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五卷 16-29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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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無糧 book18.org

「使君為什麼還不發兵救鄯城,這都兩個多月了,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個女子哭訴著。 book18.org

州衙內府,所有的東西仿佛都暮氣重重,這些房子恐怕得有好些個年頭了。 柱子上斑駁的棕色塗料應該是紅漆,可早已失去了本色;雕花窗戶上仿佛蒙著一 層黑灰,但上面原本沒有灰塵,是擦不幹凈的積垢。時節也正好到了冬月,院子 里的樹木光禿禿的沒有一絲綠色,巨大的樹幹仿佛在展現著歲月的痕跡。 book18.org

在這一老氣橫秋的環境中,那哭泣的女子倒是將這裡點綴得生動鮮艷,只見 她一張瓜子臉秀氣非常,一看就是南方人的面相,尖尖的下巴、細細彎彎的遠山 黛眉,苗條的身子仿佛弱不禁風。這陌生女人生得美麗,臉上又掛著淚珠,真一 個梨花帶雨分外遭人可憐。 book18.org

站她面前的是程婷。程婷也是第一次見這小娘,不過已知道她是張五郎的意 中人蔡氏,所以才會見她。 book18.org

蔡氏是嶺南人,個子比程婷要矮半個頭,她的肩膀巍顫顫地抖動著,一副無 助的樣子。程婷心生同情,便寬慰道:「五郎有軍務在身,才顧不上私事,你不 要太傷心了。我家郎君把五郎看得比自家兄弟還親,他定然不會撒手不管,你且 把心放寬一些。」 book18.org

蔡氏哭道:「昨晚我夢見五郎了,他……他來向我告別,還是永遠不要見面 了……嗚嗚嗚,我該怎麼辦啊?」 book18.org

程婷皺眉道:「郎君對張五郎的情義並不比你少。」 book18.org

「我……」蔡氏掛滿淚水的臉上露出了極其複雜的表情,垂著眼睛小聲道, 「我肚子裡有五郎的骨肉了……」 book18.org

「啊?」程婷瞪大了眼睛,埋怨道,「你們還未成親,怎麼能瞞著父母做這 樣的事?」 book18.org

蔡氏只顧哭,不知道該怎麼辦。 book18.org

程婷嘆了一口氣道:「你隨我來,我們去前面的籤押房見郎君,問問他什麼 情況。」 book18.org

倆女人走進二堂籤押房時,薛崇訓和王昌齡果然正坐在那裡處理公務,周圍 還有些書吏和胥役。薛崇訓見來了倆女人,還有個陌生的漂亮小娘哭哭啼啼的, 不由得問道:「婷兒,有什麼事?」 book18.org

程婷輕輕說道:「她就是五郎的人。」 book18.org

「哦……」薛崇訓心下已經明白她們過來的原因了,頓時神色有些黯然。 眾官吏知趣地站了起來,告禮道:「卑職等先行告退。」見薛崇訓點頭,大 伙便徑直迴避。 book18.org

蔡氏可憐楚楚地說道:「五郎出征都兩個多月,我一個婦道人家本不該來叨 擾刺史,可這幾日我總是心神不寧的,昨兒還夢見五郎了……我看見他一身都是 血……」蔡氏一說又大哭起來,好不容易才停住,她一邊用手帕揩著眼睛一邊又 說,「聽說鄯城被敵兵圍住很久了,五郎他們是不是沒有糧食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明白:張五郎那邊肯定沒吃的了。鄯城有多少糧草,州衙都有詳 細條目,四千餘將士、六百多匹馬、一千八百頭馱東西的騾馬,都要吃東西,軍 糧最多維持一個月的。現在兩個多月了,恐怕馬匹都被吃完了。 book18.org

鄉里的人也許會把自家收割的糧食儲存一年半載的口糧,但城裡沒多少人會 存那麼多,畢竟資金需要周轉,平時無事存那麼多糧做什麼用? book18.org

鄯州軍能維持到現在,薛崇訓本就覺得很不容易。 book18.org

他實話實說道:「補給困難,恐怕是沒糧了。」 book18.org

蔡氏問道:「那刺史為什麼不派兵去解圍?」 book18.org

「我手裡沒兵。」薛崇訓頹然道,「駐紮在鄯州的八千劍南軍直接聽命於程 節度使,要負責州衙本部的防務,我無權調動。而隴右健兒主力正在積石山和吐 蕃對峙,現在調不出兵馬去鄯城。」 book18.org

「難道刺史要眼看著五郎身在絕境見死不救嗎?」蔡氏突然跪倒在地,「我 給您磕頭了,我知道您一定有辦法救五郎的。」 book18.org

「你快起來。」薛崇訓伸手做了個扶的動作,又不好真去扶她,只得回頭對 程婷道,「你把她扶起來。」薛崇訓還是有些原則,不太願意去動兄弟朋友的女 人。不過什麼義氣對他完全無用,他是個根本不顧道德規則的人,這只是一種習 慣。 book18.org

程婷去扶她,可她死活不肯起來,只顧哭。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鬱悶,又聽得程婷也幫腔道:「郎君不如去求求叔父(程千里), 他說不定能想到辦法。」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媽的,你們以為老子捨得一個可堪重用的心腹?這一切不都是 你們程家那老東西搞出來的事兒? book18.org

他心裡這麼想,但並不把氣往女人頭上灑,雖然程婷也是程家的人。他想了 想搖搖頭道:「沒用,程千里一心想靠手裡的十萬唐軍去建不世偉業流芳百世, 恐怕是不會輕易改變既定作戰計劃。」 book18.org

程婷道:「可是叔父也要依靠郎君在朝里的關係,他並不想與你結怨。」 「一碼是一碼。」薛崇訓皺眉道,「他能專門布一枚『李奕』在鄯州保我安 危,但絕不會去管我一個手下的死活。」 book18.org

程婷見薛崇訓十分鎮定的樣子,已經有些生氣了:「五郎和你情同手足,到 現在已經被圍困兩個多月了,郎君連一點辦法都不想麼!我不想看到你是個無情 無義之人……」說到最後一句程婷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了,怒色中漸漸露出了一 種歉意。 book18.org

薛崇訓果然也有些怒氣,冷冷道:「我怎麼沒想辦法?城北校場冒著大雪在 訓練的幾千新兵,不是我多方籌措才招募來的?可這些人能突破吐谷渾大軍的防 線麼!現在新軍維持困難,必須要征你們這些商人的關稅。」 book18.org

蔡氏拉住薛崇訓的長袍下擺道:「只要能救出五郎,我一定想辦法勸服家父 傾全力資助官軍。」 book18.org

薛崇訓見她誠摯又可憐,口氣又軟了下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恐怕不 頂用。以前我是在等一個轉機……」倆女人都急切地問道:「什麼轉機?」 book18.org

薛崇訓轉頭看向門外的雪花:「才冬月間,隴右就下這麼大的雪了。冬季對 吐蕃人來說很艱難,吐蕃大軍集結如果長時間無法運動到大唐腹地以戰養戰,他 們的牲口會缺草料,吐蕃道路崎嶇補給會十分困難,遲早退兵。如果張五郎能堅 持到那時,屆時無須程千里調援兵增援,吐谷渾兵也會自動退去……」 book18.org

他看著哭哭啼啼的女人,無不鬱悶地說:「可等到現在南線那邊還沒結束, 我也不知道具體狀況,他們究竟在搞什麼?」 book18.org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五郎……」蔡氏大哭。 book18.org

薛崇訓嘆息道:「湯糰練已去,張五郎如有閃失,誰再為我前驅?」他沉默 了許久,忽然神色一凝道,「你們先下去,我趕著去廊州一趟。」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五郎還沒死,他帶人剛衝出城便中了一箭,部下將其救回城中,初時還活 蹦亂跳的非要再次出城死戰,後來郎中把箭頭拔出來後流血過多昏過去了。不料 這一昏迷就沒醒,傷口好像感染了,高燒不退,被抬到了行轅療傷。 book18.org

守捉無法指揮軍隊,陳團練便順理成章地接手了指揮權;他是鄯州本地的武 將世家出身,一直走武路子,在鄯州軍中人脈和威望都夠格,所以毫無懸念地被 推舉主持大局。 book18.org

陳團練接手指揮權之後啥也沒幹,先下令把那倆吐谷渾使者的皮給剝了放出 城去,殘暴程度簡直令人髮指。吐谷渾軍被激怒,連夜發動對城池的圍攻,不過 依然寸土難進。 book18.org

鄯州軍餓著肚子也打退了敵軍的進攻,但情況依然毫無改觀,照樣沒吃食。 眼看要餓死,眾將聚在一起商議對策,多數人建議開城決戰,但有人也說道 :「咱們戰死了,吐谷渾人非得屠城不可。」 book18.org

「難道要投降?可咱們剛把使者的皮剝了,再要求和談,不是胡鬧麼?」 本來就是個爛攤子,現在又殺了使者……起先殺人之時陳團練只圖一時痛快, 根本就沒細想……他這廝經常干這種不顧後果的事,現在就更是一籌莫展了。 book18.org

這時聽得一個校尉提醒陳團練道:「將軍下了命令,要咱們全力周全城中百 姓的性命,萬一遭屠城了,您怎麼對將軍交待?」 book18.org

另一個將領用嘲弄的口氣道:「盡說些屁話,咱們出城去干,把人都打完了, 大夥一起上路,還交待個卵蛋?」 book18.org

陳團練一肚子憋氣,罵道:「他祖宗十八代的!老子們什麼時候在吐谷渾野 猴子前面軟過?要不是沒糧,來一百萬人老子都不怕!」 book18.org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不就是打糧食麼?現在有啥辦法!上邊也不知道 在幹啥,都圍城兩個多月了,連根雞毛都沒見著,就把咱們丟這兒不管?」 book18.org

陳團練坐在上首,一臉黑氣道:「三娃說得對,人都死了還交待什麼?可我 就是忍不下這口閒氣,一想到那些猴子踩在咱們的屍體上趾高氣揚的模樣,好像 他娘的很能似的,老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book18.org

「有嘛法子?」眾人一聽這句話,都說不出話來了。 book18.org

譙樓里有二十多個人,一時竟然鴉雀無聲死寂一般。良久之後,陳團練陰著 臉問道:「你們吃過人肉麼?」 book18.org

眾將聽罷面面相覷,這時有個瘦子道:「說出來不怕你們多心,俺小時候就 吃過。」 book18.org

大夥的目光頓時轉向那瘦子,聽得他說道:「那時候天災沒吃的,漫山遍野 都能看到餓殍,俺爹就把俺妹子和鄰家的哥兒石蛋換了,他們家吃俺妹,俺家吃 那叫石蛋的哥兒……」瘦子抹了一把臉,眼淚兮兮的,「那時候他給俺做過一把 彈弓……俺怎麼是能吃得下口的,忘掉了。」 book18.org

陳團練道:「城裡有幾萬人,反正城破了也會被殺,咱們吃掉一些,或許還 能活一些。」 book18.org

此言一出好多人都打了個冷顫,譙樓里再次變得死寂。 book18.org

陳團練道:「人肉不是肉?去抓個人來煮了,老子就瞧瞧究竟能不能吃。」 他那張黑氣沉沉的臉竟然露出了一絲瘋狂的興奮,眾人大氣不敢出一聲。 book18.org

「你去,帶親兵去抓個人來。」 book18.org

被指到的將領無奈,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領命。這時一個將領說道:「慢! 你去抓人,切勿大張旗鼓,更不要泄露風聲,萬一引起百姓恐慌,亂將起來如何 收拾?」 book18.org

陳團練讚許道:「此言甚是,事情做乾淨點。」 book18.org

那校尉領了命,走下城去,到城門附近的軍營里叫了四個正在輪換休息的兵 卒一塊去辦事。 book18.org

校尉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名字里有個鵬字,身邊的將士不叫他的姓,都愛 叫他鵬校尉:「咱們去辦啥差事?」 book18.org

鵬校尉難以啟齒,只好板著臉道:「兔崽子是不是吃得太飽了話多?叫你們 做啥就做啥,廢話少說!」 book18.org

軍士們只得住嘴,默默跟著校尉在雪地里走,他們縮著脖子,偶爾能聽到牙 關「咯咯」的聲音,肚子一餓好像就不經凍。鐵鞋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聲 音,聽在鵬校尉的耳里就像他的心情一樣沉重。 book18.org

他帶著軍士在大街小巷中隨處亂走,走了好一陣都沒選好目標。這種事兒已 經在挑戰鵬校尉的是非觀了,所以他顯得額外遲疑。 book18.org

大夥本來就沒什麼力氣,又走了許久都氣喘吁吁的,一個個耷拉著腦子有氣 無力的樣子。 book18.org

鵬校尉總算停了下來,指著街邊的一扇門道:「敲開。」一個軍士便依言上 去打門,過得一會,門還真就開了。 book18.org

因為敲門的人穿著唐軍衣甲,百姓好像很信任他們。張五郎執掌大局時,嚴 禁將士擅自擾民,沒有軍令隨便進入民宅的要殺頭,這些日子以來軍紀嚴明秋毫 無犯,已經獲得了鄯城百姓的認可。 book18.org

開門的是個老婦,她見四五個漢子沒精打采被凍得嘴皮子發烏,好心地招呼 道:「真是造孽的後生,快進來,裡面燒著火。」 book18.org

鵬校尉一言不發地走了進去,軍士們見屋子中央果然有炭火,急忙蹲過去伸 手烤火。那老婦拿了塊布過來熱心地掃他們背上的雪花。 book18.org

這時從後邊出來了個腦袋上包著塊布的老頭子,黑著一張臉卻說道:「他娘, 去把鍋里的糊糊舀出來招待客人。」 book18.org

婦人怔了怔,站在那兒沒動。校尉將眼前的事情看在眼裡,自然明白:百姓 也沒吃的了。 book18.org

「還不快去!」老頭喝了一聲,「咱們的兒郎餓著肚子殺敵流血,圖個啥?」 過得一會,那老婦便用木盤子端著五碗黑糊糊的東西出來了,分成了五份, 每個碗里連半碗都不到,也不知煮的是啥東西,但也足夠讓軍士們口水直流的, 這時候,只要能下咽的東西他們見了都饞嘴。 book18.org

鵬校尉見狀,哭喪著一張臉,站在那兒發獃。 book18.org

軍士們回頭看著校尉,一個後生充滿了期待地問道:「咱……咱們能吃麼?」 「吃罷……吃罷……」老婦微笑著說。 book18.org

校尉皺眉猶豫了許久,道:「吃!趕緊吃完走人!」 book18.org

幾個將士吃了東西從人家的家裡出來,軍士們肚子有了點東西墊底,心情變 得好起來,還慫恿著說道:「以後再有這樣的好差事,校尉可別忘了俺們。」 book18.org

校尉陰著臉一言不發,幾個人相互看了看著,只得閉上了嘴。 book18.org

又走了一段路,前頭的鵬校尉停了下來,指著門道:「敲門。」軍士們有了 經驗,樂呵呵地爭著過去敲門,以為又可以吃一頓。 book18.org

不料門剛被一個男主人打開,鵬校尉二話不說突然拔出佩刀,一刀劈了過去。 那男子脖子中刀鮮血直飆腦袋還沒掉,胸口又挨了一腳,被踢得仰面倒進門去, 摔在地上雙手捂著脖子腿上繃直了不斷抽搐。 book18.org

軍士們目瞪口呆,愣愣地看著門裡。一個軍士忍不住說道:「咱們殺百姓, 上頭會要咱們的腦袋!」 book18.org

校尉冷冷道:「就是上頭的命令!你們倆在這兒守著,把大門掩上,其他人 跟我進去。」 book18.org

他們剛進門去,就見院子裡出現了個小娘子,大概是被砍這人的老婆,聽到 動靜出來了。 book18.org

那小娘子上身穿著一件土色的襖子下身穿著長裙,十多歲的樣子,瞧那嬌氣 的臉蛋怕是沒過門多久的人。她忽然見男人倒在血泊中,馬上就驚呼起來。 book18.org

鵬校尉提著刀奔了過去,一手抓住那小娘的胳膊,一手去捂她的嘴:「你們 倆傻立著幹啥?狗蛋去找繩子……你,到處瞧瞧,見了活人就砍了!」 book18.org

「是……是……」倆軍士臉色慘白,生硬地應著。 book18.org

過得一會,三人忙乎著把那小娘給五花大綁了起來,嘴也堵上了。那小娘四 肢無法動彈,仍在「嗚嗚」悶叫著拚命掙扎,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屍體, 眼淚嘩嘩直流。 book18.org

校尉又下令道:「把外面的兩個兄弟叫進來,把帶血的雪鏟井裡去,將這屍 體和房子一併燒了!」 book18.org

第十七章不對 book18.org

「霍……霍……」暗黃的屋子裡磨刀的聲音枯燥地響著,鵬校尉正拿著一把 短刀在礫石上磨。堆滿積雪的外面白茫茫一片,屋子裡卻不甚透光,裡面的人呆 著有種不知白天黑夜的錯覺。有一堆柴火噼里啪啦地燒著,將整間屋子裡都映上 了金色的光輝。那柴火上架著一口大鐵鍋,裝了半鍋水,水面上已在慢慢冒著微 微的白煙。 book18.org

這間屋子是軍隊徵用的一處營房,角落裡還放著風簸等物,看樣子有點像民 宅的堂屋。這裡有六個人,五大三粗的壯漢鵬校尉在那磨刀,有個軍士在用燒火 棍撥柴火,其他軍士或坐或站呆著,還有個小娘手腳被綁嘴裡被堵丟在火堆旁邊。 拿著燒火棍那士卒是個十多歲的白凈後生,平時常被喚作狗蛋,先前在這小 娘家裡就是他被叫去找的繩子。後生見小娘雙手被綁在背後,身子可憐的蜷縮在 地上,便面有同情地說道:「校尉,咱們真要把她煮了?這……這是不對的。」 「從軍聽命於上峰,有啥不對?」校尉回頭問道。 book18.org

後生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道:「就是不對。」 book18.org

校尉冷笑道:「不如你去陳團練那兒,對尉帥們說『吃人是錯的,大家不能 吃』,看看中用不?」 book18.org

後生無奈道:「俺一個小卒,上頭也不認得俺,怕是不中用。」 book18.org

校尉道:「那就把嘴閉上,不然被人聽見了說你有二心,先煮了!陳團練手 里那幫泅營可都是流放犯,啥事干不出來?」 book18.org

後生急忙縮了縮腦袋,默不作聲。這時他看了一眼丟地上的小娘,只見她的 手腕上因為綁得太緊已被勒上了幾道嫣紅的深深於痕。因為繩子是這後生綁的, 他見狀於心不忍便上去給她鬆鬆繩子。 book18.org

「作甚?」校尉喝了一聲,「小子真想抗命放人?」 book18.org

後生急忙搖頭道:「俺瞧綁得太緊,給她鬆鬆。」 book18.org

校尉聽罷道:「快死的人,管她何用?」 book18.org

軍士們也嘲笑道:「眼看咱們都得死在這鄯城了,狗蛋還沒娶過媳婦,這輩 子不是虧得慌?乾脆你把這小娘子娶了做媳婦好了。」後生聽罷也不爭辯只紅著 臉默默地去松繩子。 book18.org

就在這時校尉站起來了,抓著剛剛磨好的明晃晃的刀走向那小娘。小娘瞪圓 了驚恐的眼睛,拚命地搖頭,「嗚嗚嗚」地悶叫著又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校尉在她面前蹲下去,拿著刀子輕輕放在她的下巴,眾人大氣不出一聲怔怔 地瞧著。小娘動也不敢動,只拿眼睛盯著那鋒利的刀子。 book18.org

「小娘子還有幾分姿色。」校尉回頭說道,幾個軍士贊同地點點頭。這時校 尉把刀子下移,一手抓住她上身的襖子,一手拿著刀子割,把她胸襟上的衣服割 下了一塊來,露出了裡面潔白的內衣。校尉抓住那白衣一撕,頓時撕下一大塊來, 一隻圓圓的柔軟東西敞露出來,巍顫顫的在柴火旁泛著白里透黃的光滑光澤。 book18.org

幾個軍士瞪大眼睛緊緊盯著那隻白生生的奶子,寂靜中突然冒出「咕嚕」一 聲吞口水的聲音,屋子裡頓時充滿了慾望和罪孽的氣氛。 book18.org

校尉猶豫了一下,伸手放到那柔軟的肌膚上,回頭冷冷道:「誰說出去半句, 就死!」說罷伸手抱起那小娘往牆邊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裡走,又說道,「隊正 看著,誰也不准走,大夥都有份。」 book18.org

過得一會,便聽見裡面傳來喘息聲和嘰哩咕嚕的聲音,大夥都知道是怎麼回 事,默不作聲地等著。沒多久鵬校尉便衣衫不整地出來了,對眾人說道:「一個 個去,每人不能超過半炷香時候,趕緊的。」 book18.org

……最後還剩那白凈後生縮著腦袋站在柴火旁邊。校尉問道:「狗蛋,你不 去?」後生吞了一口水,拿眼偷偷往那黑漆漆的小屋裡瞧,但腿上卻沒動。 book18.org

一個軍士冷冷道:「這廝沒份,怕靠不住。」 book18.org

校尉沉吟片刻,說道:「他不願意算了,沒事,狗蛋跟我那麼久,不會說出 去。」 book18.org

不料後生這時忽然說道:「俺……俺沒嘗過女人啥滋味……」眾人聽罷笑了 起來。 book18.org

那後生埋著頭一溜煙就跑進去。校尉看著他的背影對眾人說道:「他剛剛才 說咱們不對,這不和咱們一樣?」 book18.org

過得一會,說幾句話工夫,後生便出來了,校尉愕然道:「怎麼?」 book18.org

後生漲紅了臉道:「完事了。」幾個軍士哈哈大笑,一人拍著後生的肩膀道 :「第一回都這樣,沒啥丟臉的。」 book18.org

眾人把那小娘弄了出來,只見她已是被折騰的衣衫不整狼狽不堪,臉上儘是 眼淚,白生生的肌膚上還有牙印。軍士們出去抬了口水缸進來,那水缸上面浮著 冰塊和雪,「把她先洗洗再煮。」 book18.org

一人說道:「怕小娘子受不了冰水,摻點熱水。」 book18.org

眾人七手八腳地分工幹活,校尉和倆軍士按住那小娘把她身上僅存的布片拔 掉,又解了她的繩子,把她弄得赤條條的往水缸里按。小娘掙扎之中,雖然沒法 掙脫,但混亂之下把嘴裡的布給拉掉了,頓時大喊:「救命……」 book18.org

