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二卷 27-41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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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夜訪 book18.org

  琴聲過後,那幽冷的清唱讓薛崇訓覺得這秋夜的氣溫又驟然降低了一分。 book18.org

  在回憶里,記得小時候是在各種鬼怪故事中長大,諸如熊外婆之類的故事,年少的他是深信不疑;後來讀書受教育,一整套系統的世界觀讓他自以為明白了世間萬物的本相;但是更多閱歷之後,他又有所動搖。 book18.org

  就算是科學家牛頓,晚年也投身到神學之中。世間萬物造化如此浩瀚,每一種學說都只是一家之言罷?凡人的見識終究是有限的。 book18.org

  薛崇訓低頭一看,地板上血跡斑斑,是魚立本寫的琴譜。血跡讓薛崇訓感覺更加詭異,周圍的氣氛也愈加陰森起來。 book18.org

  魚立本的膽量讓薛崇訓很是欽佩,他竟然說道:「薛郎,雜們循著聲音過去看看如何?」 book18.org

  饒是薛崇訓膽量不小,可是早已習慣了繁華的生活輝煌的燈火,忽然身處如此清凈幽暗的環境中,也不由得有些心悸,怔怔地說道:「我們是客,半夜四處亂逛,恐有失禮數。」 book18.org

  魚立本沒好氣地說道:「那雜家一個人去瞧瞧。」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有些猶豫,本來有種對未知的懼意,可是越是這樣,越想看個明白,人的心思真是自己也無法揣度。他想了想喊道:「三娘……」 book18.org

  三娘推門進來,抱拳道:「郎君有何事吩咐?」 book18.org

  薛崇訓站起身來說道:「我們陪魚公公過去看個究竟。小心一些,別讓道士們看見了,到時候不好解釋。」 book18.org

  三人合計了一下,沒有拿燈籠便從客房裡走出來,魚立本又吩咐那隨從太監守在這裡,然後他們便循著剛才那歌聲的方面摸黑過去。此時琴聲歌聲俱停,夜空下恢復了死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book18.org

  今晚沒有月光,光線黯淡,而這道觀也是節儉,院子裡沒有路燈。後方那棟星樓上倒是亮著燈,其他房子大部分都黑燈瞎火的。薛崇訓深一腳淺一腳的看不見路走得十分吃力,這時他發現三娘走得很自然,不僅十分佩服,低聲說道:「三娘,你能看見路?」 book18.org

  「憑感覺。」三娘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遂伸出手到前面摸索了一陣,抓到了三娘的手,感覺她的手本能地輕輕一縮,但隨即又停了下來,任憑薛崇訓抓著。小手冰涼,連一絲熱氣都沒有,薛崇訓心下愈發異樣起來。 book18.org

  走了一陣,三娘回頭說道:「前面是牆,沒路了。」 book18.org

  魚立本走上前來,摸索著牆壁左右看了看,牆這邊沒有什麼建築,除了黑漆漆的疑是亭子的小房子,只有些樹木山石一類的東西,大概客房所在的院子是一個花園。魚立本道:「從先前的聲音判斷遠近,估計在牆的那邊,咱們找找看有門沒有。」 book18.org

  光線太暗,三人沿著牆摸了許久也沒找到門在哪裡,於是薛崇訓提議爬牆。翻牆的時候,他心裡莫名有種興奮,大概是回憶起了讀書時代翻牆出去玩的情形,又是期待,又是擔心,心坎撲騰撲騰的,感受如此相像。 book18.org

  牆裡牆外判若兩境,爬過牆之後,發現這裡房屋低矮但緊湊,完全不似客房那邊荒涼,有幾間屋子裡還亮著燈。薛崇訓低聲道:「這麼多屋子,怎麼能知道琴聲是哪裡發出來的?除非還能聽到。」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女子的聲音喝道:「什麼人!」嚇了薛崇訓一大跳,轉頭看時,只見是一個葛衣女道士,手裡還提著劍。 book18.org

  薛崇訓脫口道:「糟,被人發現了,有得難堪!」 book18.org

  那女道士的喝聲剛過,片刻之後對面的一間房門就打開了,只見那玉清道姑站在門口,她已換了衣服,身上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可惜燈光甚昏,她又背對著屋子裡的燈光,臉不太清楚,隱隱是一張瓜子型的臉。 book18.org

  剛才喝叫那女道士提著一盞燈籠向前走了幾步,薛崇訓等人後面是牆,現在爬牆回去已然不及,燈光靠近,他們就這樣完全暴露了。玉清道姑見狀,有些惱怒又很疑惑地問道:「魚公公,你們深更半夜地摸進蔽觀內宅意欲何為?這裡住的都是女道!」 book18.org

  魚立本尷尬之極,臉紅道:「雜家聽到有一陣琴聲,甚是好奇……」薛崇訓和三娘面面相覷,今晚這事實在是有失身份。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帶著驚喜的口吻喊道:「薛郎!」 book18.org

  薛崇訓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在一個初來乍到的道觀會有人認識自己,他以前除了在河東就是在長安,很少出京的。這時那玉清道姑的房裡已跑出來一個白髮蒼蒼的少女來……不是白無常是誰? book18.org

  「你們認識?」玉清道姑冷冷地問了一句。但是白無常沒來得及理會玉清,徑直走了出來,笑嘻嘻地對薛崇訓說道:「哈,真是巧呢,薛郎怎麼到上清觀來了?這就是緣分麼?」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旁邊的三娘。 book18.org

  這時三娘覺察到薛崇訓還抓著自己的手,臉上一紅,急忙抽出手來,背在身後。 book18.org

  薛崇訓怔了片刻,恍然道:「對了,今晚那些不明身份的江湖人要抓的人就是你!」 book18.org

  「可不是嗎?」白無常裝作可憐兮兮的模樣,翹起小嘴道,「那些人好狠心吶,各個隘口有官府的密探想抓我,現在可好,碼頭上的人也和我過意不去,我都快沒地方可去了……」 book18.org

  要不是以前在城隍廟薛崇訓差點被這女人一刀捅死,瞧她這麼一副模樣,薛崇訓還真相信了她是個可愛的弱女子。 book18.org

  門口的玉清道姑見狀,言語生硬地說道:「這麼晚了,不要在院子裡嚷嚷,既然是熟人,進來說吧。」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對魚立本道:「都走到這裡來了,咱們進去坐坐,魚公公順便也可以問問琴聲是不是出自這位白姑娘彈奏之手,她應該是會音律的。」 book18.org

  於是幾個人便向那間屋子走去,走近了,薛崇訓才瞧清那玉清道姑的長相,當真是冰清玉潔清麗非常。瓜子臉尖下巴,肌膚宛若清泉一般純凈,和她比起來,白無常的臉就圓一些,稚氣未脫的樣子……光看相貌的話。 book18.org

  房裡一下子站了五個人,兩「男」三女。薛崇訓隨意打量了一番這間屋子,中間有個銅鼎,蓋子上的窟窿上冒著青煙,底下還燒著炭火,好像是煉丹的爐子。周圍的擺設也是簡單淡雅,有劍、拂塵、丹青等物,最多的還是各種古籍,案上的竹簡不知道是不是從墳里挖出來的古董。 book18.org

  白無常笑道:「上回在汝州我差點就被抓了,要不是薛郎放我一馬,我肯定到不了洛陽。薛郎有救命之恩,我也在尋思該怎麼報答呢,要不以身相許?」 book18.org

  此言一出,除了早就認識白無常的三娘依舊淡然之外,其他人都是愕然。魚立本看了一眼薛崇訓,恐怕以為白無常是他的情人呢。薛崇訓自己倒是明白,這個女人雖然談不上口蜜腹劍,但肯定是帶刺的花兒。 book18.org

  那玉清道姑的眼神里已有一些敵意……薛崇訓見狀暗忖,心裡充滿了各種猜測。他忙說道:「白姑娘玩笑開得太大了,你我頂多算熟人罷了。不過你要是走投無路,投效到我帳下效力,我一定會厚待。」 book18.org

  白無常嬌嗔道:「你說起這個,我正想問你!上次我向你透露了個線索,原本以為你要回長安了才會管東市客棧那事,你倒好,這麼快就叫人去查了……還授意殺了那個人?弄得我倉促之下毫無準備,在江湖上幾乎沒了立足之地!你是不是故意這樣害我,好逼我做你手下?」 book18.org

  「出人命了?」薛崇訓也有些驚訝。 book18.org

  幾個月前,他在城隍廟被這白無常行刺,險些丟了性命,一直就想查出是誰買兇。本來是委託宇文孝辦這事兒的,因在汝州再次遇到白無常,得到了一些線索,便立刻派人將線索告知了宇文孝。他確是沒有料到宇文孝會弄出人命來,估計是宇文孝被人識破了身份,又不想影響仕途,於是殺人滅口? 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修仙 book18.org

  極凍之地,雪域有女,聲媚,膚白,眸似月,其發如雪;有詩嘆曰:千古冬蝶,萬世淒絕。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想起了這一段話,不過眼前這個白髮少女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淒絕」之感來,儘管她現在的處境並不太樂觀。白無常嬌憨異常,說話又輕快又清脆,猶如彈奏歡樂調子時的輕快,因為她的存在,氣氛也輕鬆得多了。 book18.org

  而一旁的道姑玉清則是沉默寡言,一臉冷然,讓人覺得十分清高不易相處。她的眸子黑而深邃,猶如深潭、藏著許許多多悽美的心事。 book18.org

  薛崇訓不禁對魚立本說道:「剛才那曲子一定玉清道姑所奏。」 book18.org

  白無常聽罷嘻嘻一笑:「薛郎可是猜錯了!」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玉清道姑,她那清絕的臉龐平靜極了,宛若午後平靜的湖面。玉清道姑感覺到他的目光,說道:「夜深了,你們雖是熟人,但男女有別,明日一早再見面敘舊吧。希望貴客晚上不要再到處亂走了,這樣做恐怕有些失禮。」 book18.org

  她的長相比白無常還要清秀,可是聲音卻比不得白無常那般清脆,還顯得有點沙。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歉意道:「因與魚公公秉燭敘舊,忽聞一陣玄妙的歌聲,忍不住好奇方循著歌聲而來,失禮之處請道姑多多包涵,我等這便告辭。」說罷又轉向白無常道:「你要真走投無路了,儘管到我帳下,人才我所欲也,絕不會虧待你。」 book18.org

  薛崇訓認定白無常是一個人才,比如城隍廟行刺案、偷取汝州刺史帳簿這兩件事,時機選擇和手段都十分到位。雖然兩件事都有些意外,但她的辦事能力確是值得肯定的……他甚至想,如果白無常能暗殺掉太子李隆基就更好了!當然李隆基長期待在皇宮和王府,有甲兵護衛,恐怕有些困難。 book18.org

  不過白無常這樣的人很有價值是不用懷疑的。為了贏得與李隆基的生死之戰,薛崇訓不排除使用任何有用的手段,無論方法會如何不合規矩。 book18.org

  白無常咯咯笑道:「我走投無路才去投奔你,這不和兩國交戰時,打不贏了才求和是一個道理麼?我還有法子呢……不過薛郎能否再幫我一個忙。」 book18.org

  「請講。」薛崇訓道。 book18.org

  白無常道:「我在玉清姐姐這裡的行蹤已經暴露了,繼續留下的話不僅不安全,而且會牽連她呢,我想換個地方,苦於外面肯定有人盯著這裡,你能不能帶我出去?」 book18.org

  就在這時,玉清道姑慌忙說道:「沒關係的,你只管留下,我會保護你!」 book18.org

  薛崇訓見一直表現得對什麼事都漠然不關心的玉清臉上突然出現慌亂之色,當下忍不住邪惡地胡思亂想她們倆女人究竟是什麼關係。不過他也只是一時想想,僅此而已,他自己的事都挺掛心,哪有閒情去打探別人的私事。 book18.org

  白無常笑道:「我可不想做道士呢,遲早要走的不是,等風聲過了,我再來看玉清姐姐。」 book18.org

  玉清有些動容道:「我們一起按古譜修煉長生不老之身,豈不比混跡渾濁塵世逍遙?」 book18.org

  白無常悄悄對薛崇訓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對玉清搖頭道:「我覺得自己不是修煉神仙的料呢,上回你給我吃的那些仙丹,我吃了怪不舒服……」 book18.org

  玉清滿臉傷感,玉足輕移,很受傷的樣子:「可是剛不久你還說修煉之後精神更好了,怎麼他們一來你就改口了?難道之前你說的話全都是騙我的?」 book18.org

  白無常有些尷尬道:「……確實有些效果,但是吃了丹藥食欲不振,在這麼下去我怕瘦得和姐姐一樣了,我可不喜歡太瘦啦。你不要誤會,我一直把你當姐姐呢,比親姐姐還好。」 book18.org

  玉清憂鬱地「哦」了一聲,很是失落的樣子,她那清麗的臉如此傷感,看得薛崇訓這個男人也是產生了些許憐香惜玉之感。 book18.org

  白無常又問薛崇訓:「你幫不幫啊?你對我好,我以後也會對你好的哦……」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愕然,這個女人說話總是惹人遐思啊。他當下一尋思,帶著這個江湖黑名單人物,自己不是也要被人注意了?在長安洛陽這些地方,混跡江湖的三教九流關係是相當複雜的,聽說有道士在太子面前都說得上話。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現在倒是對她沒有什麼成見了。雖然她曾經要殺自己,但畢竟在那件事裡她只是一個工具而已,他犯不著去記恨一把劍或者一把刀。就在這時,他忽然想出一個小計策……於是他當下便點頭道:「沒問題,不就是帶個人麼,我不信一幫跑江湖的敢襲擊我的官船。」 book18.org

  白無常頓時拍手樂道:「薛郎好霸氣哦,叫人家好生敬佩呢。」 book18.org

  這嗲聲嗲氣的聲音讓薛崇訓頓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卻不管許多,上來就抓住薛崇訓的胳膊:「你現在就帶我走吧,我得跟著你,怕你一個人跑掉啦。」 book18.org

  玉清道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一副喪魂落魄的模樣,欲言又止,最後卻低著頭什麼也沒說,過得片刻,她轉身取了一個盒子出來,說道:「還有一枚通竅丹你沒有服用,現在差不多該到服用的時辰了。」 book18.org

  白無常強笑道:「這仙丹煉製不易,我又沒法修煉成仙,不用再浪費了吧?」 book18.org

  玉清道:「一旦服用,最少要服七枚,不然容易走火入魔。」 book18.org

  「這樣啊?走火入魔……」白無常只得拿起那枚盒子裡的丹藥,苦著臉道,「反正都吃過那麼多,那再吃一顆好了。」說罷放進小嘴裡皺著眉頭嚼了嚼。玉清遞來一杯清水,白無常便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吞咽下去。 book18.org

  白無常吃完,拉著薛崇訓道:「我們現在就走吧,免得夜長夢多,碼頭上的人又找什麼麻煩。」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對魚立本道:「這樣也好,我先回去,明早魚公公再回御史台。」說罷又對玉清抱拳一禮道:「打攪了。」 book18.org

  「等等。」玉清突然拉住了白無常,眼睛裡竟然滑下一大滴晶瑩的眼淚,「你真的不和我一起修仙了麼?」 book18.org

  白無常臉色難看道:「上清觀不是還有其他道士麼,姐姐還是另外找個人吧……這麼多人找我,我怕還沒修得長生不死,先被他們殺掉了。」 book18.org

  玉清的情緒有些失控,哽咽道:「我知道,你答應和我一起修仙升天,不過是無處棲身情勢所迫方才如此,其實你根本不想修仙,之前說的一切都是騙我的!我早就該明白的。」 book18.org

  白無常見狀伸手輕輕擦了擦玉清臉頰的眼淚,嘆了一口氣,「我怎麼會騙你呢?」她回頭對薛崇訓道,「我想和玉清姐姐單獨說兩句話,你們到門外等我一下行麼?」 book18.org

  薛崇訓和魚立本你看我我看你一番,便告辭而出。三人一起走到門外,魚立本頓時就低聲說道:「雜家瞧這倆女人是搞那事兒……宮裡雜家沒少見,絕對錯不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關我們何事?今日一別,我們暫不見面了,魚公公儘早動身去幽州,我安排一下戶部行轅的事兒,過幾日先走南邊的道。」 book18.org

  魚立本聽罷神色一凜,抱拳道:「薛郎放心,雜家就算肝腦塗地也會把事情辦妥了。」 book18.org

  在門外等了許久也不見白無常出來,薛崇訓接連向門那邊看了幾次,也不知她們兩個女人在裡面搞什麼東東,磨嘰這麼久都沒說完。 book18.org

  薛崇訓踱了幾步,看著天空沒好氣地說道:「再等一會,天都亮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房門才打開了,白無常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看見薛崇訓,她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玉清姐姐把我當親妹妹一樣了,這不捨不得我呢。」 book18.org

