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出發 book18.org
唐軍在新安一住就是個多月,一直到臘月間都沒有動靜。但薛崇訓並不是無所事事,他成日都要過問很多事情,一回管理這麼多人,實在比較複雜棘手。他手裡的部隊四萬人,實際作戰兵力步騎二萬四千一百餘人,其他的都是輜重兵及干後勤的,一般並不上戰陣。 book18.org
洛陽軍主力駐紮在慈澗據工事而守,因怕唐軍繞道劫北邙山的黃河大倉,遂不敢主動出擊。於是薛崇訓便把那兩萬多中軍主力又分成左右二軍,分別讓張五郎和殷辭率領每日列陣協同訓練;又讓王昌齡率領文職官吏管軍需和糧草,宇文孝節制斥候硬及細作打探消息。 book18.org
兩萬多匹馬吃得比人還多,實在是燒錢貨,不僅要吃草,每天每匹都要支取粟米一斗、鹽三合,加上幾萬人的伙食,大股運糧隊每個月都要從潼關來回一趟補充糧草。所以當有將領建議薛崇訓放棄慈澗從黃河南岸迂迴包抄洛陽時,薛崇訓擔心後勤線被切斷,拒絕了他人的建議,繼續待在兵營里叫人每日訓練。 book18.org
日復一日都是如此,直到臘月初六日,天下忽然下起了小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十分漂亮,這天薛崇訓收到了高皇后的私人信札。他有些驚訝,雖說信中只叫他早日戰勝回朝云云,有催戰的意思,言的都是公事,但皇后親自寫信確實讓他有些意外。 book18.org
正好在一旁的王昌齡問道:「皇后所言何事?」 book18.org
薛崇訓本想把信遞給他看,但一瞧那字體瘦而清雋,好像是高皇后的親筆,沉吟片刻也就作罷,只說道:「催我們早日開戰。」 book18.org
王昌齡道:「她是相信主公能夠取勝方才如此。大凡催戰無非兩種緣由,一是戰勝心切,二是怕將在外擁兵自重尾大不掉。」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現在當然不會亂來,否則是自尋死路,李隆基那樣正的血統名分成功的可能都很小,別說他姓薛的人了。手裡的幾萬兵馬能不能跟著造反還兩說,要是敢稱帝肯定是眾矢之的,到時候拿什麼去打敗仍舊歸心唐朝的幾十萬邊軍、京畿地區的禁軍、南衙控制的番上府兵? book18.org
王昌齡見薛崇訓面露笑意,也跟著笑道:「所以皇后是戰勝心切,想讓主公早日除掉心頭之患。」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五郎等人從營地外面策馬進來,走到薛崇訓面前下馬,說道:「薛郎,這天氣忽變,將士們已經列陣訓練,是否要撤回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爬上旁邊的一處高地去看營外的場面。只見雪花之中的曠野上站滿了人,就像一大片烏雲一般,這兩萬多人的規模竟然擺得這麼寬,就像黑壓壓的一片人海一般。天氣陰霾視線也不太好,人海的左右都看不到頭。 book18.org
他在高地上沒有避風的地方,被寒風一吹身上起了一層雞皮,寒冷難耐。卻見外頭那些將士站得一動不動的,任憑雪花飄落寒風呼嘯也保持著肅靜。薛崇訓頓時意識到這是在古代,軍隊有這樣的紀律當真不易。 book18.org
薛崇訓不由得嘆道:「唐軍耐戰,觀此陣營可見一斑。」 book18.org
張五郎等將帥好言道:「薛郎身為主將與將士同甘共苦,事無巨細都常常過問,關切之心大夥深有體會,又嚴明軍紀從未徇私,方有今日之士氣。」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這麼說,我這主將的當得還算合格?可別光撿好聽的說,說實話。」 book18.org
眾將紛紛說好話,什麼不驕不躁、治軍嚴謹、善於納諫云云。薛崇訓道:「昨兒還有人進言讓我出兵北邙山,我沒有聽從。」 book18.org
大夥聽罷面面相覷,一時無言以對,對於薛崇訓的說話方式很多人都不太適應,只有王昌齡張五郎等熟人笑而不語。 book18.org
雖然薛崇訓不太信那些馬屁話,但此時信心已經到達了巔峰,當下便說道:「傳令各軍回營休息,從今日起三天不用出操,三天之後四更造飯,五更出發,直取慈澗!」 book18.org
因為這個決定太過突然,眾將愕然,有人勸道:「我為攻敵為守,敵軍為合兵防我鋒芒,糧道等處多有薄弱,王爺何不出奇制勝?」 book18.org
薛崇訓收住笑意,指著營外鐵盤一般的龐大隊列斷然道:「我強敵弱,誰和他們玩奇謀詭計?先正面滅了敵軍主力,一戰定乾坤,打完了再慢慢計較。吾意已決,多說無益!」 book18.org
大夥相處了個多月,多少了解了薛崇訓的性子,有時候挺謙虛的對別人言聽計從,有時候卻剛愎自用,一旦決定了把頭驢都拉不回來,說得再多也是白費口水,要是把他惹急了說不定還得挨罰。 book18.org
於是將令傳達下去,各軍收兵回營修整三日。但這三天時間也不是呆在帳篷里睡大覺,要開戰有諸多準備,每人最少有三樣兵器,弓箭、短兵人人配備,主戰兵器或拿長槍雙刃大刀或持盾牌。大夥便忙著拾掇各種軍械,清點箭矢,箭壺三十支箭,射生還背著箭囊一百支箭,缺了就申報支取,將領們臨戰前須得檢查。 book18.org
初八日,軍需專門發了紅豆、胡桃、松子、柿、粟、黃米、糯米、小米、菱角米、棗等物,讓大夥煮臘八粥吃,晚上還有肉吃,一時其樂融融。薛崇訓對眾人言,打了勝仗正好過個好年。 book18.org
好伙食之後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便拔營行動了,營地上號角陣陣鼓聲擂擂,場面分外壯闊,一片熱鬧繁忙的景象。 book18.org
薛崇訓吃得飽飽的之後才開始收拾衣甲物品,出征前他從軍械府領了一身大將軍穿的盔甲,今日還是第一回穿。身上的各部位構造差不多,只是頭盔有點奇怪,居然有三個角,戴上之後他在銅鏡里一照有種是曾相識的感覺……忽然想起來,這頭盔和電視里那些扶桑武士戴的有點相像,這讓薛崇訓有點納悶,但轉念一想肯定是東島人從唐朝學去了,心裡才舒坦了一些。 book18.org
穿戴好之後,他又掛了一把障刀和一把橫刀配上,然後取了一柄兩刃陌刀拿在手裡,全副武裝這才從大帳里出來。眾將及飛虎團衛隊已在外頭等待,馬夫牽馬過來,薛崇訓翻身上馬,喊了一聲:「出發!」 book18.org
實際上各軍各營的協調都是部將們分別指揮,薛崇訓根本沒管,人太多了,他看都看不過來,別說一一指揮了,只管帶著衛隊走便是。 book18.org
走了好一陣,東邊的曙光才剛剛破開夜幕,有點光線之後,薛崇訓回顧前後,只見中軍旗幟飄揚,隊伍衡平豎直十分整齊,步騎都穿了盔甲,極目望去滿眼都是鐵貨,就如一大股鋼鐵洪流一般。各營一邊走一邊敲牛皮鼓,眾軍便聽鼓聲協調步伐,沉重的腳步聲踏得大地仿佛都在顫抖。 book18.org
從新安到慈澗相去不遠,路上就有斥候來報,慈澗敵軍已聞得風聲,已有所準備,傾巢出動在營外列陣以逸待勞。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眾人道:「李三郎倒是有點膽氣,如此正好擺開了一決高下。」 book18.org
卯時過後,唐軍全軍到達慈澗,以輕騎及弓弩手為前鋒,用箭矢穩住前線,中軍陸續擺開整隊。 book18.org
這地方早已視探過了,方圓二三十里的空曠地勢北邊是谷水河,南面有些小山,正適合大軍布陣。 book18.org
薛崇訓下令張五郎指揮左軍一萬二千餘眾在前布陣,右軍部署在後方作為預備隊。 book18.org
分派了指揮權之後,正當他右顧盼想找個高點的地方看大場面時,忽然聽得馬蹄轟鳴,前面全是人馬旗幟完全看不清楚狀況,他便問道:「發生了何事?」前面來了將領報道:「敵軍騎兵趁我立足未穩,前驅沖陣,前鋒將軍已準備迎戰。」 book18.org
張五郎說道:「洛陽戰馬數目有限,馬隊定然不多,光憑騎兵沖陣多半吃夠了箭矢就回去了;而敵軍主力並不敢浪戰奔襲,否則相聚太遠,自亂陣腳而已。所以薛郎不必擔憂。」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左軍繼續整隊,如何打全聽五郎,只管放開手腳便是。」 book18.org
張五郎抱拳一禮,便策馬來到一架兩層高的戰車前面,翻身下馬從木梯上往上爬。那便是一架指揮車,上層有各色旗幟,底層有大鼓、金、鑼、號等等物什,並有一些將士在裡面防禦。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心道:這平原地區左右找不到山,一會打將起來老子什麼也看不到,這不有輛大車不是。於是他也騎馬過去,跟著上了指揮車,飛虎團騎兵只得護衛在戰車左右。 book18.org
站在高處果然是看得真切了,這車子當真是造得實用,雖然在高處顯眼但位於大軍中央,遠遠在普通弓弩的射程之外,並無危險,如果有重型兵器能打這麼遠的射程,還能正好命中目標……那應該飛彈,不是冷兵器應該擁有的精度。 book18.org
薛崇訓極目望去,只見前面馬匹奔騰,箭矢亂飛,已經打將起來。今日倒是個好天氣,天色放晴,但地上的雪還沒化完,不然這種土地被萬馬一踏非得煙塵彌散影響視線。 book18.org
第三十章 人海 book18.org
朝陽紅艷,照射著斑駁的曠野。大地上留著前夜未化的積雪,加上神色的土地和一望無際的人群,變得斑斑點點。 book18.org
薛崇訓站在高處俯視戰場,成片的人群以團為方陣面對前方陸續排開,騎馬的將領在陣營前方來回奔走,鼓聲、號聲、吆喝聲,還有各營團的喊聲響成一片,非常熱鬧,隨著迎面吹來的寒風四處飄散。 book18.org
此時的環境對長安軍不太有利,太陽在東邊影響視線,而且是逆風;不過地勢西高東低,居高臨下俯攻顯然更省馬力人力。這世道很公平,哪能啥好處都占盡的? book18.org
第一線部隊一萬餘人,約有步騎戰陣六十個團,成長方陣擺開之後橫寬幾里地。最角落那邊的戰陣,位於中軍的薛崇訓看都不太看得清楚,遠處的人就像螞蟻一般小。一線兵力後方又成列著右軍一萬二千餘眾,後方還有輜重部隊……薛崇訓這回是傾巢出動,沒有布置任何兵力襲擾其他地方,他的考慮便是集中全部力量對洛陽軍主力進行一擊明目張胆的重拳。 book18.org
鐵甲如雲浩浩蕩蕩,對面的人數並不比這邊少,雙方相聚半里多地。薛崇訓第一回親眼看到幾萬部隊在一個戰場上,沒想到也能擺這麼大的地兒。他心道史書上記載的戰爭動輒數十萬人馬,那得占多大的地方?那樣的大戰估計邊角那邊潰敗了,中軍半天都還不知道,根本不可能一眼看得見。 book18.org
也許這場戰爭完全可以作為歷史的轉折點,薛崇訓以為親臨大事件時會有厚重的深沉的感想,實際上他此刻竟然毫無感覺,不過見到這麼大的場面有些情緒上興奮罷了。 book18.org
他以前又覺得大戰之前應該策馬奔騰於大軍之間喊點什麼激動人心的口號,諸如「保家衛國」「為XX而戰」之類的,但這是內戰……毫無意義的同族廝殺,為了權力為了富貴和生存,喊什麼好呢?況且這麼多人,要是一面騎馬一面喊話,奔走一個來回得喊多少遍,費多少時間? book18.org
