重地捏著她的乳尖,已經明顯感覺她的呼吸沉重起來了…… book18.org
……次日清晨,薛崇訓一覺醒來,坐起來時剛剛清醒,腦子還有點懵,回頭看見床上擺著一個陌生的女人正在熟睡,回憶了一下才想起昨晚的事。他從床上爬起來,木床「嘎吱」響了一陣床上的婦人仍然沒醒,她估計昨晚被折騰得太累,一時半會是睡不醒的。 book18.org
婦人死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沒蓋好,一個乳房露在外面也不自知。只見那個東西自然地向周圍攤開,猶如水一般地柔軟,上面還有一顆紅紅的可愛紅豆,十分好看。薛崇訓又忍不住伸手摸著把玩了一陣,她卻依舊睡得像豬一樣,他這才自己去穿衣懶得叫醒那婦人了。 book18.org
昨晚寫的那張造「水泥」預想方案還擱在桌案上,薛崇訓便隨手拿了起來,上面的墨跡早就干透了。 book18.org
出得臥房,一眾官吏忙圍了過來,自然沒人提那浣衣女的事,蕭旦為表自己對皇帝旨意的執行力,專門稟報道:「一早微臣就派人去最近的石炭礦山取礦了,可用船自水上運來,煉焦煤的土窯也開始動工建造。」 book18.org
「很好,這裡還有一份造『水泥』的方案,你們拿去試驗。」薛崇訓將手裡的紙塞過去,「如有進度,隨時通過北衙向宦官楊思勖稟報,直接呈遞到宮裡來。」 book18.org
蕭旦忙道:「臣當不負陛下之重託,早日辦成差事。」 book18.org
第七十章 賢能 book18.org
一大早薛崇訓在官署中交代了事,就帶著飛虎團衛士回京,來的時候乘車,回去騎馬半天工夫就到了長安。朝臣們都知道他回來了,但仍舊見不著人。又過了幾天薛崇訓將自己推演的數學稿紙整理好,又叫內侍省的官宦定成一冊,這才在紫宸殿見了中樞九名大臣,將稿紙交給張說,讓他們謄抄幾份先看看再說。 book18.org
接下來薛崇訓考慮繼續寫物理化學方面的東西,但這兩門是實驗學科,如果沒有相應的實驗手段,確實很難論述清楚,就算寫出來了別人也不一定能贊同。他想了之後便暫時擱置,打算以後科舉制度逐漸完善之後在國子監成立相應的學校,漸漸進行假設和實驗驗證。於是他又重新處理起政事來。 book18.org
朝臣們拿著薛崇訓的稿子琢磨,前期的阿拉伯數字算術等內容倒是很容易理解,越到後面就不是短時間能讀通的。但大夥看出這份文件的論述推理嚴謹合情合理,無不驚嘆。當然這些東西不是薛崇訓一個人琢磨出來的,那是很多天才的積累,他只是學過而已。 book18.org
這東西在大臣們中間流傳時褒貶不一,欽天監的賈膺福及其學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占據一份謄抄的文卷不肯拿出來,一幫官員成天都在演算推論,拿他們的話說就是「驚為天人」「曠古絕今」云云,工部和戶部管支度的官吏也大為褒揚。但李守一等人卻反應冷淡,只道是「玄學」「奇書」,非大道正理,與治國安邦教化天下用處不大,言外之意就是奇謀怪談上不得大台面。 book18.org
同時從宮中流傳出來的信息,薛崇訓好像要把這玩意加入科舉。許多人在心裡就覺得不妥了,科舉擇賢主要是為做官,無非考道德修養、文學造詣、經世治國方面,這種推論演算的東西和治理國家有多大關係?有人私下裡議論,還不如在問策之外考點詩詞歌賦。 book18.org
內閣的人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三個人在衙門裡碰頭時拿出來議論。他們預備著萬一消息是真的,天下要革新科舉,到時候拿出來朝議大臣們總得闡述立場,政事堂仍然是南衙權力最大的地方,內閣幾個人先商量一下到時候抱團言論一致,就可以在廟堂上占據有利時機。 book18.org
王昌齡就對拿這種新奇的沒經過時間沉澱的學問來擇士不怎麼贊同:「自隋朝開科舉起,最重要的無非是考時務對策,以此辨明士人明理辨是非的修為。陛下此書雖奇,終非古之聖賢論德、才之道,以此選士未免異於常理。」 book18.org
張九齡卻道:「我倒是覺得不妨,這樣說並非出自奉承今上之意,實乃眾人沒看通科舉之用。況且今上要革新科舉,應該不會只考這玩意,選為官的賢才,字總要識的吧?」 book18.org
「子壽以為何為科舉之用?」王昌齡反問道。 book18.org
張九齡淡然道:「為國擇賢良自然是其中之一,但還有一個最大的作用:通上下。古往今來當政為官者多以門閥士族為根基,以察舉、徵辟及設九品中正制等招攬人才為官,有門楣名望的士族出仕是人才的主要來源。而士族之間為了平衡、聯盟又以聯姻為紐帶,婚嫁首重門當戶對,這就造成了上下不通,在太平治世無出身者幾無門路出仕為官,治人者衡治人、被治者衡草民。就算古有明君號『唯才是舉』,亦不能改變這一狀況,無門閥聲望,無通官之關係,賢才何以知之? book18.org
自古民間偶有天縱之才出世,身負常人未及之能、胸懷出身頭地之心,這樣的人若無門路為國所用,而又不甘於泯然於眾,他會幹什麼?」 book18.org
王昌齡和蘇晉面面相覷,心有靈犀地同時想到一件事:造反。這種事並不新鮮,「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無論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牛人總能攪起一番風浪,不枉天縱才能。而且也不是全不成功,雖然幾朝改換門面都是有家底的貴族成事,比如前朝大唐;但三百年江山的漢朝高祖劉邦以亭長出身,和草民差得不多,那是開創了輝煌基業的人。 book18.org
張九齡見兩個同僚有贊同的意思,便繼續說道:「縱觀長安洛陽等大城池,街巷四面交通,最忌堵死通道。城池尚且如此,況治世之道?所以通上下之法,在於開門路促交通,只要競考者公平合理考一樣的東西,考什麼反倒不是最重要的。咱們倡考古賢之道、經世之法,一為德二為才,是世人習忠孝仁義之道讀書明理之智,今上提出『數學』,定有一番遠見。而我們不先領悟天子深意,斷然否決,是為臣子之道?」 book18.org
他嘆了一口氣又沉聲道:「再有一條,我大晉朝不得某些士族之心,而現行治國之道又要依賴士族,否則無人代天子行政令。這很不利於社稷,所以立國以來朝廷共識寬待士族收攏人心,此乃無奈之下明智之策。今上若下定決心重振科舉,勢必從根基上改變受制於人的狀況。我等應體諒今上之心,國家幸甚,社稷幸甚。」 book18.org
…… book18.org
同時在營州的杜暹已經接到了內閣政事堂聯名簽定的撤換河北道行軍大總管的公文,他也不慌張,更不覺得可怕,只因身在邊關卻在朝中有人,況且皇帝還支持著他呢,問題不大。 book18.org
果然還沒等到前來接替他職務的金吾衛大將軍張五郎,先等來了朝里的密使。此人以奇貨可居的商人隱藏身份,實則是兵部侍郎張孝貞派來傳遞消息的人。兵部侍郎張孝貞是北庭都督府(前北庭都護府)都督張孝嵩的堂兄弟,以前杜暹還在北庭、西域干仗的時候,和大將張孝嵩是過命的交情。後來杜暹混到了京城,又和張家的京官交情深厚,另外和賈家有聯姻關係,他在朝里不是沒有根基的人,又作為皇帝嫡系,不是什麼人都隨便能動得了的。 book18.org