校尉一拳揍了過去,打得她吐出一口血。「隨便怎麼叫都沒用!再叫一聲先 割下舌頭!」他拿著一把尖刀惡狠狠地說。 book18.org

小娘哭道:「你們放了我吧……求求你們。」 book18.org

一個軍士用手一按,把她的腦子按進水缸里,伸手在她身上胡亂搓洗。校尉 又道:「下邊多洗洗,一會去譙樓上我也必須要吃,沒由得噁心人!」 book18.org

這時那柴火上架的大鍋里的水已經沸騰了,咕咕地冒著泡。小娘絕望地抽泣 道:「我做錯了什麼要受此酷刑,我不要下油鍋……求你們先把我殺了罷!」 book18.org

校尉道:「先把血放了……就像養的豬,如果是沒有放過血摔死的,肉是暗 紅的;而平常宰殺的豬肉,肉色白凈。按住!」他說罷一手抓住那小娘的長髮, 一手抓著短刀在她的喉嚨上一拉,血便冒了出來。「往了拿東西接住,一會弄得 一屋子都是血,快去弄個盆子來。」 book18.org

小娘的淚眼大睜著,張著的嘴裡咕咕地響動了幾下,一股鮮血從喉頭流出了 身體。 book18.org

待血流盡,小娘肯定是死了,身體還軟軟的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不過身子 偶爾仍然會輕輕地抽動一下。校尉拿著刀子先從從屍體的側胸上刺進去,然後輕 輕鋸動著,把一對乳房連著胸口的皮肉一起割了下來,丟進沸水中。 book18.org

然後把刀子插在橫放的門板上,說道:「你來,把肉都割到鍋里,內臟弄出 來埋掉。」 book18.org

慘白無血色的屍體慢慢露出了白骨,肉不斷離開了身體。最後只剩下一副血 跡斑斑的骨架,腦袋上的肉倒是沒割,一張嬌嬌的女人臉掛在一副白骨上顯得分 外詭異。 book18.org

煮得差不多了,校尉才叫人把肉撈起來切碎,放到幾個木盆里,又用蓋子蓋 好往譙樓上送。 book18.org

鵬校尉也跟著上樓去見陳團練和眾武將,走進樓里,他先抱拳道:「稟陳團 練,差事已經辦妥了。」說罷伸手去揭開蓋子,只見裡面是一塊塊被煮得發白的 人肉。校尉又道:「抓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娘,肉嫩。」 book18.org

陳團練陰冷地露出一個笑容,讚許道:「你辦得不錯,大家都來嘗嘗。只要 吃習慣,城裡有幾萬人,軍糧的事兒就不必操心了。」 book18.org

全場死寂,沒人說話。 book18.org

這時突然一個將領騰地站了起來,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去。那將領白 著一張臉,回顧四周:「既然大家都不敢言語,那我就豁出性命來做這個出頭鳥!」 陳團練冷冷道:「李校尉,你想說什麼?」 book18.org

李校尉手按刀柄,盯著陳團練咬牙道:「殘害同類,我等與蠻夷禽獸何異? 陳團練,收手罷!請率兄弟們出城死戰,以報國恩!」 book18.org

「你把住那玩意嚇誰,要反了?」一個將領喝道。話音剛落,只聽得「唰唰」 幾聲響,小一半的將領拔出佩刀,站在了陳團練前面。 book18.org

剩下的人都默默坐著沒有動靜,只讓那姓李的校尉一個人站在那兒。李校尉 回顧周圍道:「諸位,還等什麼?難道你們要和這幫禽獸為伍,食父老鄉民之肉?」 一將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book18.org

這時坐著的將領中一人用比較溫和的態度勸道:「等張將軍醒過來了,陳團 練如何向他交待?萬一咱們沒死,回去刺史問鄯城幾萬百姓哪裡去了,您怎麼向 刺史交待?」 book18.org

陳團練斷然道:「我等孤立無援固守城池,沒死在敵兵手裡,卻要活活餓死, 要怎麼交待?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抵禦異族入寇,你們怎麼就不解我的一片苦心?」 「唰!」突然一聲金屬聲響,李校尉拔出了橫刀。眾將一陣緊張,緊緊盯著 他,只等陳團練一聲令下就將其亂刀砍死。 book18.org

不料李校尉並沒有做出什麼過激動作,只用手撫摸著刀鋒道:「大唐軍刀, 只為兩個字而戰:忠、仁!」 book18.org

眾人默然,只見李校尉將刀倒了過來,用刀尖對著自己心口,一寸一寸地向 下按。他的牙關咬得「咯咯」直響,讓所有人都震在原地。 book18.org

李校尉吐出一口血,咬著牙道:「死並不可怕……諸兄弟,勿要污了手上的 戰刀!」噗地一聲帶血的刀尖從背上冒出來,他倒在了血泊中。 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陳團練安撫眾人道:「說不定援軍明日後日就到了,咱們吃 掉一些人,卻能守住城池讓更多的人活下去,有什麼不對……來,嘗嘗,只要想 著是羊肉豬肉,沒啥不能吃的。鵬校尉,你切得不錯,和平常咱們吃的肉食沒啥 區別。」 book18.org

兩個將領端著木盆走下去,在每個人面前讓他們吃。有個將領剛放進嘴裡, 突然就「哇」地一聲埋頭嘔吐出來。 book18.org

就在這裡,一個軍士小跑著奔了上來,單膝跪倒道:「郎中叫小的來稟報, 張將軍醒了!雖然很虛弱,但已可慢慢地說幾個字的話。」 book18.org

眾將頓時面面相覷,一人道:「不如將他……」 book18.org

陳團練忙道:「先好生照料將軍。」那人冷冷道:「團練,當斷不斷,反受 其亂!」 book18.org

陳團練回顧四周,許多將領都低著頭迴避他的目光。陳團練沉吟許久才說道 :「照料好將軍,他需要休養,不要讓人去打攪他。」 book18.org

部將道:「卑職明白。」 book18.org

陳團練繼續安撫眾將道:「大敵當前,諸位應以大局為重,各司其職做好防 務,能守一天是一天,多殺蠻夷報仇便是。」 book18.org

眾人抱拳道:「末將等遵命。」 book18.org

待大夥散去之後,先前勸說陳團練的部將又進言道:「恐生兵變,團練須早 做準備。」 book18.org

陳團練皺眉道:「維今之計該當如何?」 book18.org

部將道:「以活人為軍糧,會遭眾多將士抗拒,無法施行……與其坐等兵變 內鬥,團練不如當機立斷,率全軍開城門決一死戰!現今已處死地,大家定願聽 從團練號令,欣然赴死。」 book18.org

陳團練的眉頭一直沒展開,說道:「出城是白白送死,實在沒啥意思。」 部將道:「別無辦法了。」 book18.org

「晉時有漢將禦敵以城中人口為食,譽為忠義,我要做的一切,沒覺得有什 麼不對!」陳團練道。 book18.org

部將勸道:「就怕有的將領想不通道理,不解團練心思,生出二心。到時如 我軍內亂,不是要淪為吐谷渾人案板上的魚肉?」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出薛崇訓所料,他的廊州之行毫無結果,讓程千里分兵救張五郎基本不太 可能。南線正是緊要關頭,冬季來臨,吐蕃軍後勤跟不上敗績就在眼前,程千里 正很有耐心地等待著勝利的到來。 book18.org

但張五郎恐怕很難活著見到戰爭的勝利……其實薛崇訓心裡,把張五郎的性 命看得比整場戰役的勝負都重要,他實在沒達到大公無私的境界。 book18.org

雪在下,隴右的冬天好像很漫長。薛崇訓回到鄯州後,左思右想,又想到了 他不久前才招募成立的一支兩千餘人的新兵。戰爭時期,刺史徵兵是合法的…… 但這股人前不久還是農夫和工匠,訓練時間也太短,薛崇訓對他們的戰鬥力實在 不抱任何希望,而且人數也少。 book18.org

就算只有這麼點人,裝備和給養也是個大問題,州府上下本來就只能勉強維 持運作,突然要裝備一支兩千人的隊伍,還要糧草給養,真是困難重重。 book18.org

幸虧薛崇訓在中央有人脈,於是可以有恃無恐,便以朝廷的名義在商路關卡 上以「關稅」的名目新增商稅,又以備戰保護州郡的名目向地方加派軍費,這才 短時間內籌到了一些錢糧。 book18.org

天氣寒冷,第一批軍用衣服才剛剛發下去,盔甲卻是奇缺,只有部分將領才 有。同時長兵器、戰馬短缺,大部分人的裝備只有一把橫刀,會射箭的人也不多。 這樣一股人馬能打仗?薛崇訓在馬車上嘆了一口氣,他正帶著飛虎團去城北 校場巡視。 book18.org

跟著他的飛虎團將士卻是精銳,全騎兵部隊、全鐵甲武裝,裝備精良,人員 也是以前精挑細選的精壯勇猛漢子,最重要的是,九成以上河東人,不能不算是 薛崇訓手裡的一張王牌,可惜就是人太少。 book18.org

靠近校場時,雪地里來了十幾騎,都是新軍的將領。旅帥以上的將領都是飛 虎團抽調過去的:一則有經驗,二則能保證這股人馬成為薛崇訓的嫡系武裝,不 然費勁弄出一股人馬來給他人做嫁衣裳麼? book18.org

有幾個旅帥在飛虎團本來只是普通兵卒,到新軍里竟然成了統帥百人的旅帥 百夫長。但並沒有什麼不妥,因為新軍上下都是一群農夫工匠,老兵過去做將帥 有什麼不夠格的?何況飛虎團本來就是一支從中樞政變中走出來的特殊軍隊…… 就如張五郎以前掌飛虎團時,他可是掛的金吾衛將軍銜,卻只是一個校尉。 book18.org

來的新軍將領都是飛虎團舊人,很熟悉薛崇訓,很隨意地見面執禮。有人在 薛崇訓面前說:「採辦軍服的官吏真是不經事!弄來一堆青色的料子,咱們穿著 黑漆漆一片,被人戲稱是壽服,說是『壽衣軍』,多不吉利。」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注意到這些將帥身上穿的衣服果然都是青色的,有的戴著盔甲所 以一開始沒注意到。他說道:「軍官青面白底,板挺講究,不是挺好的?軍士穿 靛藍底,沒那麼容易髒,實用。且古時漢家本就以黑色為尊,有什麼不吉利?」 那將領汗顏道:「原來是薛郎親自選的……」 book18.org

飛虎團校尉鮑誠趁機說道:「咱們飛虎團的名字是薛郎取的,新軍也取個名 字唄,免得被人戲稱壽衣軍。」 book18.org

「那倒是,名頭得打響不是?」薛崇訓果然大為受用,沉吟道,「叫個啥名 兒呢……無敵軍?」 book18.org

眾將愕然,有人說道:「萬一第一回上戰場就吃了敗仗怎麼辦?」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有道理,還是低調些好。」 book18.org

第十八章臘梅 book18.org

正如旁邊的將領所言,這支剛剛組建的新兵缺衣少槍的,極可能第一回上戰 場便吃敗。雖然勝敗兵家常事,但如果名字喚作無敵軍那不是平白招惹他人恥笑? 不過既然眾人想要薛崇訓親自給取個名字,盛情難卻,他只好低頭思索。一 時竟無頭緒,他抬頭看向遠處時,最先讓他注意到的自然漫天都是雪花,飄蕩在 廣闊的天地之間分外壯觀。北門譙樓就在前面,古樸的城樓在雪花之中,此情此 情充滿了古典氣息。 book18.org

「就叫神策軍罷。」薛崇訓脫口說出一個與時代比較吻合的名字。眾將一聽 皆是贊同,言大方好記……不過他們那「壽衣軍」的外號恐怕是很難洗掉。 book18.org

一行人冒著雪花策馬去了校場,果見白茫茫的雪地上站著一群穿著黑漆漆青 衣的人。隊伍倒是站得整齊,橫平豎直的方陣有半個球場大小,雖然沒有盔甲, 但清一色的同色衣服倒是看起來乾淨利索。練兵首先練的就是隊列,先要讓人們 結成陣隊形成集體的意識才能稱之為軍隊,軍隊不是武林高手,本來就是靠協同 作戰。這股人都練了近一個月了,排列隊形倒已有模有樣。 book18.org

但薛崇訓情知把他們拉出去打仗恐怕是個大悲劇,想著事到如今自己手裡只 這麼一股不中用的人,他的臉色自然不是很輕鬆。 book18.org

薛崇訓拉了拉身上的毛皮大衣,回頭說道:「天兒冷,叫他們活動活動,這 麼站著個個不都變雪人了?」 book18.org

眾人情知這是他想看看訓練效果的委婉說法,都面露微笑。殷將軍抱拳道: 「末將遵命。」 book18.org

那負責訓練新兵的統帥叫殷辭,現在是飛虎團右旅旅帥,同時又暫領新軍的 統帥。薛崇訓其實對這個人不是很熟悉,因為殷辭一開始只是個隊正,很難進入 薛崇訓的視線。不過張五郎很賞識他,早就放出話要提拔。後來飛虎團人事調整, 張五郎調去鄯州軍做守捉、鮑誠做校尉、李逵勇做左旅旅帥,右旅旅帥職位空缺, 殷辭就補上來了,這才漸漸進入薛崇訓視線。 book18.org

只見他二三十歲的年紀,長得是眉清目秀,一張乾淨的臉只留著小鬍鬚,投 足之間有股子儒雅之氣,倒有幾分儒將的風範。光看外表薛崇訓覺得此人走文路 子或許更適合,但聽說當初在太極宮武德殿前大戰時他連殺數人十分勇猛……又 想想張五郎也有附庸風雅的脾氣,賞識殷辭這樣的一個人就很正常了。 book18.org

現在新招了兩千人,將帥多是從飛虎團調過去的。此事讓諸將士意識到飛虎 團這支兵馬除了衛隊的職能,還近乎薛崇訓的軍官班底。這種事倒是很正常,因 為他們是第一撥跟著薛崇訓的老人。 book18.org

殷辭這個人沒有多話,也沒有鮑誠那手拍馬露臉的手段,領了命便從這邊策 馬過去來到校場裡邊,上了一輛充作指揮車的敞篷馬車,下令擊鼓模擬行軍。 book18.org

「咚、咚……」車上的軍士很有節奏感地敲擊一副牛皮鼓,藉以協調眾軍步 伐,保持嚴整的隊形。薛崇訓見狀心道:這鼓聲和現代軍訓喊「一二一」倒是有 異曲同工之妙。 book18.org

過得一會,傳令兵又揮動旗幟並擊鼓為號,諸將吆喝著讓各團變換隊形,組 成方陣、圓陣、品字陣等各種形狀。 book18.org

就如一場美觀的舞蹈的一般,薛崇訓身邊的飛虎團諸將士都興致勃勃地觀看 著。李逵勇那貨的圓腦袋還跟著節奏一點一點的仿佛在打節拍一般,薛崇訓無語 地瞪了他一眼,他這才摸了摸腦門急忙停下。 book18.org

鮑誠笑道:「殷將軍有兩下子啊,才一個月時間就練得有模有樣了。」 李逵勇口無遮攔,直接用話語打了他的臉:「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鮑誠神色尷尬地看了薛崇訓一眼,強笑著沒有接話。 book18.org

薛崇訓的眼睛露出一絲憂慮,說道:「去給殷辭傳話,叫他別齊步走了,讓 大夥打打看。」 book18.org

一個將領策馬奔到校場邊上,「嘿」地揮著手臂大喊了一聲,待引起了殷辭 的注意,才把命令說將出來。 book18.org

不多一會,壽衣軍便左右分開,分作兩股相對而站,官兵各自拿著訓練用的 長短木棍列成兩撥方陣。 book18.org

一聲令下,空地上先「嗚嗚嗚……」地吹了長短各六七聲號角,然後鼓手猛 敲戰鼓,眾人大喊,操著長短木棍相對著猛衝在一起,短兵相接後兩邊噼噼啪啪 地打將起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李逵勇忽然哈哈大笑,薛崇訓皺眉道:「你笑甚?」 book18.org

李逵勇強忍著嘲笑的表情,無辜地說道:「俺瞧他們軟里吧唧的,一時沒忍 住就像笑。他們的把式不對,那架勢費勁卻沒殺傷力。這砍、刺各有講究,和莊 稼把式一個道理,臂力腰力用好了,省體力又勁道足;沒用對地方,滿手血泡, 卻幹不了多少活。」 book18.org

鮑誠沒好氣地說:「就你是行家,你先能打過薛郎了再來班門弄斧也不遲不 是?這才多少點時日,『書袋子』能顧得過來?」 book18.org

薛崇訓聽得二人扯皮,猜著那「書袋子」可能指的就是殷辭的外號。鮑誠這 廝倒是圓滑:知道李逵勇實誠還有點傻氣,不怕得罪他,卻幫著殷辭在面前說好 話,真真一個左右逢源。 book18.org

李逵勇不服氣道:「俺說是花架子把式,你別不信!不信俺帶左旅一百人操 木棍,讓他們兩千人來攻也攻不破,信不信?」 book18.org

薛崇訓這時說話了:「那就試試,飛虎團是騎兵,允許你們騎馬。」他的話 就是命令,一個將領去通知殷辭去了,而李逵勇則轉身去帶飛虎團左旅。 book18.org

「兄弟們,收好兵器,去校場上拿木棍,教教那幫小子怎麼干仗。」李逵勇 大咧咧地吼道。 book18.org

一個將領小聲:「蘿蔔頭還真要較個勁。」薛崇訓聽罷沉默不語,只坐在馬 上看著。 book18.org

遠處的敞篷馬車上殷辭向這邊看了一眼,只得下令眾軍結成陣隊和飛虎團左 旅分兩邊站定。校場上一陣譁然,大概是覺得這麼多人和一百人打架實在太扯淡, 人數二十比一,新軍中很多人覺得是一種羞辱,已開始罵罵咧咧地吵將起來。 book18.org

那邊的將帥們拿馬鞭噼啪地甩著一陣吆喝,總算讓大夥安分了些排好隊形。 準備妥當之後,依然像剛才那樣兩邊對沖……兩千人沖一百人。 book18.org

大小兩股人馬大喊著沖在一起,這下可不像起先那樣在合攏在中間然後對打 ……如今一個照面,飛虎團左旅立刻就破了壽衣軍的防線,直插而入。那些新兵 拿著木棍上來堵,卻被打得哇哇痛叫,完全擋不住,那些騎士手裡的棍子像長了 眼睛似的指哪打哪乾脆利索,新兵們慢了一拍就被打得哭爹喊娘沒有招架之力。 中軍殷辭大喝道:「傳令,第四團左出,截斷馬隊!」 book18.org

鼓聲隆隆,令旗不斷揮動,可悲劇的是飛虎團馬隊橫衝直撞沖得新兵陣營中 一片混亂,其軍令根本無法及時付諸實際行動。得到命令的第四團校尉的嗓子都 快喊破了,但手下的陣腳已經混亂哪裡能協調一致?大夥亂糟糟地沖,個個怒氣 滿面殺氣騰騰撲上去,可剛到就挨揍。 book18.org

殷辭見狀坐了下去,不再下任何命令。 book18.org

那些一肚子閒氣的新兵只顧亂撲,有的耍賴頂著挨打去把馬上的騎士給拉下 來……這要是實戰,一刀就完了,哪能給你機會頂著挨打拉人? book18.org

「換!」李逵勇突然大喝一聲,聲音之大寬闊的校場上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 楚楚。一旅騎兵效率地向中間聚攏,組成了密集的防禦陣形。任那人潮洶湧的新 軍圍過來,可接觸面只有那麼丁點,這種群架又沒弓箭,人再多也拿別人沒辦法。 薛崇訓瞧著校場上鬧哄哄的一大片人就像趕集一般,嘆了口氣道:「就到此 為止罷,甭打了。」 book18.org

他頓時頹然地調轉馬頭,正待要走時,忽見城門那邊三騎策馬而來,中間那 人不是劍南軍將軍李奕麼?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那群散亂的壽衣軍,沒好氣地說道:「沒事在外人面前 丟人現眼!」 book18.org

李奕策馬過來,看了一眼校場上鬧哄哄的場面,抱拳道:「我到州衙尋薛郎, 王少伯說您到城北校場來了,我有急事只得趕了過來。」 book18.org

薛崇訓問道:「何事?」 book18.org

李奕急切地說道:「剛接到節度使調令,已下令劍南軍隨同薛郎西進增援鄯 城。」 book18.org

薛崇訓呆板的臉上頓時就生動起來,多了幾分喜色,忙問道:「南線唐軍主 力已經擊敗吐蕃了?」 book18.org

「還沒有結果,但鄯城軍在敵眾我寡缺少補給的情況下苦守城池長達兩個多 月,節度使沒法棄之不顧,所以下令劍南軍全軍西進,為鄯城軍解圍!薛郎也和 我們一塊去。」李奕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疑惑問道:「程節度使專門說要我也一起去?現在鄯州州衙的防 務是劍南軍在管,你們全軍出動,這裡就成了座空城,就不怕吐谷渾調出輕騎奔 襲鄯州?」 book18.org

李奕支支吾吾地說道:「這就不是我輩知曉的了,既然是節度使的軍令,只 需受命出擊便是……薛郎不是新招募了一支兩千人的團練軍麼,讓他們守城。」 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校場,現在倒是像模像樣的恢復軍紀了,可這幫人…… 如果真有敵兵來襲,他們守得住個毛。 book18.org

「事不宜遲,鄯城危急,有了節度使的調令,我們儘快出發吧!」 book18.org

「好,李將軍去集結軍隊,我回州府交待了事便走。」既然是去救張五郎, 薛崇訓自然贊同得乾脆利索。至於鄯州城的安危,他雖然是刺史,但實在不是很 關心,根本沒啥父母官的覺悟。就算城真被攻破了,帳也算不到他的頭上。 book18.org

薛崇訓和眾將士一起向城中走,在路上心裡想:雖然南線還沒結束,但程千 里一定得到吐蕃軍快要撤退的消息了,否則他堅持了那麼久,怎麼突然改變主意 了?程千里這樣的人老謀深算,應該是啥事都先布置好才做的人,絕對不可能臨 時良心發現下身決定。 book18.org

只要吐蕃一準備撤軍,其僕從國吐谷渾肯定跑得飛快,他們在鄯城耗了那麼 久屁好處沒撈到早已苦不堪言,恐怕不可能有任何戰略進攻的心思。這麼一想, 鄯州是比較安全的。 book18.org

程千里這手倒是玩得恰到好處,在戰爭結束之前派兵援救,既達到了作戰目 的,又不容易落下見死不救的話柄……所謂既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大約就是這樣。 「準備些糧草,飛虎團隨我西行。」薛崇訓想罷對鮑誠說道。 book18.org

他又想了想:鄯州可能沒什麼危險,這種猜測可能性很大,但仍是猜測…… 敵兵就在幾十里地外,這座空城並不是完全安全。所以他決定把程婷也帶上,就 沒啥顧慮了,王昌齡作為他的謀士自然要跟著一起。 book18.org

無論如何,事情總歸有了解決的希望,薛崇訓的心情也變得輕鬆了一些,正 看到州衙的牆邊有一株臘梅正迎雪開發,堅毅的花朵,仿佛帶來了春天的氣息。 …… book18.org