  「姐妹有可能不是朋友,但朋友卻常常親如姐妹啊。」薛崇訓笑道,一邊卻暗忖:老子還不知道蕾絲邊麼?何必要欲蓋彌彰說什麼一起修仙。 book18.org

  他正以為總算磨嘰完可以動身了呢,沒想到那道姑又奔到了門口,拉住白無常含情脈脈依依不捨的……碼得!你們到底有完沒完?薛崇訓頓時頭大。 book18.org

  白無常柔聲安慰了幾句,什麼來日方長還會見面之類,最後說道:「真的要走了,放手吧……」 book18.org

  兩隻削蔥似的小手好不容易才分開,玉清已經泣不成聲。 book18.org

  這時來了個女道士,提著個燈籠,帶著薛崇訓等人從院門走了出去,又帶著他們向道觀外面走。一行人默不作聲,默默地出了道觀,薛崇訓向魚立本告別。不一會,一輛馬車行駛了過來,是方俞忠他們,方俞忠道:「先前來了幫人,我召集了行轅里幾十個兄弟過來,卻見沒鬧出什麼動靜,只好撤了。」 book18.org

  薛崇訓嘆道:「弄出這麼一出,我來上清觀的事兒肯定有別人知道了,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過也沒什麼,這上清觀有個漂亮女道士,魚立本來得,我當然也來得。」 book18.org

  夜風冰涼,淡淡的薄霧中,不知哪裡傳來了一聲雞叫,還真是要天亮了。薛崇訓這才感覺自己一臉都是油,熬夜的感覺真不咋地,只想早些回去洗個澡睡會。 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便宜 book18.org

  記得有人說清晨的空氣好是個誤區,因為植物晚間會做呼吸作用耗氧,霧中的小水珠也裹挾著大量灰塵。但是薛崇訓感覺它很好,涼絲絲的又清又純,就仿佛炎炎夏日觸及到了一抹清泉。 book18.org

  氈車嘰咕嘰咕地前行,偶爾能聽到前面的馬匹從鼻腔里「撲」地發出一個聲音,就似噴嚏一樣。薛崇訓打了個哈欠,帶著倦意在車上昏昏欲睡,與他同車的是白無常,三娘方俞忠等人都是騎馬,畢竟白無常並不是他的手下,可以算作朋友,而其他人和薛崇訓都是從屬關係。 book18.org

  兩人相對而坐,馬車前行的方向和薛崇訓坐的方向是相反的,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本來也搖搖晃晃的,他既無法打盹,又不想說話,便這麼默默坐著時不時看一眼對面的白無常。 book18.org

  忽然覺得這場景很有詩情畫意,一個身穿襦衫的古裝少女,懷抱古琴、一頭銀髮,加上搖曳的古色古香的馬燈,還有車窗上的竹簾,無不帶著濃厚的東方古典韻味。 book18.org

  特別是掛的那竹帘子,本色的紋理就像古樸的詩歌一樣,讓人聯想到劍、書、或是憂國憂民的大夫……可是薛崇訓掛心的卻是爭權奪利,不得不說是對如此意境的褻瀆。他的人還在洛陽,可是心早已去了幽州。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偶然間發現白無常俏臉通紅,神色有些異樣,身體也輕輕地扭來扭去的。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她內急?想罷薛崇訓便好心問道:「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先停一下車?」 book18.org

  白無常紅著臉搖頭道:「是剛才玉清給我吃的那仙丹,每次吃了都怪不舒服的……」 book18.org

  修仙什麼的,薛崇訓不怎麼信,而且聽說煉丹裡面多半含有重金屬,等於是慢性毒藥,吃那玩意肯定不會那麼舒服了。 book18.org

  白無常已是坐立不安,雙腿上部緊緊併攏,小腿卻兩邊分開,腳磨蹭著車板,這樣的姿態卻是十分萌,加上她一頭與常人不同的銀髮,讓薛崇訓看得驚奇,以為是非主流少女穿越了。 book18.org

  她紅著臉道:「玉清說這修煉之法是外丹配內丹,不僅要服用外丹,還要煉身修氣結成內丹才能引導丹藥產生的元氣……現在我身上那股元氣不能引導,所以胸悶氣堵十分難受。」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說得這麼玄乎,我看多半是亂吃藥產生的不良反應,便說道:「一會到了戶部行轅,我給你找個郎中把把脈。」 book18.org

  白無常小聲說道:「不用郎中,過一會便好了,吃了玉清十四天的丹藥,每次都這樣。」 book18.org

  薛崇訓不由得揶揄地笑道:「我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玉清對你倒是真情實意。」 book18.org

  白無常頓時嬌嗔道:「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真是滿腦子壞東西!」 book18.org

  見她不願意說那事,薛崇訓也顧著面子,不再多言。不經意間,發現白無常輕輕挑起竹簾的一角,涼風吹將進來,讓她的銀髮輕輕飄逸,只見她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淡淡的憂愁。薛崇訓見狀心下也不由得一怔。 book18.org

  但是那種憂愁轉瞬即逝,丹藥給她造成得不適好像很快也平息了,她臉上重新露出了常見的嬌媚笑容:「薛郎為何三番五次地幫我,該不會有什麼企圖吧?」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希望你哪天想明白了,為我所用。」 book18.org

  「就怕你像宇文孝那樣,有用的時候對人千般得好,沒用了就想毀滅乾淨。」白無常說得心酸,但臉上的笑容卻依然保持,隨即又嬌聲說道,「我也不讓你白幫我,再獎勵你一次怎麼樣?」 book18.org

  薛崇訓當即就胡思亂想起來,怔怔道:「怎麼……怎麼獎勵?」他一面說,一面用兩隻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的身段,玲瓏的身材,胸部聳立……薛崇訓隔著衣服摸過一次,是又挺又有彈性,雖然柔軟不足,但非得經常鍛鍊的女子才有那樣的東西。 book18.org

  「你想摸哪裡?」白無常笑嘻嘻地說道。 book18.org

  這女子大大方方地說出來,薛崇訓反倒因為沒有心理準備,一時沒想好怎麼開口。只聽得白無常又清脆地說道:「你不想摸就算了!」 book18.org

  「哪裡都可以?」薛崇訓感覺有點口乾舌燥。 book18.org

  「你先坐過來。」白無常拉了一下他的手,薛崇訓只得站起身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她的身邊。她把臉輕輕靠過來,媚聲說道:「想摸哪裡嘛,想好了沒有?你要是放棄了機會,可就作廢了,除非你下回再對我好,我才會獎勵你啦。」 book18.org

  突然遇到這麼個情況,薛崇訓發現自己竟然心跳加速了,他便厚著臉皮小聲道:「下面可以不?」 book18.org

  白無常輕輕咬了咬嘴唇,羞紅了臉道:「你好壞哦……手都沒洗,這麼髒,不准伸進去!」 book18.org

  「成!」薛崇訓爽快地說道。他說罷不再廢話,當下便偷偷撩起她的裙角,將手伸了進去,但裡面還有褲子,讓他很是鬱悶,只得摸索著將那條絲質的褻褲拉了下來,伸手一摸,便摸到了毛茸茸的一片地方,好像是恥骨的位置。裡面是骨頭,外面卻是柔軟異常,毛茸茸的一塊地方十分趁手。他向下一探,自然觸到了一道縫隙,外面有點粗糙。 book18.org

  白無常很快就有些喘息起來,吐氣如蘭,輕輕地呻吟了一聲,悄悄對薛崇訓說道:「我對你好吧?便宜都被你占完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一個人說道:「郎君,到了。」 book18.org

  薛崇訓只得急忙把手縮了回來,將她裙中的褲子拉了上去。兩人飛快地收拾了一下,這才若無其事地從車上走了出去。 book18.org

  薛崇訓面色鎮定地對三娘說道:「白七妹是你的熟人,你先給她安排一下住處,過幾天咱們就坐船離開洛陽。」 book18.org

  三娘好像察覺了什麼,臉上有點紅暈,但只是抱拳淡淡地說道:「是,郎君。」 book18.org

  薛崇訓正待要走時,白無常突然嬌聲說道:「薛郎,我還有句話想給你說呢。」說罷便走到了他的面前,墊起腳尖,在薛崇訓耳邊悄悄說道:「下回再獎勵你的話,讓你舔我的那裡。」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看了一眼三娘,正色道:「我這裡很安全,你放心好了。」 book18.org

第三十章 坐鳥 book18.org

  魚立本離開洛陽沿永濟渠北上後,薛崇訓匆忙準備了一下行程,也準備啟程離開東都,既定的路線是沿汴渠(廣濟渠)考察江淮一線。除了將委任官吏名單寫成奏疏上報之外,他臨行前乾了一件頗遭人詬病的事:買了幾十個妓女隨船南下。 book18.org

  表面上他當然是說旅途遙遠,帶著妓女消解寂寞……可是居然帶這麼多,迷戀聲色之深可想而知;實際上他只是為了轉移視線而已,因為這一趟他並不想去江南道。 book18.org

  下邊的官吏把那些女子送到行轅之後,薛崇訓出於好奇大概一看,當下食慾全無:大部分胖得沒辦法,手指都肉得更嬰兒似的……有著一顆現代人之心的薛崇訓對這樣的類型毫無感覺。不過他還是勉強留下了她們,反正她們的作用只是避人耳目,長得如何也不用太計較。 book18.org

  偏偏那辦事的官兒還得意洋洋,薛崇訓在屏風後面聽得他在那裡說話:「皇親貴胄家的人,多好體豐肉滿之姿,我這是專門挑選的啊。」聽到這裡,薛崇訓恨不得衝出去扇那傻官兩巴掌。 book18.org

  但想著那個女流氓白無常會同行一段路,薛崇訓這才稍稍平息了一些怒氣。花錢買的這批貨色,還真不如一個不花錢的女流氓。 book18.org

  一切準備妥當,薛崇訓裝了一船的妓女,帶著大批侍衛,選好出行吉日之後便告別同僚,準備揚帆南下。在洛陽的各級官員紛紛送到碼頭,好幾個人還寫了詩贈與薛崇訓。薛崇訓一看那些寫詩的題名,沒一個是諸如李白杜甫之類的名人,於是詩的內容他也不想多看了,打算上船之後直接扔掉。 book18.org

  因為他看見有句詩居然是「故人坐鳥下江南」,當時一納悶,老子什麼時候坐鳥了?後來一想,應該是舟字寫成了鳥字……這幫斜封官,媽的就是半文盲水準,還學人寫詩。 book18.org

  還有個地方官送來了一罈子東西,薛崇訓便笑道:「裡面裝的該不是金銀吧?」那官愕然道:「衛國公兩袖清風,我怎能送帶著銅臭的俗物?這罈子里泡的藥酒有壯陽補元之功效,以備衛國公風流之餘保重貴體啊。」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眾人笑道:「這藥酒雅致,怎麼一個雅字了得!」 book18.org

  大家歡笑著附和了一陣,薛崇訓心裡卻有些納悶,那些送別的詩不是都充滿了惆悵麼?怎麼老子離別之際,大夥能送得這麼開心? book18.org

  想到以後這件事有可能被某文人寫成文章嘲笑一通,薛崇訓趕忙用手在臉上一抹,當下便作出了一副傷感的表情來,左右一看,岸上一大群紅青官員,轎子馬匹猶如流水,真是熱鬧歡樂的場面……他又急忙回頭看著河面,原本想看到孤帆遠影的志遠景象,卻不料他那艘豪華的樓船橫在面前,上面的鶯鶯燕燕揮著手帕向自己招手呢…… book18.org

  薛崇訓強自嘆息道:「諸公摯誠相送,以後不知何時還能相見,我真是……唉,詩興大發啊。」 book18.org

  劉安帶頭附和道:「請衛國公當場賦詩一首,讓下官等一飽耳福。」 book18.org

  薛崇訓低頭一尋思,自己不會作詩,只有剽竊,第一個想到的是「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但一想這裡是洛陽,完全不應景。想了一會,一時記不起有什麼關於送別的詩,便只得說道:「我為諸公唱首歌吧。」 book18.org

  他說罷,醞釀了一通情緒,儘量帶著依依不捨的感情清唱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book18.org

  ……這時他沒有想到,因為這樣的公眾場合人太多,歌曲被人記錄下來了,後來在妓院青樓窯子裡傳唱,竟然「贏得青樓薄姓名」。 book18.org

  剛唱了一段,就在這時,忽然聞得一陣清幽的琴聲,自身後那樓船上傳來,讓眾人的神色都是一凝。琴聲悠揚,很巧妙地為薛崇訓伴奏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白髮少女正坐於船樓上,琴聲便是從她的指下滑出。河風吹得她一頭的銀髮隨風飄蕩,衣裙也在風中揚起,當真美到了極點。眾官一見,不認識白無常的人大多以為是薛崇訓帶的名妓,當時便艷羨不已。 book18.org

  這還不夠人羨慕的,很快出現的一個女道士更讓大夥驚艷了,有人甚至開始妒嫉起薛崇訓來。白無常大部分人都不認識,但是那玉清道姑的艷名在洛陽官場卻是響噹噹的。 book18.org

  只見那道姑騎一匹快馬飛奔而來,不是玉清是誰,一張清麗得一塵不染的臉簡直是脫凡絕俗,乾淨得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親手玷污之……關鍵是有謠傳這女道士是可以搞的,在場的不少官兒就曾經滿懷希望地去過上清觀,但都被斷然拒絕,有的還被羞辱過。這讓他們更是鬱悶:薛崇訓才到洛陽沒幾天,他是怎麼勾搭上的? book18.org

  「薛郎,你帶我一起走吧!」玉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兒,可憐楚楚地看著他,真是深情極了。 book18.org

  薛崇訓情知這眼淚不是為自己而流,但見周圍這麼同僚崇拜的目光,他也就不點破,打著哈哈頗有面子地說道:「本官這回南下江南,是為疏通漕運,為國為民,絕不是尋歡作樂去的……」 book18.org

  「哦!」眾官不由得看向那滿船的妓女。 book18.org

  玉清抬頭看向樓船上的白髮少女,眼睛一刻也捨不得離開,不料就在這時,琴聲驟然消失,那白髮少女轉身消失在華麗的欞窗之間。 book18.org

  一大滴淚水終於從玉清精緻的臉龐上滑落,她喪魂落魄地向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留住那一抹白色,語不成聲,大聲說道:「你為什麼要這麼絕情,我在你心裡難道一點位置都沒有嗎?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要了,父親留給我的道觀也不要了,只要你……」 book18.org

  眾官以為她在向薛崇訓表白,頓時沸騰起來,紛紛附和道:「薛郎要了她吧!」估計很多人是想說:媽的,你不要我要!還有人用看神仙的眼神看著薛崇訓,恨不得說:薛大哥,教俺兩招泡妞絕招吧,求你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這個古代女道士居然如此大膽直白地表露心跡,頓時也是十分驚訝,同時又帶著敬佩,在此時的社會環境下,這要多麼勇敢才能不顧名聲和流言當眾這麼說出來啊?看著玉清傷心欲絕的樣子,他是感嘆不已。 book18.org

  這個世上還真有人為了情不顧一切的……玉清又沒跑過江湖,她這麼追出來,自己在江湖上怎麼生存,她就沒想過麼? book18.org

  薛崇訓苦笑了一聲,說道:「你想好了?我可沒有時間送你回來的。想好了就先上船再說吧。」 book18.org

  侍衛聽得這話,便放開通道,玉清奔跑著走上了甲板。 book18.org

  劉安的官職和薛崇訓幾乎平級,他便開玩笑道:「薛郎手段,叫我等好生佩服。」 book18.org

  「雕蟲小技耳,治理國家平治天下,才是你我胸中之抱負啊。」薛崇訓陪笑道,又看了一眼河面,嘆道,「這茫茫江湖,爾虞我詐,唯有情讓人牽腸掛肚,幾多感慨。就此別過,他日鳳池(皇宮)相會,再敘舊情。」 book18.org

  眾官一一向薛崇訓執禮,薛崇訓這才登上樓船,站在朱漆欄杆一旁向眾官揮手告別。 book18.org

  樓船啟航之後,薛崇訓顧不得去管那些女人和妓女,立刻召集方俞忠等心腹手下,拿出運河地圖,計劃從何處下船,如何走陸路直上幽州。 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北地 book18.org