張家密使也料到杜暹突然被撤職河北道行軍大總管還如此淡定,見了面就向他通氣來龍去脈:「前陣子朝臣怨杜公縱容部將在東北貪功,後來杜公又上奏修長城,朝臣譁然上書彈劾者甚眾,但今上不准,拖延下來。後來今上月余不理朝政,又出京去了華清宮,朝政皆由太后決斷。政事堂竇懷貞在太后面前讒言杜公,言杜公在東北挑起戰端是為了軍中聲望,有不軌之嫌。太后生疑,這才准令政事堂撤換大總管一職,由金吾衛大將軍張五郎接管三鎮兵權。」 book18.org
杜暹聽到讒言自己的人是竇懷貞,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淡然道:「此人也只能幹這種事了。」 book18.org
密使又道:「還有一件事,聞得風聲陛下要革新科舉,內容新奇,朝里私議紛紛褒貶不一。阿郎(張孝貞)對杜公建議,若是回朝之後被今上問及此事,杜公應支持今上。注重科舉雖然會削弱士族、貴胄的地位,而杜公也是貴族怕你站錯了位置,但今上應該不會削弱中樞大臣的權力,阿郎認為此次革新不會動搖在位的大臣,所以杜公大可不必想得太多,只需支持今上便是了。」 book18.org
杜暹點點頭道:「我自有分寸。」 book18.org
這種事兒還不必張孝貞來教,杜暹能讓薛崇訓有知己之感,可能在這方面比張孝貞還內行,不過人家專程派人來提醒總是一番好意,他也就姿態放低了欣然接受。 book18.org
第七十一章 科舉 book18.org
杜暹回京後,被邀請參加了設在麟德殿的國宴,這次宴會連薛崇訓也參加了,確是很少見的事。眾人猜測一向不喜歡平常宴會的天子這回是因為給杜暹慶功才去的。奪取營州被很多士大夫視為得不償失,巨耗軍費並與東北各族造成關係緊張,在兵部策略的重心在西北方向仍未調整的時候開闢另一條戰線非明智之舉,甚至有的人私下預言以後營州還會得而復失。但薛崇訓好像很肯定這場勝仗,大家也看到了杜暹的寵信未減。 book18.org
果然沒過兩天薛崇訓就在溫室殿單獨召見杜暹議事,被皇帝單獨召見絕不是常有的事。 book18.org
雖杜暹剛剛在營州打仗回來,但這次薛崇訓並沒有和他談論兵事。很有時候薛崇訓有剛愎自用的嫌疑,他認定的事就算事後發現也許有錯也不會改變,在他的想法里左右搖擺的決策比堅持錯誤的決策還應該避免。所以他認為在東北加強防務已經是既定的事,沒必要再去議論了。 book18.org
不出所料薛崇訓見面沒有其他廢話,直接就問杜暹:「我想完善科舉制度,取士不再循門楣出身,同時變法避免朝臣影響科舉功名(以前科舉宰相的賞識非常重要),你認為這樣做是否妥當?」 book18.org
杜暹還在營州的時候就得到過張孝貞的提醒,對此早有準備,他剛回京就從張九齡那裡要了一份薛崇訓親自寫的數學「天書」連夜琢磨了一陣,時間太短只看懂前面的基礎部分,大部分東西不知所云,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對這次問答的提前準備。 book18.org
聽薛崇訓問起,他便鎮定先說了一句「臣以為科舉勢在必行,有利於社稷」,最先奠定了自己的站位之後再說。不過只這樣是不夠的,為什麼薛崇訓每遇到有爭議的決策時都會找杜暹商議,而且常常引以為知音?自然不是杜暹毫無主見只顧迎合,他是有一番和薛崇訓默契見解的人。他用不經意的目光看了一眼旁邊香案後的兩個女人,一個是河中公主他在宴會上見過,另一個是薛崇訓的近侍姚婉也是在晉王府時就見過的,無論如何此時應該注意措辭,有些話不能說得太直接了,他便繼續緩緩說道:「武周時士族被極大削弱,恢復李唐之後前唐朝政多年混亂,有走終南山捷徑求名的、有千方百計結交大臣的、甚至賣官粥爵也不少見。科舉取士漸為世人所接受,只是如今的科舉仍需出身與名望,寒士難求功名。陛下革新科舉制度唯才是舉,天下人心所向……只是會進一步影響士族入仕,定會有人非議。」 book18.org
最後一句提醒了薛崇訓,他想起自己要加入此時的人們陌生的數學,恐怕反而會變成別人的話柄,對推行制度的改變顯然是很不利的。他便問道:「我給朝臣們看的那本《數學》你見過沒有?」 book18.org
杜暹答道:「臣看了一些,時間倉促尚未讀完。」 book18.org
薛崇訓又問:「將其加入科舉的科目之中如何?」 book18.org
杜暹就知道薛崇訓會問這個問題,便從容答道:「陛下有此一問,自是比臣先預見到此舉會增加科舉變法的難度;既然如此,陛下仍要問,定然另有深意。」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說道:「那你說說看,我有何深意?」 book18.org
杜暹道:「臣未讀完此書,故不敢妄言。」 book18.org
薛崇訓覺得杜暹很理解自己,就仍不住說了點想法:「世人讀書以先賢典籍為重,但仍然重視天文曆法等學問,是因四時氣節實用於農耕。而我推崇數學,是它可以為戶、工、兵等部提供實用基礎。比如你在營州之戰時用的炮,調整射程的炮表就涉及到數學計算。國家不僅需要有濟世救民抱負和明理處事的賢才,還需要能推進世道進步的人才,這樣國家才能日益強大百姓才能越過越好。」 book18.org
杜暹見過炮表的計算方式,也聽說過薛崇訓用測船來計算糧食重量的逸聞趣事,加上這回能著書立說,他是想不明白薛崇訓是怎麼琢磨出這些東西的,大約天子確實有點神乎,不能以常人度之。 book18.org
他急忙說道:「陛下為聖人,甚於先賢。」 book18.org
薛崇訓對於這樣的褒揚覺得有點過了,便笑道:「你這句話我不能坦然受之。」 book18.org
「臣絕非奉承。」杜暹一本正經道,「先賢以民不飢不寒安居樂業為治世,陛下之大志卻遠非於此。」 book18.org
…… book18.org
杜暹回到內閣衙門,其他三個人問他有沒有科舉的問答,杜暹自己也當著內閣學士,便將薛崇訓想革新科舉並將那本書列入科考題目的事兒說了。王昌齡當即就說皇上是嫌反對科舉革新的人不多,杜暹說那門學說相當於天文曆法一樣,於國有利,並不表示什麼看法。張九齡還是那句話,考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考,公平就行。 book18.org
蘇晉道天子是得了上天賜璽的人,就是聖人,古代聖賢的書可以用來經世治國,當今聖人的書為何不能?他是擁立的首功之臣,把薛崇訓神化也是他乾的事,所以這麼主張也是立場堅定,一條道走到黑,為官者不是誰都能是竇懷貞,政見和站位穩定是值得信任的表現。 book18.org
四個閣臣一合計,決定讓皇帝下,內閣衙門只需要提出建議和列出預見的危險。 book18.org
正好此時已臨近年末,四人便分工行事,找政事堂的人總結一年各部的施政得失,再以內閣的名義進行匯總並提出自己的看法。同時要預先謀劃明年的政策,進行國策調整。 book18.org