這時站在右邊的張五郎遙指東面說道:「薛郎請看,敵軍前方人人披甲陣法整齊,定是把洛陽守備精銳布置在前;後方人馬卻衣甲不全,連長兵器都不夠,或是臨時招募的丁壯及世家脅從人馬。這種布置前重權輕、虎頭蛇尾。請集中右軍騎兵布置在南,如稍後正面作戰進展緩慢,便以馬隊從南側繞道攻擊敵軍側後亂其陣腳。」 book18.org
薛崇訓抬起手道:「這次由五郎全權指揮,你放開了手干就是,不必和我多言。」說罷對下面大聲喊道,「此戰眾將皆聽金吾衛將軍張五郎調遣,不得有違!」 book18.org
張五郎聽罷面有欣慰之色,也有些緊張,授以兵權也是授以責任。他長吸了一口氣,片刻之後便取下一面黑旗丟了下去,然後對下方的衛隊喊道:「傳令,右軍將軍殷辭,集結右軍騎兵於南側,等候調令。」 book18.org
一個騎士下馬把令旗撿了起來,大聲複述了一遍,然後抓著黑旗快馬而去。 book18.org
過得稍許,陣營漸漸穩住,前鋒輕騎陸續撤退。戰陣變得安靜了許多,就像一架架巨大的鐵甲裝備一樣穩穩地立在大地上一動不動,只有騎馬的將領在陣營之間來回穿梭,一切準備妥當了。 book18.org
張五郎轉頭看了一眼薛崇訓,薛崇訓道:「你只管下令罷。」 book18.org
張五郎呼了一口氣,抬起右手喊道:「全軍前行!」 book18.org
「咚咚咚……」指揮大車下方敲起七聲長五聲短的大鼓聲,頓時四周皮鼓捶動,黑海一般的人群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book18.org
對面的人海依然一動不動的,布置和這邊差不多,兩邊都是唐軍戰法如出一轍,不過洛陽軍缺馬,一眼看去儘是步兵。 book18.org
大軍向前走了一兩百步,很快前面就見箭羽飛舞,兩邊的輕步兵都開始以弓箭攻擊,但距離仍遠,箭矢多半落在中間的雪地上。過得一會,鋼鐵洪流重新停了下來,箭矢也停止了。 book18.org
短暫的停歇之後,張五郎見對方沒有攻擊的意思,遂下令中軍率先發動攻擊。 book18.org
……一騎鐵甲手舞紅色令旗,從團營間隙中奔走,高喊道:「將令,左軍中衛,進攻!將令……」 book18.org
各校尉紛紛拔出佩刀,指著前方高呼道:「前進!」營隊中爆發出一聲聲的吶喊,人海潮聲此起彼伏,仿佛瞬息之間沸騰起來了。 book18.org
每一營的橫面是五十個人,最前面的都是輕步兵,一面隨著人群高喊壯膽,一面踏著本部鼓點麻起膽子向前走。 book18.org
前面的各營前進時勉強保持著一字線,但橫面太寬無法整齊劃一,各營略顯參差不齊。眾軍搭箭上弩,距敵一百五十步時,鑼鼓一響前軍便以弩齊射,只聽得「砰砰」弦響,無數箭矢破空而去,數百上千枝箭羽一起飛向空中猶如雨點一般。 book18.org
輕兵發弩之後一面走一面埋頭上弦,有的手指都在顫抖,只顧低著頭都不敢抬頭去看,他們在害怕。因為對面也是裝備相當的洛陽守備軍,裝備的弩射程也是一百五十餘步,戰法相當,這邊射箭,那邊也會還擊……用腳指頭都可以想到一會就有箭矢飛過來了,他們身上連一片甲都沒有,會不會中箭只有天知道。 book18.org
果然瞬息之間,就聽見箭矢的風聲逼近,霹靂啪啦地像冰雹一般打來。慘叫聲四處響起,陸續有人倒下,陣線愈發不整齊了,但並未阻擋前進的步伐。過得一陣,前鋒又一輪齊射,這回射完之後大夥便往回走,從刀盾手的間隙之間穿回隊伍,眼見箭雨飛來,刀盾手急忙舉起盾牌遮住上側。 book18.org
那箭矢沒長眼睛,胡亂地傾洗而來,刀盾手右手拿鉤、錘、短柄重刀,左手拿團盾,遮不住全身,穿甲箭破甲刺入,中箭者很少有一箭致命的,多半是死不了,只在那裡哭喊慘叫慘不忍睹。 book18.org
隊列中陸續有人中箭,但在整軍中比例不大,並不致退敗,步兵隊列依然保持著前進的步伐,鼓聲掩蓋了哭叫呻吟。 book18.org
當此之時,鮮見有視死如歸興高采烈者,大多人都臉色慘白戰戰兢兢。休言男兒膽小,能夠克服恐懼前進已經是莫大的勇氣了。 book18.org
步軍行至六十步,弩手收了弩,紛紛用弓箭射擊。不出一會兒,近至二十步,連對面那些敵兵的音容都看得真切了。 book18.org
「殺!殺……」隊正們高喊起來,千軍吶喊,輕兵收了弓箭,拿起刀棒殺奔過去。後面的站峰隊此時跑得最快,端起大刀長槍大棒,從輕兵間隙中奔在最前面如牆突進,輕步兵也跟著一併殺奔而去。 book18.org
雙方短兵相接,明晃晃的刀槍閃耀著嬌艷的陽光,鮮血飛灑,血肉橫飛。 book18.org
……薛崇訓在中軍遙望前方,只見人海相接的地方亂糟糟的一團團,奔走的、拼殺的,還有人連滾帶爬,鬧得不可開交。 book18.org
張五郎轉頭說道:「暫時無法擊退敵軍,要換馬兵了。」 book18.org
果然話音剛落,就見前頭那些步兵紛紛往回跑,不知道的還以為被打敗了。但那些人跑回去之後就停下開始整隊,儼然從容不迫;與此同時,只見位於後方的馬兵齊出,飛奔而去。 book18.org
敵軍前方像是和這邊商量好的一般,也是各自退去,換了一撥人馬上來廝殺。戰場上只見人馬奔走,看似胡亂實則進退有法,該退的退該進的進。兩邊這麼一進一退輪換著上的打了半天,還在繼續。薛崇訓心道,如果是一股腦兒全部混戰一團,打這麼久累都累趴下了。 book18.org
這時張五郎又說道:「敵軍馬兵很少,就看跳蕩的這次進攻,如果能破陣便可獲勝,如果戰不利,就得讓右翼馬兵迂迴包抄前後夾擊。」 book18.org
薛崇訓道:「要是還不湊效,可有後招?」 book18.org
張五郎尷尬道:「只好撤退修整,再做打算。」 book18.org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張五郎沉默下來,靜靜地觀察了一會戰場上的情況,忽然喊道:「傳令,殷將軍率右軍馬隊從右翼出擊,攻其側後!」 book18.org
薛崇訓向南邊望去,能看見許多騎兵在奔跑,但太遠了看不清楚狀況,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打的。耳邊也是嘈雜非常,前方還在廝殺,雪地上到處都是黑漆漆的屍體,狼藉的戰場已沒有剛開始那麼壯觀好看了,就像是在趕集一般。 book18.org
他的手扶在欄杆上,就這麼等著,要不是看見遠處那些人馬的激烈奔走,他都沒意識到現在正是大戰緊要關頭,一點緊張的感覺都沒有,對於自己的麻木薛崇訓很是無奈。 book18.org
許久之後,一騎飛奔而來,跑到下面跪倒道:「稟將軍,右軍馬隊沖亂敵陣,大破敵軍後翼。」 book18.org
「湊效了。」張五郎轉頭對薛崇訓說道,面露輕鬆的表情,然後喊道:「令,左軍右衛全力進攻!」 book18.org
過得片刻,南邊的人群也動了起來,戰場上愈發熱鬧。薛崇訓意識到可能要勝利了,但奇怪的是仍舊沒有看見海嘯山崩一般的可喜場面,正前方看得比較清楚的地方還是先前那般凌亂的模樣,南邊胡天黑地的也看不太清楚。 book18.org
不過很快他就等到了明顯的變化,只見遠處東南方向的敵軍隊列晃動變形,逐漸胡亂起來。 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天氣 book18.org
薛崇訓屯兵新安時,官健眾將表面上對他恭敬有加,實則並不認同他在軍事上的見解。當他突然說要全軍壓在一個戰場上時,可以說官健將領沒一個人贊同。但兵權全在他手裡,而且人家有嫡系人馬,文武人事一應俱全,大部分事也不靠官健里的人,根本就可以不鳥你們。在眾將看來,薛崇訓力排眾議一意孤行雖然決斷有力,終究有點剛愎自用自以為是。 book18.org
可是事實證明,薛崇訓的決策是正確的。或許分兵襲擾先圖糧道等奇謀也能最終獲勝,但哪裡比得上現今這般效率,一天工夫便大破敵軍,什麼結果都明了了,既省事又省時。 book18.org
眼前的狀況變得愈發壯觀起來,所謂兵敗如山倒大抵便是如此。洛陽軍的作戰兵力起碼多出西邊陣營一倍,但大勢一去,兵多有什麼用? book18.org
有將領馬後炮地般悄悄說:「薛郎在新安訓練整整一月,頗有深意啊……」 book18.org
有什麼深意?薛崇訓看夠了大海崩潰般的好戲,只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上漸漸遮住太陽的烏雲,對張五郎說道:「真是瞬息萬變。」 book18.org
張五郎那英俊的臉上露出疲憊而輕鬆的表情:「兵者,存亡之道,勝敗只在一念之間。一步走錯,縱是李三郎有神仙相助也救不了敗局!」 book18.org
薛崇訓抬起手道:「我說天氣。」 book18.org
張五郎愣了愣,很快回過神來,他本是熟悉薛崇訓這種讓人意外的裝比方式的,片刻之後便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道:「嗯,瞧這樣子估計又得下雪。這雪一下,陸陸續續的要下到明年開春才歇得了。」 book18.org
戰場上人馬踐踏亂作一團,洛陽軍在戰場上就投降了一大半。這種內戰不涉及意識形態等複雜問題,主要是上層爭權,關士卒們鳥事,眼看敗局已定,乾脆投降倒省事了。都是唐人,官軍絕不會犧牲這麼多勞動壯丁搞殺俘的無聊事、掌權者更怕影響自己的名聲,他們最多殺將帥和那幫磨嘴皮出謀劃策的幕僚,殺這種人無可厚非,你要造反還不弄死你? book18.org
也有很多人向東潰散逃跑,像李隆基的東宮六率,還有一些大將門閥御下有方,身邊多有死士,便會跟著逃跑。 book18.org
唐軍以輕騎追逐掩殺,追了整個下午,從慈澗到洛陽的路上遍地都是狼藉屍首慘不忍睹,輜重軍械更是丟得到處都是。 book18.org
戰場上,拚命廝殺也死不了多少人,兵敗之後的追殺才是造成巨大傷亡的重頭戲。 book18.org
薛崇訓率飛虎團騎兵也跟在後面跑,他主要關心的是李隆基的下落。不過這回李隆基恐怕是跑不了,長安曾發過一道懸賞令,斬李隆基首級者封侯。殷辭呆在騎兵營裡頭的,他肯定最關心也是李隆基的人頭。 book18.org
神策軍將軍殷辭本是飛虎團普通將領出身,在薛崇訓面前也沒有張五郎那般紅,他想上進提高身份,封侯無疑是一輩子很難再遇到的良機。 book18.org
傍晚時分,薛崇訓得到前方軍報,已將李隆基團團圍困。殷辭還未下令攻擊,先派人來報知薛崇訓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忙加鞭趕到地點,只見是一處莊園,應該是洛陽府什麼達官貴人的別墅,如今被李隆基占了,並有一些軍隊防守,外面則是殷辭的右軍騎兵幾千人,把整個莊園圍得水泄不通。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殷辭圍著不打倒是有些私心,要是將士們一股腦兒衝進去,萬一某愣頭青梟了李隆基的首要封侯,到時候話就不好說了,終歸是個麻煩;但報知了我則不同,我都封郡王了,搶他的功勞作甚?難道想晉級親王,異姓封親王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book18.org
「李三郎在裡面?」薛崇訓策馬過去。 book18.org