  幽州,唐軍事重鎮之一。往昔太宗皇帝舉大軍伐高麗,就是以幽州為後方大本營;高宗皇帝時趁高麗內亂又曾進兵占領新羅、百濟,後來迫於西北軍事壓力才撤兵高麗,但以幽州為根本控東北各胡的政策一直沒有改變。 book18.org

  這裡有奚、契丹、高麗等各族雜居,但此時胡化還不算嚴重,漢人文化仍舊占有統治地位,唐軍有重兵部署在幽州一帶,幽州刺史李守禮也是李唐宗室。 book18.org

  那日薛崇訓半夜從南下廣濟渠的官船上下來,帶著親隨五六人便從陸路向幽州而來。他們騎馬趕路,肯定比行船要快,進入幽州地界時,估計魚立本一行還沒有到達,仍在運河上。 book18.org

  薛崇訓一行人裝成販運毛皮的商販,路引身份之類的都不是問題,早就託人準備妥當了。 book18.org

  此時的華北平原和後世大為不同,牧馬隨處可見,胡馬飲水的情形讓人產生一種邊塞之感。薛崇訓沿途觀賞風物,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滄海桑田的感嘆來了,數百年後的中原帝國首都就在這邊,哪裡和現在一樣,到處都能看見胡人? book18.org

  安史之亂就是在這個地區發生,是東北胡化無法控制時的爆發。幽州胡化確實不是那麼簡單的過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隋末大混戰起就埋下了禍根,此後唐廷四面是敵,要解決這邊的問題實在不是容易的事兒。 book18.org

  如果不是心裡挂念著宮廷鬥爭,薛崇訓這次還真想多花點時間考察一番……但如果內鬥一旦失敗,命都沒了,安史之亂神馬的都是浮雲,薛崇訓也懶得去管。 book18.org

  他們沿著運糧路線趕了幾天路,幽州已越來越近。一日早晨,他們才走半個多時辰,抬頭看去時,只見依山傍水的一座雄偉城池聳立在前面,朝陽東升,從西面看過去,那古城的氣勢更加雄渾蒼勁。 book18.org

  「看,幽州城!」薛崇訓有些興奮地指著前方,回顧隨從說道。 book18.org

  趕了這麼多天路,目標就在面前,方俞忠等人都是十分興奮,又身處這天大地大的環境中,幾個人忍不住「嗚」地大喊了幾聲。 book18.org

  幽州是商貿中心,貨物集散之地,臨近幽州的道路上人流也多了起來,牛車、驢車絡繹不絕。薛崇訓等人正好混在其中默默向前行進。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見旌旗獵獵,一隊騎兵從城池中奔騰而出,甲兵氣勢洶洶,行人遠遠就趕忙讓到了道旁。薛崇訓暫不想暴露身份,也叫隨從移動車架馬匹,和大家一起讓到路邊。 book18.org

  這時旁邊有個老頭說道:「看這陣仗,好像是使君要出去打獵了。」 book18.org

  另一個行人不由得小聲罵道:「正值秋收季節,他打獵還真會挑時候。」 book18.org

  薛崇訓和隨從面面相覷,就算是方俞忠這樣沒有多大見識的家奴,恐怕都知道農業帝國下官府,首先重視的應該是勸農,李守禮倒好,自己帶頭農忙季節打獵,一通胡搞。 book18.org

  這時只見一匹快馬從城門那邊追了出來,那人在馬上大聲喊道:「使君意欲何往?」 book18.org

  薛崇訓聞聲遙望,見那馬上之人是個大鬍子,身上穿著一件灰衣服,也不知道是什麼身份。但這時那隊囂張的騎兵竟然慢了下來,可見喊話那大鬍子也是個比較重要的人。 book18.org

  大鬍子追上馬隊時,正巧離薛崇訓這邊不遠了。 book18.org

  甲兵馬隊中間一個穿紫色綾羅的中年人說道:「閒來無事,想出去打獵活動活動筋骨。公務有卿等操持,我很放心。」 book18.org

  那大鬍子大怒,指著紫袍中年人罵道:「現在豈是打獵的時候?如此作為,上行下效,幽州之地,我等該如何治理?」 book18.org

  紫袍人臉色難看,本來就沒道理,故口不能答,差點沒惱羞成怒,憤憤地對左右說道:「甭管他,咱們走。」 book18.org

  那大鬍子聽罷,策馬衝到馬隊前面,從馬上跳將下來,二話不說就橫躺在大路中間。 book18.org

  很顯然大鬍子是個有身份的士大夫,見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弄了一身的泥,實在有些狼狽。他躺在那裡看著天空大聲說道:「現在莊稼滿地,使君此時踐踏禾苗,以損百姓,不如先讓馬踩死我,然後聽任使君所為。」 book18.org

  百姓們一聽,頗為感動,遂大聲叫好以助聲勢。紫袍人見狀,臉色變紅,面有慚愧地說道:「今日還是不去了,回去吧。」 book18.org

  過得一會,馬隊掉頭走了,行人百姓這才把貨車弄上道路,繼續前行。薛崇訓忍不住問剛才一起看熱鬧的行人:「剛才那大鬍子是誰?」 book18.org

  那人答道:「潘好禮啊,這您都不知道?哦,是了,聽您的口音,是外地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我們過來進點奇貨,不知幽州名士,見笑見笑。」 book18.org

  行人笑道:「潘阿郎為人暴躁,你們別撞到他手上就好。」 book18.org

  「多謝老鄉提醒。」薛崇訓告別,便帶著隨從駕車繼續向城門而去。被守門的軍士檢查了行李,盤問了兩句,他們才入得城門。 book18.org

  城內的境況和長安洛陽等都會大為不同,奢華的大戶庭院比較少,周圍大多低矮的硬歇山式民宅,人們衣著毫不光鮮,穿麻布衣服的漢人還好,還有些身上掛著毛皮的胡人髒兮兮的實在不甚美觀。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等人沿著街道走了一陣之後,他才發現凡事不能看表面,這裡的白米行、屠行、油行、五熟行、果子行、炭行、生鐵行、磨行、絲帛行應有盡有,人們的生活井井有條,也沒有遇到什麼混亂的場面,可見幽州治理得還算不錯。 book18.org

  「李使君手下多半有幾個能人。」薛崇訓不禁說道。 book18.org

  方俞忠和三娘的性子都比較沉悶,也不答話,薛崇訓頓覺自己在自言自語,感到有些無趣,便不再多廢話。走了一陣,又問三娘:「咱們住在什麼地方比較好?你以前跑過江湖,肯定知道外地人住哪裡好。」 book18.org

  三娘想了想說道:「住市口的客棧吧,市集上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咱們住在那樣的地方也不會引人注意。」 book18.org

  薛崇訓便採納了三娘的建議,找人問了市口的方向,帶著人過去。像幽州這樣有軍事要塞性質的城鎮,布置和長安相似,都是採用市坊規劃。居民住在坊內,劃分管理;交易流通的地方為兩市。果然一到市集,人口就更加稠密了,各種商鋪鱗次排列,還有許多擺地攤的、戲耍、小吃,熱鬧之極。 book18.org

  他們走到一棟木樓前面,抬頭一看,上面寫著「西市客棧」。這時一個肩膀上搭著毛巾的小子熱情地在門口招呼道:「幾位到幽州發財,不如住咱們這兒,讓咱也沾沾財氣呢。」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小二嘴好,就這兒。」 book18.org

  一行人便把車馬交了,走進客棧,三娘在一旁小聲說道:「這種地方魚龍混雜,郎君不要露財,一會我來談價錢。」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點點頭,也不多言。 book18.org

  小二把他們帶到櫃檯上,說道:「樓上還有上房幾間,最好的,幾位要幾間房?」 book18.org

  三娘立刻接過來說道:「不用最好的,樓上的,清凈、乾淨、便宜的。要一間大的,我們出門在外求財,能湊合就好。」 book18.org

  三娘雖然帶著帷帽,但身材什麼的一看就是女人,小二忙勸道:「要不兩間吧,娘子和幾個阿郎擠一塊也不方面不是。」 book18.org

  「那好,兩間。剛才在門外我問過其他同行幽州的價錢,你們不要欺客。」三娘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在一旁默不作聲,他心道:如果按我的干法,乾脆整個包下算了。 book18.org

  一番討價還價,又上樓選了一番,三娘選了靠邊的兩間大屋子,總算安頓了下來。薛崇訓關上房門之後不由得感嘆道:「還是魚公公舒服,交接公文之後,官府什麼都安排好了。瞧咱們住的這地方……三娘,跑江湖過的還真不是什麼舒服的日子,是吧?」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陰晴 book18.org

  正如薛崇訓所料,宦官魚立本一到幽州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禮遇。因為魚立本走的是官路,先有咨文通知幽州官府,然後本人才正大光明地乘船而來。李守禮以下的官員早有準備,從迎接到安排食宿、遊玩,一應按章辦事,根本不需要魚立本自己操心。 book18.org

  魚立本只是個內給事,原本不是什麼要緊的人物,但他是京里派下來的,而且還和採訪使一塊出京,地方官就得尤其重視。不然那廝回去隨便說兩句壞話,隔得又遠沒法及時查證,李守禮就會有不小的麻煩。 book18.org

  當天晚上,李守禮便親自接見,設宴款待。宴會上魚立本只覺得這宗親貴胄舉止荒疏,言語也沒啥講究,和在長安那會差不多。 book18.org

  酒至酣處,李守禮當眾講起了在京師的往事,頗有些感傷地說道:「記得孝皇帝(中宗李顯)剛登基那會,大家都很高興,諸王常常在一起宴飲。有時雖然天氣陰暗,但我告訴眾人:快要放晴了。不久果然放晴;有時一連十天都處在酷熱中,我卻說:要下雨了。果然很快下起一陣及時大雨。有人就把這件事向皇帝稟報:邠哥對天候很有研究。後來皇帝見了我就問起原因,我說:『臣沒有研究,這件事也別無所他原因,想當年天后掌政時,章懷太子有罪,臣被幽禁在宮中長達十幾年,每年都被杖擊好幾回,傷痕累累。現在只要快下雨時,臣的背脊就會感到沉悶;快放晴時,背脊則感到輕健。臣是因為這樣才能預知晴雨,並不是因為有研究的關係。』此話說完,涕泗沾襟,皇帝也為此相當感傷,便賞了我幽州刺史。這兩年逍遙快活,多得感謝先皇的恩典。」 book18.org

  說罷往事,眾人皆是唏噓,魚立本不動聲色,乾笑著附和了幾聲,尖聲尖氣地說道:「使君現在不是苦盡甘來了麼?封了幽州刺史尚在其次,聽說鎮國太平的長子衛國公對金城公主很是愛慕,要是能擺平吐蕃使者,聯姻起來,使君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book18.org

  魚立本說的金城公主就是李守禮的親生女兒,雖然自小就抱養給了唐中宗,但是李守禮一脈是不能改變的事實。魚立本說的並沒有錯,真要聯姻起來,李守禮就會更加接近政治中心了。 book18.org

  這時李守禮正想說什麼,卻被旁邊陪坐的一個大鬍子打斷了,潘大鬍子很沒禮貌地勸道:「使君喝高了,未免失禮,先休息一下吧,這裡讓諸同僚作陪。」 book18.org

  李守禮正說得高興,聽罷非常不爽,但見大鬍子潘好禮遞來眼色,他也就壓住鬱悶,勉強同意了……因為他心裡還是明白的,身邊這幾個佐臣,常常頂撞自己,卻又常常能很好地排憂解難,李守禮是很依賴他們的。 book18.org

  「魚公公,我不勝酒力,先行告退,你慢用。」李守禮起身退往後院,潘好禮急忙扶住他。 book18.org

  二人來到後院,剛走到廊廡上,潘好禮就皺眉埋怨道:「使君怎麼說起那些事來了?」 book18.org

  李守禮的背是弓的,有點駝,儀態實在猥瑣,不過臉卻長得很周正,濃眉大眼,額寬鼻高,四五十歲了皮膚還很好,一點老年斑都沒有……也難怪生了個金城公主如此美貌。 book18.org

  他瞪眼道:「魚立本是老宦官了,我就是和熟人聊聊往事,吐露一點感恩的心跡,有何不妥?」 book18.org

  潘大鬍子十分無奈,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毫無上下尊卑講究,跺腳罵道:「你吐什麼心跡,啊?魚立本你很熟麼,你知道他是哪邊的人?現在京城裡風雲變幻莫測,關係別提多複雜了,你倒好,在一個宦官面前吐什麼鳥心跡!你感誰的恩?孝皇帝那一脈已經不在其位了,今上能領你的情,太平能領你的情?」 book18.org

  「很嚴重麼?」李守禮感覺有些不妙地問道。 book18.org

  潘大鬍子道:「現在還說不好,這個魚立本大老遠的跑到幽州來做什麼?考察漕運?漕運關他一個宦官鳥事!咱們得先弄明白魚立本是哪邊的人,使君切勿再亂說話!」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儀態優雅,有玉山將傾之風的高大男子走了進來,李守禮和潘大鬍子一看,原來是長史袁嘉祚,也是李守禮帳下非常得力的能人之一。 book18.org

  袁嘉祚的性子沒潘大鬍子那邊急躁,不慌不忙地說道:「剛才在酒席上,那宦官有句話很有深意。我見使君和潘哥進來,就尋了個藉口跟來看看。」 book18.org

  潘大鬍子道:「你是說魚立本提到金城公主那事?」 book18.org

  袁嘉祚閉眼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道:「金城公主必定要和親吐蕃,是經過朝臣商議後決定的國策,魚公公扯到太平公主的兒子身上干甚,其中有何目的?」 book18.org

  潘大鬍子焦急地搓了搓手:「我看這不男不女的東西多半是太子那邊的人,跑過來試探使君。」 book18.org

  李守禮愕然道:「試探……試探我什麼?」 book18.org

  潘大鬍子翻了個白眼道:「太平想學她娘掌控朝政,大家都知道,這事兒還新鮮麼?但是太平不能直接稱帝,皇帝還得李家的男人做……以前她靠今上,這兩年太子不聽使喚,太平那家子估計在琢磨著什麼陰謀。太子不防著?京裡面一旦發生什麼大事,今上鐵定坐不穩了,換誰?」 book18.org

  三人面面相覷,換誰?假如太平突然搞個政變,還成功了,換誰做皇帝?唐中宗李顯那一脈是被神龍政變搞下去的,太平也參與了神龍政變,當然不能承認神龍政變不合法,所以不能扶持中宗的子嗣,否則就是自己打臉;今上李旦的兒孫們,更不用考慮了,本來太平就是要搞他們……那麼唐中宗和當今皇帝的親兄弟章懷太子這一脈,合法性就說得過去了,而且章懷太子是最先做皇儲的,比李顯、李旦他們的資格都要老。 book18.org

  袁嘉祚沉吟道:「關鍵是太平在京城裡真的要翻臉宮變?咱們在幽州幾年了,離得太遠,弄不清楚這個。」 book18.org

  潘大鬍子瞪大了眼睛道:「他們真要弄那麼一出,使君在幽州就沒法安穩了!」 book18.org

  「潘哥先不要急,我覺得形勢還沒到那一步,少安毋躁。」袁嘉祚勸道。 book18.org

  李守禮臉色十分難看,哭喪著臉道:「我覺得幽州挺好的,別人怎麼不讓我好好呆著……我以後會遭遇什麼樣的境況?」 book18.org

  袁嘉祚好言相慰:「使君勿急,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大可以從長計議。」 book18.org

  潘大鬍子卻連珠炮似地說道:「有兩種可能:第一,被人推上大位,雖然坐得不是很舒坦,但在長安肯定比幽州這窮鄉僻壤要過得好,您的兒子們的爵位和財富也會比現在好得多;第二種可能,您站位沒站對,幽州刺史也別想著做了,或許被人殺掉,或許會像以前那樣被幽禁起來,繼續熬苦日子……」 book18.org

  李守禮急了:「我還是死掉算了,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還時常擔心不知什麼時候會被人莫名其妙地一陣毒打!」 book18.org

  袁嘉祚忙勸了幾句,讓李守禮好生歇著,從長計議云云。 book18.org

  把李守禮送回內宅,兩個官員才一同出來,潘大鬍子拉著袁嘉祚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沉聲道:「使君沒什麼主見,但此事對我們說不定是一個極大的機會。」 book18.org