科舉取士就是第一大國策轉變;之後是戶部財政的政策,內閣等人沒有提出仍然建議,在他們看來有所作為的只有讓內務局和國庫分開這一點了,但沒人提出來,軍費消耗的帳目只有通過開源節流等治標不治本的法子來意思一下,新錢法仍然實行保守政策,因為此時沒有真正的經濟學家,戶部那些人才制定「青錢」的計劃只有以國庫實際儲存的硬通貨和紡織物等實物為憑據,保守印錢避免經濟動盪,薛崇訓搗鼓出的紙幣和銀票差不多,沒有充分發揮紙幣的作用; book18.org
來年的兵事作出了改變,因為營州之戰和薛崇訓個人在決策上的表現,再去反對東北用兵的事已經沒有意義,內閣只有在咨文中調整國策,提高東北防務的投入(在此之前的唐朝在高句麗滅國之後重心一直在西移,精兵也大部分在西北,這基本是國策基調);對吐蕃的策略依然是利用北方末氏拖住邏些城,內臣們建議除了援助軍備,應設法向末氏地區增兵,只要在吐蕃北部一地布武,就能改變西南、西域、河隴幾個地方都被牽制的被動局面; book18.org
北方草原自從突厥戰敗,漠南被長安實際控制之後,突厥國從敵國變成了牽制回紇各部統一的勢力,長安朝廷正在改善與它的關係。雖然回紇自唐朝起就一直和中原關係良好,從未有過敵意,但內閣閣臣認為那些部落活動區域遼闊人口眾多,應該警惕。 book18.org
這套軍事策略充滿了原來晉王府幕府的影子,與前唐朝廷的政策完全相左,連回紇也被列入防範。朝野很多人肯定是不贊同的,但是這種中樞的密文大部分人無從知曉,南衙能參與的人最多十個。內閣的成員大部分是以前晉王幕府的人,一直就是這樣的思路;政事堂專相張說也多年受薛崇訓的影響,早已接受了這套觀點。所以偌大的帝國政策方向實際掌握在十來個人手裡而已。 book18.org
第七十二章 功勞 book18.org
已進入十月間,掐指一算薛崇訓坐上那個位置已經整整一年。今年的雪還未下,河面也沒有開始結冰,但天氣是明顯寒冷起來。太平公主覺得大明宮的冬天乾冷對她的皮膚很不好,便決定早早去前往華清宮過冬。在此之前,皇后李妍兒已經被「診斷」出有孕,去華清宮靜養去了。內廷還剩下薛崇訓做主,可他很少過問後宮的事,於是太平公主臨走之前交待金城公主管理內務。 book18.org
此前薛崇訓不在長安時,太平公主決策了幾件大事,其中一件事撤了河北行軍大總管杜暹的兵權,現在杜暹已經回京;另一件是轉授兵權給金吾衛將軍張五郎。薛崇訓和南衙大臣對她的處理都能接受,南衙大臣按照幾個月前與薛崇訓的妥協,默認了在河北修築長城和要塞的預劃。但薛崇訓一直沒有明確下令開始辦這事兒,大臣們自然不會提這茬,因為大夥本身就不怎麼贊同大修工事,不再反對只是對撤換杜暹的交換妥協。 book18.org
當然人們不能期望他突然醒悟取消以前的決定,杜暹回來受到的寵信就證明薛崇訓從未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也不會是忘記了或者拖拉的原因,薛崇訓經常不上朝接受朝拜,但幹事仍然挺乾脆利索的。他在等待一個消息。 book18.org
一天宦官楊思勖到溫室殿覲見,終於帶來了他等待的消息。 book18.org
楊思勖遞上了從武功縣神機署來的一份卷宗,洋洋洒洒幾十頁的字。薛崇訓隨手翻了一下,只得問楊思勖道:「蕭旦把朕交給他的差事辦好了?」 book18.org
「回稟陛下,已經辦好了,詳細全寫在這份卷宗上呢。」楊思勖回答道,語氣很輕鬆的樣子,帶來的是好消息他自是毫無壓力。 book18.org
薛崇訓的手指輕輕在下面的一疊紙上磕了磕,心說這麼多字要看完?他沉吟片刻便遞迴給楊思勖:「你在監管神機署,這東西你瞧瞧就行了。讓蕭旦派人送一車『水泥』,一車『焦炭』到長安來。」 book18.org
他心道看實物就能確定那東西的成敗,說不定比看這麼多字的描述更加靠譜。 book18.org
楊思勖領命急忙從玄武門調禁軍快馬去武功縣傳口諭,這種天子親自過問的具體事兒效率非常高,上午剛派人去傳旨,傍晚東西就到了玄武門夾城內的禁軍官署。楊思勖又用盒子裝了兩盒東西拿到溫室殿來讓薛崇訓過目。 book18.org
只見裡面裝著一盒灰黑的粉末、一盒黑漆漆的塊狀東西,薛崇訓拿出一塊可能是焦炭的東西仔細瞧了半晌,其實他也沒見過焦炭……水泥倒是見過,但以前見得水泥和眼前的這種東西顯然不是同一種。 book18.org
他又用手指拈起一撮粉末在手指間搓了搓,然後拿起一塊毛巾揩了揩說道:「傳令禁軍在玄武門外用那車水泥粘合磚石修一小堵牆,然後將焦炭送到甲坊署,讓他們拿來熔鐵,辦好了你便過來稟報。」 book18.org
楊思勖忙道:「奴婢即可去傳諭。」 book18.org
其他人不太理解薛崇訓,為什麼對如此具體的小事如此上心,每每親自過問;而那些事關中樞地方的政務卻不怎麼理會,通常都是政事堂給予處理辦法,內閣審核批註建議,最後應該是薛崇訓批閱的,但他基本都是叫人直接用璽,幾乎沒有不准奏的,於是南衙兩個官署處理的政務實際上就等同於聖旨。薛崇訓對於皇權倒是很放得開手,當然大臣們是不會嫌累的,非常樂意干那些事,這樣才能實現他們的抱負和才幹。 book18.org
第二天楊思勖就稟報了甲坊署的結果,「焦炭」可以熔鐵,薛崇訓以此判斷那車東西可能就是焦炭;玄武門外的一堵矮牆也修好了,但薛崇訓又等了三天估摸著差不多乾了,才準備過去視察。 book18.org
第四日一早,他也不去內朝看奏章,乘車直接去了玄武門,然後換戰馬帶著一隊禁軍出宮門來到了外面的一片草場上,果然見得草場邊上豎著一堵矮牆。薛崇訓穿著一身袍服,騎馬仍舊矯健,帶著一隊甲兵奔到牆邊,後面的內侍省宦官和甲坊署的官僚也隨即趕了過來。他坐在馬上回顧左右,看見旁邊的馬上有個認識的將領,羽林軍的陳大虎,以前和他打過馬球的,便用馬鞭指著前面的那堵牆道:「陳大虎,你去試試將它掀倒。」 book18.org
陳大虎面露難色,仍舊抱拳道:「臣得令。」說罷跳下馬來,將頭盔和佩刀取下來遞給部將,憋了一口氣便忽然向那堵牆猛衝過去,衝到牆邊大喝一聲,側身一腳向磚牆踢過去。 book18.org
不料那牆紋絲不動,陳大虎痛叫一聲摔倒在地,忙忍痛爬了起來,叩拜道:「臣再試一次!」 book18.org
薛崇訓從馬上下來,扶起他道:「不用試了,陳將軍勇力也踢不翻那道牆,說明甲坊署的工匠用心造了的,一會叫內務局賞些錢。」 book18.org
一個官員忙躬身道:「陛下的口諭,臣等不敢不實辦。神機署送來的一車『水泥』,臣等只叫人和了一些沙子築牆,未用其他材料,不想竟然十分牢固。」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哈哈」大笑,顯得十分開心,眾臣會意忙附和道:「陛下得此物修築關隘城池,正如大晉江山牢不可破,社稷千秋萬代。」 book18.org
「有個幾百年就不錯了。」薛崇訓笑道。 book18.org
眾文武聽罷心下覺得天子倒是很務實,但口頭上卻道:「陛下萬壽無疆,大晉萬年基業。」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對北衙官吏道:「神機署令蕭旦差事辦得好,朕很高興,論功行賞升他做軍器監丞回禁軍北衙任職,叫他回來後來見朕。」 book18.org