殷辭從馬上下來,很有禮節地抱拳道:「稟王爺,我叫人專門盯著追,將士親眼看見他進去的,錯不了。」 book18.org
薛崇訓隨意地揮了揮手,笑道:「甭緊張,人是你圍的,現在他鐵定的跑不了,梟首之功也就是你的,沒人不服吧?」 book18.org
眾將忙道:「末將等心服。」 book18.org
這一仗最得力的自然是薛崇訓的左右二副將張五郎和殷辭,又是薛崇訓信任的親隨,最大的好處是他們的當然沒有什麼好說的。而張五郎已經封了嶺南縣侯,就算和殷辭在一起,也會顧及同袍兄弟的情分把機會讓給沒有爵位的殷辭。 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莊園的大門口先出現了一個老頭,後面還有一二十個百姓打扮的人,老頭喊道:「請將軍手下留情,別放箭。老朽是此處宅院管事,並未和公人有呵來往。因被占了家門,裡頭的人念老朽等無辜,讓咱們先出來,以免戰亂時被誤傷了。」 book18.org
薛崇訓喊道:「過來罷,眾將士休得誤傷無辜。」 book18.org
旁邊的宇文孝低聲道:「來人,把他們都看住,查清了確非罪臣家眷方才釋放。」 book18.org
待門口那些人小心翼翼地走出來之後,老頭子又說:「裡頭自稱三郎的人說想見見薛郎。如薛郎同意,他便叫將士放下兵器避免無益廝殺。」 book18.org
一個大鬍子粗漢將領罵道:「現在還見個屁,王爺一聲令下,咱們便衝過去把這莊子夷為平地。」 book18.org
「住口,薛郎面前有你說話的份?」溫文爾雅的殷辭突然喝了一聲,聲色俱厲還真有些氣勢。 book18.org
薛崇訓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懶得理睬。 book18.org
這時殷辭才自己勸道:「莊內房屋樹木不少地形複雜,三郎自持身份該不會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誰告訴你有身份的人不用下三濫手段?老子搞得他家破人亡的,都這個時候了他講究個屁。 book18.org
殷辭繼續說道:「但高力士應在三郎身邊,就怕那宦官左右不講究,想趁機報私仇,薛郎不得不防。」 book18.org
薛崇訓很有耐心地聽他說完諫言,這才說道:「我沒打算進去。」 book18.org
他說罷向莊門喊道:「三郎想說兩句遺言,就出來罷,殺他也不耽擱幾句話的工夫……還有你們這些人還拿著兵器干甚?什麼都是浮雲,丟了兵器回家看看莊稼地,抱老婆過日子是正事。」 book18.org
沒想到這麼三言兩語挺管用,果然見許多人丟了兵器陸續走出來了。守莊的洛陽軍將領也不阻攔,由著人去。事到如今抵抗也就是應應景的事兒,反正高級將領們怎麼都是個死字,不過也有些頭腦發熱的二筆青年感恩戴德要效忠的也阻攔不了人家。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忽見一個披頭散髮人高馬大的錦袍人提著一把一丈多長的大刀走了出來,不是高力士是誰,他現在那打頭跟個末世英雄似的倒把薛崇訓這邊的人看得一愣。 book18.org
高力士仰頭大笑道:「無恥小人薛崇訓,有種和老子玩兩手!」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身邊的將領已張弓搭箭,只待一聲令下就將其射殺,多半會是這樣的,張五郎等人都認為薛崇訓是個比較務實的人,現在這狀況誰他媽有空和你拚命,犯得著麼? book18.org
卻不料薛崇訓回顧周圍道:「高公公一門心思要為他兄弟報仇,要是不死在我手上,多半是不能瞑目。我一向不太願意掃大家的興……」他的手放在橫刀上的,手一摸著那麻布纏繞的質感手柄,就忍不住的技癢。他看了一眼牆頭上的弓箭道:「高力士,咱們也是老熟人了,走過來我便讓你盡興。」 book18.org
高力士二話不說,提著大刀便大步而來。 book18.org
薛崇訓從馬上翻身下馬,對左右說道:「讓開些,給點場地讓人最後施展施展。」 book18.org
「受死!」高力士瞪圓雙目,咬牙切齒地端著大刀飛奔。 book18.org
忽然之間,雪花就飄落下來了,真是正到好處,為這無情的無意義的情形增添了不少浪漫氣氛。落雪與刀,好一陣小雪啊。 book18.org
高力士沖將過來便奮力一刀捅來,他的兵器長自然是率先攻擊的。但薛崇訓只看了一眼那步伐和身體各部位協調就知道這廝白生了一副很有氣勢的身材,於武技完全是菜鳥。就薛崇訓所知的武技,實在沒有高來高去的本事,不過一招一式配上身體各部分的協調可以讓砍殺防守更加有效,特別是武將們練的戰場上用的招數,因為要對付身披重甲的人,都是設法花最小的力氣達到最大的殺傷效果,達到效率最大化……冷兵器殺傷,終究是靠人的體力。 book18.org
很輕鬆地避過了高力士的攻擊,薛崇訓腳下步調有板有眼,嫻熟地一個轉身,直接就欺到了他的近身。此刻的轉身顯得有些笨拙,薛崇訓身上還穿著厚重的盔甲,頭上還有三支角一樣的搞笑玩意,整個一鋼鐵機器人似的。要是穿的是飄逸的長袍,這麼一個身影應該是很瀟洒的,薛崇訓一邊想著一邊把手放到了腰間障刀手柄到。 book18.org
他配了兩把刀,一把橫刀一把短柄障刀,當時之時,要把很長的橫刀拔出來實在嫌費事,用防身用的小型障刀基本已是夠用了。 book18.org
「波!」一聲金屬機關的輕響,忽見有弧度的明亮刀身閃過冷光,「噗」地一聲令人聽得齒寒的仿佛利器割在麻袋上的悶響,就見鮮血隨著刀的慣性被甩出來了,紅的血、白的雪相映成輝,說不出是浪漫還是殘忍。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生死 book18.org
李隆基沒有出來,應該不是怕出來被薛崇訓殺了,如今這狀況結果已然註定;大約因為他自持身份,畢竟當過皇帝的人,要自個出來見人實在有點掉價。 book18.org
於是沒什麼好說的,殷辭的騎兵便按部就班地發動進攻,守衛莊園的殘兵敗將死的死的,被俘的被俘,很快這地方就被解除了武裝。眾軍衝進去搜索各處,把裡面的人都抓了起來,然後尋到了李隆基的所在,將士們只是守在門口,並未貿然進入,要等薛崇訓親口下令才行……窮途末路,但出身血統明擺著的不是? book18.org
薛崇訓抬頭看了一眼空中紛紛揚揚的雪花,說道:「也罷,畢竟是我表哥,進去聽聽他還有什麼遺言。」 book18.org
他說罷把手裡帶血的障刀連同取下的刀鞘一齊遞給旁邊的家奴,刀具這玩意沾了血水容易生鏽,家奴要洗凈了上油,這些事情自然薛崇訓自己去做。他大步向門口徑直走去,兩旁全是鐵甲軍士侍立,這處普通的別墅一時間變得就像軍機重地一樣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book18.org
鐵鞋踩得地上的積雪「嘎吱嘎吱」地響,薛崇訓剛走進院子,忽然起了一陣驟風,將樹上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漫天白花花的,倒讓人一瞬間產生了錯覺,仿佛此時不是冬天,而是在晚春,有白色的細碎花瓣飛落一般。 book18.org
「三郎就在裡面,沒別的人了。」房門口一個將領躬身稟報道。 book18.org
「身邊連個隨從都沒有?」薛崇訓隨口問道。 book18.org
將領道:「沒了,就他一個人。」 book18.org
薛崇訓想起歷史書上李隆基晚年把江山社稷搞得一團糟,老來淒涼孤獨臨終時,身邊至少還有個忠心宦官高力士陪著……他微微回頭,現在宦官高力士已經被自己在外面殺了。 book18.org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傳令下去,準備一些東西,毒藥白綾短刃什麼的,對了還要一口棺材,三郎的遺體得運回長安下葬。不論他乾了什麼事,身為李唐宗室陵廟裡總歸會供上牌位的。」 book18.org
將領抱拳道:「是,末將這就叫人去辦。」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一手挑開帘子,一手習慣性地要去提長袍下擺,卻抓了個空摸到了冰冷的鐵皮。 book18.org
剛走進去,就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大郎來了,朕知道你會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循著聲音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披頭散髮身披盔甲的男人正坐在正北的榻上,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酒壺,杯子幾個。薛崇訓怔了怔,因為那人滿頭的長髮竟是花白的,就如一個老頭的頭髮一樣……但很快就認出此人正是李隆基,雖然他和李隆基不是常常見面,但自己的表哥還是能一眼認出來的。 book18.org
在這一刻,薛崇訓相信世上傳言的一夜白髮確實是真的。 book18.org
「哈哈……」李隆基忽然搖頭大笑,滿頭的亂髮甩得輕輕飄起,映襯著英俊的面孔,就像一個懷才不遇的狂生一般。但是那眉宇之間的憂傷如此明顯,看得薛崇訓心下也是微微一陣難過。 book18.org
遙記得數年前,在長安見這位太子爺,劍眉間英氣勃發,沉穩敏銳的眼睛裡有攝人心魄的目光。如今,那些東西去往了何處? book18.org
說實話,李隆基是薛崇訓的宿敵,但薛崇訓打心眼裡覺得這個人牛逼,無論外貌氣質還是修養見識,都是這個時代一等一的人……能人、牛人,曾經不可一世名震天下背負著天下人希望的俊才,結局不過如此罷了,薛崇訓頓時生出一股子似乎惺惺相惜的傷春悲秋來了,忽然有些頹然,不過如此罷了。 book18.org
回想起當初為了置之死地不擇手段,各種傷天害理毫無道德廉恥的惡事做盡,現在這件事總算走到最後一步了,薛崇訓卻是沒有多少得意洋洋的成就感……李隆基和自己有血緣關係,親表哥,有多大的仇恨?可事實是薛崇訓把他們家搞得家破人亡,現在連一個人都不剩了,只剩李旦在道觀里避世萬念俱灰地修所謂的道。 book18.org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不過薛崇訓只是感覺有些許憂傷,並無多少不快。相比體會自己家破人亡的悲劇,看別人的悲劇,他媽的顯然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兒。 book18.org
忽然李隆基收住大笑,神色一凝喝道:「見了朕還不行禮?」 book18.org
薛崇訓怔了怔,然後抱拳彎腰道:「陛下萬壽無疆。」他面無表情,並沒有多少嘲弄的意思,更沒有笑。 book18.org
倒是李隆基說罷忽然哼地冷笑了一聲道:「可笑還是可悲?」 book18.org
薛崇訓道:「既然三郎想聽,我一向不太願意掃別人的興……不過兩年前勝敗難測,三郎倒是真的差點君臨天下掌控一切,回憶起來我也有些後怕;而這回卻沒那麼驚險,你一開始起兵,勝算機會就不大。」 book18.org