  「何解?」袁嘉祚問道。 book18.org

  潘大鬍子小聲說道:「袁郎願意在幽州這破地方呆一輩子?長安才是我等進取之地!只要使君能坐上皇位,咱們這批人不也得水漲船高?」 book18.org

  袁嘉祚默不作聲,他和潘大鬍子十幾年交情了,了解得還是很深,這個人性子急不安現狀……前幾天在官道上仰臥,不就是圖個名聲麼? book18.org

  「使君待我們不薄,我們還是多為他作想一下。」袁嘉祚淡淡地說了一句。他這句話意思很明白,教唆李守禮參與權斗,到頭來萬一失敗推上絕路的是李守禮,底下這些官僚打點打點還是有活路的,所以最大的風險都推到李守禮身上了。 book18.org

  潘大鬍子冷冷道:「抓住機會和坐以待斃相比,怎麼樣才對使君更好?假設京裡面真掐起來了,使君來個中立,到頭來兩邊不討好,誰上位咱們都沒好果子吃!」 book18.org

  袁嘉祚也不動氣,依然堅持道:「這事得這麼辦!見機行事,如果太平那邊的人真的找上門來了,咱們就不能幹等著什麼也不做;如果別人並沒有注意使君,咱們摻和什麼?」 book18.org

  ……於是魚立本的到來,很小的一件事,幽州表面上雖然風平浪靜,但是內部的人已經嗅到了暴風雨的氣味。 book18.org

  混在西市客棧里的薛崇訓仍舊沒有動彈,這叫微服私訪?別人在明處,他在暗處。他想先瞅瞅狀況再進一步行動……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搞不好關係就很大,要是沒辦成反而泄漏風聲,不是說明太平這邊居心叵測已經開始準備翻臉了? book18.org

  人生地不熟的,幾個侍衛都被薛崇訓派出去打探消息去了,薛崇訓和三娘呆一塊,琢磨著說道:「我覺得幾天前遇到的那個大鬍子是個突破口……你說他如果只是為了勸誡李守禮,為什麼不事先就勸好?非得等人出城了,才躺到路上搞這麼一出?」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馬兒 book18.org

  薛崇訓認為潘好禮是個突破口,可以通過他牽線與李守禮密謀。但是僅僅是通過「仰臥官道勸諫李使君」這麼一件事猜測其為人,薛崇訓認為完全不夠慎重,他準備藉機再接觸一下這個大鬍子。 book18.org

  法子已經想好了,這次到幽州來他帶了一匹好馬,名曰「魚目」,靈性十足,以馬識友是很好的切入點,駿馬是士大夫階層的共同愛好之一……生活在一種圈子裡,要合群總是會有一些基本的見識,就如後世上層社會很多人喜歡高爾夫一樣。 book18.org

  計議已定,卻不料這時發生了一個意外。薛崇訓喚人去客棧馬廄取馬時,卻發現他的「魚目」不見了,原來的位置上拴著一匹普通的馬! book18.org

  有個叫馬痴的侍衛大急,在一旁坐立不安地說道:「昨晚我還給它擦洗,怎麼今天就不見了,魚目從來不會亂跑……」 book18.org

  三娘冷冷道:「定然是客棧里的人利慾薰心動的手腳,否則馬廄一直有人看管,裡面的馬根本不可能弄得出去。」 book18.org

  另一個侍衛也說道:「估計他們認為我們是外地人,沒地兒說理去,明擺著是黑吃!」 book18.org

  這時聽得「啪啪」兩聲響,大夥轉頭一看,見馬痴正在自己扇自己巴掌,他一臉愧疚道:「都怪我沒有看好魚目,是我失職……」 book18.org

  「住手!」薛崇訓喝道,「我又沒怪罪你。咱們只有這麼幾個人,還有其他事要做,不能讓你一直守著一匹馬。就算是名馬,也只是一匹馬。」 book18.org

  一個侍衛恨恨罵道:「開門做生意竟然不講信義,這奸商太可惡!我們找他理論去。」 book18.org

  薛崇訓抬手制止住那侍衛,鎮定地說道:「這裡是幽州,不是長安,哪裡還能像在家一般一點虧都吃不得?我們此行的目的是辦成大事,不要節外生枝,先忍這口氣,有機會再收拾這家奸商。」 book18.org

  三娘道:「現在我們沒有馬了,原來計議的事怎麼辦?」 book18.org

  薛崇訓踱了兩步,說道:「只能先取消計劃,另外想辦法。今天就這樣,你們各人先繼續前幾天的安排,去摸清我需要的消息。等順利辦好幽州的事,回家之後所有人都記一功。」 book18.org

  眾人聽罷抱拳道:「是,郎君。」 book18.org

  安排好之後,其他侍衛都各忙各的去了,三娘留在薛崇訓的身邊,她的任務便是保衛薛崇訓的安全。 book18.org

  薛崇訓開始重新構思計劃,因為身邊沒有利害的謀士,凡事自己構思確實有些費神,這時候他忽然想起宇文姬的師父李鬼手來了,這個人的腦子很好使,可惜無法收到帳下……思賢若渴大概就是這麼感受吧。 book18.org

  但是事實證明一切預謀都不是一定會管用,世間總是充滿了各種偶然。薛崇訓還沒拿出方案來,又發生了一件偶然事件。 book18.org

  他的那個侍衛馬痴出去辦事的時候,因為太喜歡馬了,又因「魚目」那匹極有靈性的馬忽然失蹤,他一時懷念馬兒,便吹了一聲哨子。 book18.org

  事有巧合,旁邊一道圍牆內頓時傳來一聲馬嘶,仿佛在應答馬痴的口哨。聲音十分熟悉,很像他照顧的那匹馬「魚目」,馬痴顧不得多想,又吹了一聲哨子。這時魚目竟然從圍牆上跳了出來! book18.org

  神駿,大概就是這樣的馬!馬痴大喜,急忙奔上前去,撫摸著魚目的腦袋。魚目也十分高興,前蹄在地上輕輕刨來刨去,仿佛在對著馬痴撒嬌一般,馬嘴還調皮地對著他的臉「噗噗」地吐了兩口氣,十分乖巧。 book18.org

  就在這時,院門口忽然衝出來好幾個家丁,大喝道:「抓住那偷馬賊!」 book18.org

  馬痴大怒,憤憤地嚷道:「娘的,賊喊捉賊還能這麼理直氣壯!」但那幾個家丁不由分說便沖將上來,手裡還拿著木杖棍子等物。 book18.org

  馬痴見狀,心道好漢不吃眼前虧,急忙吆喝著「魚目」回頭便跑,一邊跑一邊爬上馬背,沿著巷子就逃。不料巷口很快也衝來了幾個人,兩頭一堵,馬痴無路可去了,他心裡又急又怒,伸手探入懷中,摸到了兵器。 book18.org

  但這時他一想:不能因為自己一個人影響郎君的大事,否則以後在薛家還如何立足?他想罷便生生咽下了一口惡氣。 book18.org

  兩頭的人堵了過來,其中一人冷笑道:「你說誰是賊?」 book18.org

  馬痴鬱悶道:「我不是賊,這馬自己跑出來的!」 book18.org

  那些豪奴誰還聽他辯解?馬痴自己也是豪奴,經驗十足,情知要倒霉,急忙用手臂護住腦袋,果然片刻之後一棍子就打了過來,馬痴痛叫一聲撲倒在地,他一門心思就抱住頭,也不反抗……這時反抗沒有任何用,除非不顧後果殺死殺傷兩個擺起,否則反而會遭來更凶的毒打。 book18.org

  被拳打腳踢了一頓,那些家丁還不放過他,將其五花大綁扭送官府問罪。馬痴心下大呼倒霉,自己在這裡就是外鄉人,官府肯定信地方豪門的話,還有什麼道理可講? book18.org

  ……這事兒薛崇訓很快也得知了。方俞忠等人回到了客棧,他急道:「真沒想到會鬧出這麼一出,郎君,現在該怎麼辦?」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也急,他最怕的是馬痴一個不慎把自己的身份向官府抖摟出來,衙門裡人多嘴雜,要是傳出去薛家的人來了幽州,那是非常嚴重的後果! book18.org

  薛崇訓是太平公主的親兒子,毫無疑問是太平一黨的核心成員,如果他來幽州的消息傳到官場上,大家會怎麼想?李守禮和太平家雖然是親戚,但現在幾乎是八桿子打不著的關係,但關係一扯上,就叫人有得尋思了。 book18.org

  廟堂陽謀可以你知我知,正大光明地角逐;但陰謀政變,最忌的就是泄漏風聲! book18.org

  薛崇訓的臉色都白了,但依舊強自鎮定道:「馬痴跟我許多年了,他的為人我清楚,忠心沒有問題,不可能亂說話。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把他從牢里撈出來。」 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薛崇訓,只等他一聲令下。這時候薛崇訓再次體會到了當老大的感受:你不一定要對每個人都好,但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得拿出辦法來,大家才會信任你! book18.org

  薛崇訓踱了幾步,沉吟片刻,說道:「馬痴落入他人之手,本身就有風險。為今之計,我們不能再求穩,須得馬上行動。」 book18.org

  方俞忠抱拳道:「但聽郎君差遣!」 book18.org

  「聯絡上潘好禮!」薛崇訓道,「只有官府的人才有辦法把人從牢里弄出來。潘好禮今天在什麼地方?」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人手太少,不可能隨時掌握所有有用的信息。一個侍衛道:「我昨天就跟到潘好禮的住宅所在,還有他上值的地方也打聽好了,但是今天不知他是在家裡,還是在衙門,或是出去應酬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分頭行事,馬上探明潘好禮在哪裡,方俞忠、三娘,你們兩人隨我去他家附近等著。其他人,一旦摸清了,馬上過來找我們稟報消息。」 book18.org

  眾人抱拳應道:「謹遵郎君之命。」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三娘忽然說道:「郎君,魚立本身邊也有不少人,他又身在官場,肯定知道潘好禮在哪裡,要不要悄悄去問魚立本?」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暫時不能讓人知道我和魚立本的關係……你們先去打探,萬一找不到潘好禮,不得已才找魚立本。」 book18.org

  於是眾人分頭行事,薛崇訓收拾了一下,也帶著三娘和方俞忠出了客棧。走到門口時,那小二依然熱情地打招呼,不過眼睛裡的笑意很是詭異,大約想試探薛崇訓等人丟了馬的態度。薛崇訓沒空和他計較,裝作不知,若無其事地出了門。 book18.org

  他們出門雇了輛馬車,叫馬夫帶去探明的地點,倒是省去了許多麻煩,馬夫是本地人定然知道路。 book18.org

  那馬夫聽得地名,便寒暄道:「這不是潘大鬍子府上麼?」 book18.org

  薛崇訓等人都是京師口音,沒法裝,只得裝糊塗道:「潘大鬍子是做什麼的?哈,咱們是來幽州訪親的,不怎麼了解此地人物呢。」 book18.org

  馬夫搖頭道:「潘大鬍子是咱幽州長史,名氣那麼大,您竟然沒聽人說?」 book18.org

  「老丈不妨說來聽聽?」 book18.org

  馬夫一面趕車一面說道:「潘鬍子膽子大,不畏權貴,敢為咱老百姓說話,經常直言利弊,就算是在刺史面前也不給面子……前幾日在城門口那邊有件事,大夥都在說,潘大鬍子躺在道路中間不准刺史出外狩獵,沒幾日就在幽州傳為美談了呢……」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隨口應兩聲,一面觀察周圍的環境,低矮的房舍,衣衫破舊的行人,還有一些奇裝異服的胡人……也許相由心生,看到的顏色總是會被自己的心情左右,此時薛崇訓對幽州的環境已有些牴觸,仿佛這些窮人隨時都會對自己不利一樣,防範心理十分嚴重。 book18.org

  富人們大概就是這種心態吧?薛崇訓發現自己也漸漸被自己的唐朝身份同化了。 book18.org

  這種感受,讓他想起了前世擁擠的火車站,隨時都在防範小偷、騙子、託兒。總之那種感受非常不好……熟悉而安全的環境,比如家鄉,總是讓人留戀。 book18.org

  出門在外,幾多艱難,古今同理。 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試探 book18.org

  曾經有人寫過一篇關於秋天的文章,內容大概是讚美幽州這一帶的秋天,說南國或東北或淡或濃,都不能恰到好處,唯有這裡的秋味最濃。 book18.org

  看著空中飄落的樹葉,已經圍牆上枯萎的蔓藤,薛崇訓忽然想起那文章來了。灰白的天空,偏西的陽光,軟軟地灑在大地上,周圍的顏色仿佛全都灰濛濛的。沒有春天的萬紫千紅,更沒有夏天的綠葉蔥蔥,也沒有冬天的白雪滿地,唯有草凋葉枯,蕭瑟的味道確實是秋季獨有。 book18.org

  「卻不知長安現在是怎麼一副光景。」薛崇訓喃喃說道。他穿著一身麻布衣服,站在一家圍牆外面的道路旁邊,等待著某人經過這裡。因為有侍衛稟報說潘大鬍子剛參加完一個宴會,正要回府去,於是薛崇訓就和手下一起等在離潘大鬍子家不遠的道路旁邊。 book18.org

  或許幽州有幽州的好,比如這秋味就最獨到,可是薛崇訓更願意生活在長安……這時他忽然想像,如果歷史的車輪無法改變,太平一黨最終走向末路,自己是不是要逃跑,隱姓埋名苟活於世?陌生的異鄉,連個沾親帶故的人都沒有,恐怕日子確實淒涼啊,就像這次,因為是外地人,不過就是帶了一匹好馬,也被人弄走了。 book18.org

  一匹馬他並不在乎,但是被人毫無道理地掠奪,感覺實在不怎麼爽。 book18.org

  ……等了一會,終於見到遠遠的一匹馬沿著石板路緩緩向這邊走過來,那馬上坐著一個大鬍子,不是潘好禮是誰?另外還有兩個隨從,一個牽馬的,還有拿著馬仗,代表一種身份,路上的老百姓是要讓路的。只有兩個隨從,潘好禮確是簡樸。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突然發現一件讓人驚訝的事:那潘好禮坐下那匹馬不正是稱為「魚目」的名馬?更巧的是毛皮和樣子都和薛崇訓丟了那匹十分相像……或許就是他的那匹馬。 book18.org

  薛崇訓略一尋思,可能是客棧里的人偷了馬,賣給了當地的大戶,然後那個大戶為了巴結官府的人,送給了潘好禮?剛才潘好禮去參加的那個宴會,恐怕就是那個地方大戶宴請的…… book18.org

  「方俞忠,你瞧大鬍子座下那匹馬,是不是咱們那匹?」薛崇訓低聲問道。 book18.org

  方俞忠定神一看,點頭道:「好像真是咱們的魚目!」 book18.org

  見潘好禮越來越近,薛崇訓從道路一旁走到了道上,微笑著看著他。潘好禮騎在馬上見到這麼一個身材高大黑乎乎的青年站在路當中,頓時也注意到了,但因為是不認識的人,他也不便說什麼,仍舊不慌不忙地騎馬走過來。 book18.org

  那個扛著馬仗的奴僕終於按奈不住,喝道:「你不知上下尊卑?讓路!」 book18.org

  就在這時,方俞忠喊了一聲:「魚目,到老方這裡來。」 book18.org

  潘好禮座下那匹馬很有靈性,方俞忠也照顧過它,它聽出聲音來了,頓時歡樂地「嗚」地叫了一聲,揚起馬蹄,輕快地想奔過來。 book18.org

  牽馬的馬夫大驚,急忙拽住韁繩。魚目嘶鳴了一聲,前蹄揚起,躁動不安起來。 book18.org

  潘好禮急忙坐穩了,當下十分驚奇,指著方俞忠道:「這牲畜最有靈性,它認得你?你們是黃有財家的人?」 book18.org

  薛崇訓急忙對方俞忠呵斥了一聲,抱拳道:「剛才驚擾了潘明公,告歉告歉……這馬的事兒說來話長,它原本是我的,不過現在變成潘明公的了。」 book18.org

  潘好禮聽得是京師口音,疑惑道:「黃有財從你們手裡買的?」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這是小事,咱們先不說這個。我專程恭候在此,是有要事與潘明公相商,可否借一步說話?」 book18.org

  「你是誰?」潘好禮警覺地說道。 book18.org

  「你們先退下。」薛崇訓回頭對身邊的侍衛說道,然後對潘好禮道,「我們不是幽州人,明公大概已經聽出來了。」 book18.org

  大唐的首都就是長安,地方上所有官員的權力都來源於那地方,官場上的人哪裡聽不出長安口音的? book18.org

  潘好禮心下好奇,便說道:「你有什麼話,說罷。」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潘好禮身邊的兩個隨從,緘口不言……如此一來,好像是要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潘好禮更加好奇,這時又聽得薛崇訓道:「潘明公的名聲一向甚好,輿情多有褒揚,你又沒有什麼仇家,何必太過謹慎?」 book18.org