神機署級別同甲坊署,令是正八品下;軍器監是神機署的上級衙門,丞是正七品上。蕭旦是直接升官了,而且進入了薛崇訓的視線,前途比眼前的品級上升更加可觀。眾人簡直是羨慕嫉妒恨,那蕭旦是什麼人,要門楣出身沒有,以前不過是個吏,這樣的人也能有希望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book18.org
蕭旦聽說要到宮裡面聖,跑得是非常之快,這本身就是一種殊榮。第二天一早他就穿戴一新,一身低級的深青色官服被他弄得一塵不染平平整整,全身乾乾淨淨,他才二十多歲,年紀輕輕又唇紅齒白,真叫一個春風得意,頓時好像是朝廷大臣一般等在內朝外頭覲見。他注意到那些能夠入閣的真正大員路過內朝外面的廣場時,有的還向自己微微點點頭以示招呼;雖然他要儘量彎下腰回禮,但這已經是很不容易了,要是在以前他這種品級的官兒見到那幫大員只能恭恭敬敬地站在道旁行禮,人家眼睛看著天的會對你點頭? book18.org
等了許久來個宦官帶他進殿,是側邊的一座偏殿。進門後就遠遠見著薛崇訓穿著和自己差不多顏色的衣服坐在那兒,和上次在武功縣見到的樣子差不多。走近了之後就不能抬頭直視了,他直接伏倒在地板上,臉都貼著地了,高喊道:「微臣叩見皇上,萬壽無疆!」 book18.org
薛崇訓的口氣十分和氣:「王少伯比你年紀還小一兩歲,已身居內閣中樞為朝廷肱骨之臣。臣子只要用心國事,朕定能不拘一格降人才。」 book18.org
一句淡然的話,蕭旦立時好像看見了從天而降的一道聖光,充滿了無盡的希望,他忙答道:「微臣牢記陛下教誨,鞍前馬首盡心用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book18.org
「起來說話。」薛崇訓說道。待蕭旦謝恩起來彎腰站在下面時,他又用平緩而不容置疑的語調說道:「焦炭意義重大,今後關中河東用此物冶金,對農耕、治河等大事作用巨大。」 book18.org
蕭旦一時沒明白怎麼能扯到農耕治河那些毫不相干的事兒上去,但他覺得天子說話當然是高深莫測的。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說道:「水泥更是看得見的眼前之利,馬上就能為國庫削減大筆開支。所以以你的功勞,只從八品升到七品朕覺得是不夠的,但你升得太急對自己不是好事。」 book18.org
蕭旦道:「微臣不敢居功,只是按皇上的旨意辦了差事。皇上愛惜,臣更是感懷無以言表。」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不過提了一下思路,自己要去造還真造不出來,不是想到什麼就能弄出什麼的,自己還能想到飛機坦克,能心想事成嗎?所以蕭旦是很有功勞的,薛崇訓便笑道:「功勞都是官吏的,朕居功有何用,誰還能給朕升官不成?」他沉吟片刻又道,「軍器監是正四品上,北衙重要職位。現在那位置上的官員穩重有餘、進取不足,上次革新盔甲兵器的標準化還是賀知章從中使力,可以說軍器監幾年無可稱之處,他已不適合再留在那個位置上。現在朕還有兩件事交給你去辦,辦成了你來做正四品軍器監。」 book18.org
北衙軍器監掌繕治甲弩、按時交納武庫,是軍備的管制衙門,屬於要害部門。現在這個部門的長官被承諾委給本來是無名小卒的蕭旦,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平步青雲就在眼前。 book18.org
第七十三章 構思 book18.org
薛崇訓召見新任軍器監丞蕭旦後以四品監的職位為獎勵,明碼實價地讓他去辦兩件事:第一件相對比較容易,造出耐用而性能可靠地鐵炮,之前神機署就研製出過四門可以使用的炮,加上近期冶金技術有望提高,此事已經看得見眉目了;第二件比較難,造出無膛線火繩槍,薛崇訓畫出了原理圖,建議蕭旦用鐵皮來鍛裹槍管,但這種東西是史無前例的,薛崇訓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他感覺很難成功,否則也不會用四品官職來做籌碼。 book18.org
蕭旦真要能讓兵器進入熱時代,封他侯薛崇訓恐怕也不會吝嗇。現在才公元八世紀初,人類的整體技術水平本來就很落後,此前連火藥都沒有正式應用,但薛崇訓搗鼓出了焦炭和水泥,竟然還有火炮,嘗試成功後給了他自信,覺得有可能在某些領域進行大躍進發展。 book18.org
發展技術的好處就是只需要錢和資源,不會牽扯太多,十九世紀有些用熱兵器的國家還是農奴制度也沒事,晉朝現在有一套成熟的封建制度還需要擔心什麼?相比之下,革新秩序和規則的時候薛崇訓顯得比較謹慎,眼下的科舉雖然只是改進,也不得不考慮很多。 book18.org
科舉制度薛崇訓想按照自己的意願來,但權衡之後還是決定用保守的變法規則:由大臣主張,然後皇帝予以「認可」和「支持」。 book18.org
有政治抱負和理想的讀書人會有自己對世道的理解和思路,然後通過做官來實現,就連浪漫主義的李白也有澄清宇內後功成身退的理想,只不過他實際在為政方便不擅長罷了。所以在很多情況下國家要進行一種新政,過程是這樣的:一批有同樣想法的大臣掌握權力之後,由一個重臣提出主張進行論證,又得到了皇帝的支持,然後就開始施行。 book18.org
薛崇訓就打算這樣干,物色一個大臣來主持這場科舉革新。如此一來萬一變法不利,名義上是一部分臣子在政見上的錯誤,和大晉這個政權沒有關係,責任可以由一些大臣來扛,還有緩衝挽回的餘地;若是皇帝親自主持,一旦失敗就是晉朝廷本身不行,至少說法上是這麼回事。比如薛崇訓熟讀的《王莽傳》里王莽稱帝後親自頒布的一系列錯誤聖旨,導致經濟崩潰,憤怒的世人目標就直指新朝這個政權,覺得還不如劉漢。 book18.org
當今朝廷,最有分量的大臣無非就是內閣、政事堂兩個衙門的十個人,一處是薛崇訓的心腹,一處是聲望權位都足夠的兩代元老。若是政事堂六個人里選,只能是張說來主持,以前其父官位很低,張說本身就是科舉進士出身,文采和能力一流,自己還愛好寫書;內閣四人,杜暹長於打仗,文采稍遜;王昌齡好像不太支持新科舉;張九齡和蘇晉比較適合,資歷也差不多,但蘇晉有擁立首功。 book18.org
薛崇訓權衡之後,覺得讓蘇晉來主持會比較順利,他至少是一心支持薛崇訓的,不會在具體辦事的時候來回周璇,對薛崇訓實現自己的想法更有利。 book18.org
但內閣學士雖然參與軍機要務,品級卻只是五品,蘇晉也不例外。讓一個五品官來主持天下科考的革新,好像不太嚴肅。所以薛崇訓在開始正事之前要做很多準備的布局。 book18.org
在此之前他就肯定了杜暹攻占營州的功勞,當時的考慮不僅有東北軍事權重以及防止河北胡化,還有就是給杜暹升官奠定理論基礎。 book18.org
不久薛崇訓就下旨,讓杜暹卸任南衙十六衛名譽武官銜,晉升為從二品東宮太子少保。至於薛崇訓沒有太子那並不重要,什麼太子少保本身就是虛銜,什麼也不用乾的。什麼也不用干也不等於毫無作用,作用就是提升杜暹的品級。他一個幹著五品學士實權的官僚掛著從二品的品級,本身就是在提高內閣學士的地位。 book18.org