鄯城一片死寂,敵兵老早就不再頻繁進攻,所有的東西仿佛都被封到了積雪 之下。百姓躲在家裡,市集街道上鮮見行人,這仿佛是一座死城。 book18.org

但表面下的平靜並非安寧,軍中暗流涌動,兵變的陰影揮之不去,就如空中 的陰霾。 book18.org

一處不透光的屋子裡,幾個將領正圍坐在一盞豆粒大的油燈旁,光線十分幽 暗,仿佛不是在白天而是在晚上。 book18.org

「陳團練挾持幽禁主將,是以下犯上,我等所為並非兵變而是靖難,有功無 過!」 book18.org

「說這些空話幹嗎用?反他娘的,咱們就是不想吃人。泅營那幫罪犯是從外 鄉來的,他們為了活命自然沒啥顧忌,咱們可是鄯州土生土長的,吃了鄉人以後 還怎麼做人?大夥不如死了痛快,免得父母兄弟被人戳背脊。」 book18.org

「趙兄弟,我等兵變不能用這個由頭。雖說是這麼回事,但有明擺著的理兒, 他陳團練挾持主將就是叛亂,師出有名我等為何不用?」 book18.org

「別瞎扯了,趕緊商量妥當,啥時候干!羅都尉肚子裡墨水多,想得周全, 咱們就聽你的罷!」 book18.org

主張要師出有名的羅都尉不慌不忙地說道:「咱們這裡有四個人,我手裡有 三團兵馬、你們幾個校尉各有一團,一共五團人。雖然人少不占優勢,但不要再 對別人說了,一則防備泄漏風聲,二則兵貴神速說干就干!陳團練此舉不得人心, 到時候幹將起來,其他人不一定會幫他,所以咱們別怕人少,勝算很大。」 book18.org

眾人聽他說起來一套一套的,頓時多了幾分信心,都點頭稱是。 book18.org

羅都尉又道:「那三團人的泅營是陳團練的死忠,必須除掉!他們現在正在 西城當值,酉時換值回西營房休息。咱們就抓住這個機會,酉時過後兩炷香,便 動手:他們勞頓了一整天回營定然鬆懈,正是大好良機。我、趙校尉、黃校尉, 集中五團兵馬重點剿滅泅營,其他二團直接沖守捉行轅,控制中樞並救出張將軍。 這兩件事做好後,勝負分矣!」 book18.org

「羅兄說得對,除了他的死忠,又有將軍主持大局,一個命令下去,陳團練 還撲騰什麼?」 book18.org

羅都尉沉聲道:「就這麼說定,酉時後兩炷香時間,以南城譙樓的鐘聲為號, 聽到鐘聲,你們就帶兵各奔目標!記住,這麼對將士們說:陳團練挾持將軍犯上 作亂,我等靖難立功,論功行賞。」 book18.org

這時有人憂心地說道:「咱們正好當值,棄了門內戰,萬一吐谷渾人趁機沖 進來怎麼辦?」 book18.org

羅都尉道:「守城無糧,野戰無兵,鄯城早就是個死地。事到如今,管那些 作甚?」 book18.org

眾人以為然,商議定便陸續出了屋子,分散而去。此時已是申時,距離約定 的時間不到一個時辰,從計議到實施在一個時辰內完成,甚是效率。果然造反還 是武夫厲害,根本不管那些細枝末節,如果是一幫文人,商量個十天半月還不定 能下決定。 book18.org

他們這事兒並不嚴密,幾個將帥擅離崗位悄悄聚頭不可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消息一走,偶然就被陳團練那邊的人聽到了風聲,急忙去行轅上報。 book18.org

陳石塘一聽驚怒交加,雖然消息不怎麼準確沒有真憑實據,但這種時候還講 什麼證據?有部將建議道:「在行轅伏以甲士,召其前來:一來便斬殺之;不來 心裡肯定有鬼,咱們正好抓住由頭調兵各個擊破!」 book18.org

另一個忙道:「切勿如此,你去傳令,別人會坐以待斃?如此反而打草驚蛇, 錯失先機。團練應當機立斷,立刻分派兵馬直接動手。」 book18.org

「無憑無據,如果只是謠言,咱們平白內鬥不是敞開了胸膛讓吐谷渾來捅?」 眾將看向陳石塘:「陳團練決斷!」 book18.org

陳石塘左右踱了幾步,狠下一條心,說道:「去西城譙樓,傳令各營戒備, 召其到城上來見。」 book18.org

第十九章死罪 book18.org

雪沒有下了,天空湛藍陽光嬌艷,可這邊的太陽仿佛和長安的太陽不是同一 個似的,明亮卻無溫度。白茫茫的雪地放射著驕陽的光輝一片亮堂,寒冷的空氣 卻依然如故,更比下雪時還冷。 book18.org

蜿蜒的湟水靜靜地躺在大地上,一動不動的就像冬眠的蛇,結冰的水面在陽 光下閃閃發光就如一條銀白的絲帶。自西海(青海湖)以東,從西向東石城堡、 鄯城、鄯州都在湟水一線,這條河不知見證了各族多少生死存亡的故事。此時又 有八千餘唐軍列成整齊的隊伍沿著河岸西進開赴前線,靜靜的湟水延伸深處,仿 佛能聽到戰鼓擂擂。一句「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仿佛就能詮釋一 切。 book18.org

劍南軍主力照樣分作三軍,前鋒以騎兵營及幾個胡騎團開路,中軍為步騎主 力,後軍多糧草輜重。沿路的積雪早被踩成了碎冰堅滑難行,步軍士兵在鞋子上 橫系草繩,藉以抓地。 book18.org

薛崇訓的衛隊飛虎團也在中軍,中間護著一倆州衙的馬車,裡面有倆小娘子。 軍隊本來是禁止帶女人的,但薛崇訓並非武將,他要帶也沒人難為。車裡的兩個 女人,一個是薛崇訓的內眷程婷,她倒沒有意識到薛崇訓帶上她是怕鄯州有什麼 閃失;另一個便是張五郎的情人蔡氏。那蔡氏得知薛崇訓要帶援軍救人,便見了 程婷,央求著一塊兒去見張五郎。 book18.org

蔡氏以為是薛崇訓的努力才得以派出援軍,自然是千恩萬謝,對薛崇訓一家 感恩戴德。程婷卻是實話實說:「前兒郎君去廊州回來後一直悶悶不樂,好像沒 有結果。後來是節度使親自下令,劍南軍才領命出發。」 book18.org

「若非薛郎多方奔走,節度使也不會這麼快下令。」蔡氏一面說一面雙手合 十,秀美的臉蛋上表情十分虔誠,喃喃道,「希望老天保佑五郎平安無事。」 book18.org

程婷聽這小妹絲毫不掩飾情意,也不禁輕輕挑起車簾的一角,去看外頭騎馬 的薛崇訓,他和主將李奕、副將黃忠厚在一起。 book18.org

他們好像在說著什麼話。 book18.org

一路上李奕因為心情良好而活潑多言;而那黃副將卻不善言辭,木訥沉默, 但這個老頭才是這股兵馬真正的掌舵人,主將不過是擺設。 book18.org

李奕不時就轉頭和薛崇訓閒談,這時又沒頭沒腦地發了一句感言:「吐谷渾 人號稱二十萬大軍,鄯城只憑四千官兵竟守了兩月余,真真讓人敬佩。那吐谷渾 勞師動眾耗在彼處沒撈著半點好處,怕是肺都氣炸了。」 book18.org

薛崇訓想到鄯城無糧,便隨口說道:「堅固的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不料他這句話歪打正著,剛沒一會前軍斥候就奔到中軍來報:「鄯城城破, 敵兵攻入城中放起火來,只見城中大火沖天。」 book18.org

眾將聽罷神色都是一沉,李奕罵道:「這麼久都守了,多堅持一天都不成! 這幫人怎麼在節骨眼上出事兒?」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快調騎兵先行援救!」 book18.org

劍南軍和其他唐軍配置一樣,都是有步有騎步騎協同,還有各種軍械物資, 正常行軍一天最多走幾十里地。整支兵馬要到達鄯城,就算急行軍也起碼還得半 天時間。 book18.org

眾將都把目光聚到黃副將的身上,卻不料主將李奕。有部將勸諫道:「敵兵 人多勢眾,如我馬隊孤軍冒進恐是杯水車薪,反而白白葬送。」 book18.org

有人又道:「等咱們主力到達鄯城,恐怕鄯城疲憊之師早就葬送。咱們都走 半道上了,就這麼前功盡棄實在窩火!」 book18.org

薛崇訓只關心張五郎的死活,當即便說道:「無論如何也得救。」說罷喊了 鮑誠過來下令道:「立刻率飛虎團奔襲鄯城!不把張五郎弄出來,提頭來見!」 「末將得令!」鮑誠抱拳道。 book18.org

「慢著。」黃忠厚總算說話了,他皺眉沉吟片刻,一臉老臉上的黃黑皺紋更 深,抬起頭來時已是一臉決然之色,「衛國公的衛隊如能趕上前鋒馬隊,便一起 沖鄯城罷。」 book18.org

一個部將愕然道:「副帥三思!」 book18.org

黃忠厚冷冷道:「傳令,前鋒輕騎沖陣,中軍加速行軍!」 book18.org

旁邊的人又勸:「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勞師奔襲,敗績 難免。」 book18.org

黃忠厚鄙夷道:「紙上談兵,此一時彼一時,我如丟師自當刎頸謝罪。」說 罷執意派出人加急傳令前軍奔襲。 book18.org

飛虎團也丟下所有東西,眾將士只帶兵器馬匹飛奔而去。兩百人的馬隊,又 是長期在一起的精銳,少了大軍行軍的諸多限制,只顧加鞭趕路便是。 book18.org

…… book18.org

鄯城外的吐谷渾軍已從西門殺進了城中。當時城中唐軍兵變,鐘聲一響,南 大門的守軍全部沖向西城廝殺,陳團練率西城泅營等部迎戰,鄯城四門兩道大門 已不設防。吐谷渾人見得這個狀況,不發動進攻才怪,他們根本不擔心是計,城 中就那麼點兵馬還餓成了那樣如何伏擊? book18.org

敵兵從西門湧入,陳團練部腹背受敵死傷慘重,遂沿著街巷向城北行轅跑, 又傳令北城守軍放棄城頭增援。兵變一起,有的加入羅都尉他們的隊伍,有的仍 聽陳團練,唐軍完全放棄了城防,全在城裡混戰。 book18.org

又有吐谷渾兵殺進來,巷戰四起,吐谷渾人卻不管唐軍內部的陣營,只要見 著漢人無論軍民一律殺戮,又在城中放起火來,一時煙火沖天。民宅多是土木結 構,房梁、門窗還有房內的家具物什易燃物很多,火災一起又有兵禍無法及時救 火,火勢更是蔓延。很多百姓被迫跑出來逃生,遇上亂兵便被屠戮。整座城池都 籠罩血與火之中。 book18.org

吐谷渾汗王於城外中軍的大帳前遠望這座古城的火光,不由得感嘆道:「堅 城必從內破。」他的看法和薛崇訓倒是有異曲同工之意。 book18.org

一旁的大相伏呂並沒有因破城而高興,一臉陰沉。確實他們沒啥值得高興的, 被吐蕃人脅迫攻唐,打了這麼久才下一個城,實在得不償失,賠了老本。 book18.org

「卑劣漢人最喜內鬥,他們對自己人的仇恨尤甚外人。」伏呂唾了一口, 「如趁其內亂衰弱之時再動手,也不是今天的結局。吐蕃人的腦袋裡塞了羊毛才 現在開戰,白費力氣還得拉上我們墊背!」 book18.org

慕容宣淡淡地說道:「唐人殺了迎親使,邏些城自然要開戰以示強,遲早還 是要議和的。積石山的吐蕃大軍已在準備退兵,咱們也應早做準備,不然等隴右 軍騰出手來截斷了我們的退路,恐怕不妙。」 book18.org

「這個城池費了咱們那麼大的勁,先屠平了再說。」伏呂憤憤地說。 book18.org

慕容宣道:「與人結怨有何益處?」 book18.org

伏呂冷冷道:「漢人不可靠,王上勿心存傾向之意,更不必畏懼,他們外強 中干仗著人多而已。」 book18.org

慕容宣輕輕搖頭,從容緩慢地說道:「人不僅要尊敬神靈,也應該尊敬對手 ;不僅要看到他人的弱點,也應看到他人的長處。我觀古籍,知上古之時中原土 地本有許多族人,獨唐人先祖在萬千年的漫長光陰里戰勝了所有的對手,到如今 占據大片的草原、富庶溫暖的土地、取之不盡的河流。數千年長盛不衰之族,豈 有一無是處之理?」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穿皮甲的將領策馬到營前下馬後疾步走了過來,將手放在胸 前躬身道:「稟王上、大相,游騎探報,唐軍援兵已從鄯州出發,正沿湟水而來。 他們的前鋒馬隊行軍快速,我們便讓伊婁部到東邊盯著去了。」 book18.org

伏呂忙問道:「有多少人?」 book18.org

「步騎不足萬。」 book18.org

伏呂聽罷略鬆一口氣道:「那不是程千里的主力,一定是鄯州城裡的那股劍 南軍……他們放棄了隴右郡(鄯州)?」 book18.org

慕容宣沉吟道:「唐人定然也得知吐蕃人要退兵,料定我們不敢繼續東進深 入。」 book18.org

伏呂道:「當然,吐蕃兵都要跑了,現在隴右聚有唐人重兵無機可乘,我們 過去幹什麼?」 book18.org

慕容宣道:「鄯城已無利可圖,多行殺戮毫無益處。不要過多糾纏,現在就 退兵罷。」 book18.org

伏呂憤然,揮了揮拳頭做著粗鄙的動作:「不足萬人的人馬,能奈我若何? 這城費了我們那麼大勁,不將其夷為平地難泄心頭之恨!」 book18.org

慕容宣的臉上毫無表情:「吐蕃盟軍自身難保,如程千里趁鄯州援軍纏住我 軍,突然調重兵直接北上,把大股人馬擺到石堡城東面,我等該當如何?我稱二 十萬人馬,對程千里是多大的功績,你應知曉。」 book18.org

伏呂聽罷冷靜了許多,緊皺眉頭沉吟許久才說道:「尊王上之命,傳令各部 準備退兵,讓伊婁部斷後盯住唐人。」 book18.org

……飛虎團隨劍南軍前鋒馬隊疾馳到鄯城以東時,發現圍城已解,只有一股 吐谷渾馬隊站得遠遠的,並沒有進攻的姿態。而城裡火光沖天煙霧瀰漫,好多百 姓都從城門口跑出來了。 book18.org

這時斥候來報,吐谷渾大股人馬已向西退去。 book18.org

前軍本來是來沖陣破圍的,結果沒陣可沖,將帥怕中計,便叫人去城門那邊 帶了幾個百姓過來問話。 book18.org

將領問:「城裡有敵兵沒有?」百姓們都說蠻兵走了,唐兵還在城北打,自 己人打自己人。 book18.org

大夥一聽頓時明白:怕是發生了兵變。 book18.org

鮑誠說道:「怎麼打仗是你們的事兒,沒仗打的話記得救火。我的任務是把 五郎弄出來,既然能進城,先告辭了。」說罷遂率飛虎團策馬徑直從東門入城, 沿著城中的主幹道向北而行。 book18.org

只見大街兩邊儘是屍體,死的多是平民百姓,還有一些唐兵,鮮見有吐谷渾 人的屍首。許多從各坊逃出來的百姓見到飛虎團的唐軍衣甲,紛紛在道旁指著各 處的大火喊「救火救火」,他們並不知道曾經發生過軍隊吃人的事兒,所以好像 並不怕唐兵。 book18.org

飛虎團將士們一邊走一邊回話道:「後面還有更多兄弟,讓他們救。」 眾軍來到城北的橫向大街上時,果見行轅門口還在血拚。兩邊都是衣甲不整 的唐軍,有的在裡面,有的在外面,堵在大門和圍牆內外械鬥,整條街都是屍首 不知死了多少人。 book18.org

鮑誠大喝道:「住手!」但那些人根本不聽。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聲晴天霹靂一般暴響:「援兵到,有糧了!」不是李逵 勇誰有那麼大嗓門? book18.org

一聲暴喝那是震得屋頂上的瓦片仿佛都在響,亂兵們紛紛看了過來,打鬥漸 漸停息。鮑誠見狀趁勢勸道:「大軍到達,功過是非上頭自有定論,你們還打什 麼?把兵器放下,咱們帶了些乾糧……」 book18.org

飛虎團的將士們情知這幫兄弟早已餓得沒法,紛紛把隨身攜帶的乾糧取了下 來。「噹噹……」許多兵器丟到了地上,那幫亂兵圍過來拿吃的來了,圍牆裡面 的兵也跑了出來尋食,大夥混在一起也不知誰是哪邊的人,完全停止了械鬥。 book18.org

「我這裡有煎餅。」李逵勇剛剛取出一塊大餅,立刻就被衝到馬前的一個軍 士奪了過去,張嘴便咬,那貨吃得長伸著脖子拚命往肚裡吞。李逵勇取下水壺道, 「喝口水,別他娘的沒餓死,給噎死了!」 book18.org

飛虎團兩百人,按行軍慣例除了輜重攜帶的糧草各將士一般會隨身攜帶三天 乾糧,足夠剩下的鄯城軍飽餐一頓,因為他們只剩下千把人的樣子了。 book18.org

鮑誠問道:「你們的人都在這兒了?你們將軍張五郎在哪裡?」 book18.org

有人說還在行轅里,鮑誠聽罷便和李逵勇等人向行轅大門走,剛走到門口, 就見陳團練等十幾個人迎面走來,後面還攙扶著張五郎。只見張五郎面色蒼白, 瘦了一大圈,好在人還活著,讓鮑誠李逵勇等人都是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五郎你搞得啥,怎麼自己人打將起來?他們不聽你的?」鮑誠顧不上見禮 便皺眉問道。 book18.org

張五郎面有怒氣,咬牙一把推開扶著他的兩個軍士,身子立刻就搖搖晃晃的, 那倆軍士急忙又扶住他的胳膊,張五郎再次推開,「滾一邊去!」 book18.org

他隨即冷冷看著陳團練道:「陳團練,你的翅膀硬了是麼?食言違背答應我 的事也就罷了,竟然軟禁老子欲以活人為糧!如今激起兵變,喪命的幾千將士如 何交代?丟城後被屠戮的無數百姓你如何交代?!賊東西!」 book18.org

陳團練面無血色地說道:「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但我從未想過要害五 郎。」 book18.org

鮑誠的心眼很機警,聽了個大概二話不說,先走上前去拉了張五郎一把,把 他弄到了飛虎團將士這邊護著。然後才冷冷道:「陳團練,你這回是錯得不能再 錯,沒法子救了。」 book18.org

陳團練忙道:「鮑兄弟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在主公面前美言幾句。」 鮑誠冷笑道:「你的腦子長了做啥用的?事到如今還心存僥倖,嘿嘿,乾脆 點趁早自行了斷罷!」 book18.org

陳團練道:「主公對我有救命之恩,鞍前馬後也不能報之萬一。」 book18.org

張五郎盯著陳團練道:「事有一而再,沒有再而三,這回砍了你的腦袋也不 能贖罪,你還想活?」 book18.org

鮑誠嘆了一口氣:「不是咱們不把你當兄弟,你這人是聽不進人話,上回就 點醒過你:自個是誰的人,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心裡沒個數?給你說句實 誠話,免得死得不明不白,你就算丟了城、敗了仗、甚至吃了人也可以活,但挾 持五郎就必死!你現在敢挾持五郎,有一天是不是要挾持主公,啊?」 book18.org

「鮑兄弟一語點醒夢中人,我知道錯了!」 book18.org

張五郎沒管他,只對鮑誠說道:「吃人之事決不能泄漏出去,否則我唐軍臉 面掃地。處死陳團練的罪名,便用挑起兵變的由頭。」他說罷抓住鮑誠腰間的佩 刀,唰地一聲拔了出來,「我親手宰了這廝!」 book18.org

陳團練愕然:「五郎,你雖是守捉但無權殺我,什麼罪得主公說了算。」 張五郎提著刀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冷冷道:「給我站著!敢退一步躲一下, 老子保證你滿門抄斬!」 book18.org

李逵勇等人見狀都悄悄把手把在了兵器上,不動聲色地盯著陳團練。 book18.org

陳團練怔在原地,終於嘆了口氣道:「看在咱們同袍的份上,別為難我家妹 子。」鮑誠道:「安心去罷,咱們飛虎團的人做事自有分寸。」 book18.org

張五郎好不容易走到他的面前,提刀一刀捅了過去,「鐺」地一聲,沒刺透 盔甲,他的傷病還沒好利索沒啥力氣。 book18.org

這時張五郎雙手抓著橫刀刀柄抬了起來,一刀迎頭砍了過去,「啊」地一聲 慘叫,陳團練捂住臉,鮮血頓時從指間浸出,但好像並未致命,他還在不斷悲慘 地痛呼。 book18.org

「媽的,我這使不上勁,他骨頭還挺硬!」 book18.org

陳團練哭喪著一張血臉口齒不清地道:「您能痛快點麼?來人,幫我把盔甲 去了!」 book18.org

剛去了兜鍪護頭,脖子便露出來了,張五郎遂按住他的肩甲,拿刀靠近他的 脖子,使勁鋸了一下。陳團練悶叫了一聲,痛得急忙死死抓住張五郎的手臂,但 刀鋒仍未停下,又來回鋸了兩下,鮮血濺得張五郎一臉都是。 book18.org

第二十章將相 book18.org

昌元元年末大唐西北邊境的捷報飛傳長安,朝野相慶。時邏些道行軍大總管 程千里節制長征健兒及隴右道各邊軍十餘萬在鄯州、廊州、積石山一線和吐蕃吐 谷渾聯軍號稱六十萬人大戰數月,趁吐蕃軍給養不足退兵之時果斷出擊追擊百里, 斬首數萬,截獲牛羊俘虜無算,大獲全勝。 book18.org

至此積石山以北、黃河以東原屬鮮卑人的廣大適合農牧生產的地區盡數落入 唐人之手,程千里又在積石山到處修工事要塞鞏固戰爭果實,朝中有識者已在預 言:隴右將成為大唐最富庶的糧倉之地。 book18.org

太平公主高興壞了,實質利益並不是主要原因,本朝的武功蓋世影響力才最 讓她高興。四十餘年前「二聖」執政時期,名將薛仁貴在大非川全軍覆沒,從此 唐朝喪失戰略優勢近半個世紀,本來依附大唐作為抵禦吐蕃人東擴的吐谷渾地區 也被吐蕃納入勢力範圍,吐蕃人因此打通東線,長期威脅唐朝腹地,甚至京師長 安的安全都存在隱患。而今趁此大捷,正是找回攻擊優勢的契機。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一直在將自己和她的母親武則天相比,父親和母親都未辦到的事, 她辦到了,這種心情常人難以理解。 book18.org

於是朝廷很快就論功行賞,許多人都得到了封賞。封程千里為右驍衛大將軍, 並復程家祖上爵位東平郡公。曾經顯赫一時的程家在武則天時期中落,到了程千 里這一代光復地位,這種光宗耀祖的成就對他真真是最大的欣慰。 book18.org