李隆基沒搭話,瘋過之後,就陷入了沉默。薛崇訓問道:「表哥還有什麼話要說,我洗耳恭聽。」 book18.org
「表哥?」李隆基冷笑了一下,搖搖頭道,「本來覺得應該有很多話說,忽然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現在我想的最多的倒是下面的東西,不知還能不能見到大哥、二哥……咱們兄弟五人也該聚聚了。」 book18.org
薛崇訓默默地聽著。 book18.org
李隆基嘆了一口氣,啥也沒說,伸手拿起酒壺,然後往杯子裡倒滿了一杯酒。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問道:「酒里有毒?」 book18.org
李隆基淡然地點點頭:「所以我就不請你喝了。」不知他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好笑的,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book18.org
當他端起酒杯緩緩靠近嘴邊時,薛崇訓不禁說道:「就這樣了?」 book18.org
「還要怎麼樣?」李隆基仰頭一飲而盡。 book18.org
薛崇訓默默地端詳著他的臉,站著一動不動,好像在等待他毒性發作。過得片刻,只見李隆基有了反應,拳頭僅僅握著,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嘴角一縷鮮血浸了出來。 book18.org
要死了,薛崇訓頹然地低下頭。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李隆基慢慢地說道:「是堂堂正正地站著死,還是跪著苟且偷生?」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疑惑地琢磨著這句話:他是指起兵之前就已經意識到失敗了?之所以要孤注一擲,是像死得轟轟烈烈?近十萬唐軍在黃河南面血拚內戰,國力消耗巨大,他這個轟轟烈烈倒是挺奢侈的。 book18.org
他正想問李隆基是不是這個意思時,發現他已經歪在榻上,好像已經死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上前幾步,在他的鼻子上一探,又解開他的盔甲按在胸口挺了一會,除了還有些溫熱,心跳已不見。 book18.org
「來人。」薛崇訓回頭喊了一聲。 book18.org
一個將領走進來抱拳道:「王爺有何吩咐?」 book18.org
「棺木準備好了,就把他的屍體洗乾淨換身衣服。」薛崇訓想了想又道,「去取面有國號的旗幟來。」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那將領便抱著一面摺疊好的錦旗進來了。薛崇訓接過來抖開,只見上面有個「唐」字。他便展開輕輕蓋在了李隆基的身上,轉身往外走。 book18.org
走出門外,發現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於是薛崇訓乾脆就和張五郎等部下在這莊子裡住了一晚上。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起來時,這場戰爭幾乎已經收尾,很難再有打鬥的場面。薛崇訓以為戰勝之後想血洗洛陽敵系,把李隆基一黨的人屠殺以泄憤,哪想得真贏了,他突然覺得沒有必要。便下令:禁止濫殺,一應罪臣看押送長安交由司法部台論罪;查明罪犯事跡登記造冊,卷宗送大理寺。 book18.org
部將開始集結四面軍隊,準備開拔洛陽光復原被叛軍占領地區的統治權。薛崇訓等待的當口,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來,便找來宇文孝說道:「叫人查查,俘虜官吏幕僚裡面有沒有叫姜長清的。」 book18.org
姜長清何許人?當初薛崇訓送金城公主和親那會,遇到麻煩跑路,結果跑到隴右廊州地界時,運氣不好遇到這廝是李隆基的舊黨,遂暗算薛崇訓,差點沒要了他的命。 book18.org
薛崇訓相信一切都是要還的,你要弄死老子,老子和你講仁義道德? book18.org
很快宇文孝便回稟確有此人,薛崇訓便下令道:「查明此人的家眷貫籍,叫張五郎……還是讓殷辭干,協助宇文公把他們全部滅了!」 book18.org
宇文孝也不多問那貨和薛崇訓到底有什麼芥蒂,他毫無壓力地說道:「薛郎放心,現在這混亂的情況滅幾家人是小事一樁,本來就是李隆基的黨羽。」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又說道:「崔日用他們家的人在地方上招兵買馬,也參與了叛亂。崔家的、和崔家聯姻的,男丁全部殺,斬草除根省得以後找我的麻煩。」 book18.org
有時候殺人如此簡單,一句話就是幾百口人的性命。那崔日用出身河南大族,人脈親戚都很寬,一句「全部殺」,除去奴僕,就算是有血緣的男丁,沒有幾百人根本不可能。何況下面的人一旦動起手來,誰有空一個個查,多半有很多無辜的人要受牽連枉死。 book18.org
當此之時,幾萬大軍剛經過大戰,要血洗李隆基某黨羽隨便一個理由就可以,根本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誰敢替謀反的人說話,莫非你以前和他們有什麼秘密來往?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進城 book18.org
薛崇訓集結軍隊之後便徑直向東都挺進,李隆基及其重要部下已死,洛陽守軍是不可能再抵抗的,此去大概是沒有仗打了,只需接收權力,維護治安就可。 book18.org
路上遇到了戶部侍郎劉安,這廝兩年前就投靠了薛崇訓,東都政變時正在洛陽管漕運,居然還沒死! book18.org
他見著了薛崇訓就大哭起來,說是在洛陽的家眷都被殺光了,呼天搶地悲慘之極。薛崇訓聽罷正當神色黯然時,旁邊有個官吏實在看不下去,沒好氣地說道:「劉侍郎妻兒老小都在長安,洛陽宅邸只有一些侍妾吧?如今留得青山在,再納幾十個便是。」 book18.org
劉安一面抹眼淚,一面說道:「朝夕相處卻是難捨舊情,她們受我牽連而死,如何叫人不傷心涕下?」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留意看了一番他的神情,眼淚倒是真的,但實在沒看出什麼肝腸寸斷的難過,他便隨口安慰了幾句,又好奇地問道:「亂黨怎麼會放過劉侍郎?」 book18.org
劉安道:「早先我就意識到情況不對,藉口考察漕運出了東都,果然沒幾日,那姚府尹便暗地勾結李三郎叛亂……當時衙門裡那個慘啊,半數以上的同僚被他們當場屠戮,不半日,亂兵便四處搜查逃脫的官員及家眷!洛陽城裡變節的叛黨,個個手上都沾滿了同僚的血,王爺定然不要輕饒他們!」 book18.org
他不斷強調嚴懲兇犯,同時也趁機和李隆基黨羽劃清界限。如果劉安當時沒跑掉,刀架在脖子上後是不是要投降變節也難說。 book18.org
薛崇訓說道:「朝廷自有論斷。」他這時忽然想起,上回來洛陽也是劉安接的,想來和他倒是挺有緣。 book18.org
一行人在軍中一面說話一面趕路,大軍並未停止,一直向東挺進洛陽。本來距離洛陽就不遠了,還未到中午他們便到達了城池西面。 book18.org
果然沒人抵抗,只見城門敞開著,城中官吏將帥都在外面站著束手投降。 book18.org
薛崇訓抬起手來,一旁的部將便傳令大軍原地停止。薛崇訓帶著眾將幕僚及飛虎團衛隊從大路旁邊策馬向前,走近之後,便見城門口的官吏紛紛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命運的將領。 book18.org
悠揚的小雪花依舊在飄,周圍一時間顯得很安靜。此時此刻,只需要薛崇訓一句話,全副武裝的軍隊就可以把這些人全部屠殺了泄憤。雖然洛陽是大唐的城市,屠城顯然不行,但戰爭時期縱兵屠戮一部分有罪的人是完全無壓力的。 book18.org
薛崇訓發現前方的伏倒的人群中有個人站著沒跪,定睛一看,原來是姚崇。這回名士姚崇可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要不是他易幟,李隆基起事都很困難。 book18.org
原本這個時代有許多牛人名人,包括本應大展宏圖的明君(玄宗),以及一大批名垂青史的名臣,其中就包括面前那個鶴立雞群般站著沒跪的姚崇……可是現如今薛崇訓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凋零了。 book18.org
包括身邊的王昌齡,本來可以在詩歌上名垂青史的,但被薛崇訓委以信任之後,有很多正事要忙,恐怕詩歌成就是達不到一定高度了。何況一首詩出名除了本身寫得好,也有名人相互吹捧的因素。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有些很異樣的感覺和心情,夾雜著許多情緒,就是沒有了殺心。他便在馬上很平和地抱拳道:「姚相公別來無恙?」 book18.org
姚崇怔了怔,或許是沒料到薛崇訓對於始作俑者之一的他這麼客氣,他沉默了片刻便直身大聲道:「要殺便殺,多說無益。」 book18.org
薛崇訓還真不想親手殺他,如果殺了名士,就算世人不會說歹話,後世的人恐怕要給安個迫害忠良的惡名,何必呢?而且除了公事政見上的對立之外,薛崇訓對姚崇並沒有什麼惡感,甚至還感到有些惋惜……反正姚崇因為要為內戰負責,恐怕是滿門抄斬的罪了,無論哪些官來定罪,都不可能赦免。 book18.org
但見姚崇還很有道理的樣子,薛崇訓忍不住便說道:「此次戰亂,死傷者數以萬計,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者難以勝算……姚相公就沒感到絲毫羞愧?如果你當初不反,李三郎起事都不可能!好、很好,您的心腸叫人好生佩服!」 book18.org
姚崇臉色微微一變,「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當此社稷堪危國難當頭,我等不振臂而起匡扶正義,難道要坐視小人霸占廟堂禍亂天下!」 book18.org
「國難當頭?」薛崇訓笑了笑,用一種語重心長一般的口氣說道,「姚相公等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缺了你們,地球……那個日月照樣運轉,這雪下完了,明年開春莊稼照樣可以長得很好。大敗西北敵寇六十萬,開疆闢土;整頓漕運,糧賦暢通,天下大治……缺了李三郎缺了姚相公,咱們大唐帝國是不是就要滅亡了,啊?」 book18.org
所有人都不想自己變成歹人和罪惡的一方,薛崇訓後面的部將官吏聽罷一陣大笑,聽得非常受用。 book18.org