  潘好禮聽他說得有理,便從馬上翻身下來,示意隨從退下。那馬夫放開韁繩之後,魚目便跑到方俞忠那邊去了。 book18.org

  「我先自報家門罷,我姓薛,鎮國太平公主潘明公有所耳聞麼?她便是我的母親。」薛崇訓平靜地說道。 book18.org

  潘好禮的臉色卻驟然一變,不禁上下打量了一番薛崇訓,片刻之後他才鎮定下來,默然了許久,他小心使用著措辭道:「河東薛家有兩子,您是……」 book18.org

  潘好禮立刻就說對了薛家的來路,很顯然對京師里的勢力構造還是有些見識和研究。薛崇訓便笑道:「我是長子薛崇訓。」 book18.org

  「既是衛國公光臨大駕幽州,為何事先不發咨文知會州衙?」潘好禮正色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不用懷疑我的身份,更不用擔心我是魚立本派來的細作,意圖探聽你們的虛實。如果魚立本真用這種法子,漏洞也太多了不是……印信等物,我自然有,不過最靠得住的還是李使君(李守禮)在長安時見過我幾面,他認得我。」 book18.org

  潘好禮依然很謹慎地打著官腔道:「以衛國公的身份,您到了幽州,須得使君親自迎接才合乎禮儀,請容我先稟報使君,蔽州以禮相迎。」 book18.org

  薛崇訓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潘長史確定要弄得滿城皆知?」 book18.org

  潘好禮怔了一怔,眉頭緊鎖,面色十分凝重,腳下微微踱了兩步,仿佛在沉思著什麼。 book18.org

  這樣的事,他不得不慎重……首先還沒確定面前這個黑乎乎的青年究竟是否真的衛國公!萬一是宦官魚立本帶來的人,探聽虛實的怎麼辦?並不排除這種可能;就算真的衛國公,怎麼對待此事,那是幽州非常重要的抉擇,也不能輕率對待。 book18.org

  沒有拿定注意之前,潘好禮是不可能表露任何立場和態度的。他想了想,說道:「這樣辦行不?您告訴我下榻的地方,我回去稟報使君之後,再按例款待。」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現在你們的地盤上,既然出面了,住在哪裡就瞞不過你們了……西市客棧,潘長史想好了叫人來說一聲就成。此事關係重大,不用我提醒,你應該也明白?」 book18.org

  潘好禮點點頭道:「就請衛國公先住在客棧,失禮之處多多包涵。」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這裡雖然還算清靜,但在路邊上怕有人經過,終究不是說話的地兒,咱們就不多說了,後會有期……潘長史,事成之後,你是有大功的。」 book18.org

  潘好禮也不多說,看了一眼方俞忠旁邊的魚目,便向薛崇訓執禮告辭。 book18.org

  薛崇訓向方俞忠喊道:「還不歸還潘長史的坐騎?」 book18.org

  「方才你說那匹魚目本是你們的馬,我豈能奪人所愛?」潘好禮忙拒絕。只看薛崇訓身邊有好幾個隨從,不論他是不是真的衛國公,豈是缺錢的人,馬肯定不是他賣出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不過就是一匹馬,就當我送給你的見面禮。不過,我有個手下,被人懷疑是偷馬賊,還關在大牢里,勞煩潘長史幫忙給弄出來。」 book18.org

  「小事,好說好說。」潘好禮滿口應承下來,這種事倒不必多想厲害得失,就是個人情罷了。 book18.org

  潘好禮的腦子迴響著那句「事成之後,你是有大功的」,牽過馬來,騎馬而走。 book18.org

  薛崇訓也帶著自己的人很快離開了此地,路過一條巷子時,三娘忍不住提醒道:「郎君,我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那人(潘好禮)也從未交往過,靠不靠得住?」 book18.org

  「無妨。」薛崇訓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他們不可能動咱們,代價幾何?又有什麼好處?就算談不攏,最可能的就是悄悄把咱們送走。」 book18.org

  這時方俞忠搖頭道:「原本以為他會把魚目還咱們,哪想郎君一句客氣話,他倒不客氣地收下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他捨不得那馬,這樣還好,又多了一分把握……如果一個人無欲而剛,咱們從何作手?再說他喜歡那馬,我是應該送他的,如果太吝嗇了,別人還有什麼盼頭?」 book18.org

  一行人回到西市客棧,薛崇訓下令暫時不要和客棧的人計較馬的事,以免節外生枝。但三娘建議道:「最好搬個地方,免得他們以為我們人善好欺,不知道還會動什麼歪心思。」 book18.org

  薛崇訓嘆道:「市井小人便是這幅德行……罷了,反正潘大鬍子定會派人盯著咱們,他找得到。你說,搬到什麼地方好?」 book18.org

  三娘沉吟片刻,說道:「一般州府城池,衙門前面那條『州前街』最是繁華,通常有許多酒樓,反正住不了幾天,去酒樓如何?」 book18.org

  其他侍衛聽罷,都是十分願意……公款好吃好喝的誰不願意?他們不禁對三娘投來了示好的目光。 book18.org

  薛崇訓饒有興致地觀察了片刻手下人的表情,輕輕一拍桌子道:「成,就採納三娘的注意。」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為難 book18.org

  現在對潘好禮來說,最重要的事當然是要確認薛崇訓的身份。用印信確認也可以,因為按照唐律私刻印信是殺頭並牽連全家的大罪,通常是沒有人願意幹這種事的……不過正如薛崇訓所言,最有效的方法還是通過刺史李守禮確認,他們本來就認識,一見面啥都清楚了。 book18.org

  潘好禮比較猶豫的是這事兒要不要先和核心的幾個同僚商量一下? book18.org

  幽州刺史周圍的核心官僚主要有四個:大鬍子幽州長史潘好禮,一向中庸厚道的幽州司馬袁嘉祚,還有錄事參軍源乾曜……另外一個是判司劉奎,這廝是公認的奸佞小人,其他名聲好的同僚平時基本不鳥他。他是李守禮的女婿,也是註定的綠帽主,李守禮妻妾成群,自己養的那些女兒大多不守婦道,放蕩不貞,娶了他的女兒不綠帽都難,不過劉奎好像並不在乎。 book18.org

  潘好禮尋思了一陣,最後還是沒有找其他人,獨自拜見李守禮去了。此時李守禮剛收到女婿劉奎弄來的兩個美女,正在玩女人,忽聞潘好禮求見,他頓時頭皮發麻,以為潘好禮是來勸諫他不要沉迷聲色的。 book18.org

  但李守禮心裡明白得緊,自己手裡的那幾個官僚都是能人,很多事要倚仗他們才行,所以平時對他們都很好。他沒得辦法,只好提起褲子去客廳見潘好禮。 book18.org

  今天潘好禮很奇怪,沒有像往常諫言那樣一來就吹鬍子瞪眼的,正義凜然地一番大道理劈頭蓋臉地潑將下來,反而是難得的平靜,雖然他的眉宇間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book18.org

  潘好禮示意李守禮屏退左右,這才將薛崇訓的事兒說了出來。李守禮同樣是大驚失色,手裡的茶杯險些都沒有端穩…… book18.org

  李守禮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久久不能言語。太平公主的人找著他,意味著京師要出大事?更不幸的是意味他李守禮不能置身事外了。 book18.org

  見到刺史的反應這麼快,潘好禮也有些奇怪,一個沉迷聲色犬馬的人,政治嗅覺和反應能這麼快,確實有些異樣。不過潘好禮也沒有多想,忽然聽到門外樹枝一陣「嘩嘩」的搖動,不禁嘆道:「雨要來,風先行……」 book18.org

  「袁司馬(袁嘉祚)他們知道了麼?」李守禮問道。 book18.org

  潘好禮故意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衛國公,尚未確認,這事我就先告訴使君了,免得太多人知道反而容易泄露。」 book18.org

  李守禮聽罷心下瞭然,潘好禮這個人骨子裡是急功近利的,而且貪功。李守禮也不表明,又問了相貌,回憶了一下,當下便確定了個八九不離十,多半正是薛崇訓。 book18.org

  「得叫上袁司馬等人一起來,慎重商議商議。」李守禮道。 book18.org

  於是他便差人去衙門把其他心腹一起叫進府來,四個人一起合計,他的那個女婿劉奎反而不在傳喚之列,正事找劉奎簡直就是扯淡……不過其他三個官員都還有水準,要才華有才華,要智謀有智謀。 book18.org

  太平公主差人找上門來了,形勢已十分明顯,預兆顯現,權力中心的新的一輪角逐已經漸漸拉開了……對於宮廷政變,李守禮倒是見怪不怪,這些年來大明宮的政變少說也有十多次。 book18.org

  李守禮的處境也很明顯:要麼加入太平公主的行列,成功則大富大貴更上一層樓,至於真正權力是不是在手裡,倒也無所謂,今上李旦不是前後當過兩次皇帝麼;要是太平失敗了,沒得說,跟著玩完…… book18.org

  要麼不鳥太平公主的人,也是有風險,如果太平公主成功了,他自然沒好果子吃;甚至爭鬥見分曉之前,李守禮就會被太平算計,以防他反戈一擊。 book18.org

  這時就連一向中庸不爭的袁嘉祚都說道:「事到如今,迫於無奈,使君必須得選擇位置了。」 book18.org

  李守禮眉頭緊皺,點點頭道:「本來在幽州過得好好的,哪料找上門來了……諸位以為,我該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袁嘉祚分析道:「要想裝作不知,置身事外顯然不行了;也不能揭發太平公主的用心,費力不討好的事;但是選擇太平公主的話,我覺得勝算很低,太子不可能束手待斃,何況他名正言順,就算到了那一步(政變),師出有名能讓太子更容易下定決心掌握先機……或許把寶押在太子身上,會穩一點……」 book18.org

  潘大鬍子聽罷立刻瞪眼道:「這是什麼餿主意?押在太子身上,就算別人成了,咱們能得到什麼好處,人家根本不需要使君,使君能幫他們幹嘛?如果沒成,太平公主會放過咱們嗎?」 book18.org

  一直沒說話的錄事參軍源乾曜冷冷道:「魚立本!究竟是哪邊的人?大夥不能把他擱一邊不管!使君有上位的名分,太平清楚,太子能不清楚?如果魚立本是太子的人,那說明了什麼,說明太子已經提防著使君了,這才弄個魚立本來監視幽州……只要太子成功,使君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皆盡無語,這個魚立本身份實在詭異,他一個宦官跑到幽州來作甚? book18.org

  袁嘉祚輕輕提醒道:「有沒有可能魚立本是太平的人,故意演這麼一出,給咱們施壓?」 book18.org

  潘大鬍子冷笑道:「這樣的主意只有袁兄弟想得出來,七彎八繞的,別人還真會琢磨,也不嫌麻煩。」 book18.org

  袁嘉祚想了想,如果太平公主真的用魚立本演這麼一出,確實有點扯,這手法也太詭異偏門了,可能性不大,他只得說道:「使君平日無事,多請魚立本喝幾頓酒,試探試探才好。」 book18.org

  官僚們七嘴八舌地議論,李守禮一直陷入沉思之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好像走神了一樣。末了他才問道:「那你們說,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袁嘉祚比較慎重地說道:「還是過幾天再見衛國公比較好,切不能操之過急。」 book18.org

  如果上面的人看到李守禮這副鳥樣,估計多半會鄙視不已,那如果弄出了什麼事來,不是這幫官僚慫恿的,還是什麼原因?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汾哥 book18.org

  潘大鬍子從李守禮府上出來之後,想起薛崇訓托他辦的事,便徑直趕去州衙大牢提人,把被當成馬賊關押在牢房裡的馬痴弄出來。大鬍子在幽州當了幾年官了,官府里熟人不少,要提個把人確實是輕而易舉的事。 book18.org

  把馬痴弄出來之後,潘大鬍子一看頓時十分吃驚,可憐這後生,被弄進牢里才不到一天,就搞得不成人樣了,衣衫襤褸,鼻青臉腫的,一身都是傷。 book18.org

  潘好禮見了他之後問了一些話,他卻一概不理,一句話不說。後來好不容易才說了一句「不知道」,不然潘好禮真以為他是個啞巴。 book18.org

  潘好禮叫人把馬痴收拾了一下,在傷口上敷了藥,換了身衣服。這時他的手下來報,說是跟蹤的那個人搬地方了,去了州前街的興隆酒樓。於是潘好禮便差人悄悄把人送到酒樓里去。 book18.org

  第二天,李守禮又傳喚幾個官員商議大事,但幾個人依然沒有達成一致。潘好禮和那錄事參軍的意見是乾脆點投靠太平公主:既然是二選一,選太子最多只能自保,無法得到功勞和好處;選太平公主是風險和機遇並存。但是司馬袁嘉祚卻堅持主張走正道,這樣比較穩妥。 book18.org

  這時潘好禮建議先見見薛崇訓,既可以確認他的身份,也可以探探口風。李守禮以為然,考慮到自己是汾王,爵位比薛崇訓高一級,便叫潘好禮秘密聯繫薛崇訓,送到府上來見面。 book18.org

  ……薛崇訓在興隆酒樓里見到了馬痴,頓時略微鬆了一口氣。馬痴一個勁說道:「郎君,我什麼也沒說!捉我的那財主家,好不講理,啥也不問就一口認定為是偷馬賊,打了我一頓,送到牢里,被刀筆吏審了一會,我一句話不說,他們怒了又打我一頓……」 book18.org

  薛崇訓扶起他說道:「忠心可嘉,原本可以多記一功,但是此事的紕漏出在你身上,險些節外生枝,過錯和功勞相抵,我既不罰你,也不獎你,你可心服?」 book18.org

  馬痴忙道:「謝郎君寬宏大量。」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人沒事就好,待辦完大事,我找潘大鬍子給你出這口惡氣。」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外面的侍衛進來稟報,說那潘大鬍子想見郎君。薛崇訓問明之後,便帶著侍衛跟著來人出了酒樓,見到了潘好禮,原來是李守禮要相見。 book18.org

  薛崇訓坐上潘好禮的氈車,和他一同去汾王府。馬車一路進了大門,他們才從車上下來。薛崇訓回顧左右,只見這汾王府並不講究,甚至顯得有些破舊,恐怕比自己的衛國公府都還要差一些。地方上確實比不上長安奢華,怪不得當初母親被迫移居蒲州時會那麼生氣了。 book18.org

  也聽說這李守禮脫離幽禁之後,大肆納妾,幾年功夫,兒女竟然多了幾十個……他的食封,養妻妾兒女恐怕都花費得不少。 book18.org

  薛崇訓隨同潘好禮一起來到會客廳內,只見正中坐著一個駝背的中年人,一臉猥瑣的表情,不是李守禮是誰?唐中宗剛登基那會,薛崇訓在各種宴會上還常常能見到他,所以兩人是認識的。 book18.org

  「薛郎,你怎麼到幽州來了?」李守禮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足胡亂做了幾個動作,好不講究,實在沒有任何風度可言。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汾哥,幾年不見,我還以為你記不得我了呢。」 book18.org

  李守禮是章懷太子的兒子,其父章懷太子和太平公主、李顯、李旦兄妹都是武則天和高宗皇帝的子女……所以薛崇訓和李守禮是一輩的人,在長安時諸王子貴胄都愛叫李守禮汾哥,所以薛崇訓開口便這麼稱呼起來。 book18.org

  這個稱呼讓李守禮面上一喜,額外地親切起來,他在幽州呆了好幾年,長安的王子王孫早記不得他了,何曾還能聽到一句親切的「汾哥」? book18.org

  李守禮猥瑣地笑起來:「那時候薛郎在諸王子面前顯得很寒酸,當時我還真不怎麼注意你呢。」 book18.org

  此言一出,潘好禮和袁嘉祚等三人面面相覷,臉色十分難看。 book18.org

  薛崇訓愣了愣,但轉瞬便重新露出笑容道:「是啊,真是山不轉水轉,咱們可是又見面了。你瞧,現在我在長安順風順水的,這回被委任個戶部侍郎,到洛陽一出干點成績來,等回到長安說不定就封王啦,哈哈……汾哥在幽州呆著還不知道能不能有出頭之日?」 book18.org

  李守禮摸了摸腦袋,並不計較,繼續猥瑣笑道:「我在幽州過得挺快活的,也不太想回長安了……但是潘大鬍子他們說你來找我,准沒好事,我怕又被弄回大明宮關起來,三天一頓小打,五天一頓毒打,唉,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book18.org