薛崇訓也因在北線抵禦吐谷渾號稱二十萬大軍的「巨大功勞」,加封伏俟道 (吐谷渾王城)行軍總管。薛崇訓感到很意外:俺什麼也沒幹,什麼也不知道。 伏俟道行軍總管這名字也很扯淡,一個刺史手上都沒幾個兵,行什麼軍? book18.org

朝廷又迫不及待地下令:奪取石堡城,據有西海大非川等地,徹底臣服吐谷 渾人讓他們重新成為大唐附庸。太平要完成母親未完成的功業,讓子孫萬代都記 住她的名字! book18.org

不過鄯州軍方並未馬上相應朝廷的號令,先在那舉城慶功,這裡有節度使、 刺史等機構,各衙門一片歌舞昇平。至於被洗劫了大半個城的鄯城及周邊那些受 兵禍之害的百姓,卻沒人理會。 book18.org

主宴擺在程千里的節度使幕府內,由於慶功的人太多,外面的道路都封了, 一些酒桌擺到了街上,上面扯一個帳幕湊合。 book18.org

薛崇訓坐著馬車一到地兒,耳朵里就「嗡嗡嗡……」的全是人聲,太多人鬧 成一片又聽不清他們各自的說話內容,只見那些官吏將士人以群分各自圍坐在酒 桌旁嬉鬧玩笑好不快活。 book18.org

他下了車時,馬上就見劍南軍將軍李奕迎接過來了,敦實後生笑容可掬一臉 厚道地打躬作揖道:「節度使已恭候衛國公多時。」 book18.org

二人進得大門,薛崇訓就見院子北邊那大堂里有許多將帥在看跳舞,不由得 多瞧了兩眼,李奕察言觀色不由得說道:「打了勝仗大夥理應慶賀,但節度使平 素不惜吵鬧,並不在宴上,衛國公請隨我來。」 book18.org

「那好,李將軍前面先行。」 book18.org

他們穿過前院往裡走,後邊的奴僕把門一掩上,頓時外面的吵鬧聲就仿佛被 牆隔阻其外,聲音小了許多,又往北走了一段路就愈發清凈。 book18.org

後來一陣琵琶聲傳來,吸引了薛崇訓的注意,他遠遠看去只見檐下有個羅裙 女子正獨身一人在那彈琵琶,雖然看不清臉,但可以看見她的皮膚好像很白凈, 和外面的雪地一樣的顏色。 book18.org

李奕笑道:「本來是個賣唱的破落戶,節度使花一百五十匹絹便把她買了… …嘿,平常買個干雜役的奴兒至少也得二百匹吧,不想節度使花小錢就淘到了好 東西,弄回來一拾掇換了衣服打扮,白白凈凈的真招人可憐,哪裡還像在自家兼 營賣X 的暗娼?惹得軍中好幾個兄弟沒事就去酒肆轉悠,也想淘一個回家呢。」 這麼一說,薛崇訓倒發現李奕的嘴皮子挺歡樂的,心情也跟著好些了,哈哈 笑道:「有意思。」 book18.org

李奕又道:「節度使不讓咱們碰,不過衛國公想要,他說不定會大方些。」 薛崇訓笑了笑不以為意。這時二人已走近了,果見那彈琵琶的小娘子低眉順 眼的很溫順的樣子,見了生人還臉紅,倒是有幾分天然純粹的趣味。屋檐對面有 個亭子,亭頂上有些白白的積雪,裡面燒著一爐子紅彤彤的炭,有倆人正坐在那 里說話。 book18.org

其中一個穿著葛衣麻袍的中年人不是程千里是誰?今天這種場面,薛崇訓都 穿的是硃色小科一身正式打扮,程千里卻還是那副模樣……想想薛崇訓還真沒見 過他穿官袍系錦帶的樣子,如果去京師見皇帝,他恐怕是不能一副布衣打扮了吧? 另一個人也是熟人,兵部尚書張說的那侄子張濟世。這貨倒真不嫌路遠,又 從長安跑到隴右來了。 book18.org

張濟世已經看到薛崇訓了,正熱情地向這邊招手,程千里也說道:「紅爐薄 酒,就等衛國公。」 book18.org

薛崇訓想著不久前這老小子見死不救差點沒讓他損失了張五郎,心裡老大不 爽,便故意給他尷尬,佯裝沒有聽見,卻走到屋檐下那小娘身邊說道:「你這琵 琶彈得不錯。」 book18.org

小娘子急忙站了起來,懷抱琵琶侷促地立著,也沒說執禮說句寒暄話,只低 著頭道:「剛剛才學,以前奴兒只會唱不會彈。」 book18.org

張濟世和李奕見狀都不動聲色地瞧著,程千里好像也明白其中緣由,臉上卻 還掛得住只是淡然地掛著微笑。 book18.org

薛崇訓從餘光了看到程千里那沉穩的表情,當下又對小娘子說道:「只會唱 不會彈,那你會吹不?」 book18.org

「吹……吹什麼樂器?奴兒不會。」 book18.org

薛崇訓故作驚訝道:「不會?我不信買了你只讓學琵琶。」 book18.org

李奕強憋著笑,想笑卻不敢笑,薛崇訓敢用開玩笑的口吻去羞辱節度使,他 李奕卻無論如何也不敢,還得裝作正經的表情,此時他的臉色已經漲得像豬肝一 樣了。那小娘子低著頭卻能看見薛崇訓身上那板直的硃色官袍還有袖子裡一塵不 染的潔白絲綢,應知面前這人也是有身份的人,她倒是老實不敢不回話,也想到 了這郎君揶揄的意思,便小聲說道:「阿郎會讓奴兒侍寢,床第間的事……您去 問阿郎罷!」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放過小娘,徑直走向亭子,一本正經地說道:「小娘子真奇怪, 莫名其妙讓我問程節度使的床第之事,實在失禮。」 book18.org

程千里一臉尷尬,揮了揮手道:「你下去罷!」那小娘急忙轉身逃也似的小 跑著溜了。 book18.org

張濟世也沒笑,拱手道:「衛國公別來無恙。」他隨即又趁機轉移話題說道 :「不過看樣子不多久咱們就不必稱衛國公,還得叫王爺。」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向張濟世回禮,一面問道:「此話怎講?」 book18.org

張濟世笑道:「前日的咨文,不是讓衛國公做伏俟道行軍總管,此間大有深 意,想想便通了。」 book18.org

薛崇訓坐了下來,轉頭看向程千里:「節度使有何看法?」 book18.org

程千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這兩日我沒細想朝里的事……鮮卑人圍攻鄯城, 把周圍搶了個精光,那邊的百姓過這冬怕是有點困難,州府的存糧肯定不夠、軍 糧也不能妄動,從哪裡調些糧食過去?」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也收起了玩笑的口氣,沉吟道:「節度使所言甚是,這事兒得讓 州衙官吏抓緊了辦。」 book18.org

幾人沉默了片刻,張濟世才說道:「吐蕃新敗,東平公應早作布置儘快拿下 石城堡,將赤嶺大非川一帶納入我大唐版圖。如此一來,東平公不僅能恢復程家 門楣,還能出將為相彰彪青史,傳為千古美談,何樂而不為?」 book18.org

「出將為相?」程千里頗有深意地淡淡一笑。 book18.org

張濟世愕然道:「叔父絕非妒賢嫉能之人!我已經聽到政事堂口風,東平公 如果入朝,正好代替年邁的工部王尚書。左相陸閣老(陸象先)為人厚實,您和 他共識定然省心。」 book18.org

程千里「哈」了一聲道:「張主事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沒想過要做丞相,猛 地聽你這麼一說有些詫異罷了。」 book18.org

張濟世有些尷尬。薛崇訓見狀心道:張家小子到底年輕,實在沒程千里深沉。 張濟世的一張馬臉又看過來:「我帶來了兵部公文,正要知會衛國公,朝廷 封您做伏俟道行軍總管,兵部自然不能逆著政事堂的意思,讓您掛著個空銜不是?」 薛崇訓笑道:「我也正納悶,鄯州邊軍幾乎打了個精光,剩下不到一千人, 新招了兩千沒法用的壯丁,湊在一起也不夠看的,我行啥的軍?」 book18.org

張濟世道:「劍南軍八千人全部調入伏俟道帳下,另外鄯州軍要恢復夠二十 個團的規模,加起來萬餘人,伺機從北線到西海周圍活動,有苗就毀、有草料就 燒、有羊就殺,逼迫鮮卑人臣服,如果能占領伏俟城更好。南線東平公取石堡城, 能吸引敵兵主力,衛國公在西海大有可為!」 book18.org

程千里嘆道:「積石山防線已成,最後還是要強攻石堡……」 book18.org

張濟世皺眉道:「咱們自然不能足於防守,應乘勝擴張,把鮮卑人一併臣服, 恢復先祖的勢力範圍!」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程千里,不動聲色地說道:「兵部的意思我聽懂了,這不是 讓程節度使在石堡啃石頭,卻把功勞都往我身上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明擺著 的事兒,對程節度使公平麼?」 book18.org

程千里忙道:「復我程家祖業,已經很公平了,這不還承諾要出將為相麼, 我還圖個啥?倒是衛國公需要功勞正大光明地恢復郡王的位置不是?」 book18.org

「國公也好,郡王也罷,其實我不是很看重。」薛崇訓說出口時發現好像給 人很假的感覺,但其實他是大實話……什麼爵位都是虛的,如果太平黨在權力場 失利,你就是親王都沒用,李成器那幾兄弟不就是例子? book18.org

張濟世道:「東平公答應取石堡了麼?您給明白話,我回去好交差。」 程千里嘆道:「傷亡將士以萬計,耗費錢糧無數……隴右這十萬官健累月作 戰無法屯田,必得各地運調軍需,我食一石糧,運來須得耗費數倍,如地方官吏 趁機魚肉,百姓定苦不堪言……前朝(隋)征高麗民不聊生,前事不遠後事之師, 朝廷諸大夫不怕重蹈覆轍麼?」 book18.org

「東平公言重!」張濟世神情一冷,「征西乃政事堂同識,非兵部一家之言, 帽子不能亂扣……您的意思還是不願意打石堡?」 book18.org

程千里冷冷道:「我不打朝廷是不是要換人?」 book18.org

張濟世怔怔道:「這不是我能妄論之事……不過咱們是老熟人了,勸您一句, 假若朝廷換人,石堡是照打,可您不是就錯過了出將為相的大好前程?」 book18.org

程千裡面有不虞:「程某豈是為一己之利不顧社稷大計之人?就怕那新來者 不顧將士性命一味強攻,豈不讓人心寒?」 book18.org

張濟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所以這事兒還得東平公主持最是恰當,中樞決 定非你我可以改變的,請三思。」 book18.org

程千里翹首看著不遠處結冰的池塘久久無語,良久之後才說道:「也罷,將 士一人每日口糧至少一斤二兩,十萬人每天要吃一千石。你回去說隴右存糧不足, 再調百日之糧,加上騾馬食的精糧草料,需糧草二十萬石,有糧我就打。」 book18.org

張濟世笑道:「我大唐有的是錢糧,後勤補給無須擔憂。如此便說定了,您 給寫份摺子呈上去,我自會對叔父言語。」 book18.org

程千里忽然哈哈大笑,好像聽了個笑話一樣。薛崇訓幫腔道:「張主事真是 不知當家柴米貴。」 book18.org

張濟世道:「這就不是咱們應考慮的事了。」 book18.org

程千里端起了軟木桌子上的茶杯,解開蓋子扇了扇又蓋上了,張濟世見狀起 身道:「那張某就在長安靜候東平公捷報傳來。」 book18.org

「今日有酒宴,老夫卻身體不適飲酒,李將軍陪陪衛國公和張主事。」 薛崇訓也起身道:「我得回去了,本來該和大夥一起慶賀的,可今日婷兒親 自下廚,我要是不回去她非饒不了我。」 book18.org

張濟世笑道:「衛國公真是集寵愛於一人啊。」 book18.org

程千里看著薛崇訓正經道:「你能好好待她,我只要能看著她下半輩子衣食 有個著落,我到地下之後便能坦然和家兄見面。」 book18.org

薛崇訓道:「待朝廷真復了我的王位,便給婷兒一個王妃的封號。」 book18.org

幾人說罷,還是李奕送他們出門,薛崇訓忍不住問道:「李將軍隨意出入內 府,和程節度的關係挺近啊。這事兒我只是好奇,你是劍南人罷?怎地混到程節 度身邊的?」 book18.org

李奕支支吾吾的,最後才說道:「其實也不是啥秘密,我家妹子在節度使房 里。」 book18.org

薛崇訓和張濟世聽罷相互看了一眼,啥也沒說。 book18.org

這時李奕又道:「劍南軍調衛國公帳下,我也就不做劍南軍主將了,連黃副 將也會調走。」 book18.org

薛崇訓道:「程節度倒是想得周全。」 book18.org

三人走到大門口,張濟世在幕府下榻又要和李奕喝酒,便送在這兒,相互抱 拳告辭。薛崇訓上了馬車,馬夫徑直就往州衙趕。這讓他忽然想起長安的馬夫龐 二來了,要是換作龐二肯定會問一聲是不是要回家。 book18.org

回到州衙,程婷一見到他果然非常高興,她這女人一高興話就多,不停地說 東說西,「我還以為叔父會留你喝酒呢,聽說那邊今天好熱鬧,路都不讓過,大 伙還得饒大老遠的路走。」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也生氣,本來準備在他府上喝個痛快半夜才回來,可你叔父 居然不留我!」 book18.org

程婷頓時拉下臉來:「你想喝酒,那現在轉回去罷!我做的小天酥吃不了, 正好送蔡家妹妹那裡去,讓她養養身子!」 book18.org

薛崇訓面有笑意,程婷仔細打量著他的臉,忽然恍然道:「你騙人,叔父怎 麼會不知禮節!太壞了,再不理你!」 book18.org

薛崇訓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我可是謝絕了別人的盛情,而且張尚書的侄子 也從長安來了,他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我都沒陪著喝杯酒,不就是因為想著 你說今晚會親自下廚做菜麼?」 book18.org

程婷白了他一眼:「那你幹嘛騙我說叔父沒留你才回來的?」 book18.org

「我這是含蓄,不居功。」 book18.org

程婷又皺眉道:「其實郎君應該留在府上陪陪張主事的,長安的人啊在這兒 都難得見一個,你這麼跑回來了別人興許會說我不識大體呢。」 book18.org

「一個小小兵部主事,我和他長輩結交,管他作甚?一百個張濟世都比不上 你一根指頭在我心裡的位置。」 book18.org

程婷嬌嗔道:「油嘴滑舌的,就知道騙我。」 book18.org

薛崇訓伸手在她裙腰上感受了一下小蠻腰的美好,笑道:「把你騙高興了, 晚上不正好……」 book18.org

程婷臉上一紅掙脫出來,「先嘗嘗我做的小天酥罷。」 book18.org

薛崇訓道:「對,吃飽了才有力氣。」 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故人 book18.org

隴右平原的氣候並不惡劣,薛崇訓呆幾個月也習慣了,聽說夏天會很涼快, 而現在隆冬季節卻並不算嚴寒。這裡的冬天很漫長但氣溫平穩,就是風大還乾燥, 所以他出門時能乘車就絕不騎馬。乾燥的風吹多了怕臉上會開裂,這是程婷叮囑 他的話,女人平時的心思確實比較細緻。 book18.org

昨晚吃了程婷做的點心小天酥,薛崇訓現在一輛氈車裡呆著,還懷念著那鹿 肉、雞肉和米粉的滋味。馬車正停在城門西口,上麵和四周封得嚴嚴實實的,只 開了一扇窗子,拉開了竹帘子,以便能看到外麵的情形。車廂和窗戶都是松木的, 這種木頭本身有自然美麗的紋理,所以一般不上漆,那木頭的天然花紋就像考究 的圖案,還帶著清新的味道。 book18.org

這輛車已經陳舊,但看得出做工十分考究,車窗還有鏤刻的精細格子。天然 的木料加上本色的竹子車簾,古樸而淡雅。每次薛崇訓坐這輛車,多半都會忍不 住想前任或更前任製作它的鄯州刺史。 book18.org

車窗外麵,一列列士兵正在小跑著出城,步伐整齊很有點氣勢,這種隊列比 現代軍隊的紀律也不逞多讓,而且個個都穿著鐵甲,步伐更加沉重,更有質感。 他們便是剛建立一個月的「壽衣軍」:學名神策軍。本來是沒盔甲的,現在因為 鄯州邊軍損失慘重,神策軍取代邊軍的編制,便有了盔甲。 book18.org

滿身鐵甲類似深灰色的顏色,那些鐵片因為磨得光滑使用太久積了擦不掉的 鐵垢,便是這種色澤。古樸大氣的城門,鐵甲隊列陸續開拔,此情此景讓薛崇訓 看得出神。 book18.org

時二十個團的鄯州軍傷亡大半,各團湊在一起只剩千把人,要恢複簡直,除 了加入神策軍十個團尚需一千人,剩下的名額還得重新徵召。以前負責訓練新兵 的臨時將軍殷辭,薛崇訓繼續讓他任將軍;而張五郎被撤銷了指揮鄯州軍的軍權, 薛崇訓打算等他休息一段時間再出任劍南軍主將一職。 book18.org

這時將軍殷辭也從後麵出城來了,策馬來到馬車旁便翻身下馬對著車窗抱拳 道:「稟主公,程節度使開了軍倉,已經清點出糧草數目,由後軍押運西行。」 薛崇訓道:「到了地方,先設粥鋪讓百姓不至於餓死,再讓地方官吏協助把 糧食發給最需要的丁戶。這是軍糧!膽敢貪墨者先斬後奏。」 book18.org

「末將得令!」 book18.org

薛崇訓又叮囑道:「鄯城周圍的人深受戰禍之害,你要嚴申軍紀禁止擾民, 並調兵儘量幫助百姓修繕房屋度過冬季,讓新軍獲得民心對今後的防務有很大益 處。」 book18.org

他見這股新軍還像模像樣的,殷辭也是飛虎團的舊人,便放下心來,說罷便 叫馬夫趕車回城。 book18.org

飛虎團一隊騎兵護著氈車,一行車馬來到城北的軍營駐地,薛崇訓還是像模 像樣地慰問了一下鄯州軍舊部倖存將士。招來校尉旅帥們,問是否缺糧缺衣等事。 雖然補給有司兵曹按律發放配給,自然不必薛崇訓親自勞心,但是問一下是表示 關心的態度,就像現代的領導一樣,起碼樣子你得做做才像話不是? book18.org

他又叫將士們清點人數報上去,除了幸虧者,鄯州軍名冊上陣亡、失蹤的人 全部算戰死,給予規定的撫恤。 book18.org

東西這麼一跑,不知不覺已到了中午,將士們留薛崇訓一起吃飯。薛崇訓想 起程千里作為節度使也經常和將士們同宿同食表示親近,他也學樣留下來吃。因 為有地方長官在這裡,將校們特意叫夥夫弄了幾個菜,燉菜炒菜都有。 book18.org

味道自然和衙門裡專業廚娘做的好,不過份量管足,容器都是大號糙碗。五 個校尉和薛崇訓坐一塊,其他將領坐另外的桌子,都在一個營房裡倒還熱鬧。這 些將領都是當初發動兵變的人,站在陳團練那邊的將帥沒一個呆在位置上的,或 被擠兌走了或到了牢里等待問罪……看來不僅官場上需要站位,軍營也同樣如此。 眾人見薛崇訓好說話,在實質利益對他們實誠,漸漸也放得開了幾碗酒下肚 話也多起來。這時有個弄菜的夥夫還跑進來露臉,問道:「使君覺得俺做的還成 麼?」 book18.org

薛崇訓用筷子指著那些大碗:「味兒沒嚐出啥稀奇,就是夠量。」 book18.org

「哈哈……」眾將頓時哄堂大笑。 book18.org

過得一會,有個將領隨口問旁邊的人:「燉兔兒,你咋不動?可不是每頓都 有肉吃的。」 book18.org

那人嘀咕了一句不成語句的話算作回答,並沒有什麼意義的話,卻讓眾人好 像想起了什麼,紛紛低頭吃飯,房子裡驟然安靜了不少。 book18.org

……吃完飯,正遇上個州衙里派來的胥役來稟報薛崇訓:「新任司馬到衙門 了,王長史叫小的趕著來告訴明公。」 book18.org

新任司馬?薛崇訓想起來了,正是宇文孝!兩個多月前薛崇訓帶信去長安把 宇文孝給他調過來,算算日子真該最近到達。薛崇訓想著宇文孝是辭了京兆府的 官來的,便皺眉道:「怎麼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人都到地兒我才知道,驛站的 人幹什麼吃的,這要是上級同級同僚來訪,咱們這樣豈不失禮!」 book18.org

胥役唯唯諾諾的不知如何作答,他一個跑腿的當然不能多話。薛崇訓也沒為 難他,告別眾將領,徑直回府去了。 book18.org

上回一怒之下宰了那恃才傲物的鄯州長史,他正需要宇文孝這樣的人組建一 個行之有效的情報機構。或許他的記憶里有信息時代的影響,所以對情報尤其看 重,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事兒。 book18.org

走進刻著模樣兇猛的野獸爪牙圖案的蕭薔,薛崇訓進了大門之後忽然看到一 個身穿白衣的純純少女正站在屋簷下,她背對著門口,正伸出小手去接外麵的小 雪花……雖然看不見臉,但薛崇訓光看背影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不是白七妹是誰? 她怎麼跟著宇文孝來了?薛崇訓感到很意外,在他的印象里,他們的關係早 就搞僵了,就算後來因為薛崇訓的關係仇恨緩解,但恐怕是沒那麼容易完全化解 的。 book18.org

這時白七妹把手縮了回來,捧到小嘴前麵哈了口白氣,搓了搓手心。薛崇訓 不動聲色地脫下身上的毛皮大衣走上去時,她也感覺到了有人靠近轉過身來,見 到薛崇訓臉上頓時露出了個甜甜的笑容,長長睫毛下的清澈眼睛頓時成了一個新 月的彎彎,看起來分外純潔……很能迷| 惑人。 book18.org

薛崇訓把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在她的肩膀上按了按:「驛站和府里官吏辦事 不力,我剛剛才得知你們到了鄯州。」 book18.org

白七妹輕咬著下唇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大衣,嘟起小嘴嬌| 嬌地說道:「一 聲不吭就從長安走了,把人家撂宮裡好生無趣,卻不敢去東邊,只好跟著宇文孝 一起到隴右找你來了……你有沒有想過我?」 book18.org

薛崇訓聽她直呼宇文孝的名字,哪裡還有半點尊敬之意?他也管不得許多, 只揶揄道:「你說呢?上回你幫了我忙,還沒報答你呢。」 book18.org

……就在這時,程婷剛從東北牆的偏門裡走出來,她本來聽說長安來的客有 女眷,想出來過問一下找地方安頓客人,不料正看到薛崇訓的手正放在一個小娘 的肩上,動作很親昵……很顯然,那小娘的身上還披著薛崇訓的大衣。 book18.org