又有開疆闢土的功勞為理由,杜暹升級也就無可厚非了;內閣學士裡頭有個從二品的人,到時候蘇晉提出科舉變法,薛崇訓便能順理成章地將蘇晉也提到從二品,況且蘇晉本身就有擁立之功,被升為二品也沒人會非議,不然你還能說人家擁立錯了? book18.org
薛崇訓設計好了步驟,便開始構思新科舉的框架。科舉制度通過宋明的不斷變化,是漸漸發展到成熟的,除了薛崇訓沒人能一下子憑空想出一套合理的辦法來,這個事兒還得薛崇訓自己去琢磨。 book18.org
首先是科考的內容取決於薛崇訓重視哪方面的才能,在他的想法裡,禮、謀略、科技應用三方面是最有用的,前者是奠定天地君親師常綱的基礎,這是維護薛崇訓自己統治的基本秩序,在他還沒辦法制定一套被人接受的秩序之前,是不能破壞原有基礎的,而且他自問沒有達到自己去削弱自己權力的境界,也無法想通已經掌握了絕對權力的人有什麼動力去推行「民主」;後者前所未有,因為古人沒意識到技術的作用。 book18.org
其他的如詩詞歌賦等文化方面,薛崇訓覺得根本不用考,在官場士林一樣能發展,因為此時大家逢場交往就要用這些東西以顯示品味,這是流行,難道現代應試非要考唱流行歌曲不成;至於道德品格……只要沒有作姦犯科的經歷,也不好辨別,薛崇訓對於朝里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也沒覺得他們有多高尚,太高尚的人很難混到那些位置。 book18.org
決定了輕重,然後薛崇訓便開始嘗試設計規則。隋唐以來的科舉制度雜亂,如科目居然有五十多科,而且考試並不是脫穎而出的充分條件,雖然應試製度有很多弊端,但公平性顯然比唐朝的制度好得多;薛崇訓打算借鑑的制度並非唐朝和武周時期的一套,實際上晉朝建立後這些東西仍舊照著前唐的慣性在運行,他想借鑑的是明朝的三級考試,在規則上制度化和標準化……明朝制度才是封建中央集權發展最成熟的規則;至於最後一個王朝清,只能是作為少民奴役大多數漢人的成功典範,比成吉思汗還要厲害,但制度上照抄之後華夷結合,畫虎不成反類犬。 book18.org
正式科舉三級,步入科舉道路之前需要取得生員資格,有資格的生員一律稱為秀才。 book18.org
資格考試為三步,這三步基本照抄明朝後稍作改變。三步從由低到高的行政級別進行,晉朝延續李唐覆滅前夕的地方行政區劃分州、縣兩級,除此之外還有「道」這個級別實際不屬於行政級別,天下十五道沒有制度性的衙門,只有中央委派下去起監察地方施政的御史,但可以在採訪使治所設置學政衙門,從而形成三級考試。 book18.org
第一步,只要是晉朝管轄地盤內的人,士、農、工、商、軍籍貫的三代無作姦犯科記錄者都可以參加(較明朝範圍更廣),由各地縣令主持很簡單的入門考試,主要考讀書寫字、算術,也就是身家清白、識字、智商正常的人都可以入門了;第二步由各州刺史安排官員進行州試,參加這一步考試需要本縣秀才數名擔保身家清白,第一次因為沒有新制度下產生的秀才只有取消這個步驟,考的內容和第一步差不多考題稍難,關鍵是要讀書識字和有點頭腦,然後確認是良民出身; book18.org
以上都是一年一考,比較容易。最後一步是各道學政衙門專業主持的三年一考的院試,合格的就是各州治所的州學(州治所不設縣)、縣學的合格生員,成為秀才,有資格進入科舉道路了,這一步考試的內容也是薛崇訓革新的關鍵。三場考試,三個內容:經義(讀通傳統典籍)、策問、數學。 book18.org
內容沒有詩賦,實際上就算在明朝最後一場詩賦考試也不是那麼重要,聊勝於無的考試。但薛崇訓改成數學之後就不會不重要了,因為數學本身就容易判斷正誤,答案是標準的,不會做沒考合格就肯定沒法通過。運作起來也簡單,薛崇訓自己出題就行了,然後給考官下達答案,照著批閱試卷就行,就算考官自己沒讀通《數學》只要學了阿拉伯數字的規則,也能批閱出成績來。 book18.org
薛崇訓的想法,只要是進入科舉的讀書人,都有各方面的基礎。這些選拔出來的士人有數學基礎,以後薛崇訓想在翰林院設置其他理科方面的研究部門就好找人了;就算沒有這方面志向的人,也不影響他們專攻策問,以前學的數學當做鍛鍊思維並沒有什麼壞處。 book18.org
另外為了革新科舉方面的公正制度,規定從資格考試的院試開始批閱試卷之前都要讓書吏謄抄答卷、封上姓名;所有考試不需要用固定的模式做文章(除了數學),規定一個字數範圍自由發揮。 book18.org
取得生員資格的人以及家人免徭役,不用再被點到去修河、工事、宮殿、運軍糧等差事;進入州學縣學學校讀書要進一步進取的優秀人才可以得到國庫財政補貼,但依舊交稅,真是一窮二白出身的人也交不了多少稅,況且全家還免了征丁這項大負擔。薛崇訓這樣構思是為了防止後期生員一多還當地主、大商人,造成財政困難。 book18.org
第七十四章 下詔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很多,然後又來到了金城那裡,讓金城代替三娘為他的想法做筆錄。因為他覺得金城好像天生對某些新事物很有理解能力,與其說是讓她幫忙記錄,不如說是一種傾述,傾述自己的思想。 book18.org
前世有個人說了一句話給他的印象很深。有一次他閒下來無聊,便隨口對一個女人感嘆了一句:獨行是因為無人分享。然後那個人說了那句話,當你到了一定程度一定會有人分享的哦。當時他覺得這句話非常有道理,所以記憶尤深。而今到了「一定」程度,已位極人間,才有了新的一番境界,其實獨行是無論誰都會面對的,哪怕他是人人奉承的天子。所以才需要傾述。 book18.org
薛崇訓很隨意的姿勢坐在蒲團上說了很久,停頓的時候,乾脆把雙手抱在後腦勺上,仰躺在地板上了。幸好金城的宮裡一塵不染,就算是地板上也非常乾淨。他躺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轉頭一看正好看見掛在牆上的一幅水墨山水畫,氣勢磅礴意境高遠。他忽然想起一個詞來「臥游」,好像呆在屋子裡也能感受到山川之間的意境。 book18.org
安靜了一會兒,他又繼續緩慢地說道:「定好科舉資格後,首先要改變是翰林院和國子監,然後才能設定分科、分級的科舉體系。翰林院要分文、理、藝三類,而國子監進行這方面的學習。」 book18.org
金城公主聽罷臉上閃過一絲不解,薛崇訓看在眼裡,明白她的疑惑:為何還有藝這一類?一開始就取消詩詞歌賦的考試,而且試卷在批閱前要重新謄抄,書法也就不重要了,更不考丹青和音律,翰林院卻要專門設這一類,不是和實用基調相悖? book18.org
薛崇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但他認為這個和新科舉奠定的實用性並不矛盾,因為他想到了文藝復興的影響。 book18.org
但他此舉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覺判斷,卻無法像推論公式一樣對結果進行闡述論證。更無人能幫助他進行論證,他是稱孤稱寡的人,是獨裁者,所以有時候重大決策竟然只能靠直覺,也許這只是一場豪賭。 book18.org