  「使君……」潘好禮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李守禮的話,十分尷尬地說道,「因為局勢微妙,所以使君不得不多些考慮,並不是那個意思(准沒好事),衛國公不遠千里來到幽州……暗查漕運,我們理應以禮相待才是,怎奈身不由己,恐人不端猜測。」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潘好禮,然後對李守禮說道:「汾哥,瞧你這佐官,沒事彎彎繞繞的,我也不怪他,他畢竟不是兄弟幾個呀。我也不是准沒好事,直說吧,這回我是來幫汾哥的。」 book18.org

  李守禮睜大著眼睛看著薛崇訓道:「你怎麼幫我?」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在洛陽一面做正事,一面玩女人,女道士都被我玩了,原本很快活……」他一面說一面觀察李守禮的表情,只見他聽到玩女人立刻就露出了很感興趣的樣子來,薛崇訓心裡頓時一陣好笑。 book18.org

  他繼續說道:「……可是朝里派了個御史楊思道下來,楊思道你知道吧?太子提拔上來的人。那貨一到洛陽就指手畫腳,十分遭人閒,還有跟著他的那個宦官魚立本,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借採訪之名跑到你們幽州來,你以為是為什麼?」 book18.org

  聽到薛崇訓提到魚立本,其他人的眼睛都睜大了幾分,因為他們這些天也在琢磨魚立本這宦官。 book18.org

  潘好禮性子急,脫口便催道:「魚公公幹嘛來的?」 book18.org

  「不知道。」薛崇訓皺眉道,「但我見此人陰柔,怕他會暗地裡搞什麼名堂……萬一這個宦官回到宮裡,亂說一通,說我出京的目的就是和汾哥你聯盟,今上不得提起小心?我想封王也不敢奢望了,汾哥也得受到牽連,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李守禮皺眉道:「那薛郎究竟是不是真想和我聯盟啊?」 book18.org

  薛崇訓道:「這就看汾哥你了,不願意也不勉強,我們還是表兄弟,但你得厚道些,別說我來過幽州,懂不?」 book18.org

  李守禮點點頭:「我不說……潘長史,你們倒是給我想想辦法,現在怎麼樣才好?」 book18.org

  袁嘉祚忙站出來,和氣地說道:「這事非同小可,咱們還是多想一想,不能當作兒戲。」其他人也點頭附和。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說道:「行……我也不便留在王府上,以免人多眼雜,惹人懷疑。我還是住在那家酒樓里,不過汾哥要儘快給答覆,我不能在幽州逗留得太久了。」 book18.org

  李守禮想了想,他府里有些上過床的女人他連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哪些靠得住哪些靠不住,總之是亂糟糟的,便不留薛崇訓,只叫潘好禮送他出去。 book18.org

  送走了薛崇訓,潘好禮回到李守禮府上,其他人都還沒走,只聽得錄事參軍源乾曜說:「昨兒我收到洛陽好友的信札,那楊思道確實是太子那邊的人。魚立本是跟著楊思道下來的,恐怕多半也是一路貨……這宦官到幽州來,老是派人問東問西的,十分可疑。」 book18.org

  潘好禮走進門就斬釘截鐵地說道:「魚立本就是來監視使君的!」 book18.org

  袁嘉祚沉聲道:「攸關方向的決策,我們豈能受一個拿不準的猜測左右?」 book18.org

  潘好禮情緒有些激動:「行,甭管魚立本這件事!我就這麼說,很明顯的事:使君以前之所以安全,就是因為離開京師太久,已經淡出上面的視線;但使君的身份明擺著,只要長安注意到了,咱們還能躲麼?使君的身份對誰威脅最大,誰就是咱們的敵人!」 book18.org

  李守禮出身有做皇帝的資格,對誰威脅最大?誰想當皇帝就對誰有威脅……現在潘好禮的立場已經表明了,是支持李守禮投奔太平公主! book18.org

  錄事參軍源乾曜咳嗽了一下,沉聲道:「我贊成潘長史的意思。」說罷看向袁嘉祚。 book18.org

  很明顯,就算是在幽州這樣一個權力小圈子裡,也有站位的問題。廳中四人,除了李守禮,已經有兩個人亮牌了。 book18.org

  袁嘉祚沉默不語,事情發展成這樣,他其實也對自己原先的觀點產生了動搖,但是官場上有個忌諱,千萬別輕易改變自己的立場!否則同僚就會認為你這個人混得不夠老道,不夠成熟,容易左右搖擺,不能信任。 book18.org

  但是既然已經有兩個人明白站位了,袁嘉祚如果硬撐下去,不僅於事無補,將來萬一發生消息泄露等意外,估計還會算到自己頭上……所以他一時感覺左右為難,乾脆便含混地說道:「既然二位同僚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再過多糾纏,使君作個決斷罷!」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小節 book18.org

  薛崇訓出京已經幾個月了,長安的局勢依然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中,就仿佛兩陣對圓,但是因為天氣不好等原因,雙方都不想激化矛盾,各自保持著克制,既是風平浪靜又是危機重重。薛崇訓在外面幹些什麼,李隆基那邊的人也不是特別重視。 book18.org

  既有薛崇訓實力不夠的原因,又有李隆基本來就對他比較輕視的緣由。想去年推翻韋皇后的政變,太平公主的另外三個兒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功勞,因此三子封王,唯獨那薛崇訓一點功勞都沾不上,只混了個衛國公的爵位。 book18.org

  連極大的機遇都抓不住的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book18.org

  但是,李隆基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身邊有人總算嗅到了腥味,這個人便是王琚。年初的時候他跑到太子府里,說是要謝恩,謝太子把他從江湖中撈上來當了個九品芝麻官,結果在太子府里卻裝模作樣,揚言天下人只知太平公主,不知有太子。 book18.org

  他並不是故意去得罪李隆基,其實就是一種變相的毛遂自薦,意思是太子現在需要有智謀的人,他便是有智謀之人。 book18.org

  王琚這個人很擅長自薦,兩年前唐中宗在位時,他也是如此作為,獲得了武則天的侄兒武三思的賞識。有次他見到武三思立刻就嗷啕大哭,哭完之後又哈哈大笑……這人又哭又笑的,武三思很是納悶,便問原因。王琚道:我哭是替您哭,您要大禍臨頭啦;笑也是替您笑,現在您將要獲得我這樣的謀士,定可避免災禍,我是為您高興呢…… book18.org

  不幸的是武三思在一次政變中喪命,後來政局動盪,王琚便被擠兌出廟堂,流落江湖。李隆基做太子後,偶然想起這個人,才把他弄上來做了個九品官。王琚一看有戲,又在李隆基面前表現了一番,再次升官,混到東宮幕僚裡面,幫助李隆基處理政務。 book18.org

  王琚從一堆奏疏官報中發現了記錄宦官魚立本去幽州的咨文,當下一尋思,就覺得很是蹊蹺……朝廷派遣採訪使到地方巡檢,原本並不稀奇,可是這個宦官跟著下去做什麼? book18.org

  他便拿著咨文來到太子案前,將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李隆基略一尋思,說道:「確實和常例有些不符,不過這樣一件小事,不必在意。」 book18.org

  王琚正色道:「殿下做大事,才更應該注意小節。」 book18.org

  「哦?」李隆基劍眉一挑,頓時覺得這句話有點意思,因為世人愛說的都是大丈夫不拘小節,王琚卻是反其道說之。 book18.org

  王琚投靠過來之後,李隆基其實是越來越喜歡這個思維敏捷的小個子了,王琚肚子裡是真有點墨水,卻不像其他士大夫那樣清高,他想上進,而且一點都不掩飾。李隆基喜歡真性情的人。 book18.org

  「殿下,別人想做什麼,如果消息做到了保密,咱們就一點風聲都沒有,只有通過各種小節予以判斷。您說要做大事,能不注重小節麼?」王琚不慌不忙地說道。 book18.org

  李隆基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好像在想什麼,隨口說道:「你有什麼話便直說,言者無罪。」 book18.org

  王琚低頭皺眉,片刻之後才沉聲道:「今日偶然發現關於官宦魚立本去幽州的咨文,我才驟然醒悟,我們以前都把一個很重要的人忘記了……汾王!」 book18.org

  李隆基抬起頭來,看著王琚的臉,頓了頓,依舊不動聲色:「我和汾王以前有過來往,覺得沒必要防著他。」 book18.org

  這話乍一聽是好話,實際上是對汾哥李守禮的一種極度蔑視。王琚眉頭仍未舒展,輕輕說了一句:「就怕被太平那邊的人利用了。」 book18.org

  李隆基默認未語,好像在細細思量其中關節。 book18.org

  王琚繼續勸道:「太平公主的兒子薛崇訓出京之後,最近的關於他的行蹤的消息,是沿廣濟渠南下。但萬一他暗渡陳倉,潛入幽州……薛崇訓可是太平公主的兒子,他要是親自去幽州,汾王他們多半就會投靠過去了。」 book18.org

  李隆基搖頭道:「如果此次出京的是薛二郎,我倒是真擔心他會搞這麼一出,可是薛崇訓就不同,他一向的作為不像是能做這樣事的人。」 book18.org

  去年李旦家和太平公主家兩家聯盟,準備搞韋皇后,就是薛二郎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李隆基身邊負責聯盟事宜的。所以李隆基覺得薛二郎更擅長做這樣的事……而薛崇訓沒得到後世記憶之前,就是個馬大哈,肌肉發達頭腦簡單。 book18.org

  無論是汾王李守禮,還是薛崇訓、薛二郎,都是李隆基的表兄弟,打小就認識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李隆基怎麼會不知道? book18.org

  雖然如此,但聽王琚說得煞有其事,李隆基還是再三思慮了幾遍,這才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幽州的事,不用去管,管也管不了,就算咱們懷疑,沒有真憑實據之前,能拿汾王怎麼樣?事情做得太過分,反而於名聲不利。倒是運河上新募一萬餘兵丁,實在有些讓人擔心,就怕太平公主的人上下其手,把這股人馬全部操縱於手!我們得安插一些人進去,不能讓他們變成鐵板一塊。」 book18.org

  王琚堅持道:「殿下,我還是覺得幽州才是重點,就算我們現在無法做什麼,也不能對那邊掉以輕心。」 book18.org

  李隆基好言道:「你擔心的原因我心中瞭然,但是不要輕舉妄動。如果讓汾王左右的人知道我們有了防範之心,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更加堅定他們投向太平公主的心思,明白麼?」 book18.org

  王琚急道:「殿下,我的意思並不是要對付汾王,而是要弄清楚這件事的真相!您想想,如果薛崇訓真的去幽州找汾王了,那太平公主想做什麼?」 book18.org

  這時李隆基的臉色才驟然一寒,變得凝重起來……是啊,李守禮有啥能耐?太平公主聯盟他做什麼?當然是看重了李守禮的身份:章懷太子的嫡親子嗣! book18.org

  那太平公主想謀反,想政變? book18.org

  李隆基沉吟許久,又搖頭道:「可就目前的局勢,她(太平)根本就沒必要這樣做啊!」隨即又露出一絲笑意,「王琚,是你太緊張了,你的這個推理,完全是從猜測出發,出發點就是沒影的事。」 book18.org

  王琚道:「如果不只是猜測和預料,而是已經查到了憑據,殿下還用臣做什麼呢?」 book18.org

  王琚這個猜測確實是富有新意,但是李隆基不是隨便忽悠幾句就聽信的人。李隆基十分自信地說道:「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是目前還不到那一步,咱們要做的就是穩住,等待一個契機。」 book18.org

  …… book18.org

  但是李隆基沒有料到,薛崇訓還真干出薛二郎當初的事來了,他在幽州只有幾天時間,已經聯絡好汾王李守禮,雙方達成了聯盟關係。李守禮親筆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姑姑太平公主,交到了薛崇訓手上。 book18.org

  薛崇訓收到信札之後,大事已成,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當下便不過多逗留,悄悄出了幽州。臨行前他見了潘大鬍子一面,將那馬兒「魚目」的來龍去脈說出來,原來是西市客棧的人盜走的。 book18.org

  薛崇訓和潘好禮說話的時候,故意露出憤慨的情緒,意思就是讓潘好禮出口惡氣……那家客棧也沒有什麼比較好的背景,被薛崇訓說了一句壞話,惹上官府,恐怕以後的生意多少會受到影響。 book18.org

  微微一想那家客棧將要遇到的麻煩,薛崇訓心裡不禁舒坦了幾分。 book18.org

  臨走之前,薛崇訓又暗地裡給魚立本通了一聲氣,事情已成,讓他也不要在幽州留得太久,恐遭人猜疑。 book18.org

  他們一行人繼續裝成商販,收購了幾張狗皮羊皮什麼的,便離開了幽州,馬不停蹄一路南下,追逐那艘沿廣濟渠南下的官船去了。 book18.org

  幽州漸行漸遠,薛崇訓回首之時,真是難以想像,如此偏僻蒼涼的地方,幽州附近,幾百年後竟然是幾個王朝的首都所在! book18.org

  不管怎樣,他是暫時鬆了一口氣。搞這陰謀詭計的感覺真不咋地,就像做小偷一樣,隨時都要偷偷摸摸的,唯恐被別人知道了……不過總算順利完成。他對身邊的侍衛說道:「此行能順利過來,我得感謝眾位各司其職,配合得當,回去之後定然不會虧待你們。」 book18.org

  方俞忠等人聽罷十分高興,他卻要故作謙虛道:「大事全仗郎君,我們只是做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book18.org

  薛崇訓嘆道:「大家各盡所能便很不錯了。就像廟堂大事,母親站在最高處,在這樣的大勢下,我和你們的位置不是很相似麼?也只是做好能力所及之處的事情罷了……一個人能做的事,終究是有限的啊。」 book18.org

  幾乎沒有人能理解薛崇訓的感嘆和心情,薛崇訓也不以為意,反正習慣了。 book18.org

  這時大家的心情都不錯,只聽得馬痴一遍翻弄著貨架子車上的東西,一邊開玩笑道:「咱們裝成商販,就該真買幾張好毛片弄到南邊去賣,賺幾個錢是幾個唄。瞧老方弄些什麼玩意,這是狗皮……不是吧,這能賣錢麼,居然是土狗皮!」 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燈光 book18.org

  水路上的船原本就比馬行得慢,加上薛崇訓行走前特意交代自己的人儘量緩行,於是他的那艘南下江南道的官船一路上磨磨蹭蹭十分緩慢。等薛崇訓等從幽州都回來了,去追那船時,它還沒行出很遠,前後都花去二十來天時間了。 book18.org

  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上官船,自然需要船上的家丁配合,所以薛崇訓還沒到就派人聯絡過了。這時他獲悉洛陽那邊出了點狀況,劉安來報太子正向新機構和兵募將帥中安插人員。 book18.org

  看來不能繼續下江南了,不過薛崇訓原本就不想去江南,去那邊幹嘛?這時正好有個藉口掉頭回洛陽去處理公事,但是得先上了船露個面才行。 book18.org

  追上官船時,船已行到了江淮一帶,大概在楚州境內,離揚州也不遠了,楚州南邊就是揚州。黎明時分,大部分正睡得熟的時候,薛崇訓等人便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船。 book18.org

  汴水仍舊靜靜地流淌,大家上船之後個個都風塵僕僕的樣子,面有疲憊,薛崇訓便下令道:「休息一天,船上買的那些妓女,你們愛找誰就找誰,就說是我的意思。」 book18.org

  眾侍衛一聽都十分高興,這算是一種福利呢。 book18.org

  薛崇訓到船樓上的船艙里安頓下來,同樣是倍感疲憊。這二十來天,大部分時候是在馬上日夜兼程地趕路,在幽州停留的幾天也沒休息好,身處不熟悉的地方總是擔心這擔心那的。他比侍衛們還累,他們只是身體乏,薛崇訓最累的還是心。 book18.org

  用漆講究的光滑軟木桌案上有一面銅鏡,薛崇訓坐到椅子上休息時,偶然間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的臉,也是微微吃驚,雖然成像模糊,不過看起來更黑了,而且面頰也消瘦了幾分。舟馬勞頓,確實挺虧人。 book18.org

  想著在船上最多歇一天,就應該繼續趕路,一種倦意驟然襲上心頭。這時候他真想暫且放下煩擾,在船上好好放鬆一段時間……可是,轉眼初冬欲至,還是堅持一下,能多做一點事就多做一點罷。 book18.org

  他明白:大凡能成事者,並不一定比普通人厲害多少,也不一定比芸芸眾生熱情多少,其實大家都是凡人,只不過有些人能夠堅持,能夠在需要的時候做出實際行動……很多人是可以痛下決心的,但苦在無法堅持,扛不住了就尋找各種藉口拖拖拉拉,這就是許多人無法成功的原因?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船上的妓女和一些船夫終究不是自己人,他半個多月沒露面,會不會有人心存疑惑? book18.org