姚崇還想說什麼時,薛崇訓粗暴地打斷了他:「有什麼話在御史面前說,看他們會不會認為你們無罪。來人,將一干人等看押,罪大送京師!有沒有罪,多大的罪,讓今上和閣老們說了算。」 book18.org
「進城!」薛崇訓手一揮,數萬大軍列成整齊的長縱隊緩緩向城門開拔。 book18.org
本來薛崇訓以為洛陽城的官民會躲在家裡,大街上會看不到人……來的是朝廷的軍隊,他們不會擔心被屠殺,不過戰時出門到處亂跑確實不太安全。不料薛崇訓等人剛一進城,就看見主幹道兩旁站滿了百姓,見到隊伍便歡呼起來,讓薛崇訓感到有些詫異。 book18.org
身邊的王昌齡道:「恐怕是城中大戶花錢財叫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覺得很有道理,不然這種內戰誰來統治洛陽關屁民們屁事? book18.org
李隆基坐鎮洛陽之後,少不得排除異己打擊一些反對者,城裡有點勢力的大戶人家多少應該和其中的官吏有些來往。現在換了個政權,大夥恐怕又怕牽連,所以才會設法討好新當權者吧? book18.org
果然大軍進城駐紮之後,就有許多地方門閥帶頭運著豬羊來犒軍,大批的物資免費送來,還真是下了血本。 book18.org
薛崇訓出去應酬時,滿耳皆是馬屁,什麼「翹首等待王師」「王爺救民水火」之類的層出不窮。 book18.org
他滿面和氣,很耐心地寬慰眾人,一再強調王師是仁義之師,不會濫殺無辜云云……李隆基都死了,沒事找那些比較邊緣的家族門閥的麻煩有什麼必要,給自己到處樹敵麼? book18.org
洛陽士紳犒軍罷,又出錢邀請薛崇訓等要員到大酒樓慶功。盛情難卻,薛崇訓為了在洛陽多爭取一些支持者,當下便滿口答應正事完了去參加晚宴,頗給面子。 book18.org
處理了這檔子麻煩事,薛崇訓當下就找來劉安,問道:「兩年前我提拔了一批河東士團在戶部行轅管理漕運,這回不會全部死光了吧?」 book18.org
劉安道:「前些日子叛賊大肆搜捕,咱們衙門裡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估計還剩了一些人。我回衙門住幾日,剩下的人估計會找回來復職了。」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沒有變節的那些官吏,都是朝廷肱骨之臣……」他沉吟片刻降低聲音道,「動亂之後,東都官場十去八九會短時間形成大量的職位空缺。咱們在朝廷調任新長官之前,以維護秩序的名義先提拔一批自己人上來出任要害職位,明白我的意思麼?」 book18.org
劉安忙點點頭,以示瞭然,這麼多空缺,正是發展黨羽的一個機會。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又說道:「洛陽守備及黃河大倉守軍曾經叛變,直接解散了回家種地,重新招募一批壯丁訓練。」 book18.org
這時旁邊的幾個飛虎團將領也來了精神,側耳聽著生怕漏了一個字。雖然薛崇訓從來沒有明說,但飛虎團將士心裡都明白,進來就是當將帥的料,這支衛隊幾乎相當於河東王的一個嫡系軍官團。 book18.org
只要有機會,薛崇訓都是直接從飛虎團里選拔人員出任新軍將帥,藉以讓新軍成為他的嫡系兵團。每一次發展軍力,對飛虎團的將士都是一次升遷的機會。事關大家的前程,他們自然就額外關心。 book18.org
果然薛崇訓對劉安說道:「劉侍郎在東都做了好幾年官了,地頭熟,招人的事兒就給你辦……當然軍旅之事劉侍郎不一定太瞭然,我讓鮑誠跟著你,他在行伍之間呆得久,興許能幫上忙。」 book18.org
現在還是飛虎團校尉的鮑誠聽罷便迫不及待地走了上來,拱手道:「末將鮑誠,見過劉侍郎,但憑差遣。」 book18.org
劉安心中明白,笑了笑道:「好說好說。我於兵事不甚了解,凡事還得鮑將軍協助。」 book18.org
鮑誠畢竟是武將,心思沒劉安那麼彎彎繞繞,直接說道:「劉侍郎是薛郎的人,我也是,大家自己人不見外。」 book18.org
劉安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說你他娘的不用說得那麼明白吧!薛崇訓笑吟吟拍了拍劉安的肩膀道:「你先忙洛陽的事兒,一有機會,我就設法讓你入朝為相。」 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非煙 book18.org
宴會嘛,吃喝玩樂。盛情難卻之下薛崇訓如約赴宴,實際上他還沒去就能對晚上的節目猜個大致……別說什麼歌舞盛宴,歡聚一堂云云,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來內容就一個:喝花酒。 book18.org
想來做當權者的日子還是很舒服的,像這種吃喝玩樂的應酬便相當於工作,可以說事可以聯絡關係,工作都能工作得如此窮奢極欲,真是神仙也沒這麼爽。 book18.org
薛崇訓脫了盔甲,發現沒把紫色大團花官袍帶出來,還在京里的家中。於是他乾脆套了一身麻布葛袍了事。雖然這種宴會有很多有身份的人,穿得太不象話有點不太禮貌,好像有輕視的意思,但他也懶得管了。 book18.org
幾個王侯官員前呼後擁,騎馬在薛崇訓一旁的是戶部侍郎劉安,他三十四歲的樣子,頗有些風度氣質。這時劉安說道:「這曉金樓在東都的名氣可是非常大,薛郎可知它有個別號?」 book18.org
薛崇訓隨口道:「我對東都又不熟,你就痛快點兒說唄。」 book18.org
劉安笑道:「仄聲的曉讀成平聲的銷就是了,曉金樓又稱銷金窟,就是這洛陽周圍小有產業的富戶,在裡邊玩一夜便能把家產給玩沒了……」 book18.org
薛崇訓接過話頭笑道:「好在咱們去不用自個掏銀子。這種地方長安也有幾處,也不見得有什麼新鮮的,無非就是把酒肆、青樓、賭館等等玩意湊一塊兒,由家大業大有門路勢力的家族經營,讓人有地兒紙醉金迷罷了。」 book18.org
「薛郎明鑑,一說大抵就是如此。」劉安的情緒低了一些,又道,「經營曉金樓的是洛陽數一數二的大族劉家,另外還有宋家、王家等也參了股。這會兒他們想和薛郎套近乎,多半是怕牽連到李三郎謀逆案上去。這些人平日裡附庸風雅,養了許多文人門客,大凡有點名氣的士人都要拉攏,關係牽扯很多,真要查上去,多少能挨得上邊。」 book18.org
劉安說的倒是那麼回事,所以薛崇訓才賞臉赴宴,給那些門閥們吃顆定心丸……他又不是傻得不著邊,為啥要無名無故地得罪門閥士族,要知道這時代士族的影響力是非常大的,就算是統治集團和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不過薛崇訓口上只是淡淡地說道:「劉氏確實是大族,漢朝都城就在洛陽不是?」 book18.org
眾人到了地兒,果見車水馬龍熱鬧非凡,今晚這宴會名為慶功宴,洛陽高層的官吏、世家大族的成員來得很多,把門前的一條街給擠得水泄不通。 book18.org
立刻就有人出門來清理大路,恭迎薛崇訓等人進門。飛虎團衛士有的在外面警戒,有的下馬跟著進去,薛崇訓雖然穿得舊但排場卻是很大,沒人敢輕視他,多半認為他穿這身衣服故意裝比來的。 book18.org
這酒樓也夠氣派,門前的一片建築群完全可以勝任所有宴席,當此時也是擺得滿滿的,樓上樓下都是桌子板凳。進門的地方多半是給家主官員的隨從坐的,有身份的人要上樓。宋家家主是個身寬體胖的老頭兒,一面寒暄說些吉利的話一面親自帶著薛崇訓上樓,後面一大群人也跟著上來。薛崇訓沒來之前,他們都沒敢入席,這會兒才一塊上去。 book18.org
來到一處寬敞的大廳,眾人按上下入座,薛崇訓自稱著「孤」「寡」,自然坐了上座。奴兒成群魚貫而入,擺上佳肴美酒,穿著暴露的美女端著盤子穿梭於人間,仿佛那春天裡穿梭在花間的蝴蝶一般活潑可愛。 book18.org
眾人附和要薛崇訓說說戰事,也就是捧他表現一下自己的神勇無敵,高興高興。薛崇訓清了清嗓子,要說話的樣子,廳中官吏門閥皆陸續安靜下來,正想聽聽那天花亂墜……不料這時薛崇訓只說道:「月前前鋒抵達慈澗大敗,大軍便駐紮在新安,修整訓練一月後往擊叛軍主力,大獲全勝,這不就進城來了。」 book18.org
就這樣?宋家家主宋公是個很能掌握場面氣氛的人,但見薛崇訓不願多說,對這種裝比興致不高,便輕輕拍了拍巴掌,很快就上來很多燕肥環瘦的標緻美人,到了中央表演歌舞。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像十分開心的樣子,很認真地看起來。相比和一幫老小子說廢話,自然是美人更養眼。他倒是一點都不偽裝,更不怕別人認為他是酒色之徒,身為王侯喜歡聲色犬馬有何不妥? book18.org
而且環視大廳,大夥的興趣明顯比剛才要薛崇訓敘述沙場神勇的時候要高,看來酒色之徒不只薛崇訓一個人啊。 book18.org
杯盞交錯,眾人一面看美女一面向薛崇訓敬酒。酒過三巡氣氛也就活潑起來,人們不再像初時那麼拘謹,大聲談笑,對美眉們的身材肆無忌憚地評頭論足,一片樂融融的場面。 book18.org
每當有人來敬酒,薛崇訓便說幾句好言,藉以表達自己願意和門閥和平相處的意思。 book18.org
過得許久,人們大抵看得膩歪了,就有人嚷道:「宋公可別把好東西藏起來,何不讓步非煙上來?」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步非煙這個名字十分熟悉,想起來好像是唐傳奇上的人物,但書里的故事顯然不太可能是真的,而且時間好像和現在對不上,應該不是同一個人。或許這個名字好聽歌妓喜歡,取了一樣的藝名而已。饒是如此,薛崇訓也頓時有些興趣起來,只是自持身份沒和大夥一起喊。 book18.org
「步非煙!步非煙……」眾人的呼聲越來越大。 book18.org
宋公那表情好像還真有些捨不得把人喊出來一樣,莫非那歌妓確是個人物?他越是捨不得薛崇訓越是好奇,便笑道:「宋公藏嬌呢?」 book18.org
薛崇訓發話,宋公沒法子了,只得說道:「豈敢豈敢……來人,請非煙上來。」 book18.org
坐在薛崇訓旁邊的劉安說道:「這步非煙不只是曉金樓的花魁,更是東都二十四樓連續三年的花魁,艷壓群芳無人能敵,很受東都士人、紈絝的追捧,每次出場都能讓宋家賺得缽滿。」 book18.org
「這麼牛?」薛崇訓笑道,「那今晚我可要吃到好東西了。」 book18.org
「這……」劉安愕然道,「薛崇訓是想讓非煙侍寢?」 book18.org
「有何不可?」薛崇訓道,心說老子作為征服洛陽城的王爺,讓個歌妓侍寢還辦不到?多少女人哭著喊著要讓我上我還忙不過來呢。 book18.org
劉安沉吟道:「薛郎要來強的自然辦得到,東都誰敢為非煙出頭和王爺叫板。」 book18.org
「強的?」薛崇訓也有些吃驚了,「我還犯得著來強的……堂堂大唐郡王看上她,莫非這區區一個花魁還不願意了?」 book18.org
劉安強笑道:「傳言這非煙喜歡士人才子,對於王爺這樣的……霸王,大抵是不甚喜歡。而且她有宋家的人做靠山,一般人不敢強求,真正的賣藝不賣身,如今還是黃花,要說心甘情願地奉獻,恐怕……」 book18.org
「賣藝不賣身?待價而沽罷了。」薛崇訓不以為然地說。 book18.org