「文修史、參政、擬旨;理研究數學、物理、化學,顧問戶工科;藝修書畫、音律、棋藝等。」薛崇訓慢吞吞地說完,又停頓了片刻繼續道,「之後是分類科舉的體系。但凡有生員功名的士人開始分類,第一種為進士科,考鄉試、會試、殿試三級,主考經義和問策,鄉試之後成為舉人,舉人可以候補做官;也可以進入國子監繼續學習考會試、殿試成為進士;進士必然有官位,最低外放做縣令,最有才能的人到翰林文院任職。 book18.org
第二種考國子監的理學類,第一科就考數學,經義與問策科作為次要;這類監生可以考翰林理院,賜進士出身,之後在翰林院研究理科,或出任中央戶部、工部官職;也可以候補地方各級戶、工科官位。 book18.org
第三種直接考武舉,武舉可以到飛虎團訓練之後任命為武官;也可以繼續考武備堂,賜武進士,為大將之才。最後一種是對於琴棋書畫有造詣和突破的人,最後可以進入翰林院,也賜進士出身。」 book18.org
薛崇訓初步擬出這一套制度,以科舉所為選拔人才的主要途徑,再配以其他兩種次要的授官方式作為補充:一種是有出身和爵位的貴胄世襲爵位,逐代降低勳爵;另一種是有功勞的大臣子弟可以免去前期科考,直接進入國子監為「萌監」,能以舉人的身份授官,也能直接和其他國子監生一起考三科進士。 book18.org
他構思之後又拿來筆錄的草稿親筆進行修改和整理,反覆斟酌和思索,這個過程花了好一段時間。最後自認為以明代制度為框架的體系還算比較合理,終於接見了蘇晉,準備讓這份卷宗開始實施階段。 book18.org
卷宗作為密文交到蘇晉手裡,不得公諸於眾,薛崇訓讓蘇晉先看看,然後才決定願不願意接手。在召見快要結束的時候,薛崇訓很認真地看著蘇晉道:「你不是一定得辦這件事。」 book18.org
蘇晉外號蘇侍郎,閱近官場起伏,他剛拿到密卷還沒來得及看,單從薛崇訓那句平淡的話里就聽出了兩個玄機。首先這事兒是一個機會,薛崇訓為了回報他的擁立之功,必因這件大事而讓他位高權重,不然這麼多朝廷重臣為何獨選他?然後此事有風險,責任重大,所以薛崇訓才會特意說「你不是一定得辦」。 book18.org
蘇「侍郎」將卷宗密存在內各衙門,每日上值之後才取出來在書房中細讀。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皇帝親筆,可見薛崇訓對此事的重視。蘇晉閱讀了兩遍,對變法有了自己的預測:可能進士科將是士人追捧的科目、其他類會變成冷門,因為進士科更適合一心仕途的人,而經義問策也是讀書人更熟悉的內容(不過從生員資格的關口就普及了數學,顯然達到了皇帝的期望);然後這樣標新立異的科考內容會在士林中爭議,肯定不是誰都會稱道贊成的法子。 book18.org
數日之後蘇晉就準備擬奏章正式上書,由自己提出這項變法。無論風險如何,皇帝給了機會,沒有退縮的道理。 book18.org
正式的奏陳,先是政事堂的宰相看到,按照規矩要給出處理法子,再遞到內閣、皇帝那裡。但這回蘇晉的奏章政事堂沒有批閱,只是看了一遍就直接送內閣去了。宰相們一看內容,又是閣臣蘇晉上得奏章,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它並非蘇晉的政見,根本就是薛崇訓的主意,和蘇晉唱雙簧罷了。 book18.org
薛崇訓打算先把這份奏章拿到內朝里和大臣們議論一番,探一下兩個衙門大臣的態度再說。這次御前議事參與的南衙重臣一共就那十個,一個也沒缺席,薛崇訓少見地穿戴正式在紫宸殿參與。 book18.org
一開始眾人都顯得很謹慎,因為人們一旦露出了自己的態度,以後就不便改變了,否則會給人政見不堅定的印象。蘇晉按照薛崇訓的密卷內容在內廷里詳細闡述了一遍,薛崇訓也不輕不重地問了些問題,最後詢問大臣們的意見。杜暹先贊成了蘇晉的奏章,接著內閣另外兩個人也贊成了,這倒是他們事先就商量得差不多的事。 book18.org
而政事堂也沒有和內閣唱反調,他們也明白這事兒是薛崇訓要做的,和內閣關係不大。張說等人隨即也認為革新科舉利大於弊,連李守一也沒有如何反對……科舉取士到了今天實在是一種發展趨勢和共識,人們已找不到有說服力的論據來反對;而數學是薛崇訓寫的書,大臣們也不願意拿這個細則說事兒,那是明顯和皇帝過不去。 book18.org
薛崇訓早就料到改革科舉只是難選主持大局的人,在兩衙不會遇到多少阻力,只是沒有料到進展會如此順利迅速。他乾脆就趁熱打鐵,當場封了蘇晉太子少師的榮譽頭銜,下旨他主持科舉變法。 book18.org
蘇晉認為新科舉制度要兩年之後才能開始,現在天寶二年冬,第一次在各地進行生員資格考試應在四年春季,接著四年秋闈開始第一次鄉試,新進士的產生大約在天寶五年春天。因為新科舉有一門天下人完全陌生的科目《數學》,在此之前要印刷書本傳到各州,並給士人以習學的時間;饒是如此薛崇訓明白天寶四年的數學科也只能考簡單的試題,人們學習的時間太短,不過他也不可能把一項國策拖延四五年才去實施,只能這樣了。另外朝廷要在各道設學政衙門、在州縣設州學縣學,要改變翰林院國子監的格局,這些都需要時間。 book18.org
等這一系列安排好之後,就在今年冬天,薛崇訓終於頒布了科舉的詔書,下旨廢除舊的科舉取士制度,從天寶四年起施行新的科舉制度,並在詔書里概括了新的規則。 book18.org
聖旨最先貼在宮門口,這種公開的聖旨迅速張貼到了各地驛站,進而擴散到各州縣衙門。 book18.org
第七十五章 貴人 book18.org
臘月間,長安已下過兩場雪,城中房屋頂上、牆頭上的積雪尚未融化,今日太陽倒早早地攀到了城樓上頭;加上今天又是十旬沐假,公門官吏不用上值,確是一個好日子。 book18.org
由內侍省出面找作坊印刷的第一版《數學》已經出現在了長安市井,可能比較偏遠的地方現在還買不到,但關中各地已經開始銷售了。正值休假,蘇晉一早起來就穿了一身棉布袍子,帶著一個牽馬的老僕,二人一馬便悠閒地從安邑坊出來南行,到城南普通百姓聚居的地方瞧瞧情況去了。看看新書售賣的情況,也許就能瞧出新科舉制度開局是否順利的跡象,正如終南山一位隱士留下的半首詩「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 book18.org
蘇晉年到中年,經歷了大起大落後已不再有往昔唇紅齒白的風流印象,出門私訪穿著普通,腿腳不甚方便,走在市井之間鮮有人注意,他看起來好像一個落魄文人一般,路人誰又知道他是當今天子門下的紅人呢? book18.org
主僕二人剛走到一間書店外面,就聽門口正在吵架。蘇晉讓馬夫扶他下馬,站在一旁看熱鬧。嗓門最大的是一個胖婦人,拍著一本書指著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的鼻子大罵:「人家叫你文屠夫,你還真來勁,真當自己是文人墨客,拿了鋪子上的錢過來買這鳥書!」 book18.org
蘇晉不動聲色地一看,那婦人手下拍打的書正是第一版《數學》,在她口中被稱作「鳥書」,蘇晉的眉頭不由得一皺。 book18.org