「小的們見過程夫人。」門口當值的胥役彎腰道。 book18.org

程婷收回剛踏出門檻的一隻腳,退了回來,說道:「你們倆去找東西把這門 口的雪鏟了。」那倆胥役聽罷自覺地一溜煙跑了。 book18.org

她低頭怔了片刻,長長呼出一口氣大步走了出去,向那屋簷走去。這時聽得 那白衣小娘嗲聲嗲氣地說道:「姐姐好漂亮哦,她是薛郎家裡的人?」 book18.org

程婷聽到這裡,頓覺那少女好像不是那麼討人嫌,雖然聲音噁心了點。 薛崇訓抬頭一看,「哈」地笑道:「大冷天的,婷兒怎麼出來?白七妹,宇 文公的乾女兒。」 book18.org

白七妹沒好氣地說:「你非得這麼說嗎?」又轉頭笑道,「姐姐別擔心,我 不會搶你的郎君哦,嘻嘻……」 book18.org

程婷微笑道:「聽說長安來的官有內眷,我自然要過問一下,否則咱們不問 不理得像什麼話?」 book18.org

白七妹雖然沒見過程婷,但一瞧就是薛崇訓的女人,她倒是不怕生,笑嘻嘻 地走上前一把就牽住程婷的手,「我見姐姐麵善,不如和你住一塊兒吧。」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別,你在長安和玉清一塊兒好了!婷兒你帶白七妹到里麵去 說話,安排安排,我去堂里見宇文公。」說罷趕緊脫身向大堂走去。 book18.org

程婷還不忘挖苦一句:「你外衣都不穿,就這麼衣冠不整地見客?」 book18.org

薛崇訓哪裡管許多,已經進了大堂門口,剛問了個胥役,就見王昌齡和宇文 孝一起從旁邊的讚政亭屋子裡走出來了,他們一老一少在一起看起來卻是有些特 別。薛崇訓不等宇文孝見禮,便率先抱拳道:「宇文公辭了京兆府的官職,遠道 而來,我卻未能迎接,失禮失禮。」 book18.org

宇文孝一臉自己人的樣子,不以為意地說道:「少伯不是說了,天氣不好消 息不通。」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又問道:「宇文妹妹安好?」 book18.org

「還是滿院子種藥材,我一走,真怕她要把我的菜都給拔了!」宇文孝皺眉 道。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一聲,笑罷提道:「朝里剛封我做伏俟道行軍總管,瞧這樣子母 親是有意要恢複我的王位。」 book18.org

他這麼一說意思就是當上了王爺可以封宇文姬做側妃,地位還是不低的。算 起來宇文孝和程千里都算自己的外戚,但宇文孝不同:宇文姬是他唯一的親生女 兒,額外愛護;他在權力場完全沒有根基,只有成為河東族、太平黨一系才有立 足之地。所以薛崇訓心裡當然更把他當自己人。 book18.org

三人一起走進讚政亭,分上下坐定,薛崇訓又道:「宇文公辭了京兆府的官, 到鄯州做個小小司馬,倒真是委屈了,我陪個不是。」 book18.org

宇文孝笑道:「官位輕如柳絮。」 book18.org

「我要在隴右辦點實事,缺人,需要個能料理內外消息的能人……少伯善謀 不善計,不適合干這事兒,左右一想,非得宇文公不能坐鎮。」薛崇訓正經地說 道,「我新設了個『情報局』,少伯找了些文人剛弄出個骨架,以後這部門就交 給宇文公了。」 book18.org

王昌齡忙道:「上回主公交代的『字典』,我等按照您說的筆畫查找辦法, 已歸納收錄了幾千個字,就快要完工了。只是,此物於政務有何作用?」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要發明密碼信劄,到時候編一本密碼,再配以一系列機構 管制,在敵境收集消息的人傳消息回來就不怕被敵軍半道截獲了,截獲了他們也 看不懂。當然還有其他作用,以後慢慢會用到。」 book18.org

宇文孝沉吟道:「薛郎說的『情報局』便是專門收集消息的衙門?」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看了看,降低聲音道:「不只,對外收集消息,對內加強集權。 最近就要辦一件事,鄯州軍還需一千人的建制,宇文公調集人手,找一些被徵召 的新兵組成秘密『憲兵』,到軍中臥底,便能更好地控制軍隊,適時調整將帥。」 王昌齡道:「此計能讓主公坐於帷幄便知軍中事,但稍嫌旁門,軍中諸將聽 到了風聲恐怕心生怨言。」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道:「無妨,人們沒有畏懼之心便會為所欲為,唯有心存敬畏才 能克己約束。」 book18.org

宇文孝道:「這事兒並不難,交給我便是,只是需要額外的開銷,要讓人辦 事須得給報酬,否則無法長久。」 book18.org

王昌齡皺眉道:「勘察敵國動向是可以動用公費,但在軍中安排憲兵恐怕不 好找到名目。」 book18.org

「我早就想到財源了,吐蕃新敗,吐穀渾人現在戰戰兢兢想要求和,又丟失 了河湟之地的廣大地區,他們為了生存必須修繕和我大唐的關係……我現在管伏 俟道的事兒,不趁機敲他們一筆更待何時?」 book18.org

宇文孝聽罷一雙明亮的眼睛不禁看了薛崇訓一眼,麵有讚許之色。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少伯以後管財權,做帳的時候花些心思,從外蕃詐來的錢財 交一部分到國庫,留一部分下來。就算被人彈劾貪墨,政事堂絕不會因為這種事 把我怎樣的。」 book18.org

三人密議了一會,薛崇訓想著宇文孝剛到,有些細節上的事兒也不急著說, 便叫王昌齡操持著在州衙里給宇文孝安排個地兒歇會兒,晚上再喝洗塵酒。 book18.org

州衙里的大部分官員都來陪酒,正好見見新上任的司馬,以後也好共事,吃 喝自然公費本來傳統上很多公事就是酒桌上辦。 book18.org

等薛崇訓忙完後回內宅時,剛進門遇到程婷就突然感覺手臂上一疼,竟被擰 了一家夥!他心下有些生氣:這女人,真是越對她好,就越會耍潑。 book18.org

程婷也生氣,責問道:「我知你幾月前才續弦正室,並未納妾,白七妹是怎 麼回事?」 book18.org

薛崇訓正大光明地說道:「哪門子律法規定國公只能有一個女人?你又不是 第一天認識我,我想找多少就找多少!」他心道,新到那宇文孝的女兒也是我的 情人,怎麼地? book18.org

程婷聽罷怔了怔,皺眉道:「我並非善妒,只勸諫郎君不要平白去糟踐良家 娘子的清白,這樣不清不楚的像什麼話?」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哈,白七妹可不是什麼良家娘子,過些日子自然便知。你別 和她太近乎了,防著點。」 book18.org

「防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別讓她對你動手動腳的。」 book18.org

程婷唾了一口,臉上一紅:「壞東西,盡說些亂糟糟的事。」 book18.org

二人回到臥房,程婷一臉不高興,不過還是親手端來了熱水,重重地「咚」 地放在他的麵前。薛崇訓只得自己脫了靴子,解開襪子,把腳放進盆子裡。他倒 是不計較其惡劣態度,如果她一臉高興反倒不正常,這種事兒本就不是讓她高興 的,她的城府確實連其叔父程千里的一招半式都比不上。程家一脈的人,性格還 是很不同的。 book18.org

薛崇訓洗了腳便獨自爬到炕上去了,過了許久,才感覺一團柔| 軟的東西貼 到自己的背上,聽得程婷委屈地說:「郎君是不是嫌我善妒?」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好笑:這事要擱後來的世道,自己還有半點理由?他翻過身來, 摸了摸她的臉蛋:「那你是不是善妒?」 book18.org

程婷搖搖長發散了的腦袋,柔柔地說道:「連夫人都沒管的事,我一個偏房 有什麼話說?因這幾個月郎君一直都只陪我一個,我倒愈發驕狂起來,今天突然 出現了其他人很不習慣。剛才我想想郎君平日從不紮花惹草,也很難得了……」 「你終於想明白了。」薛崇訓恬不知恥地說道。 book18.org

程婷突然抱緊他的咬,哽咽道:「待我色衰之時,你會不會不要我了?到時 我該去往何處,寄身叔父簷下麼……」 book18.org

薛崇訓忙斷然道:「做這種事完全不符合我的風格。」 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獎勵 book18.org

薛崇訓平時並不操勞,不過有的事兒仍須親自出麵,就像這回吐穀渾人派來 了信使,便是他接見的。 book18.org

吐穀渾和唐朝往來勉強算作邦交,本來沒他什麼事兒,用場麵上的道理就是 外交權是中央的權力,地方無權外交。可是鮮卑人(吐穀渾)通過住在長安的使 節和大唐朝廷交換國書根本就起不到實際的作用,要修繕關係還真需要和邊境上 的封疆之吏通融關係。 book18.org

不久前長安的吐穀渾使節向朝廷上書稱臣要和談,說不定還想娶個唐朝宗室 和親鞏固關係……遺憾的是在唐朝廷這個龐大的機構,從制定國策到具體實施是 一個十分麻煩的過程:首先要宰相協調好各方利益關係,然後向皇帝(現在權力 在太平公主手裡)上書,宮裡批複後要通過省、部一層層具體化施行,唐朝的三 省六部體系經過百年的演變,中間的關係變化很大十分複雜。 book18.org

吐穀渾那事兒寫了奏章呈上去,太平公主可不是要把所有奏章都看完的,一 般是到達那些官僚手裡。人一看:吐穀渾的事兒不是已經處理了麼,處理的辦法 就是封衛國公薛崇訓為伏俟道行軍總管。剛不久才下達的政令,自然不會輕易更 改。於是擬出奏章處理建議:讓禮部有司回書。 book18.org

長安人才薈萃大把文筆流暢之輩,什麼「邊上寧晏,兵役休息……」的排比 句一氣嗬成,意思大概就是我國向來堅持和平共處的原則持續發展睦鄰友好關係 云云,蓋印遞出去了事。這國書挺扯,明明幾十萬人在邊境大規模群架,睦鄰友 好你| 妹啊。 book18.org

得了,要修複關係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唐朝剛打了勝仗當然不急,可吐穀 渾急,丟了黃河沿岸大片土地不說,有消息唐軍要到西海周圍劫掠,進一步打擊 敵國實力。戰爭還得繼續,可宗主國吐蕃新敗,早就跑了,吐穀渾人獨自在東線 對抗唐朝有戲?牛羊搶完,禾苗毀完,讓大夥都餓死麼? book18.org

於是慕容氏和權臣伏呂迫不及待地派出信使送信來了,兩撥人分別把信送到 節度使程千里和伏俟道行軍總管薛崇訓手裡。 book18.org

這信件主要內容就是禮單,送錢財之前的單子,程千里當然沒接受,回話說 管不了這事。薛崇訓卻將書信收了,把使者安排在行館住下,說要回書讓他們帶 回去,那使者一聽有戲自然高興地留了下來。 book18.org

「筆墨侍候。」薛崇訓展開一張折成長條格子的白紙,喊了一聲。這也是他 的一個小習慣,寫字時習慣把紙摺疊一下,就像一列列格子一樣能讓文章工整一 些。 book18.org

「你在叫我麼?」有白無常之稱的白七妹左右看了看。薛崇訓在籤押房辦公, 她正黏在這兒消磨時間。 book18.org

她有點不高興地說:「架子還挺大,可告訴你,我不會聽你使喚。」她見這 里除了跑腿站值的胥役沒其他人,還是上來磨墨來了,一邊又說,「不過呢,也 看你的表現,若是你把我逗樂了,我心裡一舒坦,自然樂意為你效勞啦。」 book18.org

薛崇訓拿起毛筆在煙台里輕輕蘸了一下:「我看你的架子比我還大,瞧你無 聊才讓你做點事不是?」 book18.org

白七妹好奇地看著薛崇訓寫信,嘻嘻笑道:「你這字寫的……實在不敢讓人 恭維啊。」 book18.org

薛崇訓鬱悶道:「正宗楷書,好認便行。」 book18.org

「聽說上回薛郎去送親,被吐穀渾人抓了,花了整整十五萬貫才贖回來,你 這是給他們寫信敘舊?」 book18.org

薛崇訓道:「上次落他們手裡我認栽,這回落我手裡,非得連本帶利一塊兒 敲回來不可!」 book18.org

這時只見一個胥役正雙手捧著茶杯下麵的碟子走進來,小心翼翼的可還是把 茶水給濺出來了燙得他咧著嘴哭喪著一張臉,見薛崇訓抬頭看來,胥役急忙說道 :「小的不小心倒得太滿。」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淡淡說道:「別盯著杯子,眼睛看前頭直走。」 過得一會兒,胥役把茶杯放到案上,高興道:「明公說的法子真管用哩!您 是如何知道這種小事兒的?」 book18.org

「多留心一下自然就知道了,下去罷。」薛崇訓揮了揮手。 book18.org

白七妹笑眯眯地看著他,「不想薛郎如此細緻,奴僕的活也懂,啥時候你也 侍候侍候我,不要學無所用哦。」 book18.org

「我看你要上房揭瓦。」薛崇訓一麵寫字一麵隨口罵了一聲,但毫無作用, 白七妹依然嬉皮笑臉的。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王昌齡又來了,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少女,正色道:「主公如 何回書,是要接受慕容氏的禮單?」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這錢不能要。」 book18.org

王昌齡鬆了一口氣道:「主公所言極是,您要是收了錢財,禦史台不彈劾收 受賄賂通敵叛國他們就是失職,就算主公不會被治罪,也有損賢名。」 book18.org

我有賢名?薛崇訓聽得這句話很是納悶。這時又聽得白七妹說:「這位郎君 看樣子不過十幾歲,說話卻老氣橫秋的好生無趣,您瞧瞧薛郎,大叔叔也沒這麼 古板呢。」 book18.org

王昌齡正色道:「此乃宇文公內眷,我本不該多管;但籤押房處理政務之地, 豈是女流該來的地方?請主公明察!」 book18.org

白七妹頓時冷冷道:「霍!好大的帽子哦,照您這麼一說,我是女流連個小 小的州郡籤押房都來不得,那薛郎的親| 娘太平殿下坐在廟堂之上豈不是大大的 不妥?下回我見了殿下,在她麵前說說讓她評一下你還有理了?」 book18.org

王昌齡一語頓賽,目瞪口呆無言以對。薛崇訓見狀笑道:「少伯說的是正理, 她給你扯歪理,你是說不過她的……慕容氏送的錢我不能收,倒不是怕人彈劾, 真金白銀的不要白不要,我不私吞交國庫行不,往長安送錢大夥還嫌多麼?只是 這次他們送的是小錢,話說吃人口軟拿人手短,我要是貪了這小便宜,以後便不 好爭取更大的利益。」 book18.org

王昌齡還想說什麼,門外一胥役稟報道:「程節度使門下將軍李奕遞來名帖, 要麵見明公。」 book18.org

薛崇訓便傳之入內。沒一會兒,敦實本分的李奕就進來了,見禮罷說道: 「節度使聽說衛國公款待吐穀渾來使,便差我來說兩句話兒。」 book18.org

「怎麼?」薛崇訓皺眉道。 book18.org

李奕素善察言觀色,見薛崇訓臉色不虞,便一副別打他笑臉人的表情道: 「從使臣來說,我家使君是節度使,您是刺使,他能管著您;可從兵權上講,您 現在是伏俟道行軍總管,他是邏些道的,不便過問此事。所以節度使派我來,多 是出於私下勸誡。朝廷既設伏俟道,定是考慮徹底征服吐穀渾,或許很快還會遷 徙內附靈州的吐穀渾人到黃河九曲之地牧馬,重設隴右以西對吐蕃的屏障防線, 到時不費一兵一卒便能保障東線安危。當此之時,如衛國公私下與僕從吐蕃的那 些鮮卑人議和,不說您無權這麼做,而且會遭政事堂不滿,豈非大大的不妥?」 薛崇訓道:「西海一帶的慕容氏已無路可走,只能臣服大唐,有現成的人何 必要勞師動眾去遷內附鮮卑人?咱們體會到了中樞的用意,不論用什麼法子,只 要達到同樣的目的不就行了?」 book18.org

李奕道:「節度使言,吐穀渾故地的鮮卑貴族和吐蕃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靠 不住!最好的辦法是乘勝追擊,徹底消滅,讓靈州鮮卑人還故地以複基業。內附 汗王諾曷忠,其母是大唐弘化公主,族人內附大唐數十年早已誠心歸順,遷其到 吐穀渾故地實乃長久之計。」 book18.org

「哈!要說可靠,只要他們還保持著遊牧族的習性,不可能完全靠得住。安 得猛士守四方?咱們漢人的國家安全最終還得靠自己,別指望別人。」薛崇訓嘲 笑道,「我自有打算,到時候長安會滿意我的做法,你回去告訴程節度使勿憂… …屠城滅族那是法西斯、嗯,就是野蠻人乾的事兒,毫無益處;但不要好處光圖 人家稱臣說兩句好聽話那是打腫臉充胖子,難道咱們要學隋煬帝在樹上掛絲綢? 對外族最好的辦法是『禮遇之』,但咱們作為超級大國應該剝| 削的利益決不能 放過。甭管他們如何花言巧語,你強盛之時一口一個爹一口一個微臣,等時運不 濟國弱之時誰他| 媽| 鳥| 你?」 book18.org

李奕一聽,一套一套的看樣子早就打定主意了,可不是隨便乾的事兒,當下 情知多說無益,便抱拳告辭要回去複話。 book18.org

待李奕和王昌齡都走後,白七妹笑道:「字寫得那麼差勁,說起來話又罵爹 又罵娘,真不知你怎麼當的官兒呢。」 book18.org

「你不懂我說得是真理,滿口之乎者也引經據典卻老想著讓遊牧族幫忙守國 門的人,到頭來被打得滿地找牙那才是斯文掃地。」薛崇訓又拿起吐穀渾人的書 信瞧了瞧,上頭的漢字卻是寫得像模像樣,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字兒如此清雋, 該不是出自女人之手吧?」 book18.org

白七妹也湊上來看,但她看到上麵列的禮物,卻忘記了品字,喃喃說道, 「好多珍寶呢!」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我得在回書里收兩件東西,就當是看在私人的情麵上也 說得過去,我與那慕容氏本就有些私交……你喜歡哪樣?」 book18.org

白七妹吃驚,眨巴著美麗清亮的大眼睛疑惑道:「你問我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不是把你逗樂了,便樂意效勞麼?再說上回你冒險幫我辦 事,我一點表示都沒有實在顯得小家子氣了。這人家的東西,我借花獻佛,又不 出血又得美人一笑,何樂而不為?」 book18.org

「一點誠意都沒有,還想著拿別人的東西做人情。」白七妹板起臉道。 「外邦來的東西,那是異域珍品,不要就算了。我還省得擔心被禦史發現了 被罵個狗血淋頭。」 book18.org

白七妹忙按住那單子,瞪了一眼:「誰說不要了?你的話那叫『不要白不要 』!」她急忙聚精會神地細看那些名目,「重一兩的夜明珠?那得多大一顆啊! 纏絲瑪瑙,火焰石……能全收就好啦!」 book18.org

「只能要一樣,可別太貪心。」薛崇訓道,「選你最喜歡的罷。」 book18.org

白七妹嘟嚕著嘴道:「我最喜歡最貴的,可不知道哪樣貴。」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這時白七妹忽然問道:「可是剛才你明明說要收人家兩樣東西,為什麼我只 能挑一樣?」 book18.org

薛崇訓道:「自然要送婷兒一樣,不然光送你沒她的份,被她知道了肯定不 高興,說不定還會記恨你,我這是在為你作想。」 book18.org

白七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倒是沒忘了房裡的嬌| 娘,對她挺好呢,卻 不知能好多久?」 book18.org

「你等著看不就知道了,莫不是你相中了我長情便要以身相許讓我收你到房 中?」薛崇訓帶著笑意隨口說道。 book18.org

「難道薛郎還有不情願?」白七妹說罷轉了一圈,「也不瞧瞧人家這身段臉 蛋,你上哪找去。」 book18.org

薛崇訓「哈」地短促笑了一聲:「你倒是一點都不會妄自菲薄。」他笑罷一 本正經地上下打量了片刻,只見白七妹一身白衣服配上清純相貌如絲如雪的肌膚, 當真是個美少女,比那演玉| 女的賣| 萌女星還上道,可真如「玉| 女」的偽裝, 白七妹那純潔的外表下可一點都不純潔。他便用半開玩笑地口氣說道:「你野慣 了,我要真收你到房中,只怕你受不了那種平淡到枯燥的日子。」 book18.org

白七妹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胳膊:「薛郎,人家可是能安靜下來的哦,你想想 玉清道姑她多悶的一個人,還有她在洛陽那上清觀,除了一群裝神弄鬼的道士多 無趣的地方,我在那躲了幾個月都不嫌悶。薛郎再悶能悶過玉清道姑?」 book18.org

薛崇訓正色道:「這裡畢竟是籤押房,不要拉拉扯扯的授受不親,官吏見了 太不象話。」 book18.org

白七妹頓時放開手,玉| 手按住心口,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哎喲,人 家好怕哦,衙里都是官差,還有捕快,我做了那麼多作姦犯科的事兒,他們抓我 怎麼辦?」 book18.org

只見她的手指輕輕一按,那飽| 滿的沒有戴文| 胸的胸脯就被手指按了個輪 廓圓| 潤的凹陷,彈性十足而柔軟的形狀,頓時吸引了薛崇訓的目光。白七妹見 狀低頭一看,頓時明白了他的念頭,便嗲嗲地小聲說道:「想摸嗎?」 book18.org

薛崇訓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book18.org

她正色道:「可這裡畢竟是籤押房,不要拉拉扯扯的授受不親,官吏見了太 不象話。」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她又話鋒一轉,說道:「不過呢,我替你想個法子,悄悄告訴你。」薛崇訓 忙附耳過來,她在耳邊輕輕吹著幽香之氣,「你藉口出去辦事,坐馬車出去,我 扮成趟子手保護你,然後上你的車……明白了麼?」 book18.org

薛崇訓喜道:「此計大善。」他當下便丟下沒寫完的信劄,把毛筆往那硯台 上一擱,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公務私務? book18.org

他們帶了人馬,上了那輛考究的前刺史留下的松木氈車便徑直往衙門外麵走, 馬夫問去哪兒,薛崇訓直接說道:「哪裡僻靜就往哪兒走。」 book18.org

出了州衙便是州前街,正值隆冬季節街麵中心鋪滿了積雪和碎冰末子,人們 如無必要都窩家裡保暖外頭根本沒幾個人。民宅大多關門閉戶的,那些商鋪門口 也掛著一條厚棉帘子,鄯州城顯得有些蕭條。 book18.org

薛崇訓沒等馬車走多遠,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始解自己的腰帶,白七妹低聲 道:「你做什麼?」 book18.org

「你說做什麼?自然做你說的事兒。」 book18.org

白七妹那清純的臉上無辜極了:「我說什麼了?」薛崇訓吞了一口口水: 「你可別出爾反爾。」 book18.org

白七妹按住他的手道:「人家的第一次,難道要在這破車裡……」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什麼第一次,我根本不信!你在江湖上拋頭露麵的,見過男 人無數,還能留到現在?」 book18.org