從劉安的語氣里,他可能也欣賞那歌妓的才色,果然他又道:「我還是勸薛郎不要來強的,否則對名聲不好。東都的人明面上不說什麼,可心裡肯定會對薛郎辣手摧花不滿,非煙可是有許多不惜家產想結交的追捧者啊。」 book18.org
「我了解了,偶像嘛。」薛崇訓搖頭道,「也罷,我本來也是隨意玩玩,既然如此,也犯不著為了玩樂去得罪許多人的偶像……其實所謂花魁,不過是捧出來的,本身並不一定比尋常女子好多少,犯不著。咱們瞧瞧歌舞圖個樂子便是。」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此時的花魁就像後世的女星,粉絲不計其數……如果某權貴憑藉權勢明目張胆地把人家給強幹了,輿論可想而知。 book18.org
劉安道:「薛郎所言極是,一會盡興了,我去讓宋公安排幾個美貌的處子侍寢。」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笑道:「如此甚好。」 book18.org
就在倆人說話的當口,忽然聽見一陣熱烈的起鬨,薛崇訓抬頭看去,便見一個身作百花裙的女子款款走來,可是她卻用長袖遮著臉看不見長相……他媽的,看看會掉塊肉麼?薛崇訓暗罵了一句。 book18.org
人詩里的「千呼萬喚使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還只遮了半張臉,她倒好,把臉都給遮完了,只能看到如雲青絲梳的墜馬鬢,斜斜插了枝步搖,在十分輕柔的步伐中輕輕地搖曳。 book18.org
身上的衣裙也是穿得跟世家千金一樣矜持,一點都不露,好在妙曼的身段卻是能看個大致。薛崇訓見其纖腰楚楚,不由得劉安:「我知道在長安大夥喜女子豐腴,這非煙卻是顯得有些瘦了。」 book18.org
劉安道:「她本就是以輕盈取勝。」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稱是,唐人多喜歡豐滿的,但只要長得美苗條的也受歡迎不是;正如現代主流喜歡苗條的,豐腴身段的只要生得恰到好處還是很受歡迎的。 book18.org
大廳里的氣氛十分高,眾人高呼非煙,幾乎把薛崇訓都給忘了,今夜的主角因為這女子的到來立刻轉變,她的身上聚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請酒 book18.org
在眾人矚目中,她不能一直把臉給遮著。過得一會,薛崇訓總算是看到了模樣兒……他的感覺頓時變得有些意外。不是驚艷,原本在諸如「二十四樓花魁」等名聲光環下,給薛崇訓的期待就夠高了,在這種心理準備下很難再有驚艷;自然也不是失望,她雖然柔柔的,但那股子輕盈美好的氣質非常有感染力。 book18.org
所以就是意外了。事前薛崇訓聽得她那麼大的名聲,本以為她會是個非常高傲的女人,但事實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羞澀的矜持,一點都不託大。 book18.org
過得片刻薛崇訓就明白過來,作為歌妓名聲再大也是要博得人眾喜愛才行,也難怪許多名妓身後都流傳著一段讓人心生可憐同情的辛酸故事;可比不得公主肆無忌憚的高傲,她們的資本來源於出身。 book18.org
非煙步伐輕盈,緩緩地走來。她就像一抹水墨圖畫一般,把文人筆下讚美的清新脫俗表現到了極致,一眼看去就仿佛能聞到墨香、能感受到文采。那明亮清澈的眼睛未笑卻如含笑,線條柔和的瓜子臉美麗而清新;身段就更不說了,把苗條輕盈的類型演繹到了巔峰,每部分的協調都恰到好處自然而流暢。她整個人就如畫里走出來的一般,一笑一顰、一步一搖都仿佛能戳到文人墨客們的審美要害。 book18.org
此時此刻薛崇訓倒感覺有些不太真實起來,心說非煙更像一幅畫,一副滿載文化品味的畫;或是一首詩,一首表達人們騷情感想的艷詩。就是不太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因為太過飄渺而虛無。 book18.org
不過當她的目光灑來,款款向薛崇訓執禮的時候,如黃鶯一般婉轉的聲音多少讓他感受到了一點活氣兒。 book18.org
「妾身非煙拜見河東郡王。」步非煙微微一屈膝。她總算還知道今晚的宴會主要是宴請誰來著。 book18.org
薛崇訓抬了抬麻布做的袖子,笑道:「不必多禮。」 book18.org
非煙輕輕說道:「王爺想聽什麼曲,想看什麼舞?時下大家愛聽愛看的妾身都會一些。」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想了想大抵沒什麼想聽的,這個時代的歌,《長相思》他挺愛聽的,不過這樣的歌曲讓非煙唱不太適合,也就作罷。他便說道:「大夥愛聽什麼,我便聽什麼。」 book18.org
這時眾人也不客氣,紛紛嚷著自己想聽的曲名,吵鬧一團等宋公出面主持才安靜了一些。 book18.org
非煙自然是顧不上來,便想了一個法子,讓大家作詩,她覺得誰作得好便用作詞兒唱誰的。這個法子卻是不錯,既可以和粉絲們互動,又可以展現她臨場發揮的音樂才華……看來非煙倒把青樓歌妓里調動氣氛追捧的手法用得十分嫻熟。 book18.org
在場的文人墨客相當多,那些門閥子弟、官場人物,個個不缺吃不缺穿的,自然多少會讀書識字舞文弄墨。有道是窮不丟豬富不丟書嘛,你要只有錢不向士族靠攏,大抵是會被當作暴發戶而被鄙視的,相反一個「書香門第」多得勁的名字! book18.org
何況人群中並不乏真正有水準的文人,在今夜這種盛宴下,說不定能產生一兩首可以流傳下去的詩詞歌賦呢。想當年《滕王閣序》不也是在邀請名流參加盛宴的時候誕生的麼?「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世人能背誦的都不在少數,可謂朗朗上口流傳千古。 book18.org
雕欄玉砌的富華大廳里人人爭相鬥詩,表現才華還在其次,多半是想獲得非煙青睞,引起她的注意。 book18.org
當此之時,薛崇訓感受到熱烈氣氛,倒是理解了「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的合理性,在這種場合和氣氛下,為了虛榮為了爭強好勝等等,大筆揮霍並不奇怪。 book18.org
不過今兒沒人斗財,而鬥起了才華,倒是多少文雅了些。 book18.org
很快劉家公子的一首《洛陽行》得到了非煙的認可,她便即興發揮邊奏邊唱,引得陣陣歡呼的同時,劉閥的公子爺也是臉上有光,紅燦燦的一張臉高興萬分。 book18.org
詞兒薛崇訓是聽不太明白,好像生僻詞和典故太多的原因,他心道老子前世還受過高等教育,敢情現在屬於半文盲? book18.org
好在非煙的聲音婉轉動聽,完全可以不聽詞的,就當外語歌曲聽唄。薛崇訓作為業餘音樂愛好者,就算聽不懂一些詩句,也是十分受用一臉陶醉。 book18.org
一曲罷,很多人又寫好了詩,爭相送上來讓步非煙看,不料她卻說道:「傳言河東郡王文武雙全,今夜不賦詩一首讓大夥見識見識才華,他日王爺歸朝了,我們便不知何時才有幸見識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忙擺手道:「我屬於打醬油的,讓諸士子賦詩便可,我聽著也很有樂趣。」 book18.org
「打醬油……」非煙聽到這裡頓覺好笑,噗哧一聲笑出聲來,趕忙用袖子遮住嘴巴。她轉而又道:「王爺曾作《送別》,雖格律韻腳不合章法,可正是洒脫不拘一格的表現,意境也很高。今夜王爺卻要推辭,是覺得無趣呢,還是怕妾身不夠資格唱您的詞兒?」 book18.org
這話倒是讓人下不了台了,薛崇訓瞪眼無語了片刻:老子連聽都聽不懂,別說作了!抄詩我倒會幾首,可眼下也不好想到恰好應景的不是。 book18.org
他為難之下忙看向王昌齡:「少伯來一首!」 book18.org
薛崇訓注意到王昌齡之後當下就釋然了,嘿嘿,別看少年瘦,王少伯弄一首出來嚇死你們!我雖不怎麼在行,但手下是有人才滴。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抱拳道:「請主公恕罪,我閒時雖愛詩賦,但不擅歡宴之詞,作來不應景攪了大家的心情,反倒弄巧成拙,見諒見諒。」 book18.org
薛崇訓一時也不明白為啥王昌齡要推辭,他說的是實話?還是故意要把出風頭的機會讓給我? book18.org
大廳里的人們也挺給薛崇訓面子,紛紛附和要他來一首詩,眾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過來。薛崇訓窘急:抄什麼好?近兩年心思也不在詩詞歌賦上,一時真不好想,蹦出腦海的唐詩無非就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或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但這些詩在現在的場合唱,實在牛馬不對啊。 book18.org
薛崇訓多少也有點虛榮,不想給世人以武夫軍閥的形象,但讓人鬱悶的是他左右一看,除了王昌齡,手下全是武將……張五郎、鮑誠、李逵勇等等,讓他們作詩?那還不如讓圓腦袋連「四」字都不會寫的李逵勇裝娘們來得搞笑!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看向有些儒將氣質的殷辭,殷辭忙道:「末將雖讀書識字,多讀兵法書籍,於詩賦實在……」 book18.org
他又看向戶部侍郎劉安,劉安也看過來,兩人面面相覷。 book18.org
難道在世人眼裡,老子真的是那毫無品味的軍閥武夫? book18.org
就在這時,宋公解圍道:「王爺剛從戰場上來,心思未收自然難有閒情,非煙還是先瞧瞧諸公的詩罷。」 book18.org
步非煙頗有些失望的樣子,也不看薛崇訓一眼了,只對宋公執禮道:「是。」 book18.org
宋公端起酒杯來,遙對薛崇訓,說了一番勸酒的話……薛崇訓腦子裡忽然想起:《將進酒》!哈哈,不是挺應景的嗎? book18.org
廳中的奴兒端著盤子已經在收集眾墨客的新詩了,就在這時,薛崇訓道:「宋公勸酒,我便以此為題作上幾句如何?」 book18.org
「哈!王爺總算賞臉,洗耳恭聽。」宋公大喜。剛才的尷尬雖然掩飾了過去,但多少讓河東王臉上無光,他要真作出詩來,無論好壞,只需一頓馬屁便能讓他更高興不是。 book18.org
聽說薛崇訓要作詩,廳中諸公少年皆側目看來,雖然大家都說著好話,但也有人想自己表現卻被薛崇訓給搶了風頭內心裡悄悄有些不爽,只待看他的笑話。 book18.org
非煙笑吟吟地說道:「請王爺賜詩。」 book18.org
看得出來她也不抱多少希望,只要是詩便唱吧,總算是給人王爺一個面子不是。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多言,回憶了一會兒,發現自己還背得,虧得這首詩語句簡單朗朗上口,不然真記不全。 book18.org