婦人放開了那本「鳥書」,雙手岔開腰間繼續罵道:「你要買書我管不著,平時也沒少給工錢,是你自個又懶又賭,憑啥拿鋪子上的錢來買?今天你非得把書退了還我,要買自個想辦法去!」 book18.org
一個穿長衣的老頭兒好像是書店的掌柜,出面說道:「本店買賣公道合理童叟無欺,概不賒帳退貨,書已經買了,面上還被你們弄上了油膩,怎能退換?要理論到別處理論,別在這兒擋著老朽做生意。」 book18.org
那被稱作「文屠夫」的青年頭髮猶如稻草,袖子上油膩膩的,確實是沒什麼書生氣質。他也沒和婦人爭執,只在那裡說軟話,看來婦人口中所言「偷了店鋪上得錢」倒也沒有冤枉了他。文屠夫好言道:「這陣子正好手頭緊,又急著買這本書,方出此下策。兄嫂何苦為了一點小錢當街大吵大鬧?」 book18.org
婦人怒道:「一拿就是兩貫,你還當自己是公子,這是小錢?」 book18.org
文屠夫又勸道:「兄嫂您得往遠處瞧,當今天子下詔書科舉求賢取士,這回真正是出身寒門也能封侯拜相,絕對錯不了。不就是掏兩貫錢買本書嗎,這不是小事一樁?臨街張三還欠我幾貫賭資,改日我去討要回來還您不就成了?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不過是借點急用,瞧您說得怎麼算偷?」 book18.org
「哼哼……」婦人叉著腰冷笑了一聲,「你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咱們家收留你是覺得你家遭了天災可憐,你是借人籬下,明白不?」 book18.org
婦人說這話就真的有點難聽了,不料文屠夫的臉皮卻也厚,仍然嬉皮笑臉地說好話。婦人沒傷到文屠夫,反倒刺激了在一旁圍觀的蘇晉。 book18.org
聽人說起「借人籬下」,蘇晉就想起自己落魄那會兒去投奔丈人家,期間難免遭遇冷言冷語白眼奚落,至今記得很清。眼前這個人稱「文屠夫」的青年應該也是寄宿在親戚家中,那個兄嫂應該是同族遠房兄弟的老婆,說話確是直接連拐彎抹角都省了,蘇晉不禁對他產生出一絲同情來。 book18.org
只見文屠夫臉上掛著笑容,臉皮很厚的樣子。不過蘇晉一琢磨,此人定是有苦衷,倒是不是真的無所謂……否則他幹嘛還要關注科舉,不是仍然執著出人投地? book18.org
看到這裡,蘇晉便一瘸一拐地走上去,從袖帶里摸出兩張青錢來,淡淡地說道:「這本書我買下,送給這位小生。」 book18.org
圍觀的百姓本來已經覺得興趣索然,不過就是那婦人耍潑有點看頭,但市井之間最不缺潑婦;這時半道里殺出一個仗義的瘸子來,一下子又勾起了眾人的興致。有挑擔歇稍的也放下扁擔,非得看完是非再走。 book18.org
那婦人和文屠夫都吃了一驚,回頭看向其貌不揚的蘇晉,一個瘸腿的中年文人。蘇晉臉上的表情很淡泊,卻和那種無欲無求的佛道之人的淡泊不同。文屠夫隱約感受到有一種氣勢一般,忙抱拳道:「晚輩怎好無功而受祿?」 book18.org
蘇晉道:「你就別客氣了。人生有起伏,總有遇到窘急之時,我不過舉手之勞,無須計較。」他說罷便要走,文屠夫急忙雙手抱向額頭上深深一拜:「如此恭敬不如從命,請受晚輩一拜。未請教先生名諱?」 book18.org
轉眼之間兩人又是客套又是禮節,婦人反倒插不上嘴,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安靜了許多。 book18.org
蘇晉坦然受了他一拜,作為內閣大臣,平時被人恭敬奉承的時候太多,此時受市井間一個無官無職的人拜也沒什麼感覺,揮了揮手道,「萍水相逢,不必了。」他走到馬前時,忽然文屠夫又追了上來,說道:「先生留步,稍稍等我一下。」說罷急忙奔到人群里一把揪出一個人來,急道:「張三,原來你就在這裡,還錢來!」 book18.org
那面相猥瑣衣著同樣邋遢的張三頓時一臉堆笑:「等錢夠了,咱還能不還你……對了,剛才那個道士給我算了一卦,說我今年之內就有財運。」 book18.org
文屠夫和張三說話時哪裡還有剛才文縐縐的口氣?他罵道:「走江湖的道士你也信?」 book18.org
旁邊一個拿著卦番的老道也是在這裡圍觀看熱鬧的,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文屠夫道:「小生有文運,近幾年必能入仕,老道先把話說在前,到時大夥再看看今日是不是信口開河。」 book18.org
老道這麼一說,文屠夫一語頓塞,別人說了句吉利話,還能再說道士是假的?世人多少有點信神鬼玄虛,哪會自己說自己不會走運?老道又指著路邊已經上馬的蘇晉對文屠夫說:「此公是貴人,天賜你遇貴人,莫非你要就此錯過?」 book18.org
蘇晉也聽見了道士的話,臉上微微有些驚訝,馬夫低聲道:「這老道竟有幾分眼光。」蘇晉便轉頭隨意看了一眼,只見那道士衣著破舊,卻見鬚髮飄逸、雙目有神、臉上氣色非常之好,投足之間倒是有幾分逍遙自得和仙氣。觀氣質就讓蘇晉有了幾分好感,這樣氣質的人在市井中還確是少見,莫非真是隱於市井之間的大隱? book18.org
文屠夫正忙著拉住張三說話:「今日窘急,給你個便宜。我欲請那位先生喝兩盅,你只要付酒錢,欠我的那幾貫銀子便消了。」 book18.org
蘇晉一副漠不關心要走的模樣,但將文屠夫的話聽在耳朵里,心道:這後生倒心實。不過到底是個市井小民的身份,他也沒多少結交的興趣,反倒是街邊那落魄的老道,讓蘇晉有點興致,畢竟天子薛崇訓和太后太平公主都是號稱修道之人。蘇晉剛想到這裡,老道士便哈哈大笑,對文屠夫道:「小生要是將貧道也一併請了,再請那邊的先生,多半有戲。」 book18.org
聽到這裡,蘇晉心下又是微微吃驚,那老道士還真是個會揣摩人心思的人。 book18.org
「想蹭酒喝便明說,扯那麼遠幹什麼?」張三沒好氣地說道,因為是他付帳。 book18.org
文屠夫聽罷跑到馬前,抱拳道:「先生仗義,難得有緣結識,若是不嫌棄,請先生與那邊的老道一起到酒肆喝兩杯薄酒如何?」 book18.org
蘇晉看了一眼那個老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來做東,你們賞臉喝我請的酒。」 book18.org
文屠夫聽罷也不執著誰請,反正見這個中年文士出手大方也不是缺錢的主,不缺錢的話正如他所言,別人能喝他的酒也是瞧得起。 book18.org
於是書店門口吵了一場之後,最後卻變成了三個不同身份有老有少的人有說有笑地去喝酒了。圍觀的市井小民這才滿意地陸續散去。 book18.org
第七十六章 枕頭 book18.org
三人進了一家酒肆,這裡的房屋很陳舊,恐怕是有些年頭了,但酒水小菜的價格卻不低,這裡是長安。裡面的木台上坐著一個抱著琵琶彈唱的半老徐娘,雖然唱得字正腔圓有模有樣,可是本人已無多少色相,以致於在場的食客們大多各自閒聊,鮮有人去聽她唱曲。 book18.org