「誰敢動我一個指頭,我就要他的命!」白七妹生氣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摸過你幾次,你不會對我不利吧?」 book18.org

白七妹的臉色變得比五月天還快,當下便嫵| 媚地說道:「薛郎當然不同, 要是我看著順眼的,當然不會害他。」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玫瑰就算長了刺兒,老子也不怕。但你既不願意在這氈車裡 辦事,那咱們出來作甚?」 book18.org

「看在你送我珠寶的份上,當然要獎勵你。」白七妹臉上浮上一朵紅暈,用 蚊子扇翅膀一般小的聲音說,「我白無常說話算話,比那鬚眉之物還講信用,上 回答應你的事兒……你沒忘吧?」 book18.org

她一麵說一麵有些喘| 息,轉頭查了查封得嚴嚴實實的車窗車簾,胸| 口有 些起| 伏小聲道:「獎勵你,不僅讓你摸那裡,還讓你……」 book18.org

薛崇訓瞪圓眼睛怔怔看著她,她見狀嘟起嘴道:「怎麼?嫌髒不願意?」 第二十三章伊人 book18.org

色澤天然、紋理清晰,造型樸實大方、線條飽滿流暢,薛崇訓很喜歡松木打 造的車廂。他聞著松木清香,一雙粗糙溫暖的大手伸到白七妹的臉旁停頓了一下, 但見她沒有躲避和不情願的表現,便用手掌捧住了她的臉,拇指貪| 婪地從她的 朱唇上輕輕| 刮| 過。 book18.org

旁邊是一道緊閉竹簾,橫編的竹篾構造是如此簡單樸質,但這樣的一道窗簾 也散發著濃烈的東方古典文明氣息,就如那漢字書法里的一撇一橫,知其美妙卻 不知其為何美妙;又如麵前的少女,潔白的絲綢交領緊緊併攏的雙腿,就算在偷 | 情時也含蓄而羞澀。薛崇訓很慶幸自己生在這裡,他喜愛這裡的一切。蒹葭蒼 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 中央…… book18.org

「你幹嘛這樣看人家……」白七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也不知是因為緊張還 是興| 奮,「手那麼粗,可怎麼能比玉清還要輕| 柔……」她剛說罷便意識到失 言,急忙閉上了嘴| 巴,臉上浮起一朵尷尬而嬌| 羞的紅暈。 book18.org

薛崇訓沉聲笑道:「你們倆小娘是怎麼做那事兒的?」 book18.org

「才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又問:「妹妹覺得是我好還是玉清好?」白七妹見狡辯不過,只得委 屈地說:「我是被她| 逼| 的,薛郎別再追問了罷!」她一麵說一麵伸出素手摸 摸薛崇訓嘴上的鬍鬚,「蜇人,一會你蜇到人家那裡,別弄疼人了。」 book18.org

他的嘴唇上下都有鬍鬚,無法,身體髮膚受諸父母,這會兒二三十歲的男子 如果把鬍鬚刮乾淨了,別人非得懷疑你是宦官不可。他猶自強辯道:「妹妹可知 男的留鬍鬚和女的留長發是一個道理?」 book18.org

「什麼道理?」白七妹的纖直| 嬌| 嫩脖頸感覺到了手掌的溫度,軟軟地隨 口回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長發暗喻,會讓人想到那裡的芳草| 淒| 淒. 」 白七妹輕咬著嘴唇,「真是滿腦子壞東西!」這時薛崇訓正把手掌從她的上 衫下擺里往上鑽,游過平滑的小| 腹腰| 身,線條驟然上升,一道柔軟的弧線溫 | 軟如絲。薛崇訓把手掌覆蓋在了上麵,很快就感覺掌中那| 粒| 軟| 軟的紅豆 漲| 了起來,硌得掌心| 癢| 絲絲的。 book18.org

他時不時說句好聽的哄兩聲,輕輕撩| 起了白七妹的上衫,將她的一隻小白 兔敞| 露了出來……奇葩逸麗,淑質艷光,皓體呈露,弱骨豐肌。薛崇訓相信詩 賦里對佳人的讚譽完全出自詩人的本心。其實這些艷詞兒如此抽象,完全無法有 效表達那道弧線的優美。 book18.org

不知道是它本身的巧奪天工,還是因為雄| 性| 激| 素在作祟,薛崇訓分辨 book18.org

不出來。因為它實在是很簡單的一個形狀,一團似圓非圓的潔白柔軟上一顆淺紅 色的紅豆。或曰倒碗、或曰春筍……但並不準確。 book18.org

就如這樸質的竹簾、一橫一豎的書法,很簡單,但你不知道它們美在何處。 薛崇訓捧在手心裡把| 玩,手指過處,起了一層細小的如雞皮疙瘩的粒子, 那紅豆已倔強地翹起,在空氣中微| 顫| 顫的。 book18.org

白七妹喘息著說道:「便宜都被你占完了,對得起你嗎……」 book18.org

「你也需要不是,否則怎會找著我?」薛崇訓笑道,「我倒是可以幫你,可 誰來幫我?這車子挺好,在這裡也並無不可……」 book18.org

「我不!不能這麼容易給你,得看你的表現。」白七妹笑眯眯地說道,「你 又不是沒人,一會回去找程姐姐啊。」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此言甚是,那我便勉為其難幫你解決一時之需,助人快樂 之本……」 book18.org

「不願意就罷了,沒人強求你呢。」 book18.org

薛崇訓哪裡有不願意的?他摸到她腰間的絲綢帶子一拉,那活扣便應之而解, 輕輕把長裙和里麵的小衣往下褪,就見那潔白的小腹、可愛的肚臍一一呈| 露。 然後就見到青青的芳草……白七妹的臉唰一下就紅了,雙| 腿緊緊並| 攏著,好 像很不好意思。 book18.org

他饒有興致地撫摸著那恥| 骨上毛| 茸茸的地方,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絲 輕輕一撚,並不像頭髮絲那樣圓滑,是扁的。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傳說中的處子幽香?這個薛崇訓弄不太清楚,反正混著著洗滌物豬苓、香料等味 兒,但不只,他能清楚地聞到其中還有一種讓人心動受用的清香對他來說猶如那 種藥一般。 book18.org

「不要再看了!」白七妹有點害| 臊起來,「承諾你的事兒可是兌現了,趕 緊得罷。」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俯身埋下頭去,頓了頓,毫無壓力地伸出舌| 尖。「啊……」她 一不留神輕呼了一聲,手一揚想抓住什麼東西,卻抓在松木車廂上,「嘎吱」一 聲聽得人牙酸。薛崇訓心道:這指甲……幸好沒抓到老子身上。 book18.org

「外頭還有人呢,消停點。」薛崇訓說罷拉下她衣服里的抹胸,揉| 成一團 遞過去,「塞嘴裡咬著。」 book18.org

舌尖每刮過那柔軟的地方,她的身子就一陣哆| 嗦。薛崇訓沒費啥勁,這樣 的年輕的小娘十分敏| 感,毫無技術含量。沒過一會兒,她便挺起腰來使勁貼在 薛崇訓的嘴上,腦袋後仰悶悶嗚咽。那隻敞| 露在空氣中的白兔也無風自動起伏 不停。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她的腰肢猶如被火烤了的蛇| 身一般痙| 攣,手上感覺她的腿繃 得老緊,便知要完成任務了。很快她繃緊的身子就像一下子被抽空一般軟綿綿地 耷拉下來,軟得如棉花,嘴裡的抹胸也掉到地板上,臉色有些蒼白地喘| 著氣兒。 「這麼快就完事兒啦?」薛崇訓嘿嘿笑道。 book18.org

白七妹拉了拉裙子蓋住,無辜地說:「瞧不出薛郎大叔挺厲害的。」 book18.org

薛崇訓坐了過去,摸著她的朱唇哄道:「我對你好,你也讓我快活快活?」 白七妹被摸了嘴| 唇心下明白,笑嘻嘻地說:「不成,你要聽話,下回我一高興 了要獎賞你,就……明白麼?」 book18.org

「怎麼獎賞,你得說明白了,不然到時候又用那般無辜的眼神可憐兮兮地望 著我,問問說過什麼了,我該如何是好?」 book18.org

白七妹坐起來抱住他的胳膊,伸長了脖子才能把嘴夠到他的耳朵,輕聲道: 「用我的嘴兒服侍你,對你夠好吧?」 book18.org

薛崇訓忙問:「什麼時候,我要做什麼?」 book18.org

白七妹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我還沒想好,到時候再看。」 book18.org

薛崇訓無奈地歎了口氣,用手指敲敲車廂喊道:「回府!」 book18.org

這時她又小聲道:「薛郎大叔對女人還不錯呢,我說不你也不強迫我。」 「你有刺兒,我還是悠著點。」 book18.org

「哎,人家一個弱女子……你身強力壯的,還說有刺兒。」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比你有力氣,但我不會使用暴力;正如我有權力,但不濫 用。」……冷暴力他是比較喜歡的。 book18.org

氈車回到州衙,薛崇訓便徑直回內宅。空中的小雪還在飄揚,那朵朵潔白的 花兒冰涼冰涼,卻並未澆滅他的心火。 book18.org

陳舊的廊道上正有兩個婢女提著籃子迎麵走來,見到薛崇訓趕忙讓到道旁, 彎著腰低著頭。薛崇訓大步走過,忽然又回頭問道:「你們程夫人在何處?」 book18.org

一個十二三的婢女看著地上答道:「夫人在那邊廚房裡,要為郎君做茶點呢, 奴兒正要送佐料過去。」 book18.org

薛崇訓道:「回去干別的,一會再來。」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薛崇訓轉身向廚房一陣疾走,長袍下擺不斷翻飛,欲| 火難滅啊。總算到了 廚房,薛崇訓跨進門檻急忙屏退打下手的那奴婢。 book18.org

程婷詫異道:「郎君今日這麼早就回來了?你在外頭忙了一天正事,回房歇 著罷,一會兒我做好了茶點給你嚐。」 book18.org

他反手掩上房門,頓感自己挺無恥,忙個屁的正事,忙著玩女人了。他看了 一眼程婷裙子後麵的翹| 臀,吞了一口口水從後麵抱住了她的腰| 肢。 book18.org

程婷立刻感覺到一根硬邦邦的杵兒頂著自己,臉上一紅嗔道:「壞東西,快 放開我!這兒人過上過下的,看見了像什麼話?」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院子裡過上過下的都是些不懂的小丫頭,怕什麼,什麼規矩 都是約束下邊的,關咱們何事?」 book18.org

程婷紅著臉道:「人家今天開始不舒服,得過幾天才能服侍郎君。」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哭喪著臉道:「不是吧……」 book18.org

程婷唾道:「幾天你都忍不得?明兒你下值回來,給我帶一些宣紙,畫畫那 種,記住了。」 book18.org

「哦……」薛崇訓的手從後麵伸過去,仍然把著她的胸脯,捨不得放開。他 本想要求程婷用嘴服侍,但一想她身體不適,也許會覺得噁心,只得作罷。 book18.org

他心道:看來多收幾個女人是很必要的,這個不行,還有別的不是? book18.org

「回房呆著吧,心靜自然涼,一會兒就沒事了。」程婷掩嘴笑道。 book18.org

薛崇訓只得從廚房出來,正見前麵有個丫鬟,便喊道:「站住!」 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華夷 book18.org

李奕入得節度使幕府,門子和當值軍士沒有任何阻攔他,他在整個府邸暢行 無阻,甚至內宅都隨意進出。他問了程千里的去處,便徑直過去拜見。 book18.org

程千里正在廳中指點那買來的賣唱破落戶彈琵琶,他這手握重兵的節度使, 刀槍棍棒一樣不會,琴棋書畫反倒樣樣都有涉獵。節度使節制各州軍權,但確實 是文官,和兵部那些官兒一樣雖然管兵但多有進士身份,全是文人。程千里屬於 關隴武將集團,但從小就習文,程家武夫們死完了,獨他能活著翻身。 book18.org

李奕見他又和那小娘呆一塊兒,心下不怎受用:妹子知書達禮身材臉蛋一樣 不缺,難道還比不上這破落戶? book18.org

程千里見李奕進來,便坐正了身體,端起案上的茶杯,從容不迫地問道: 「見著薛郎了?」 book18.org

「見了,我與他已算熟人,見麵倒是不難。」李奕作揖道。 book18.org

程千里看了一眼李奕,其目光犀利,仿佛能直接看穿人心一般,看得李奕身 上一陣不自在。 book18.org

「他沒有聽進去勸誡?」 book18.org

李奕道:「主公明察,衛國公早已打定議和謀取吐穀渾人納幣的主意,前後 都有布置,看樣子沒法輕易改變了。」 book18.org

程千里皺眉道:「議和?慕容氏不過是受迫於形勢才肯服軟,這種牆頭草兩 邊倒,根本靠不住!我卻是瞧瞧,他怎麼向朝里交代……遲早是要被調回長安, 可惜了一個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我本來以為他會因此而恢複王位的。」 book18.org

「衛國公也說鮮卑人靠不住,不僅慕容氏,連靈州內附數十年的那些人也靠 不住。」李奕一邊回想,一邊說,「我沒有多勸,便是看出他有一整套打算:因 有對夷族的態度主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再有此基礎上的對策。絕非一朝一 夕的權宜之計。」 book18.org

「聽你的口氣,你倒是很讚成薛郎的做法?」程千里不動聲色地說,「『華 夷之辯』多年都也個結果,咱們沒必要在上邊枉費心思。」 book18.org

李奕道:「我讚同衛國公對夷族的態度,但做法實在不敢苟同……」 book18.org

程千里點點頭:「為眼前之利而放棄隴右長治大略,朝里肯定不會同意。他 要按自己的想法辦事,至少得過兩關:獲得政事堂的支持、構築可靠的北線防務。 既然人不聽勸誡,咱們就拭目以待好了。」 book18.org

「主公英明,一切都在您的預料之中。」 book18.org

程千里搖搖頭:「言過太早,薛家大郎我才接觸幾次,而且他在這裡也沒做 什麼能讓人瞧出門道的大事,暫時還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回倒是正好 瞧瞧。若是他是一拍腦袋覺得議和好便要議和,結果朝里直接把他調回長安閒置 坐享富貴,唉……只可憐我那侄女所託非人,遲早悲涼。」 book18.org

李奕不解道:「薛郎貴為皇親,又是河東大族長子,就算坐享富貴,也勝過 庶民千百倍,主公何出此言?」 book18.org

程千里冷笑道:「我問你,武三思最後什麼結局?他要是如此孟浪辦事,完 全沒個預算,比武三思還不如!」 book18.org

李奕沉吟道:「我看不像,如果薛郎真過了那兩關呢?」 book18.org

程千里品了一口茶,淡淡道:「要是過了兩關,也是個麻煩事。他自己沒事, 卻是捅了個大馬蜂窩,朝野那幫吃飽了白飯沒事幹的文人非得把『華夷之辯』重 新翻出來,不吵個天下沸沸揚揚是收不了場的。」 book18.org

李奕虛心求教道:「您所言之『華夷之辯』既然是文人們耍的把戲,於廟堂 朝事有何關係?」 book18.org

「關係大了。」程千里翹首觀窗,「我一直把你當作親子一般看待,便多讓 你明白一些道理。『華夷之辯』雖是文人們的爭論,但誰對誰錯直接影響國策! 正如國家曰仁政,究其緣由是自漢以來獨尊儒家,既有大道佐證,國策便要符合 其道。武帝之時,尊王攘夷大行其道,故帝大舉北伐匈奴;但如道家的無為而治 大行其道,便不會有削藩、不會有大戰匈奴。」 book18.org

李奕點頭道:「門下受教。」 book18.org

程千里滿意地說:「孺子可教,再跟我幾年,我薦你入朝為官。」說罷又歎 息,「是非若如黑白,天下垂拱而治。」 book18.org

就在這時,奴僕來報:「羅將軍求見。」 book18.org

程千里召其入內,聽完軍務上的事忽然笑道:「聽說羅將軍這幾日常出入酒 肆,想淘個小娘過去,看中了沒有?」 book18.org

那漢子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末將實在沒有節度使的眼力呢。」 程千里指著一旁懷抱琵琶的賣唱女道:「那我把她賞你好了。」 book18.org

漢子臉上一喜,轉瞬又不好意思地說道:「可小娘子已是節度使的人,俺怎 好奪人所愛呢?」 book18.org

程千里看了一眼李奕,似笑非笑地說道:「我一百五十匹絹買的,不是什麼 要緊事物,羅將軍無需客套。」 book18.org

這時那小娘坐不住了,忍不住說道:「阿郎,是不是奴兒太笨,學了多日都 學不會曲子,您嫌棄奴兒了,要趕奴兒……」 book18.org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程千里冷冷道,「我買了你,想送人便送人。」 漢子大喜,忙抱拳彎腰鞠了個深躬:「末將多謝節度使厚愛。」 book18.org

那小娘子忍不住拿眼瞧向自己的新主人,五大三粗的漢子笑道:「小娘子無 須擔憂,俺會好好待你。」 book18.org

小娘忙低下頭默然無語。 book18.org

程千里一拂袍袖:「你現在就跟羅將軍去罷,琵琶送你們了。」 book18.org

小娘站起身來,低頭哽咽道:「是。」 book18.org

漢子興高采烈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謝了一聲程千里便往外走。走到門口, 抱著琵琶的小娘忽然回過頭看直視程千里:「阿郎從來沒喜歡過我麼……那些輕 言細語都是騙人的?!」 book18.org

程千里本不想說話,但張了張嘴還是冷冷道:「你不過是我買的一件可供把 玩的物事,連妾室都算不上。」 book18.org

幽怨的眼神,有如那門外飄揚的雪花兒,那般輕柔。 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利用 book18.org

薛崇訓一麵和吐穀渾慕容氏互通書信;一麵和長安聯繫,既通過官方渠道上 奏疏,也和兵部尚書張說聯絡,約他支持自己。張丞相作為薛崇訓的政| 治聯盟, 這點事他肯定會支持,正如上回薛崇訓支持他辦成了「長征健兒」兵役改制一樣。 朝里諸公對隴右大捷的原因心知肚明,要輪首功還真輪不上邏些道行軍大總 管程千里,得算在張說頭上。若非兵部改制以健兒充府兵,隴右哪裡有十幾萬大 軍與蠻夷聯軍一較高下?如果沒有改制,真打起來了,只能調河西、隴右、關內 等地駐軍湊在一起抵擋,防守尚且不足,更別說對外擴張。長徵兵,至少在現在 只有利沒有害,有害的地方大夥暫時也看不到。 book18.org

當國勢有日漸興隆趨勢的時候,君臣自然不會忘記張說的功勞。太平公主心 情一好,也對張說越發看重。時左相陸相先淡泊無爭,倒給了右相那邊的人進取 的機會。 book18.org

在此形勢下,薛崇訓只要能拿出讓大家可以接受的章程,得到中樞支持困難 不大。家國天下,政| 治也就那麼回事兒。 book18.org

薛崇訓這麼內外一聯絡,此時交通不甚方便,幾個來回下來,時日已接近年 關了。過年在後世又叫春節,是春天到來的節氣,但鄯州這地方仍舊沒有半天春 的味兒,冬意正隆。 book18.org

不過年貨陸續從各地運來,長街上的紅燈籠也逐漸掛上,年前的準備倒讓城 里多了幾分熱鬧勁頭。因為年關,官民都不再像那冬眠的蛇一樣窩洞穴里,外頭 多了許多人氣。宇文孝這幾日便在忙著調人手收拾州衙旁邊那宅子,要掛牌組建 「情報局」。 book18.org

本來那是個放儀仗車馬軍械等東西的倉庫,不太適合居住辦公,可宇文孝正 看中了裡邊那些密不透風結實防盜的屋子,說是打探情報的場子鋪開了需要存放 許多不便公開的卷宗,倉庫剛好適合,雖說在這兒辦公實在不太舒適。 book18.org

薛崇訓一想後世電影里那些什麼中情局聯邦情報局,好像確實神神秘秘的, 進出還有掃描瞳孔的先進機器……一個字「洋氣」。這消息機構確實應該弄嚴實 點,薛崇訓當下便拍板同意,叫人把倉庫里的那些儀仗東西搬到州衙里來,騰出 地方、調撥經費,由著他搗騰。大堂里讚政亭旁邊有間大屋子,籤押房外邊也有 些公廊,挪些東西進去倒沒問題。 book18.org

地上屋頂上全是白花花的積雪,薛崇訓剛從劍南軍駐地張五郎那裡回來,走 到衙門門口,便看見宇文孝正在那旁邊的大門口,門口還有許多胥役雜役抬著東 西進出。本來他們不過是在辦常規的事,沒什麼看頭,薛崇訓卻一下被那雪地上 的場景給吸引了。 book18.org

只見宇文孝身穿長袍,鬍鬚上沾著細細的雪花片,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一麵 看那些東西一麵看手裡的冊子。鳩尾屋簷、長袍古人、線狀書籍,古意盎然…… 可門口掛的牌子上居然寫著三個字「情報局」,薛崇訓不禁啞然失笑。 book18.org

宇文孝身邊的小書吏遙指州衙門口,他便轉身看來,便看見了薛崇訓的馬車, 當下便把手裡的冊子交到那書吏的手裡,向這邊走過來。 book18.org

見宇文孝抱拳見禮,薛崇訓便說道:「外邊那麼冷,這些瑣事交給下邊的人 辦就好了,宇文公別凍著了,隴右的天氣可比長安冷呢。」 book18.org

「我這把骨頭還硬朗,不打緊。」宇文孝笑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一會這邊忙完了來籤押房,咱們下盤棋。」 book18.org

他說罷便驅車回衙。還是上值的時間,長史王昌齡正在在籤押房看地方發上 來的卷宗,還有上頭髮來的來往諮文等等。那些枯燥文件薛崇訓基本不看,卻每 每見王昌齡看得津津有味,當下便是佩服不已。 book18.org

王昌齡見薛崇訓回來,便拿著一張寫著蠅頭小字的紙放到案上:「昨日主公 擬的奏疏條呈,我稍加理順潤色之後已成文章,但需主公親筆抄錄一遍,方可漆 封上奏。」 book18.org

薛崇訓一看那朗朗上口的古文,當下便讚道:「我這麼寫上去,朝里的同僚 不定會認為我的學問大有長進呢,哈哈。」 book18.org

王昌齡作揖道:「主公過譽,奏疏公文原不是賣弄學問的東西,只需把內容 名目簡單明了地寫清楚並注意避諱即可。」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稱是,「如無少伯輔佐,我寫本摺子也是困難。」王昌齡忽然想 起什麼,恍然道:「去歲子壽(張九齡)書三河賦之時,主公一篇三河法不逞多 讓,在官場的名氣完全可以與之齊名,莫不是出自他人之手?」 book18.org