眼見薛崇訓沉默下來,一副冥思的樣子,大家知道他在醞釀情緒思索詩句了,便漸漸安靜下來,姑且聽聽。 book18.org
回憶罷,薛崇訓便抬起頭來,目光深遠的樣子開口大聲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book18.org
「好!」宋公立刻就贊了一句,「開篇氣勢磅礴,果然只有王爺這樣的胸襟才能吟出此種意境!」 book18.org
薛崇訓的神色一案,露出淡淡的憂傷道:「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book18.org
步非煙那含笑的眼睛頓時一點笑意都沒有了,頗為震驚地看著薛崇訓那張顯得有些黝黑的臉,他此時此刻,配上一身恰如其分的麻布舊袍,仿佛不是一個郡王,仿佛是個真正的憂國憂民的詩人! book18.org
薛崇訓語調驟轉,一撫長袖變得一身瀟洒氣度,「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新故 book18.org
緊接著的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盡顯洒脫氣度,讓廳中之人紛紛大聲讚頌,「唯有王爺這樣的胸襟氣度方能有此佳句」云云,拍須遛馬者嘈雜一片,情緒極高。 book18.org
千金散盡還復來?薛崇訓可以在拂袖之間把這句詩的氣度朗誦出來,可所謂詩出於本心,如果讓他自己寫是絕不可能有這樣洒脫。他完全不可能這麼瀟洒,完全無法看破富貴、權勢,他為了和表哥爭權什麼事做不出來? book18.org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薛崇訓背到這裡,顯然後面的「岑夫子,丹丘生」是人名,得稍微改一下以符合今晚的情景,他便改口道,「王少伯,劉使君,將進酒,君莫停。」 book18.org
這句怎麼聽怎麼彆扭,薛崇訓的臉上也感到有些汗然,但好在周圍的人都沒聽過這首尚未出世的詩,自然不會覺得有太多突兀。 book18.org
劉安和王昌齡都捧起酒盅,面帶笑意很有面子地飲酒,被郡王在詩中提及名字,顯然是很愉快的事兒。 book18.org
熟悉薛崇訓的王昌齡此時也感到有些驚訝,薛郎何時變得如此有才華出口成章了?如果是收買文人事先作好的,但究竟是哪個文人?薛崇訓身邊的人才王昌齡基本都知道,此時倒有點想不透了。 book18.org
薛崇訓故作洒脫地繼續背完:「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book18.org
「好!好……」眾人紛紛起鬨起來,此時此刻人們倒是有幾分真心佩服。詩講的是意境和氣度,就算真有才華的人沒有胸襟也做不出好詩來,顯然李白這首將進酒雖然語法簡煉直白,但境界無疑是上層的! book18.org
旁邊的人記下詩歌之後,步非煙才照著彈唱,婉轉清脆的聲音來唱這歌,分外可愛,大夥皆盡歡笑一堂,愉快到了極點。 book18.org
唱完之後,薛崇訓怕有人要和他談論詩詞歌賦,心道三十六計走為上,當下便藉口不勝酒力開溜了。 book18.org
「王爺這樣就要走了麼?」非煙忽然投來顧盼生輝的目光,真叫薛崇訓見而生憐,很有些捨不得。 book18.org
但薛崇訓情知上不了她,只能逢場作戲一番,也沒多大的意思,便說道:「不勝酒力怕出洋相,失陪,諸位多多包涵。」 book18.org
說罷便帶著幕僚隨從往外走了。走到門口時,心裡挂念著非煙妹紙的美貌,他又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不料正碰上非煙目送的眼光,四目相對薛崇訓忙回頭跨過門檻。 book18.org
幾個人出門上馬往行轅走時,劉安頗有些惋惜道:「薛郎真錯過了大好機會。」 book18.org
「劉使君是說非煙?」薛崇訓笑道,「你不是說咱們不便貪圖美色麼?」 book18.org
劉安搖頭道:「本以為薛郎雄才大略,於詩詞歌賦便不太精通,才有此一言。哪想得薛郎出口成章忽驚四座,方才您沒見非煙傾慕之目光?此女最喜有才華者……」 book18.org
薛崇訓道:「因為一首詩寫得好,她便要以身相許,不太可能罷?」 book18.org
劉安笑道:「雖然一時難以成功,但有了好感,薛郎以如此身份地位,略施手段並非難事。」 book18.org
「懶得了。」薛崇訓輕輕搖搖頭,嘆了口氣道,「非煙雖才貌雙全叫人一見便生愛慕之心,但在我心裡仍比不上家中任一小妾。」 book18.org
劉安哈哈一笑道:「都言兒郎見了新人忘舊人,薛郎卻是念舊。」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吟道:「煢煢白兔,東奔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頓時罵了一句:「起先叫你作詩解圍不幹,現在又詩興大發,真是找踢!」 book18.org
劉安「哈哈」大笑,王昌齡面有歉然,於馬上抱拳陪不是。一行人有說有笑,倒也其樂融融。 book18.org
薛崇訓回到劉安掌管的戶部行轅,叫人安排了寢室,便準備安靜一會兒就休息。人的情緒挺受外物影響的,剛剛參加完熱鬧的歡宴,回來安靜下來耳邊仍舊好似鬧哄哄的,心緒也是浮躁,連睡也不易睡著。 book18.org
他便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看看,現在這些書豎著印的從右到左也就不說了,繁體也毫無壓力,最要命的是沒有標點符號,密密麻麻一大團看起來實在費勁。不過逐句地去慢慢弄懂意思的過程,本身就能讓人靜心,卻是一種不錯的消磨光陰修身養性的方式。 book18.org
過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敲門,薛崇訓便隨口道:「門沒閂。」 book18.org
本來以為是個侍候人的奴婢,不料進來的人是劉安,劉安神色很不自然地看了一眼門外,薛崇訓見狀便道:「還有誰,怎不一塊兒進來?」 book18.org
「步非煙……」劉安的神色複雜極了,估計他沒料到非煙會自己上門……連薛崇訓也沒料到,面有驚訝之色。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便見身材婀娜的女子小步而入,伸手輕輕取掉了蓋在頭上的斗篷,露出一張美貌清秀的瓜子臉來。她款款施禮道:「妾身深夜到訪,打攪之處向王爺賠禮。」 book18.org
薛崇訓愣了愣,但一想到這女子是個歌妓,也就坦然了,當下便道:「沒有打攪,榮幸之至,你請坐,來人看茶。」 book18.org
劉安面帶各種羨慕和不解,但也知趣地抱拳道:「下官先行告退。」 book18.org
待奴兒上茶之後,薛崇訓便揭開杯蓋輕輕拂著水面,神情有些疑惑:這步非煙大半夜的到老子房裡來幹什麼? book18.org
沉默片刻,他便露出一個笑臉不慌不忙地說道:「敢情是宋公的意思?」 book18.org
「沒有。」步非煙淺淺一笑,「宋公對我很好,從未逼迫做什麼事。」 book18.org
「哦……」薛崇訓更納悶了。 book18.org
要說世上有一見鍾情的事兒,他也信;但僅因為背了一首好詩(大夥還弄不清究竟是不是薛崇訓所作,也沒人敢去查),也沒有多少互動互表心意,這樣就能讓女子芳心暗許?薛崇訓就不太信了。 book18.org
他等著步非煙說明來意,卻不料非煙裝作不懂,久久不解釋。她只看向案上剛剛放下的書籍,「王爺夜讀什麼書呢?」 book18.org
薛崇訓隨口答道:「隨意翻看的,好像是班固的《漢書》。」 book18.org
「我能看看嗎?」非煙明亮的眼睛裡露出讓人如沐春風般的微笑。薛崇訓道:「隨意。」 book18.org
「王莽傳……」步非煙朱唇輕啟,輕輕讀了出來。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心中有種異樣,王莽?不是外戚篡位?他的臉上有點掛不住,好在面前這個歌妓不一定能想那麼深,他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岔開話題道:「非煙深夜來訪,恐怕無事不登三寶殿……」 book18.org
「王爺就沒想著因是我仰慕您的才華?」步非煙的臉上頓時一紅,忙側過臉去嬌羞一片,叫人好生愛憐。 book18.org
卻不料薛崇訓一句話就大煞風景,他搖頭嘆道:「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說罷,竟為何事?」 book18.org
步非煙的羞澀褪去,忽然面露傷心,幾乎要垂下淚來:「難道在王爺的心裡,非煙這身子就該明碼實價麼?」 book18.org
這美女之所以為美女,不論是羞澀、嬌嗔,還是憂傷都非常美麗,所謂一笑一顰叫人難忘啊。薛崇訓見狀心下仿佛感受到了她的難過,他實在不願意無緣無故地惡言相向,便好言道:「世間最貴者是無價,非煙這樣的女子可不是出錢能買到的,我萬萬沒有那個意思。」 book18.org
「那王爺是什麼意思。」非煙柔柔地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一語頓塞,左右無法糊弄過去,張了張嘴很勉強地解釋道:「我只是有些疑惑罷了,別無他意。想東都紈絝才子無數,不乏有錢有勢又有才華者喜歡你,想明媒娶你回去做妾的定然也不少。如果僅僅因為一首詩,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如此便能讓你傾心,我實在不太相信。」 book18.org
他又乾笑道:「如果我照鏡子時能看見一張貌似潘安的臉,那我也真可能有點信了。」 book18.org
非煙看了一眼薛崇訓那有點黑的臉,一不留神便笑將出來,她臉上頓時一紅,急忙道歉,見薛崇訓不以為意,便笑嘻嘻地說道:「王爺當真是個有趣兒的人……不過您也別太自謙呀,雖說不上貌似潘安,但堂堂正正的面相有英武之氣,也挺耐看的。」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的牛比之處不在長相,在於權勢。」 book18.org
非煙愕然,就差點沒說個「俗不可耐」了,她柔柔地哼了一聲:「權勢再大與我何干?若是王爺要強取豪奪,我也自然無可奈何,可您能得到的只是我的一副皮囊罷了,且對您的名聲也不利不是?」 book18.org
「小娘子倒是聰明,我要是想強取豪奪,倒不會有耐心等到現在。」薛崇訓淫笑道,「不過今晚你主動送上門來,那便另當別論。」 book18.org
非煙驚詫,忙雙臂抱住胸口道:「本當王爺是知書達理之人,絕不會如此下作!」 book18.org
薛崇訓滿面笑意地看著她,並未動手,只想弄明白她為什麼要送上門來……想做王爺的小妾?可對於她這樣才貌資本的女子來說,又保留著處子之身,要委身某權貴不是分分鐘的簡單事兒?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求情 book18.org