  這時正好有一個家奴進來送茶,薛崇訓便問道:「那玉清道士和白七妹下船了沒有?」 book18.org

  家奴忙答道:「回郎君的話,她們倆仍在船上,整天呆在船艙里不露面,好像是在修煉什麼仙道。」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不再說話,心道:我一會在眾人面前露面,如果和她們倆一起出來,那麼下邊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會猜測我這半個多月都和那倆女人呆一起日夜淫樂罷? 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船艙外面的光景,天還未明,不過天邊已開始泛白了。他不再猶豫,便起身出了船艙,沿著走廊向白七妹她們的房間走過去。 book18.org

  但見小窗戶上還有燈光,薛崇訓心道:沒想到她們起得這麼早,那麼突然造訪便不會那麼突兀了。 book18.org

  薛崇訓敲門之後,裡面傳來白無常的有些生氣的聲音:「誰呀?一大早的,不是交代過你們,沒事別煩我們麼?」 book18.org

  「是我,有事找你商議。」薛崇訓道。 book18.org

  白無常的聲調頓時一便,變成了嬌嬌的聲音:「薛郎呀,你先等等,馬上就來開門。」 book18.org

  過了許久都不見開門,也不知道她們在裡面搞什麼東東。好不容易門才「嘎吱」一聲打開了,只見身穿白衣的白無常站在門口,臉上微紅,笑嘻嘻地說道:「薛郎,怎麼好些天沒見你呢,該不會悄悄下船做什麼壞事去了吧?」 book18.org

  薛崇訓沉聲道:「讓我進去再說。」 book18.org

  白無常一面讓開,一面依舊帶著可愛輕鬆的笑臉:「人家房裡住的是女人,天還沒亮呢,你這麼進來想做什麼壞事?」 book18.org

  薛崇訓的心情本來有些沉重,挺嚴肅的,但見白無常那張和無常樣子毫無相似之處的可愛清純的臉上的笑容,就如一個純潔的少女那般……雖然表面和內在是有區別的,不過薛崇訓下意識地受到了影響,想了想也開了個玩笑。進門時和她擦肩而過,他便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我能幹什麼壞事,壞事我們不是都做過兩回了?」 book18.org

  白無常的臉上一紅,輕輕拽了薛崇訓的衣襟一下,翹起小嘴看了一眼房間裡面,瞪大美目道:「玉清在呢,不准亂說!」 book18.org

  薛崇訓忍不住又笑道:「你們……是不是也乾了壞事?」 book18.org

  白無常嬌嗔道:「真是一肚子壞水!早和你說了,玉清非拉著我修仙,沒你想得那麼齷齪!」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白無常還呆在船上沒敢走,估計就是因為有玉清在,玉清不善於行走江湖,白無常不敢輕舉妄動……但是讓他有點疑惑的是,如果白無常以前勾搭玉清只是為了避禍,現在她為什麼不拋下玉清,自己脫身? book18.org

  這時只見玉清道姑也在房間裡,她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臉色不太好,應該是聽到薛崇訓的玩笑話了……玉清那張清絕的臉上冷冰冰的,她雖然向薛崇訓執禮,但臉色還是那樣:「薛郎此時造訪,恐怕別人閒言碎語。」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這條船上,除了我的人,就是些妓女和不相干的船夫,管他們作甚?」 book18.org

  玉清又冷冷道:「凌晨時分正是天地靈氣最盛之時,我與白七妹正修煉結丹,你一來我們就沒法修煉了,下回薛郎如果造訪,請另外挑個時辰吧。」 book18.org

  結丹?薛崇訓頓時無語,聽她說得煞有其事的樣子莫非真能修得騰雲駕霧升天不成?他回頭看白七妹時,只見她吐了吐小舌頭,輕輕搖頭,看來也是很苦惱。 book18.org

  薛崇訓見這女道士一臉道貌岸然冷若冰霜,心下就忍不住想逗她一逗,想罷便說道:「那日在洛陽碼頭上,玉清深情款款,我還以為你對我有意思……」 book18.org

  玉清柳眉一軒,冷然道:「只要你放棄榮華富貴,辭官罷爵,緇衣修道,我便許你又如何不好?」她頓了頓,又冷笑道:「恐怕衛國公不是為了美色願意放棄權位的人,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心存幻想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book18.org

  薛崇訓強笑道:「我只聞小娘嫌郎君錢財不多權位不高的,今日卻是開了眼界,還有人嫌郎君做官的?」 book18.org

  玉清道:「我不是嫌人做官,如果是那市井小子,一無所有,妄想娶我,還能得到一個道觀,以及房產、土地幾處,我也不願意。讓你辭官,是想看你究竟看中的是什麼?只要你做得到,還有什麼好說的?」 book18.org

  「原來是考驗……」薛崇訓沉吟良久,說道,「如果為了和那燈火闌珊處的佳人簡單廝守,可以放棄手中權位,我也是願意的。只是,想當初章懷太子舍宅為寺,乾脆做了和尚,也不免一死……身在其位,豈是說退便能退的?」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的臉上不經意間露出了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滄桑之感來,頗像一個憂國憂民的詩人似的。 book18.org

  白七妹見狀,輕咬了一下嬌唇,嗲聲道:「薛郎,你這些天去哪裡了,人都瘦了,人家好心疼呢。」 book18.org

  玉清一聽,不禁憤憤地白了她一眼,檀口輕啟卻是無言以對。薛崇訓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倆女人的神情,笑了笑說道:「貪官污吏欺上瞞下,如果靠地方官陪同考察,別人肯定不會讓你看到不應該看到的東西,所以我只能沿途微服私訪……此事事關公務,我待你們也不薄,還望你們不要亂說話。」 book18.org

  玉清淡淡說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心裡有數,不然魚公公怎麼放心讓你和他在上清觀私會?」 book18.org

  薛崇訓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吁了一口氣:「不知怎地,覺得和你們在一起心情很放鬆呢。怎奈身不由己,不然真想和你們多相處一些日子……快樂的時光總是那麼短暫啊。」 book18.org

  白七妹聽出口風,不禁問道:「薛郎是來和我們告別的?」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明天就走,洛陽出了點事,我不能再去江南了,得儘快趕回去處理一下……船太慢,我走陸路,你們要去哪裡,船可以借你們,載你們一程。」 book18.org

  白七妹聽薛崇訓不是開玩笑,也收住了笑意,眉頭輕蹙,喃喃說道:「現在已經出了洛陽,雖然仍在江湖,但我隨時都可以找機會擺脫那些人的眼線,只是……玉清跟著我,多有不便,我怕連累她。」 book18.org

  玉清道:「我和你一起罷,不用擔心,我又不是孩童凡事需要人照顧,說不定遇到意外我還能幫上忙,你的身手並不比我強多少。」 book18.org

  白七妹苦笑道:「人在江湖,真不是靠身手。武功再高,難敵人多,何況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老是蠻來,很快就完啦。」 book18.org

  「這……」玉清關切地問道,「我對你來說是拖累麼?」 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告別 book18.org

  正好順風,高大的樓船風帆鼓脹,華麗而壯觀。河水兩岸是綠意盎然的水田,本來水稻已經收了一季,水田裡只剩下谷樁,但是南邊的氣候溫暖,收割後谷樁還能發芽,深秋季節還能再收一次。 book18.org

  兩邊是莊稼地,河上卻行駛著一條巨型大船,在這古樸的鄉間,文明的對比產生了極強的視覺反差,兩岸的農人無不好奇地駐足觀看那條華麗樓船。 book18.org

  大船乘風破浪,浪花拍在船舷下方濺起陣陣白浪。 book18.org

  風浪不止,人心也是這般起伏,頗不平靜。玉清很受傷,很困惑地看著白七妹:「我對你只是一個拖累麼?」 book18.org

  如此口氣,縱是薛崇訓對感情反應遲鈍,也聽出些許味道來了。他默不作聲,只看那白無常如何處理。 book18.org

  白七妹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裝可愛,仿佛一個純潔的少女,但是她的心思卻多,並不是什麼也不懂的少女。不開玩笑的時候,她的眼神也是極其豐富的,撲閃撲閃的富有靈氣。白無常沉默了很久,變得嚴肅起來:「那日你突然追到碼頭,我看見你哭了,那眼淚肯定不是為了薛郎吧……」 book18.org

  薛崇訓苦笑著看向玉清,答案很明顯,她和自己剛認識不久,既沒有發生過什麼讓人額外感動的事,他又不是叫女人一見便生情的翩翩佳君子,人家不可能多情成那樣啊! book18.org

  玉清低頭道:「只是我們以前說得好好的,一起修仙升極樂之境,你突然要離我而去,我自是不舍……」 book18.org

  白七妹正色道:「不是如此簡單!你不要騙自己了,我承認當初答應你的那些事多半是出於無奈,那時我沒地方可容身了,如果出了上清觀,馬上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但是,我也不是真想利用你,如果不是放不下你的痴心,我早就可以獨自脫身從這船上離開……」 book18.org

  「你不要再說了!」玉清突然打斷了白七妹的話,看了一眼薛崇訓,她又是害臊,又是自責,喃喃說著,「我這是怎麼了,怎麼了……」 book18.org

  薛崇訓嘆了一口氣:「你不必有心結,這種事兒我在宮裡見得多了,沒什麼好見不得人的,要不我先到艙外等等,你們先說完我再進來。」 book18.org

  他說罷便站起來,正欲告退,卻不料白七妹突然抱住了他的胳膊,薛崇訓十分吃驚地看著她,不明所以。 book18.org

  白七妹咬著小銀牙,盯著玉清道:「江湖險惡,難得玉清姐姐一片真心,我自是應該小心珍惜,所以我才沒有不辭而別。但是,我實在不想和女子那樣。我也說不上來原因,比如……我更願意和薛郎親近,我喜歡他說話的聲音,粗曠的嗓音又有種別樣的感覺,我喜歡他身上的味道、結實的肩膀、高大的身軀讓我心裡很歡喜……玉清姐姐,我喜歡男的……我們不要再這樣糾纏下去了,要不你也試試,薛郎比我好多了。」 book18.org

  玉清的眼眶裡頓時滿是淚水,削肩在微微地顫動。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玉清頓時瞪著他道:「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你笑什麼?」 book18.org

  「沒有!」薛崇訓忙道,「不好意思,剛才我走神了,因為你們說的事兒原本就是小事,所以我沒認真聽,想起他事兒去了。」 book18.org

  玉清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你想什麼了?」 book18.org

  薛崇訓嘆息道:「我想你還能糾纏於這樣的情事,可見日子是安穩而無憂的。哪天我也能像你這樣,成天只是為了愛恨而動容,那就太好啦!」 book18.org

  玉清的注意力被轉移,眼淚不掉了,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好奇地問道:「薛郎出身高貴,位高權重,要什麼沒有?為何要這般說話?」 book18.org

  薛崇訓重新坐了下來,淡淡地對她說道:「因為總是有人想置你死地而後快,稍不留意,什麼榮華富貴什麼官位權力都是浮雲,你說命都沒有了,愛啊恨的還有什麼用?」 book18.org

  雖然他說得這麼難過,但是說出來了他突然覺得有種莫名的快感,特別是傾述的對象是美女,她還富有同情心地眼巴巴看著自己,薛崇訓就覺得心裡一下子好受了,他不願意承認:郎君也需要關愛? book18.org

  白七妹也嬌聲安慰道:「薛郎最厲害了,不要怕,你會戰勝對手的,我相信你哦。」 book18.org

  薛崇訓露出了笑臉:「哎呀,你還是跟我得了,我身邊現在正缺人手,你又這麼可愛,我定然不會虧待你的。」 book18.org

  白七妹一半撒嬌一半狡詰地說道:「我覺得薛郎這樣的郎君好厲害,好讓人仰慕,但是又讓人有些害怕呢……萬一哪天你為了成大事需要犧牲我這樣的弱女子,就怕你毫不猶豫就把我賣了,性命還在其次,可是一想到死前會多麼絕望、多麼肝腸寸斷,我就好害怕。」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道:「我是那樣的人麼?」 book18.org

  白七妹冷笑道:「我發現你和宇文孝有很多相似之處。」 book18.org

  「什麼地方相似。」 book18.org

  「只是我的感覺……」白七妹的眼睛裡露出一種異樣的憂鬱來。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嘆息,心道:這女人終究是放不開一些東西,不然上次在城隍廟她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放過我?那我是不是就能夠放開了,做到完全理智了?如果真的可以那樣,也不知是一種強大,還是一種悲哀。 book18.org

  三人都一起陷入沉默,各自想著各自的心思,想法都不相同。這時玉清打破沉默,她面無表情地說道:「我還是回上清觀吧。」 book18.org

  白七妹頓時抬起頭來,她張了張小嘴,不知想說什麼,但最後卻一個字都沒有出口,哪怕是一句挽留。 book18.org

  玉清眼巴巴地看著白七妹:「你還會來上清觀看我嗎?」 book18.org

  白七妹的美目頓時笑成兩條彎彎的曲線,使勁地點頭:「等風頭過去,一定去看姐姐,我們永遠都是好姐妹。」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白七妹對薛崇訓說道:「薛郎明日要回洛陽,再幫個忙嘛,帶上玉清姐姐,一路上好有個照應。」 book18.org

  薛崇訓呵呵一笑:「幫忙自然是可以的,但是獎勵你可別忘了,不然不幹。」 book18.org

  白七妹嬌嗔道:「你真是壞死了!」 book18.org

第四十章 飛虎 book18.org

  薛崇訓在楚州上岸,帶著衛隊車隊走陸路回洛陽。白七妹沒有和薛崇訓一道走,離別之際,他不禁生出些許不舍之心,畢竟前後相處了好些日子了……他試圖猜測白七妹的心思,最終還是猜不透。按理江湖險惡,跑江湖本就不是什麼好日子,何況現在她是危機四伏,薛崇訓可以給她提供保護,可是她竟拒絕了。 book18.org

  薛崇訓對她說了一聲保重,讓她好好活下去。她露出笑容,純純地笑道:你也是,我相信你會戰勝對手的哦。 book18.org

  玉清倒是隨同薛崇訓一道回洛陽了,上清觀才是屬於她的地方。薛崇訓在路上不禁想到一個問題:上回離開洛陽時,玉清當著那麼多的面表白,眾人都以為她的情意是對我,如果明年不幸太平公主倒台,我也跟著玩完,東都官場垂涎於玉清玉道美色的官吏,到時候會不會以此為藉口牽連於她,藉機強取豪奪? book18.org

  世間事,把握自己的命運已經比較困難了,何況他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士農工商,唯士不視生產,卻總是在爭鬥,為利益、為權力。薛崇訓回到洛陽之後,少不了又是一番爭權奪利。按照他的想法,新的漕運體系完全是他規劃建立起來,為什麼要讓李隆基的人插一手?糾集河東士人集團和依附太平公主的官員,排擠空降到洛陽等地的人,事在必行。 book18.org

  在漕運體系內,薛崇訓提拔拉攏的人先入為主,已經占據了各種重要位置,爭奪到大部分權力是容易,可是仍然無法避免有司衙門被安插各種眼線,形成各種制肘……實在沒辦法,因為太子監國,所有五品以下的官員他完全有權力不請示皇帝就直接任命。如果是在長安,五品以下的官吏並不是很重要,但是地方官則不同,中、下州的刺史才正四品下,五品以下的官員也能擔任比較重要的職務。 book18.org

  特別是正在招募訓練的一萬二千名糧賦護衛兵裡面的官吏、將帥,很快就被安插了大量親太子的人,薛崇訓想控制這支軍隊,幾乎是不可能的。他的如意算盤就此落空。 book18.org

  護運軍隊他沒法掌握,但預料到將要開始的暴風驟雨,薛崇訓必須想方設法地培植自己的力量,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勝算。於是他收集了各種劫船盜賊的信息,以組織兵力剿滅山賊為理由,下令湯糰練選拔組建一支三百人規模的募軍。 book18.org