薛崇訓汗顏道:「轉運使劉安寫的,不過內容是我口授。」 book18.org

王昌齡嗬嗬一笑,點頭道:「所料不差。」 book18.org

薛崇訓摸了摸額頭,便展開出自大文豪親手的文章。剛提起毛筆時,便見白 七妹又來纏他了,於是指著案上的硯台道:「來得正好,磨墨。」 book18.org

白七妹頓時翹起小嘴,摸著自己的玉手道:「人家這雙手,是磨墨用的麼?」 王昌齡在一旁道:「多沾些墨香書氣,興許能懂些禮儀。」 book18.org

白七妹沒好氣地罵道:「老小子!」 book18.org

薛崇訓一個不留神,哈哈大笑:「少伯的諫言可是一字千金,不是誰都能問 到的,我看你最好虛心納諫。」 book18.org

白七妹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卻很熟練地拿起硯台添水去了。 book18.org

毛筆上本來就沾著磨,只是風乾了,薛崇訓見她接水進來,不等磨好墨,便 伸過去蘸了些水,有模有樣地抄將起來。這會兒他倒是有種錯覺,仿佛讀書那會 抄作業一樣,不由得咧嘴笑了笑。 book18.org

「傻笑什麼呢?這文章很有趣?」白七妹一邊嘩嘩地按著硯台工作,一邊好 奇地問。 book18.org

薛崇訓裝模作樣地搖搖頭,繼續認真地抄寫,抬頭一瞥時,正看到白七妹正 呆呆地看自己,她好像沒有意料到突然被發現,臉上竟是一紅,急忙低下頭去。 薛崇訓不由得又笑道:「有意思……哈,有點意思。」 book18.org

王昌齡抬頭問道:「主公覺得公文寫得有意思?」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忙道,「嗯,少伯文采飛揚,我光是抄就滿手沾香。」白七妹 聽罷忍不住「嗤嗤」地偷笑了一聲,忙用袖子掩住嘴巴。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宇文孝拿著兩個裝棋子的瓷罐進來了,一麵看了白七妹一眼, 一麵笑道:「我來得可不巧,薛郎有正事兒要忙?」 book18.org

「很快便抄完。」薛崇訓指著窗下的矮案道,「宇文公稍事片刻……來人看 茶。」 book18.org

宇文孝又向王昌齡作了一揖,轉身盤腿坐到蒲團上,閒扯道:「琴棋書畫, 得趁年少時習習,我早年時忙於生計,沒機會過多涉獵,弈術實在荒疏得緊。」 薛崇訓頭也不抬地說道:「正好我也稀疏平常,咱們倒算棋逢對手……」 「七妹在丹青音律上倒是很有些天分。」宇文孝道。 book18.org

「哦?」薛崇訓有些驚訝地看著白七妹,「宇文公所言其實?」 book18.org

她翹起嘴道:「上回在上清觀我作了首曲子,和你一起那個宦官不也說好? 你不信我有什麼辦法……別看我在這兒磨墨打下手,你有模有樣地捉筆拿刀,你 那倆鬼畫符還沒我寫得象樣,哼!」 book18.org

「真看不出來。」薛崇訓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一眼。 book18.org

過得一會,薛崇訓把幾百個字的文章抄完了,便把毛筆擱下,走到宇文孝對 麵坐下,抓起一個瓷罐,「嘿,我黑子先就不客氣了。」 book18.org

宇文孝愕然道:「啥時候規矩變成黑子先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一拍腦門,「記錯。」白七妹頓時咯咯笑彎了腰:「果然是荒疏得緊, 名不虛傳呢。」 book18.org

宇文孝用兩個指頭夾起一粒子,笑嗬嗬地先放到了棋盤上,「薛郎在抄奏疏, 是不是有關吐穀渾那事?」 book18.org

「正是,我猜程千里這會兒正等著看我怎麼收場,咱們讓他瞧明白了,這棋 究竟該咋下。」薛崇訓鎮定地說,一麵好不思蜀地下子如飛……這玩意一開始都 有套路,而且越菜的人下得越快,反正走一步算一步,沒啥好想的。 book18.org

王昌齡說道:「主公擬出的條呈獲得朝廷認可並不麻煩,畢竟張相公肯定會 幫襯,不過由此引發的『華夷之辯』就麻煩了。」 book18.org

這東西薛崇訓自然也早有耳聞,也有心理準備。本來按周禮有華夏和四夷的 辨別之分,多數讚成的理論便是衣冠和禮儀,就是不論你是什麼民族,只要穿漢 服適應漢人習俗,便可稱為「華、夏人」,所謂「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 之美謂之華」;但唐朝長安住有幾萬外國人,很多長相完全就是蠻夷的人也穿漢 服滿嘴之乎者也,這也算炎黃子孫?於是又有血統論。 book18.org

由此延伸出來另一個問題,便是對「四夷」的態度,也就是民族| 政策。唐 朝有一套已經形成制度的民族政| 策,但反對者也不少。 book18.org

王昌齡道:「數千年來,九州之地本就融合了無數血脈,以血脈分華夷本就 是無稽之談,單說漢武帝平定匈奴後內遷的匈奴人,何止成千上萬,如今匈奴族 已不複存在,誰分辯得出誰是漢民誰是匈奴? book18.org

可總有的人,因為政見不同,便要扯各種玄虛,以為佐證。正如陸相公所言,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的眼裡突然露出一絲冷光:「華夷怎麼分,他人可以利用, 我為何不可?」 book18.org

王昌齡沉吟道:「主公意為……」 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無恙 book18.org

籤押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眾人都不願再談論華夷血統之事,因為李唐本來 就存在胡人血統,言多恐失。 book18.org

就是那些一直和大唐皇室抬槓的山東門閥許多堅持血脈論,也只主張遵循父 系血統……因為李唐祖上可考的母系至少就有突厥獨孤氏、鮮卑族竇氏。真要較 真起血統來,不是說皇室是胡人?這種言論實在有一定的危險性,私下說李家是 胡人沒事,在公開場合說就可能惹禍上身。 book18.org

要說母系血統,薛崇訓也有胡人血脈,因為他們家已經三代和李唐聯姻,娶 幾個公主了。 book18.org

李唐號稱祖宗是「老子」(李耳),但有些激進的山東人氏以高祖祖父是西 魏貴族為由,質疑他們家本是鮮卑人,祖上改名換姓強稱姓李而已。 book18.org

種種緣由,使得唐朝的國策傾向「胡漢一家」,實行比較寬容的種族政策, 以民族融合為主。但朝廷又覺得遊牧族在戰場上好用,所以內附之後照樣讓他們 保持各自的生活習性,除了稱臣外沒有什麼大融合的效果……後世的五代亂象、 宋時諸多胡人坐大,不能不說沒有此時埋下的禍根。 book18.org

薛崇訓一麵下棋一麵尋思,不知不覺感到手指僵冷,便伸到一旁的火盆上去 烤手。 book18.org

宇文孝說道:「狼可養為犬、禽可養為雞,就夷族怎麼也養不家,一旦縱容 便聚眾反咬你一口,現在打不過了又要議和,唉……」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忍不住用開玩笑似的口氣說道:「宇文也是胡姓,宇文公如今不 也融為漢人了麼?」 book18.org

宇文孝瞪眼道:「誰說宇文家是胡人?咱們家祖上炎帝神龍氏,為萬民嚐毒 草的那,根正苗紅的炎黃子孫,這也能扯上胡人?」 book18.org

王昌齡搖頭笑而不語。 book18.org

此情此景薛崇訓忽然想起了千百年之後某人見著「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告 示後在衣服上掛個「我是中國人」的牌子,他一時感概良多,不由得翹首歎了口 氣。周禮說,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華夏本來是多麼自豪的 一個名字,大夥都爭著號稱自己是華人…… book18.org

他一頓胡思亂想後,突然發現棋盤上已成敗局,忙凝神注視,手把棋子久久 無法下手。 book18.org

「我給你瞧瞧。」白七妹看到薛崇訓愁眉苦臉,便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宇文孝忙伸出雙手護在棋盤上方,薛崇訓見到這個奇怪的動作便詫異地看向 他,宇文孝道:「一會她『一個不小心』把棋盤給掀掉,不就成和局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看向白七妹道:「宇文公把你識穿了罷?」 book18.org

白七妹沒好氣地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口來了個胥役躬身道:「明公,吐穀渾又派人送信來了。」 …… book18.org

在此之前雙方已經互通幾回書信,鄯州軍方表現出議和的可能。於是吐穀渾 這回來信,是要派重要人物來鄯州商量具體和議事宜,定好了時間是正月里到達。 薛崇訓為了麵子自然也是準備了一番,撥錢調物讓飛虎團及「壽衣軍」一部 置辦了一些耐看的軍械,臨時湊成一個儀仗隊。打仗的軍隊不拾掇一番自然不好 看,那些破衣服破鞋,還有陳舊的盔甲軍械怎麼洗怎麼擦也弄不幹凈,只有換新 的。吐穀渾再弱小,也是一個能湊足十萬上下規模陣容的邦國,薛崇訓作為一個 地方政府的長官,當然要注意一下尊容麵子。 book18.org

這股五百餘人的臨時儀仗隊湊在一起,薛崇訓又任命長相模樣兒不錯的張五 郎為臨時指揮,事前集中訓練了一下隊列軍容。想當年入學軍訓時,臨時練練也 能走出整齊的姿勢來,這些人本來就是軍隊,訓練訓練弄點麵子功夫自然不難。 只是他們不必喊一二一,軍中配有鑼鼓,只需要敲鼓就行。 book18.org

這麼一通準備,到了日子那天,薛崇訓帶上儀仗隊從州衙向西行時,引來了 許多圍觀的百姓看熱鬧。只見那些將士衣著光鮮,盔甲明晃晃的,步調一致,霹 里咵啦的很有氣勢,比看戲看跳舞還舒坦呢。要是打仗的正規軍行軍可沒這麼耐 看,大夥兒牽著駝東西的騾子驢子,身上破破爛爛髒兮兮的,無論軍紀如何嚴明 也不中。 book18.org

擁擠的人群里,節度使程千里也混在裡邊看熱鬧,左右隨從將士都穿著布衣 以掩飾身份。程千里見大街上那些光鮮的兵馬就不禁覺得好笑,回頭說道:「風 吹得挺大,就不知道雨聲如何。」 book18.org

李奕笑道:「只需坐等和談結果便是,要是咱們吃虧了朝里肯定不會同意; 可吐穀渾要是吃虧了,人家不一定願意。到時候瞎鬧了半天還是戰場上見真章, 薛郎這麼弄倒是白忙活一場。」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薛崇訓的馬車正巧經過,車簾捲起的,他眼尖一眼就瞧見了程 千里,便在車裡抱拳笑了笑。程千里愕然,也只得抬起袖子默默地回了一禮算是 招呼。 book18.org

馬車跟在騎兵隊列後麵,很快便駛過,薛崇訓放下手,忽然又隱約聽見又吹 吹打打的聲音,便對外麵說道:「什麼地方在做法| 式?」 book18.org

護在馬車側翼的是飛虎團校尉鮑誠,他在馬上側耳聽了一下說道:「恐怕是 哪家在辦白事啊。」 book18.org

這時邊上一個薛崇訓不認識的軍士說道:「那家子辦得挺氣派,前兒俺兄弟 當值守北門,巧了正遇到那家的人,說是專程到城北法恩寺請的高僧。」 book18.org

薛崇訓道:「大正月里,一年剛開頭,再怎麼氣派也挺晦氣。」 book18.org

眾軍從西門出城沿著驛道走了一陣便停了下來,薛崇訓呆在馬車裡等了良久, 這時一騎奔來報道:「吐穀渾使者來了,這回來的可真不少,起碼得有上百人呢。」 「來的是吐穀渾大相,隨從自然不少,不然咱們勞師動眾出城來干甚?」 薛崇訓一麵說一麵在奴僕的幫助下穿盔甲,這身行頭還是王昌齡建議的,說 是西戎異邦尚武,披甲帶利能給他們以威壓,薛崇訓以為善,於是找了身盔甲帶 出來。 book18.org

他套上兩肩的披膊,臂上的臂護,腰間紮帶,然後取了鑲嵌著名貴寶石的橫 刀刀鞘掛上,戴上頭盔後便成了一個鐵人……不過沒戴兜鍪護耳,薛崇訓不太喜 歡那玩意覺得太醜,反正只是裝裝樣子,並不擔心箭矢會射到他的脖子。 book18.org

天氣照樣冷地上全是雪,盔甲上的鐵片比冰塊還冰,偶爾手背觸碰到甲片, 能冰得人倒吸一口氣。 book18.org

裝備妥當,薛崇訓從馬車走了下來,眾將的眼睛都是一亮,鮑誠笑道:「薛 郎穿上這身行頭,可比真正的將帥還英武氣魄。」 book18.org

「少來這套。」薛崇訓笑罵了一聲,他接過韁繩,翻上一匹高頭大馬,便帶 張五郎鮑誠等幾個將領策馬向隊列前麵奔去。 book18.org

白茫茫的雪地上有一群黑點慢吞吞地向這邊移動,自然就是那幫吐穀渾人。 大相伏呂親自來談,那廝可是大權在握的主,足見他們對這次和談的重視。積石 山大戰後吐蕃勢力在東線嚴重削弱,這回確實關係到青海吐穀渾生死存亡之際了。 不過伏呂等人倒是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唐朝官方一般不會殺使節。就如吐蕃與大 唐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長安的吐蕃人照樣活得好好的。 book18.org

吐穀渾以鮮卑族人為主,薛崇訓對他們確實沒多少惡感,也談不上好感…… 只是他們梳的那小辮讓人看著不爽,很容易讓他想起辮子戲裡的滿人。 book18.org

漸漸地那股人馬走近,一個身穿鮮艷絲綢的大胖子騎著馬走到前頭來,不是 伏呂是誰?薛崇訓穿盔甲示武,吐穀渾人倒好喜歡穿絲綢標榜自己是文明人…… 不過伏呂身上那花花綠綠的玩意也太俗氣,這廝一向沒品位,薛崇訓倒也習慣地 接受了,表現得不算驚訝。 book18.org

伏呂的肚皮大身體寬,顯得座下那馬匹有些瘦小,看起來被壓得很是可憐。 他長得胖,可臉並不是彌勒佛那樣親切,眉毛眼睛卻是凶神惡煞的,麵相很有點 戾氣。此時露出笑容來也不甚好看,「去年一別,衛國公愈發精神啦。」 book18.org

笑得難看,但說話倒也和氣,見麵就提及往事,讓人想起了以前大家化干戈 為買賣的事兒。薛崇訓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道:「山不轉水轉,這不咱們又見麵了。」 就在這時,伏呂后麵那馬車裡伸出一個頭來,長發如絲是個美女,這美女薛 崇訓也認得,是伏呂的老婆、吐穀渾汗王的姐姐慕容嫣,不想這樣的場合她也來 了。慕容嫣揮了揮手,較深的眼窩裡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衛國公還記得我麼?」 薛崇訓有些驚訝地笑道:「公主別來無恙?」他這個笑倒是自然多了。 想起去年那會身陷敵境生死未卜,能活著回來慕容嫣姐妹倆確實起了很大的 作用,薛崇訓突見故人,心裡暖暖的確是出自內心。雖然他們幫助自己活命也是 為了自身利益,但總歸是好事兒。 book18.org

顯然這回吐穀渾人帶慕容嫣來,恐怕也是為了在談判時能讓唐朝這邊的薛崇 訓念及舊情,讓吐穀渾人能多爭取一些生存空間。 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條約 book18.org

慕容嫣確實美貌。一頭柔順的長髮自然垂落,耳際編了許多小辮子,女人編 辮子卻是可愛,看上去極具異域風情。眼窩較深,就算她麵無表情地看著你,也 仿佛有千種情萬種意,一笑一顰之間雖沒有漢人女子那種婉約輕柔,卻是熱情洋 溢,她不是一盅漂浮著綠色的清茶,而是紅紅的甜蜜葡萄酒。沒有一絲雜色的貂 皮皮毛圍在她的脖子上,更襯託了那張美人臉的潔白高貴。 book18.org

這樣一個異國公主,雖然已經嫁人,也讓人不由得生出愛慕之心。 book18.org

但薛崇訓只是在馬上輕輕彎腰點頭以為禮節,並未表現出太多情緒……他沒 忘記此次會麵的目的,若是為了討好別人老婆而犧牲國家利益,實在是得不償失。 慕容嫣見狀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天地之間本來毫無意義的雪花,仿佛也變 得極具詩情畫意。 book18.org

薛崇訓忙收回目光,對麵前的伏呂抱拳道:「我於書信中所言三事:一,駐 軍;二,稅收,吐穀渾開年收成的三分一歸我所有,包括農產、畜牧、商隊凈利 ;三,便是那密議之事。如大相答應這三件事,那咱們這就到鄯州衙里談交易; 要是不讚同其中任一條,咱們便喝喝酒敘敘舊,有胡姬歌舞、西域葡萄酒、各色 佳肴,我定盡地主之誼,讓你們盡興而歸。如何?」 book18.org

伏呂皺眉道:「三分之一,衛國公是要咱們明年餓死麼?」 book18.org

薛崇訓似笑非笑地淡淡說道:「當然,如果你們覺得這個條約有失公允,咱 們可以相約開春後在西海狩獵。吐蕃人是到不了東線了,這場遊戲只有你和我, 倒樂得清凈。」 book18.org

「好說好說……」伏呂神色尷尬道,「要不咱們容後細談?」 book18.org

「如此甚好,請!」薛崇訓策馬讓開道路,伸手一揮。鼓聲一響,後麵的幾 百衣著光鮮的步騎兩邊分開,整齊地排列在大道之旁。 book18.org

薛崇訓和伏呂並馬而行,後麵吐穀渾使團驅車駕馬跟在後麵,一起向東邊的 鄯州城而行。時幾百儀仗隊充當衛隊的功能,飛虎團騎兵在前麵開路,其他步騎 護在左右和後側,排場做得有模有樣。 book18.org

但見唐軍盔甲明亮軍容整齊,走起路來哐、哐的沉重劃一腳步聲地動山搖, 眾吐穀渾人都是麵麵相覷。而且前頭那二百鐵騎飛虎團個個都長得人高馬大虎虎 有力,很有氣勢壓力。吐穀渾人心裡恐怕也在想,他們要求駐紮在伏俟城的八千 人都是這樣的?如果有飛虎團這樣的人馬八千人,橫掃千里也是毫無壓力,勝負 已判還有什麼好打的? book18.org

他們倒是不知道,薛崇訓手裡這個團,從組建之時便是從幾千人里精挑細選 三百人,個個都是猛士。小股精銳和大軍整體素質當然沒得比。 book18.org

數百人從西城入城,圍觀的百姓還沒散去,大街兩旁熱鬧非凡。有的人見到 一幫蠻夷進城,忍不住破口大罵,有的人還拿著爛菜往街上扔。這事兒倒是可以 理解,前年鄯州被吐蕃大軍攻破被屠過城,前事不遠,百姓自然義憤填膺。 book18.org

又有的人大聲說:「他們不是吐蕃人,是吐穀渾的,您老撒氣也得瞧清楚不 是。」 book18.org

被甲兵護在中間的吐穀渾使團眾人自然毫無壓力,他們好奇地左顧右盼,看 著遠處的高高的寺塔嘰哩咕嚕地讚歎不已。 book18.org

這時後麵馬車裡的慕容嫣伸出頭來大聲說道:「沒想到鄯州比咱們王城還熱 鬧呢。」 book18.org

說起城市文明,現在這時代自然是農耕社會的城市發達,薛崇訓頗自豪地回 頭說道:「公主沒到過長安,那裡是這的二十倍大,雕樓畫棟車水馬龍,萬邦衣 冠齊聚彼處,那才真是國際大都市。」 book18.org

慕容嫣笑道:「我們在長安有使節,寫信回來說過了。」 book18.org

伏呂趁機說道:「大唐如此富裕,衛國公何必再向咱們收錢呢?」 book18.org

「不是一回事。」薛崇訓麵帶笑意道,「大唐疆域萬裡帶甲何止百萬,咱們 沒打你們,你們反倒聯合吐蕃人對我用兵,現在打了敗仗就得割地賠款,這叫咎 由自取,得長點記性。」 book18.org

伏呂道:「吐穀渾數十年前就已稱臣奉大唐天子為天可汗,可是大非川之戰 你們全軍覆沒一敗塗地,致使吐蕃人大舉東擴,咱們也是迫不得已。」 book18.org

「不錯,幾十年前我們是打了敗仗。」薛崇訓從容道,「但並未丟下臣民不 管,以前效忠大唐的吐穀渾人不是內遷到靈州了?你們留下來投奔吐蕃的這些人 不能把帳賴到朝廷身上。按照朝廷的意思,隴右軍應驅逐你們出境,把地方騰出 來讓給靈州的部族,我看你們還有選擇,可以舉族西遷,趕著羊群一路向西南走, 或許吐蕃人能收留。」 book18.org

伏呂苦笑不答……若是西遷,吐蕃人可不會把水草肥美的地方讓給他們,離 開故土,又不再有戰略價值,以後的日子恐怕不太好過。 book18.org

一行人到了鄯州州衙停下,唐朝方的官吏早已收拾好行館地方,讓吐穀渾人 在此下榻,一應夥食用度,自然沒有短缺。在私人待遇上薛崇訓對他們很是厚道, 傍晚又在州衙大唐安排了宴席,親自率官吏作陪。 book18.org

鄯州和其他地方一樣有官方養的官| 妓,目的是同僚有來往過路或者來訪, 好讓她們晚上侍候。當然其中也有會唱歌跳舞的,薛崇訓便把她們叫來在宴席上 跳舞,又叫人到青樓里雇了一些胡姬,倒把宴席辦得熱熱鬧鬧十分歡樂。 book18.org

當晚招待,第二天上午就該談正事了。參加的人一共就六個人,薛崇訓這邊 帶著兩個幕僚王昌齡和宇文孝;伏呂和另外一個吐穀渾人,他的老婆慕容嫣居然 也參與這種談判,慕容嫣雖然是女人,但因是汗王慕容氏的家人,薛崇訓也就沒 有異議。 book18.org

地點在籤押房,雖然地方不大,但聚會的人本來就不多,在這裡更容易保密。 周圍已經戒嚴了,飛虎團將士五步一崗不容任何閒雜人等聽到里麵的風聲。 book18.org

薛崇訓在門口麵帶笑意地和伏呂抱拳見禮,「所謂化干戈為交易,何樂不為? 如果當初你們把我交給吐蕃斬首了,今天你們想和談也沒機會,程節度使肯定帶 兵橫掃西海……但汗王和大相只要了些錢財便放我回來,這就是緣分啊!而今我 自然也要些錢財,不願兵戎相見。」 book18.org

「衛國公何時也變得如此市儈了?」慕容嫣眉目含笑地輕輕說了一句。她上 身穿著窄袖貂皮大衣,腰間用綢帶一紮故意形成苗條瘦削的線條,下麵的裙子即 膝,裙子裡麵是長褲。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身材修長妙曼,正是鮮卑人喜好的風 格。 book18.org

伏呂一邊挺著個大肚皮走一邊說道:「前年我們本來要二十萬貫,最後只要 了十五萬。」 book18.org

「咱們裡邊說話。」薛崇訓不慌不忙地作了個請的手勢。 book18.org

六個人陸續走進籤押房,北頭有張大炕,上麵擺著個燕尾翹頭案,案上的文 房四寶已具備。天氣冷,到炕上說話倒也暖和些,幾個人便脫鞋上炕,分別坐在 桌案兩邊。 book18.org