蘇晉等人也不例外,只是轉頭看了一眼,便各自意思了一下謙讓座位,最後蘇晉坐到了面對門口的位置上。沒一會兒就上來一個茶博士,先斟了幾盞茶說道:「客官稍等,夥計很快就來招呼各位。」果然就來了個滿面笑容的夥計,蘇晉說要做東,便叫他們隨意上幾盤小菜,來一壺好酒。 book18.org
文屠夫說了兩句場面,琢磨著找話題,但之前問過蘇晉的名諱,結果蘇晉一句萍水相逢就回絕了,現在文屠夫也不好繼續問,便對坐在對面的老道說:「道長真能相面而知人得氣運?」 book18.org
老道微笑著擼了一把下巴的鬍鬚,一副玄虛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book18.org
文屠夫笑道:「如此一來,您不見著一個人都不是有財運就是有文運?」 book18.org
「自然不是。」老道侃侃說起來,「貧道在邯鄲借宿時,曾遇一個進京趕考的小生,喚作盧生。他多次科考而不中,當時已是貧困潦倒,穿短衣騎驢子。貧道觀之而知盧生無文運,便當面勸他不要再考了。」 book18.org
蘇晉道:「當今的科舉制度已不同以往,盧生若是還在,苦讀兩年後再考興許就中了。」 book18.org
文屠夫想起自己家道尚未中落時也考過幾次不第,便若有所感地感嘆一句:「道長勸他也是勸不住的。」 book18.org
老道笑著說:「二位說得都不錯,世人一生所求不過出人投地光宗耀祖,以為功成名就才能不枉此生,除此名利其他都不重要了。所以光是勸幾句是勸不住的,不過貧道自有一個法寶。」 book18.org
蘇晉微微點頭,心想老道雖是出家之人,對於世道卻仍有一番體會。功名利祿在士林也常常被稱為俗物,但真正能對此物釋懷的又有幾人?功利意味著地位、尊嚴、錦衣玉食等等太多人們所求的東西,蘇晉自認也不能釋懷,他為了那顆自尊心已經竭盡所能,若是看破功名,現在還得寄人籬下吧。 book18.org
文屠夫好奇地問道:「什麼法寶,不如拿出來讓咱們長長見識。」 book18.org
老道拍了拍隨身帶的一個包裹:「一個瓷枕。貧道在邯鄲時便將這枕頭借給盧生,盧生倚枕而臥,一入夢鄉便娶了美麗溫柔出身清河崔氏的妻子,中了進士,升為陝州牧、京兆尹,最後榮升為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中書令,封為燕國公。他的五個孩子也高官厚祿,嫁娶高門。盧生兒孫滿堂,享盡榮華富貴。八十歲時,生病久治不愈,終於去世。斷氣時,盧生才一驚而醒,轉身坐起,左右一看,一切如故,貧道仍坐在旁邊,店主人蒸的小米(黃粱)飯還沒熟……哈哈,原來是黃粱一夢。」 book18.org
說完這件事,老道猶自端起一盞酒來一飲而盡,長嘆道:「人生所經歷的輝煌,不過如此啊!恩寵屈辱的人生,困窘通達的命運,獲得和喪失的道理,死亡和生命的情理,也不過如此。盧生因此醒悟,不再進京趕考了。」 book18.org
蘇晉聽罷卻沒有就此進入自然之境界,他只是覺得這個事兒挺有意思,等回朝遇到中書令張說,倒是可以和張說談談,張說是很喜歡收集整理這些民間軼事的。像他寫的《綠衣使者》在薛崇訓還沒登基時就讚嘆有加。 book18.org
文屠夫好像也沒有醒悟,搖頭道:「道長何不把瓷枕也借給我,我試試如何?」 book18.org
老道笑道:「你有文運,終究能得償所願,人生如夢,既然能做一回黃粱美夢,又何必再多此一舉借貧道的枕頭?」 book18.org
三人相互不知道姓名,卻在這處古舊的酒肆中聊得很歡,一直到黃昏時分才盡興。分別時,蘇晉不忘問老道的稱呼,老道倒也不拒絕,哈哈一笑:「先生有此一問,貧道怕要留名今古了!終究難逃聲名所累啊,先生就把貧道稱作呂翁罷。」 book18.org
次日蘇晉上朝,在內朝外頭的槐樹下等候覲見時,正遇到張說。張說是政事堂的人,蘇晉是內閣的,平日大多數遇到多半就是相互作禮寒暄幾句,很少談得太多。今天兩個不同衙門的人卻相談甚歡,幾乎忘記了內閣和政事堂是兩個相互牽制的衙門,他們正是找到了共同話題,張說實在對這類事十分感興趣。 book18.org
就連過來傳旨的宦官張肖也見狀十分好奇,只見二人有說有笑,便趁傳旨後和其他大臣說話的時候聽著蘇晉說著什麼。今日薛崇訓又不見大臣,叫內給事張肖來叫大臣們各回衙門辦公的。 book18.org
張肖聽到的一節正是借枕頭那裡,聽了個大概也不好在大臣這裡呆得太久,只得去溫室殿回稟了。他見到薛崇訓說完傳口諭的事,便輕輕提及:「張相公和內閣蘇少師在門外的槐樹底下談得很高興呢。」 book18.org
張肖被提拔起來做內給事,經常在皇帝大臣間走動,浸淫得對政局也有了些見識,他知道內閣和政事堂其實是兩處制衡的衙門,閣臣和宰相有說有笑的有點反常。張肖又負責幫皇帝聯絡內廠衙門,又密報消息的職責,此時便不忘提起了蘇晉那事兒,也有邀功討好薛崇訓的意思。 book18.org
「他們說些什麼?」薛崇訓果然問了一句。 book18.org
張肖便自己聽到的故事大概說了一遍,只有後半段盧生做了一個美夢然後放棄科舉,前半段的來龍去脈他卻沒聽到。不料薛崇訓一聽就脫口而出:「黃粱美夢。」 book18.org
「皇上造了一個成語啊。」張肖忙奉承啊。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想起此時真還沒有這個成語,頓時就笑道:「這成語的出處不會在我這裡,應該會從張說的筆下流傳。上回張說還寫了一篇《綠衣使者》,寫得很好;這回有這麼一個好故事,他定然會改編成文刻印。」 book18.org
張肖見薛崇訓聽說了那事兒之後表情輕鬆還笑起來,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態,張肖便不再多言了。 book18.org
「黃粱美夢一詞便讓給張說了,不過我倒是想出一首詩來。」薛崇訓饒有興致地說道。 book18.org
「皇上的詩每句都是千古絕唱,天下都會傳唱!」張肖剛才拍到了馬腿上,這時薛崇訓還沒開作詩,他就先歌頌起來。薛崇訓也聽習慣這種話了,不以為意,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回踱幾步,看樣子是真要作詩了。一旁幫著他批閱奏摺的妹妹河中公主也笑嘻嘻地拿過來一張紙放在面前,一手提起硯台上的毛筆,一手托住下巴,興致勃勃地注視著薛崇訓。 book18.org
踱了幾步,薛崇訓總算「回想」得差不多了,便開口吟道:「四十年中公與侯,縱然是夢也風流。我今落魄邯鄲道,要向先生借枕頭。」 book18.org
張肖還沒贊出來,河中公主就搶先笑道:「哥哥作得好詩!」連一旁姚婉也作沉思狀,顯然這首詩的內容有些嚼頭。 book18.org
薛崇訓心情變得很好,「哈哈」地爽朗笑了幾聲,回頭見河中正將詩默寫下來,便指著她面前的紙道:「寫完了讓張肖謄抄兩份,一份送給蘇晉一份送給張說。」 book18.org
張肖忙遵旨去辦,將內宮的詩傳到南衙時,大臣還以為皇帝有什麼政令口諭,不料是一首詩。大臣們興致一來,就要以此為題作詩回贈皇帝,南北中樞今日的氣氛倒因此變得一團和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