  人數少,事情就小,不容易引起長安的注意……只是三百副陌刀和盔甲是個問題。他們只能從人選上下力,力圖選出最勇猛善戰的將士。 book18.org

  湯糰練想了個招,讓薛崇訓一起到校場上觀看選兵。 book18.org

  洛陽城南有塊空地,有三四個馬球場那麼大,湯糰練集結了一千多人河東籍的士兵。又叫人在百步之外豎了一排半丈多高的靶子。 book18.org

  薛崇訓應邀騎馬到校場觀察,見到這副情形不明所以,回頭問道:「湯糰練,你這是要做什麼?」 book18.org

  身材魁梧的湯晁仁說道:「此法先祖父用過,有一次他隨唐軍出擊吐谷渾,皇帝傳旨派遣一支騎兵深入敵軍腹地實施襲擾,此戰凶多吉少。先祖父為了挑選出視死如歸的猛士,便叫人站在箭靶之下,再讓神射手對著箭靶射箭,箭靶之下的人如果沒有閃躲,便中選……此法甚是管用,最後先祖父率領這支騎兵長驅直入,所向披靡,戰罷皇帝嘉獎,官升三級!」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大喜,點頭道:「此法甚妙,至少中選之人頗有膽量。」 book18.org

  但這時湯晁仁又無不擔憂地說道:「我們這樣做,只恐東都的文官上書讒言薛郎私植死士,居心叵測……」他回顧了一下左右,又低聲說道,「這批人全是咱們河東的人,鮑誠、張五郎等三個旅帥不是自己人就是河東故人,且軍費全由薛郎籌措……如此以來,這三旅兵力便完全握在薛郎之手!太子的人想插手也沒縫。」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下一動,默然片刻,皺眉沉聲說道:「如果老是畏手畏腳,能幹成啥事?就照你說的做!別管那些御史,到時候我自有辦法應付。」 book18.org

  湯晁仁抱拳道:「有郎君這句話就中,我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book18.org

  他說罷策馬上前,從隊列前面奔過,大聲說道:「為肅清山匪挑選勇士,是騾子是馬,溜溜便知!隊正聽令,按列試箭,畏懼者可以退出。」 book18.org

  喊罷,湯晁仁奔到靶子前,從馬上跳將下來,站在一個箭靶下面,揮手喊道:「張五郎,試靶!」 book18.org

  只見一個面如刀削的青年將領策馬從隊列中出來,正是上回在黃河三門砥柱開始追隨薛崇訓的張家五郎,算來名士張九齡還是他的親戚。張五郎一夾馬腹,座下戰馬便飛馳而走,他於馬上張弓搭箭,伏低身體,將弓弦拉得猶如滿月一般,幾乎沒有片刻猶豫,只聽得「砰」地一聲勁氣十足的弦響,那箭羽便向湯晁仁疾飛而去,正中靶心,力透箭靶,從中間穿過。 book18.org

  「好箭!」眾將見張五郎身形瀟洒,動作嫻熟,又准又快,頓時不約而同地贊了一聲。 book18.org

  湯晁仁吁了一口氣,大笑道:「我第一個試箭,過關!以後我便兼任三旅校尉。」 book18.org

  他笑罷拉住自己的坐騎,翻身上馬,下令其他人以隊為次序選兵。這時校場另一頭幾十個精挑細選的神射手也排成了一排,各帶箭壺,搭箭上弦,先是對著地面,準備射那箭靶。 book18.org

  神射手都是挑選出來的,幾十步之外射個靶子,基本不可能離譜地偏得射到人的腦袋上……但是見到別人用弓箭對著自己,眼睜睜那箭羽迎面飛來,心理壓力可想而知,大部分人臨陣之時會忍不住低頭閃躲,還有人更誇張,乾脆嚇得撲倒在地。 book18.org

  不過這些兵募既然來吃賣命這口飯,還是有不少膽大不怕死的,每火(十人)中多則有一半人不會躲,少則二三人。如此一選,選滿三百人便停止,再登名造冊。 book18.org

  只忙乎了半個時辰,這事兒就算辦成了,武將辦事果然比文官要乾脆爽快,沒那麼多繁文縟節。這時湯晁仁一拍腦門,說道:「忘記了一件事,薛郎要不要為這三旅勇士選個名兒?」 book18.org

  這麼一提醒,薛崇訓心道取個名兒確實比較給力,但取什麼好……薛家軍?那不是成心要讓中樞提防麼;虎賁?更扯淡,那是宮廷禁衛才敢用的名字,取這樣的名估計立馬就有官員上書說薛崇訓那廝想當皇帝,要謀反! book18.org

  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一個有意思的名字,脫口笑道:「叫飛虎……團吧。」 book18.org

  按唐軍慣用建制,左右兩個旅為一團,三個旅編成一團雖然不倫不類,不過他要這麼干,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book18.org

  薛崇訓自小便有名士教習讀書識字,他取個名字,湯晁仁想也不想,當下便嚷了出來:「薛郎給的名兒,飛虎團,兄弟們記住了自家名字了!」 book18.org

  眾將士笑著起鬨鬧了一陣,覺得名字倒是挺帶勁的,飛翔的老虎,該是多牛比的玩意啊! book18.org

  …… book18.org

  但是很快他們就有麻煩了,不出所料,馬上就有官員上書彈劾薛崇訓。如果其他京官下去辦事,臨時僱傭幾百個人剿匪,並不會引起人們注意;可是薛崇訓的身份特殊,好多人盯著,於是有任何異常舉動都蠻不過去。 book18.org

  太子李隆基也是大為火光,想他堂堂太子,親衛部隊才三四百名騎兵,那薛崇訓算哪根蔥,竟然私自拉起三百人的私兵,這是逾制!是謀逆! book18.org

  更有正直之士疾呼薛家培植死士、居心叵測,應當削去爵位以儆效尤;太平公主卻樂得兒子鬧騰,於是授意朝中官僚替薛崇訓找諸多道理,反正和稀泥。 book18.org

  李旦也納悶薛崇訓在搞什麼,不過三百人還能造反不成?他倒是沉得住氣,依舊先問「問過太平否……問過三郎否」,然後採取了個中庸的辦法:這批人只能用於地方防衛和剿匪,任何時候不得進京;不得裝備盔甲、長兵器,否則按律以謀逆論處。 book18.org

  薛崇訓收到兵部咨文之後,自然不敢私藏甲兵,只得叫工匠用硬竹和老藤編織盔甲,聊勝於無,然後裝備橫刀。 book18.org

  陌刀在唐朝是管制兵器,橫刀倒是不怎麼管。府兵士兵的短兵器都是自備,自己找鐵匠鍛造橫刀,國家只發陌刀長矛等長兵器。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組建的那「飛虎團」看起來真是搞笑極了,身上穿著竹子,頭戴斗笠(頭盔也是管制甲兵),腰掛刀鞘……乍一看上去,就跟劍南那邊的土著似的,好在每人配備有六匹騾馬,這才和精銳有點關係了。 book18.org

  好處就是一個個身輕如燕,不似一般的府兵,作戰時身上負重至少好幾十斤。 book18.org

  這是薛崇訓的第一股力量,他十分看重,便好魚好肉養著,督促湯晁仁每日訓練。伏地挺身等手段他倒是沒有提,因為湯晁仁武將世家出身,自有一套訓練方法,薛崇訓犯不著瞎指揮去胡搞。 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 河治 book18.org

  飛虎團訓練了月余,第一次跟薛崇訓出洛陽,是去陝郡。陝郡大倉庫剛剛建成,洛陽漕運衙門的文官前去驗收,薛崇訓也去了,飛虎團便出營作為衛隊相隨。 book18.org

  一群身披竹片、頭戴斗笠的壯漢顯得很是礙眼,因為官員們穿的官袍大多都是團花綾羅,還有其他府兵衛士也是身披明光甲、手執大傢伙陌刀,威風凜凜,兩廂一比,裝備簡陋的飛虎團尷尬軍容可想而知。 book18.org

  府兵相當於服兵役的義務兵,原本到京師及東都「上番」只負責軍事駐防任務,但是吏治一壞,早已是弊病叢生。長安、東都等地的權貴和官僚經常性地派遣服兵役的人到上司家中站值,甚至干苦力。還有大官出巡,府兵將帥為了巴結權貴,也會調遣兵員做衛隊。薛崇訓從洛陽到陝郡,就有當地的府兵將領派遣的衛士相隨。於是那詩中官僚「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的情形,早在唐朝已然相符。 book18.org

  陝郡上的地方官自然隆重迎接,大家校檢新建成的倉庫時,變得熱鬧歡樂。不過這樣的場面薛崇訓見得慣了,並沒有被他們的熱情蒙蔽,依然督促漕運官員仔細檢查用料、花費等數目。 book18.org

  應酬罷,薛崇訓想起剛從京師出來那會去過的黃河三門砥柱,便問陝郡官員:「幾年前陝郡太守在三門山北側開鑿了一條人工航道,今日尚可一觀?」 book18.org

  陝郡官僚躬身答道:「因彼地全是岩石,老命傷財結果只能開鑿出一條淺道,河床太高,平時無法行船,只有漲水季節才能使用。」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劉安道:「陝郡大倉建成,往後粟米便可先行存入陝郡倉廩,待到漲潮之時,走新航道,避免三門水險,無謂損耗。」 book18.org

  劉安附和道:「薛郎所言既是,漕運新法的好處便在於此,以倉庫為緩衝,官府可以統籌協調,在最佳時機轉運。」 book18.org

  眾官聽罷,少不得又大拍馬屁,贊了一番薛崇訓的高屋建瓴牛逼無比。 book18.org

  薛崇訓興起,便要帶人去三門北側實地觀測新航道的境況。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到地方時,果見此時新航道上的河水甚淺,薛崇訓叫侍衛涉水,竟可徒步而過。有官員說道:「再過幾月,待黃河一漲,便可通船。」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偶然看到了黃河邊上有艘破船,那船夫很是眼熟,突然想起來了,從長安過來之時,考察三門就是坐的那個老船夫的船啊。因那老船夫曬得黝黑,比薛崇訓還黑,他便有些印象,此時一見,竟還認得。 book18.org

  那老船夫見到這麼多人馬,正好奇地站在岸邊看熱鬧。薛崇訓便騎馬走了過去,招呼道:「老丈,你可記得我?數月前我坐你的船,可是給的雙倍佣金。」 book18.org

  那次薛崇訓穿的是一件麻衣;但這時他穿的是官服,紫色大團花綾羅。所以老船夫想了一會,才恍然喊道:「想起來啦!明公讓老頭兒看那金魚袋,老頭兒開了見識哩!」他有些怯場地回顧薛崇訓身邊的眾多官吏和兵丁,顯得手足無措。 book18.org

  薛崇訓大笑道:「老丈說那國姓太守撂了話在黃河上,不信治不了這河,但沒有成功;數月之前,我也把話撂下,今日如何?」 book18.org

  老船夫愕然道:「明公治了這河?」 book18.org

  薛崇訓轉身指著李太守以前開鑿的新航道:「國姓太守挖了這條道,但沒用上,因為他只治河,不治人。今日我在陝郡建了一處倉庫,將粟米先存入其中,待到潮漲,再用新河,可算治了這河?」 book18.org

  老船夫笑道:「不見明公征勞百姓,竟治服了這鬼門關,待歸到鳳池,天子定然誇讚哩!」 book18.org

  眾官聽罷一樂,不由得小聲議論道:「這山村老丈,還挺會說話的呢……張太守,這人不是你派來蹲點的吧?」 book18.org

  那陝郡新太守大呼冤枉:「我怎麼會做這樣的事,諸同僚冤枉我也!」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有人又看到了一個熟人,一個長安下來的官員遙指山坡道:「諸公請看,那邊騎驢的人,可是李鬼手?」 book18.org

  薛崇訓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麻衣的老頭子騎著一頭驢子,正在遠處的一個小山崗上看著這邊,經旁邊那官僚一提醒,他再仔細一看,還真有幾分像李鬼手的儀表。 book18.org

  他當下便喊道:「山上的可是故人?」 book18.org

  果然是李鬼手應答:「原來是薛郎在此,因見諸多公門人馬,我是來看熱鬧的,哈哈。」 book18.org

  李鬼手的名氣在文人屆那是響噹噹的,眾官頓時譁然,陝郡太守無比自豪地吹噓道:「陝郡人傑地靈,俊傑輩出,李鬼手李玄衣的故里便是陝郡,諸位可否聽說?」 book18.org

  薛崇訓便向老船夫告辭,策馬向那山坡上過去。就在這時,劉安提醒諸公道:「薛郎和李鬼手交情甚厚,今日偶然相見,讓他們敘敘舊。咱們熱鬧別湊一塊兒了,就在山下等著罷。」 book18.org

  眾官一聽,心下瞭然:大家這麼多人都湊上去,那李鬼手的面子也忒大了!禮遇竟然蓋過衛國公,別人心裡會怎麼想?李鬼手雖然名氣很大,終究不是官場上的人物,犯不著這樣啊,對他再怎麼熱情,有嘛好處? book18.org

  薛崇訓帶著兩三騎親衛策馬上山,從馬上下來才抱拳道:「故人別來無恙?」 book18.org

  李鬼手也不託大,忙爬下驢背,這才和薛崇訓相互見禮。 book18.org

  兩人登高望遠,只見那黃河之水和新航道的淺水在山嶺之間匯入一處,向東而去,形成了一個人字形。李鬼手翹首迎風,輕輕擼了一把下巴的鬍鬚,微笑著說道:「恭喜薛郎,你這回總算做了一件大好事。每年在這鬼門關觸礁出事的人,無可勝算,治河那是救命啊。」 book18.org

  薛崇訓發現,這次李玄衣和自己說話的態度,都和氣多了,恐怕就是因為自己乾了一件造福百姓的事。他也不過於謙虛,當仁不讓地說:「李先生還記得上次我說的嗎,治國比治病管用。河運數月而治,因此脫離水深火熱的何止千百人?李先生治病,就算每日救治一人,一年才三百六十人,方之天下億兆生靈,不過九牛一毛。不如出仕為官吧!」 book18.org

  李玄衣沉吟道:「不得不承認,薛郎的功德比我大……只是,我能治好病,不一定能當好官。況且如今歲數已不小了,何必再去官場折騰?事有不順,徒增煩惱耳。」 book18.org

  這是委婉的拒絕,求賢若渴的薛崇訓心裡頓時有些生氣,憤然道:「如果是李三郎三顧茅廬,你會不會出山?」 book18.org

  想來李玄衣是那心口合一之人,不善撒謊說好聽的話,當下便沉吟不已,沒有立刻回答。薛崇訓心中更是添堵。 book18.org

  冷場了許久,薛崇訓才調整好心態,悵然道:「李先生既不領情,我亦不過多為難……咱們認識到現在,算是朋友了吧?」 book18.org

  「君子之交淡如水。」李玄衣淡然說道,他頓了頓,又說道,「方才薛郎問我,我想了許久。如果太子下禮,我或許會出仕,正如薛郎所說,手握國器之人,一言一行可以造福眾生、也可以置萬千人於湯鑊,如果我出仕為官,不時進言勸諫一二,也是有些作用的罷。」 book18.org

  看來李玄衣不是一定要當隱士,之所以不想跟薛崇訓,大約是不看好太平一黨的前程,出來做官很快就被打倒,實在無甚意義……薛崇訓被人這麼對待,心裡自然不爽,不過想通之後也就沒什麼了,李玄衣雖然不給面子,但至少能待人以誠實話實說,總比那口蜜腹劍之人要讓人放心。 book18.org

  薛崇訓沉默良久,嘆道:「李先生此生抱負便是濟世救民?」 book18.org

  李玄衣笑道:「名氣太大,也是無奈,其實我就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人罷了。只是自小本性向善,每見民生多艱,不由生出惻隱之心,平日便能做一分是一分,以慰本心。」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又是一陣感嘆。神醫、名士,任是哪一個身份都可以為他帶來極大的利益,但是李玄衣拒絕了將資源最大地轉化為利益,世間上的人真是無奇不有,並不是所有人都在為慾望奔波啊。 book18.org

  此刻他不禁仰望蒼穹,喃喃說道:「夜觀星辰,明年將有次引入注目的天象,也不知是福是禍,李先生對天象可有研究?」 book18.org

  李玄衣忙道:「布衣不敢擅論天機,否則有不臣之嫌……薛郎對日月星辰也有涉獵?明年可有什麼異象?」 book18.org

  薛崇訓故弄玄虛道:「明年應驗,你便知曉。」說罷他又沉聲道:「你看好的李三郎,表面上是國家之福,但宮廷權力鬥爭,誰正誰邪誰好誰壞,關眾生百姓何事?若論天機,那李三郎掌權,數十年之後讓國家陷入戰亂,生靈塗炭、十室九空,導致此後藩鎮割據軍閥混戰,活人充為軍糧,妻女任人姦淫殺戮,如此人禍,方知太平二字的好處……」 book18.org

  李玄衣變色道:「薛郎言重了。」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道:「言重?五胡亂華尚且不遠,有前就有後。人心不滅,悲劇還會重演,與人為善只是李先生心中的一個念想罷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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