薛崇訓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上的一張紙:「三個條件,以前我們在書信中 已說得差不多了,如果大相沒有異議,咱們痛痛快快地達成共識,簽完字便可遞 交長安,省下時間也好在鄯州城裡遊玩遊玩不是?」 book18.org

伏呂皺眉道:「刀架著脖子你們說什麼就該是什麼,但這些條件未免強人所 難,恐怕到時候無法辦到。衛國公應知,去年隴右大戰,我們被吐蕃脅迫動用大 軍數月無果,又丟了黃河流域的牧場,今年生計已是困難……而今既要替你們賣 命打石堡城,又要交納三分之一的收成,沒糧沒錢如何能辦到?」 book18.org

薛崇訓鎮定地說道:「不是答應你們,只要拿回赤嶺、石堡、大非川之地, 將南北練成一線,便同意吐穀渾牧民到湟水、黃河流域放牧麼?這些地方可都是 有水有草的上好地兒,無論放牧還是種地都很肥沃啊。」 book18.org

「如交納了三分之一的收成,我無法保證族人能餓著肚子去啃石堡城。除非 免去今年納貢,讓我們有足夠的糧草打仗;或是交了錢糧,但石堡城你們去打。」 薛崇訓很有耐心地勸道:「大相要明白,並不是薛某貪婪,而是形勢所迫。 朝廷無法信任西海吐穀渾,朝臣最支持的做法是遷徙靈州鮮卑人到湟水建立羈州。 好處是以羈州代替大唐抵禦吐蕃,不費一兵一卒便固守國門,又不用掏軍費,這 樣的好事兒大夥焉有不同意的道理?現在我要改變這個做法,自然要讓大家看到 足夠的好處,否則怎麼獲得長安的支持? book18.org

讓你們打石堡城,一則讓長安看到實際價值,二則也相當於投名狀,誰讓你 們以前跟吐蕃人的?讓你們納幣,是因咱們在伏俟城的駐軍,難道要讓朝廷掏軍 費?本來建立羈州兵、錢都不用出,現在要出兵,還得掏軍費,您覺得朝廷願意? 「 book18.org

伏呂忽然問道:「既然建立羈州這麼有好處,那衛國公為什麼執意要和咱們 議和?我可不信你是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不惜和朝廷對著干?」 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春風 book18.org

炕下麵有炭火,幾個人坐在上麵熱烘烘的,各人的臉上都紅撲撲的仿佛多了 幾分血色。炕擺在籤押房的北邊,兩邊各三人分東西跪坐。吐穀渾人平時的習慣 是盤腿而坐,跪坐久了不慎習慣,說著說著話伏呂等兩個男人便調整了姿勢,干 脆盤腿坐在炕上。慕容嫣是女人又是王室,倒一直都很端莊地跪坐著聽大家說話 討價還價。 book18.org

「既然建立羈州這麼有好處,那衛國公為什麼執意要和咱們議和?」伏呂疑 惑地看著薛崇訓。 book18.org

「除非事不得已,我並不願意看見無辜性命損於戰禍。」薛崇訓鎮定地說。 顯然這並不是實話,他不可能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告訴幾個外邦人。唐朝的羈 州稅賦自理,替唐朝鎮守邊關,實際上有僱傭兵的性質。在唐朝對外擴張的過程 中,解決了民族| 矛盾、地區穩定、財政負擔等等問題,同時又能利用驍勇的游 牧民族替守邊關,好處不少,但有個極大的隱患。 book18.org

薛崇訓知道著名的安史之亂,當然明白後果的嚴重性,安史之亂不能不說和 民族融合的失敗有很大的關係。國內日漸歌舞昇平的時候,府兵制敗壞、軍隊戰 力下降,慢慢開始依賴游牧民族僱傭兵,自然會形成外強中乾的局麵. 現在既然 有權力有機遇擺在麵前,他作為漢人為什麼不設法為唐朝的安全政策尋找一條可 行之路?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梳著二環頭飾的十幾歲丫鬟端茶上來了,薛崇訓轉頭看了一 眼,並未停止談話……許多人你就是在她麵前說機密大事,她也聽不懂。如此想 來,不知不覺中薛崇訓竟也躋身成了這個國家的精英階層。 book18.org

慕容嫣伸手輕輕撩了一下耳邊的小辮子,沒笑卻如含笑,她緩緩地說道: 「衛國公所言甚是,無論唐朝怎麼才有利,但議和是我們吐穀渾最好的選擇,衛 國公為我族爭取,我慕容家誠心感激。只是,大相提出的困難,請衛國公多加考 慮……」她在正式場合代表慕容家,稱呼自己的丈夫仍然是大相,聽起來比較正 式。 book18.org

她一說話,一向目不斜視的王昌齡都不禁多看了一眼。 book18.org

慕容嫣說話的時候朱唇輕啟,偶爾露出嘴裡潔白可愛的牙齒,嘴一張,她的 表情就更像在微笑了,但仔細一看她一本正經的並沒有笑。她對薛崇訓說話,一 看過來,薛崇訓頓時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book18.org

「如今我們吐穀渾本就維持困難,如果既抽丁打石堡城,又要高斂巨稅,難 免會讓族人對慕容家及各貴族不滿,如屆時我們無法維持局麵,衛國公提出的兩 利之策難免落空。」慕容嫣說話很輕,有理有節還帶著人情的口氣從容道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已無法拒絕讓步,他也不知道是信服了慕容嫣的理由,還是因為 無法拒絕她那期待的眼神。 book18.org

談判有六人,但雙方真正拍板做主的各只有一人。此時的制度理念不像後世 以「少數服從多數」為原則,而是「天無二日」,從中央地方各機構,決策權集 於一人避免優柔寡斷,在鄯州,決斷的人就是薛崇訓,王昌齡宇文孝等只有建議 權,聽不聽是長官的事。 book18.org

但這種模式有缺陷,一個人會受情緒、人情等因素的影響,並不能保證每個 決策都很理智。現在薛崇訓就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否理智。 book18.org

於是他轉頭用徵詢意見的神情看了一眼王昌齡,王昌齡好像沒注意到薛崇訓 的眼色,只垂著眼睛沉思著什麼。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忽然發現慕容嫣麵帶微笑地看著自己,那微笑的目光好像 能看透他的內心一般……她是否在微微嘲笑我沒有主見? book18.org

薛崇訓的那種畸形自尊心立刻作祟起來,立刻便當機立斷道:「我慎重考慮 後,可以降低納幣,今年納幣額同以後各年,納收成的五分之一。」 book18.org

伏呂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喜色,又忙說道:「最近接連兩次抽丁,很是困 難,如果衛國公答應免去今年納貢,我保證能勸服各部落一舉拿下石堡城。」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道:「不納錢糧,我駐伏俟城的劍南軍補給如何保證?」 book18.org

伏呂道:「只免一年。如果我們不替唐軍打石堡,隴右軍自己啃石堡城,不 是一樣耗費巨大,相比之下,提供八千人駐軍的寄養可比發動一場進攻要省錢多 了。」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心道這倒是實話,別說調兵打仗的耗費,在石堡死個萬計 的人,朝廷撫恤陣亡將士的家人也是筆不小的財政開支,而且還得給土地。 book18.org

但他並沒有答應伏呂,現在他們就是案板上的肉,當然要利益最大化。薛崇 訓便搖頭道:「駐軍、攻城、納幣,是和談的三個條件,我們無法再讓步,否則 恐怕就談不成了。」 book18.org

不料慕容嫣又說道:「衛國公以大仁之心,未免無辜百姓免遭戰禍而化干戈 為玉帛,請憐憫吐穀渾的農戶牧民,減輕他們饑寒之苦。何況衛國公對我們越寬 容,您的雄才大略便越容易成功,是麼?」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不已,被人一戴高帽子,如果不同意,不是就說老子毫無仁義之 心了?雖然他本來就沒有什麼仁義之心,可在慕容嫣麵前就算滿肚子男| 盜女| 娼,也總想著滿嘴仁義道德。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說道:「主公是大唐的官員,只考慮大唐百姓的饑寒,不可能為 了他族的溫飽而讓治下百姓忍飢挨餓,此乃天職。」 book18.org

慕容嫣道:「吐穀渾歸順大唐,我們不也是大唐的子民們麼?」 book18.org

薛崇訓聽到王昌齡說話,已是有些猶豫,這時外麵遠遠地傳來了鍾聲,正是 橋樓上午時三刻的報時。上午的談判開始的遲,不知不覺都到中午了。 book18.org

眾人聚精會神的神情立刻鬆了一些,該吃午飯了,可以休息一會,議和估計 得推遲到下午繼續。 book18.org

但這時薛崇訓突然用手掌輕輕一拍燕尾翹頭案麵,爽快地說道:「成,就這 麼定了。第一,駐軍,我唐軍要駐紮在吐穀渾王城,並有權在境內活動,有權過 問一切軍務;第二,攻城,你們在夏至之前必須動員人馬,對石堡城發動進攻; 第三,納幣,免去今年的賦稅,自明年也就是昌元三年起,須得繳納農、牧、商 收成的五分之一,大唐官吏有權對吐穀渾境內的經營進行巡察估算。咱們就爽快 一些,答應下午便立文為證;不答應的話我便不多奉陪了!」 book18.org

伏呂哈哈一笑:「衛國公是個直爽人,值得相交!不如咱們歃血為盟如何?」 薛崇訓冷笑道:「我不信那玩意。立文為憑便可,如果一方撕毀條約,就是 發起戰爭的信號。」 book18.org

伏呂心情很好,看著慕容嫣便笑著說了幾句吐穀渾語。薛崇訓聽不懂,猜大 概是讚揚他老婆的話,今天的談判成功慕容嫣確是有不小的功勞。 book18.org

薛崇訓站了起來,伸出手道:「很高興咱們議和順利,願兩邦君臣關係合作 愉快。」 book18.org

伏呂見他對自己伸出手,不知道想幹什麼,難道唐朝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禮節? 伏呂從未到過長安,自然不清楚許多規矩,情急之下也伸出手來,抓住薛崇訓的 前臂以示友好。薛崇訓笑著上下搖了搖才放開。 book18.org

「酉時在大堂設宴慶功,讓咱們共襄盛舉。」 book18.org

…… book18.org

這幾天衙門裡很熱鬧,薛崇訓想起程婷,正好晚上又有氣氛愉快的宴會,便 回內宅叫了她一塊兒參加。 book18.org

很多女人都有些共同的特點,比如喜歡打扮得漂亮出入公眾場合,參加宴會、 逛街等等。程婷也不例外,在家裡挑了老半天的衣服和首飾,精心妝扮又花了半 個多時辰的時間,整個下午的時間幾乎都花在準備宴會上了。 book18.org

大堂上賓朋滿座,除了鄯州官吏,還有地方大族的鄉紳,熱熱鬧鬧的好不歡 樂。堂中一群胡姬正在載歌載舞,露在外麵的肚臍和赤腳腳腕上的小鈴鐺搖得花 花直響。待薛崇訓攜程婷的手從麒麟門走進來時,眾人的目光都從胡姬身上轉向 程婷了……因為她身上的宮廷妝扮。鄯州偏遠,地方上層人士基本都沒真正見過 宮廷里的東西,只有那些有幸進宮赴宴的人出來後把宮廷的服侍娛樂方式等等帶 出來,就會在民間甚至周邊國家形成一股流行時尚。 book18.org

高髻、漫束羅裙、肩披紅帛,綠色曳地長裙就像現代的晚禮服一般,只是沒 有露肩膀和後背。 book18.org

這種服裝顯然不適合在鄯州州衙常穿,光是那長長的裙子從走廊上走一通, 下擺就被弄髒了……州衙的地麵不可能到處都能擦得一塵不染,人手完全不夠, 所以長裙走在上麵就像拖把一樣,倒是起到了一定清掃衛生的作用。 book18.org

程婷的臉蛋紅撲撲的,穿這種衣服出現在眾人麵前還帶著一絲羞澀,她雖然 沒有公主一般的高貴雍容,卻有一種鄰家姐姐一般的清純親切,那一點點的羞澀 也愈發可愛。 book18.org

薛崇訓攜其手到上方暖閣里,先向已站起來的伏呂夫婦抱拳為禮,然後方才 入座。薛崇訓是大唐國公,和吐穀渾的公主駙馬地位相差不大,所以他們以平等 的地位排座,在暖閣里坐在一起。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看到程婷的鬢上有點雪花,大概是剛才在走廊里從外麵飄上去的, 便輕輕說道:「婷兒別動。」然後伸手輕輕將其彈掉。 book18.org

對麵的慕容嫣見狀忍不住用吐穀渾語對伏呂說道:「你看人家對自己的女人 多細緻。」 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揉碎 book18.org

壼門案、腰圓凳,眾賓客分兩邊而座,一麵觀賞歌舞表演,一麵宴飲。菜有 有生結脯、魚子、炙鶉子;酒是蘭陵美酒,用青瓷酒盞盛裝,青色的酒盞與金黃 的酒漿相配,溫潤而清冽,光是看著也爽心悅目。 book18.org

而暖閣里用的酒盞是銀上鎏金為飾,金光銀色交相輝映,精美富麗,華彩輝 煌。就算是偏遠的鄯州,宴會也辦得富麗堂皇。此情此景,程婷漫束羅裙半露胸 的宮廷衣裙就更有感覺了。 book18.org

天氣很冷,雖然堂中有取暖的炭火,但程婷穿著那樣的羅裙恐怕也無法禦寒, 相比美麗,女人更願意犧牲舒適。 book18.org

薛崇訓便吩咐旁邊斟酒的奴婢:「把那盆火移近一些。」 book18.org

程婷聽罷輕咬了一下朱唇,垂下羞澀的美目,手在案下摸到薛崇訓的大手, 手指在他的手心輕輕按了按。薛崇訓微微地會心一笑,心道:這丫頭總會有這樣 那樣的小動作,讓人心裡一陣溫暖,雖然很淡,卻很有意思。 book18.org

他們的小動作沒逃過坐在一張桌案旁的慕容嫣的眼睛,包括起先薛崇訓為程 婷彈髮鬢上雪花的動作。女人總是細心一些。慕容嫣無比羨慕,又不好在別人表 現,便用吐穀渾語和伏呂低聲說:「你看看人家唐朝男子,對自己的女人多細心。」 伏呂搖著腦袋回道:「陰盛陽衰!起先有武天后當皇帝,現在太平公主又大 權在握,這麼下去得男人服侍女人了!你瞧瞧那衛國公對一個小妾低聲下氣的樣 子,要是在他夫人麵前,那還不得下跪了?聽說他的夫人可是李唐宗室。」 book18.org

慕容嫣沒好氣地說:「那不是低聲下氣!」 book18.org

「那是什麼?」伏呂將一條小辮子甩到腦後,瞪眼疑惑地問道。 book18.org

慕容嫣的臉色一灰:「不說了,咱們用別人聽不懂的語言說話有些失禮。」 果然這時薛崇訓問道:「大相和公主在說什麼?」慕容嫣露出一個迷人大方 的微笑,立時讓人不想多做計較了。 book18.org

薛崇訓端起酒杯道:「諸位共飲一杯,祝賀大唐與吐穀渾化干戈為玉帛。」 台階下的官吏鄉紳紛紛端起酒盞,淩亂地各自說了些祝福的話,鬧哄哄一陣,然 後都把杯子裡的酒飲盡。 book18.org

「公主隨意,女子酒量有限,不用喝完。」薛崇訓笑著對倆女人說道。 慕容嫣輕輕擱下酒杯,注視著薛崇訓道:「謝謝。」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手背上一痛,原來被程婷悄悄擰了一把,他急忙忍住,但 一不留神之下表情仍然露出了異樣,慕容嫣差異地問道:「怎麼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忙搖頭微笑道:「沒事。」 book18.org

堂中的舞姬跳完一排舞蹈,魚貫從出門,眾人趁換舞的當口,紛紛站起來敬 酒。薛崇訓和伏呂端起酒杯應酬,伏呂的漢語很生硬來回就那麼兩句話,薛崇訓 的官腔倒是張口就來,很多官腔的套話還很新鮮,因為是套用現代場麵話修飾一 下來的,唐人自然聞所未聞。 book18.org

在歡樂的氣氛中,薛崇訓說些不用腦子的話,卻感到有些恍惚。他的腦海中 閃過剛才手背上的疼痛,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平時為什麼要對程婷那麼好,這是在 害她嗎?或許因為身邊只有她一個女人,薛崇訓只是受記憶的影響,習慣性地在 細節上對女人比較溫和罷了。要說愛,那麼多女人,他真不知道愛誰……不過他 確實喜歡她們。 book18.org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身份的人,完全可以為了得到一個喜歡的女人而全心全 意對她一個人好;可是身份一變,不需要花太多力氣就能獲得各種讓人喜歡的美 女,難免就貪心起來……他反思自己,男人確實可以同時喜歡多個女子,關鍵是 有沒有資本。 book18.org

薛崇訓輕輕歎了一口氣。 book18.org

就在這時,慕容嫣把玩著酒杯里的半杯酒道:「蘭陵美酒,看著漂亮,聞著 也香。」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清香遠達,色複金黃,飲之至醉不頭痛,不口乾,不作瀉, 其水稱之,重於他水,臨邑所造俱不然,皆水土之美也。此乃咱們漢家的好東西, 淵源直至戰國,相傳是賢士荀子所造,並非浪得虛名。」 book18.org

「是嗎?」慕容嫣依然把玩著酒杯,卻偶爾看薛崇訓一眼,那眼神仿佛有點 醉了,看來這女人不勝酒量,半杯就臉紅。 book18.org

旁邊倆人,程婷的臉陰晴不定,有時頹喪、有時又仿佛鬆口氣,她的眼睛變 化不定,就仿佛那五月的雲彩,在光陸流離的色彩雲腹里該有多少變化萬千的雨 點;而伏呂則是一臉懵懂,根本不知道目前的狀況,他注意最多的還是大堂中的 舞姬,麵有喜悅之色。 book18.org

薛崇訓用從容緩慢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吟道:「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 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book18.org

慕容嫣淺淺地沉吟片刻,高興地說道:「這詩好,衛國公熱情款待,正合我 們此刻的心境。」 book18.org

「原來公主不僅漢語說得好,還懂詩。」 book18.org

「去年我們和鄯州來往的書信,便是我寫的,衛國公可曾親眼過目?」慕容 嫣笑眯眯地注視著他。 book18.org

薛崇訓恍然道:「怪不得字體如此清秀雋永,疑是出自女子手筆,原來果真 是公主所書。」 book18.org

慕容嫣攏了一下散到額前的秀髮拂到耳後,用削蔥一般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 下自己的嬌| 嫩下巴,低低地問:「好看嗎?」 book18.org

「公主是指……」 book18.org

慕容嫣笑而不語。 book18.org

薛崇訓卻未回答,忽然轉頭看著程婷溫和地問道:「婷兒,你怎麼了?」 程婷強笑了一下,神情十分奇怪,搖搖頭道:「可能在外麵吹了風,有點不 太舒服。」 book18.org

薛崇訓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嬌| 美的花瓣揉碎在手心裡的一瞬間……多傷感的 場景,他卻分明感到一絲異樣的快| 感,仿佛聞到了濃郁的芬芳。 book18.org

他偏過頭,輕輕靠到程婷的耳邊說道:「如果一片花瓣不受傷,那骨朵上的 所有花瓣都得碎成香塵。明白嗎?」 book18.org

程婷怔了怔,忽然想起了什麼,有些傷感地輕聲說:「郎君總是常常讓我忘 記自己的身份……」 book18.org

薛崇訓淡定地說道:「可是我知道你受傷了,並沒有忽視你的感受,不是麼?」 程婷的嘴角露出一絲甜甜的笑容。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這丫頭的優點就是好侍候。他想罷也笑了。慕容嫣剛才一直沒 有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麵的男女。 book18.org

無人知道薛崇訓的內心,他突然有種想法:在這淺紅的曖昧下,卻掩藏著一 個簡單的公式。當人窮困時,付出所有的東西也許能俘獲一個女人,愛心、精力、 錢財等等;而發達時,因為擁有的東西變多,便可以分給更多的女人。 book18.org

付出與索取,愛與占有。多麼簡單的遊戲……一切披著美好衣服的東西,就 經不起推敲,就像美女的皮膚下是狼狽的血肉與經脈。 book18.org

可是薛崇訓照樣經不起這些虛假的誘| 惑,這讓他的頭腦有點混亂。 因為他分明感受到了此刻的憂傷、美好、心動,這些捉摸不定的東西,卻不 是假的。 book18.org

酒過三巡,眾客也放得開了,杯盞交錯歡笑一場。伏呂一麵觀賞地那些歌女 的半| 露| 酥| 胸、水蛇一般的腰| 身、白| 花花繚| 亂的半透明輕紗下的肌膚, book18.org

一麵不知不覺就喝多了。人說胖子酒量好,但伏呂的酒量確實不敢恭維,竟伏在 案上呼呼大睡。 book18.org

他醉了便不講究,不知做夢到了何處,腳竟慢慢伸直了,對麵是薛崇訓,正 好碰到薛崇訓的小腿。 book18.org

薛崇訓被這麼一碰,微微有些驚訝,抬頭看時,只見伏呂正在呼呼大睡;而 慕容嫣發現他的目光也帶著微笑看過來,目光交錯之際……薛崇訓心道:是她用 腳碰我?伏呂都睡得跟死豬似的,不是她是誰? book18.org

當然他不好意思埋頭撩開案幕去檢查的,只能憑猜。 book18.org

這事兒倒讓薛崇訓有些迷惑猶豫,這鮮卑公主勾| 引老子?可她已經是有夫 之婦,按薛崇訓的習慣,並不太願意對少| 婦有何企圖……可一看慕容嫣身邊的 伏呂,薛崇訓的道德底線就開始動搖了,這廝不僅是陀牛糞,真算起來還是戰犯, 手上沾了不少漢人的血,之所以不清算他,是因為薛崇訓還需要這廝維持吐穀渾 國內的局麵,完全是一種利用關係。 book18.org

正如當初那被薛崇訓利用的蕭衡,不是三娘勸阻,薛崇訓動他的老婆會毫無 心理壓力。 book18.org

那麼這個吐穀渾慕容氏,能動麼?薛崇訓想起當初流亡在吐穀渾境內時,之 所以能活命,主要幫忙的人就是這個慕容嫣……就算她當時也是從利益考慮,想 在唐朝內部牽上線,但總歸是活了自己的命不是。 book18.org

所以薛崇訓並不想傷害這個女人,他也不是白眼狼,雖然不一定任何事都恩 怨分明,但誰對自己好還是明白的。 book18.org

可是慕容嫣主動這樣,他心想自己就算有什麼心思也沒什麼不對吧?她那迷 人的善解人意的眼神、熱情的朱唇、美麗的帶著異國風情的臉龐,無一不在撩| 撥著薛崇訓那根脆弱的神經。 book18.org

版主:青青的世界於2018_03_29 13:05:10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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