傳言的故事裡那些有才有美貌的名妓佳人,總有一段感人肺腑的多情故事;連身在風塵也有諸多迫不得已的苦衷。要真這麼回事,那善解風情的歌妓倒是比名門閨秀還要好了?士人才子們要真把故事當真,覺得那歌妓全是性情中人,乃傷春悲秋的痴情種子,那就敗了。 book18.org
像非煙這種級別的女子,不是有錢就能得到,這倒是真的;不過家產權勢不是充分條件,但一定是必要條件。 book18.org
要是誰一身落魄又看不到半點功成名就的希望,卻是如何痴情如何全心全意如何有才有貌,僅僅這樣就想得到她們的青睞……哈哈,今兒天氣真好,當人家識人無數的社會閱歷都是白混的?小娘子有色貌,您就得有錢有勢,有了這個資本,才可以談。至於那些情話和海誓山盟,多半是想知道郎君們得到她們之後是不是會對人家好。 book18.org
如果本來就一窮二白根本沒什麼能給別人,那還和名妓談什麼感情?找錯人了吧。 book18.org
薛崇訓的手指輕輕叩著書案,沉默不語,心下對這些事兒倒是看得明白。他有資本去爭取非煙這樣的女子,但實在沒有那份閒情逸趣……要是省去那些談情說愛的繁文縟節,直接脫光了來侍寢,那倒是很讓人愉快的。 book18.org
書案上放著一本翻看的書,翻看的那一頁是《王莽傳》,薛崇訓看著那本書心裡感覺很異樣,心緒也有些凌亂起來,便冷冷道:「小娘要是不願坦誠相待,那便請回罷,來人……」 book18.org
「等等!」非煙忙叫住他,臉上的曖昧多情的表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帶著一些怒氣和怨氣,好像很受打擊的樣子。想來也是,男人見了她這樣的美女多半要腿軟,哪有像薛崇訓這樣的要想送客了? book18.org
非煙的表情中仿佛在說:你不會喜歡男人吧? book18.org
薛崇訓看向她笑道:「我既放你一馬,不欲強取豪奪,你不趁機脫身,還有何事?」 book18.org
非煙皺眉沉吟片刻,總算說道:「王爺如想要我心甘情願服侍其實也不難,只要你設法免去姚相公(姚崇)滿門的死罪。」 book18.org
薛崇訓愣了一愣:「哈,沒想到姚崇的人脈這麼寬,連二十四樓花魁都能以身為價替他求情……我和姚崇無怨無仇,倒是想幫一把,可他犯的是謀逆大罪,朝廷又不是薛某一人說了算,實在無能為力,對不住了。」 book18.org
非煙道:「王爺要是覺得非煙不值得,明說便是了,何必找些不相干的託辭?整個洛陽都是王爺帶兵拿下來的,您要保一個人的性命,真有那麼難……還有,我與姚相公並不認識,這件事是報隱士李先生往日之恩。」 book18.org
「李鬼手?」薛崇訓問道。 book18.org
非煙輕輕點點頭:「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李先生在我家最艱難的時候救我父母性命卻未收取半文錢,如此大恩,我非薄情寡義之人,恩怨自是分得清楚的。」 book18.org
薛崇訓一本正經道:「失敬,小娘子的品性叫我好生佩服。」他面無表情,別人分不清他是真心還是挖苦;正如他分不清非煙是托誰的情,李鬼手?姚崇?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道:「這事兒讓李鬼手自己來說,會靠譜得多。」他想起兩年前李鬼手那庖丁解牛般的小策,把一個布局化解得輕描淡寫,不禁又嘆了一句:「如此人才不能為國效力,可惜、可嘆。」 book18.org
但這時非煙已經徹底動氣了,那種從未被如此輕視的羞辱感讓她的臉漲得通紅,就連之前那種淡雅墨香的文雅氣質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此時此刻她才像個有喜怒哀樂的人了。 book18.org
好在非煙到底是素養很高的人,並未蠻不講理地開始發作,她靜了一會兒,按住起伏的胸脯,輕輕勸道:「李先生無意仕途,王爺恐怕難收其心……如今三郎已亡,姚相公對您有什麼威脅?當然,王爺要是這麼無名無故地放了他,無法以儆效尤讓世人警惕;但您要是以多情為藉口,便能合情合理。寬恕姚相公對王爺也是大有好處,姚相公名聲在外,在士人夫子中多有名望,無論什麼緣由只要王爺做了這件好事定然能得到士人的好感……如此一來王爺名聲與美人雙收,何樂不為?」 book18.org
「不簡單!」薛崇訓贊道,「不想一介女子竟有如此見識和辯才,蘇秦、張儀之徒也不過如此耳,哈哈……遊說得我真有點心動了。」 book18.org
非煙柔柔地說道:「妾身只是據實而言,如非道理如此豈能瞞過王爺?」 book18.org
薛崇訓色迷迷地打量了一眼她的胸脯和腰身,很粗鄙地吞了一口口水,滿臉鬱悶道:「可是我最近正遇到一件讓我十分徘徊的事兒,非常想聽聽李鬼手的意見,無奈找不到他。當然也不是非問他不可,我手下也有智囊團……謀士,不過如果能多個高人指點自然更好。」 book18.org
非煙沒好氣地說道:「王爺真是無趣之人!」 book18.org
薛崇訓道:「要是太喜歡美人你們又說是登徒子,要是穩得住吧你們又說無趣,世間事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反正當事人沒理。」 book18.org
「那我走了。」非煙嬌嗔道。 book18.org
她剛走到門口,就聽得薛崇訓長嘆一聲:「金錢不是萬能滴,兩種人光憑錢財權勢得不到……一種是真正的佳人,一種是真正的高人。」 book18.org
聽到這裡,非煙的心裡倒是好受了一點,步伐也緩慢了些。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我倒是有個好提議,你何不轉告李鬼手?」 book18.org
非煙賭氣似的站在門口沒動,也不回頭,雖然在禮數上出紕漏了,但她這樣反倒顯出一些真性情來,更可愛了些。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這人比較貪,謀略、美人取其一?不如全取。條件兩個:李鬼手能回到我的問題,並給出讓我滿意的答案;屆時非煙侍候我一夜,也讓我滿意。只要這樣,我便想盡辦法保他姚崇全家性命安然無恙。」 book18.org
「哼!」非煙輕輕地發出一個聲音作為應答,徑直就走了。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劉安入內,他很好奇地問道:「薛郎為何沒留下非煙?」 book18.org
薛崇訓淡淡說道:「給姚崇求情來的,她倒是挺放得開,也不怕被當成同謀一併捉拿。」 book18.org
「哦……」劉安沉吟片刻,頗有些惋惜地問,「郎君沒答應?」 book18.org
薛崇訓默然未答,劉安以為他是默認了,更加惋惜地說道:「薛郎其實也可以答應!李三郎都死了,姚崇還能翻什麼浪子?不過廢人一個,殺他留他也沒關係。郎君為了美人饒人一回,大概並無不可。」 book18.org
「劉侍郎倒是多情種,不過要被人說成登徒子啦。」薛崇訓笑道。 book18.org
劉安強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啥讓世人詬病的?」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今晚的晚宴好像沒見著宇文公,他幹嘛去了?」 book18.org
劉安愕然道:「昨兒薛郎不是讓他去觸犯崔家去了麼?崔日用家在滑州,也在河南道,離得也不遠……不過涉案之人太多,明日一早殷將軍也要率軍過去協助。」 book18.org
「哦,對,是有這麼回事。」薛崇訓一拍腦門道,「斬草除根也好,不然他們那幾家門閥非得和我河東薛家變成世仇。」 book18.org
劉安道:「殷將軍說崔門負隅頑抗,故調兵剿滅。」 book18.org
「哈哈,這個由頭不錯,殷辭真有些儒將風範,大有可為啊。」薛崇訓開心極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滑州靈昌,成隊列的軍隊小跑著開進城門,刀槍林立殺氣騰騰把街上弄得雞飛狗跳,小攤小販倉皇逃奔。過得片刻,馬隊便從步軍隊列側邊快馬而去,把崔家的府邸、鋪面圍了個水泄不通,另外一隊人馬下鄉去了,這場面乾脆直接,地方上那些人想找人講理都找不到。 book18.org
很快聽見鑼鼓大作,有人大聲嚷嚷道:「逆賊崔日用,拒不投降在洛陽XX山頭聚眾頑抗,致使王師傷亡。今番為警示心懷不軌之人,捉拿崔門諸子定罪,窩藏同謀者,罪同一等!」 book18.org
宇文孝與殷辭策馬來到圍困的府邸,調兵進去一搜,把崔日用的幾個兒子都逮了出來,他們都在老家呆著呢,也沒地兒躲去。還有同族的其他旁支,也是被清查之列。 book18.org
殷辭低聲問道:「只抓崔門子嗣麼?」他的意思好像是說只抓幾十個人的話,調那麼多兵來幹什麼? book18.org
宇文孝想了許久,冷冷道:「既然是薛郎親口交代的罪犯,全部殺了乾淨,免得遺漏。」 book18.org
殷辭面無表情地抱拳應了,便策馬隨軍進去。他下令把府邸里的男女老幼,無論是丫鬟、奴僕,還是廚娘、園丁都趕出屋子來。 book18.org
大人小孩亂七八糟地弄到一塊兒起碼得有兩百餘人,其中婦人甚多。 book18.org
殷辭坐鎮於倒罩房的廳中發號施令,這時旁邊有個將領在殷辭旁邊說道:「那些人反正都要死,兄弟們血戰許久,不如讓大夥放鬆放鬆?」 book18.org
「放肆!」殷辭怒喝了一聲。 book18.org
那將領急忙住口,但神情很是不解,好像很不理解殷將軍為什麼能大肆屠殺,卻不願放縱部下奸淫擄掠。 book18.org
將領心中不服,在看押俘虜時便專門叫人找出了崔日用的女兒叫崔鶯的一個漂亮小娘,然後叫人送到殷辭跟前。殷辭問左右道:「她是何人?」 book18.org
左右答曰:「崔侍郎的千金,按照規矩,罪臣家眷可充作奴婢,將軍何不留下她,到時候和薛郎說說便成。」 book18.org
殷辭二話不說,「唰」地一聲拔出佩刀,向那小娘走了過去。 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道同 book18.org
當刀刃捅進小娘的腹中,殷辭看見一張嬌美的臉扭曲變形,仿佛瞬間就要化身冤魂厲鬼,殷辭也是臉色驟變。他上過戰場,見識過不少血腥場面,但親手捅死一個人還是第一次。也許這樣一個世家千金很尊貴,很可人疼,但是在暴力面前,一切美好都是紙表的,毫無意義。 book18.org
鮮血滴到地板上,熱血漸漸變冷,屍體終於倒下。殷辭才發現自己的手上袖子上全是血。他連刀也不拔,丟了就往外走。周圍的人大概也被小娘死不瞑目的表情嚇到了,等殷辭前腳走後腳就找來香燭安魂,把倒罩房裡搞得煙霧繚繞。 book18.org
殷辭出門來,正看見軍士們把府中男女老幼往一棟房子裡趕。等把人都關進去了,軍士們又拿來木板把門窗都釘死。被關進去的人們還不知怎麼回事,或許以為只是暫行關押,可等軍士們大白天的拿著火把過來,還往周圍堆柴禾的時候,總算有人意識到不妙了,「砰砰」地撞門窗,大喊大叫。 book18.org
頓時那房子裡鬧成一團,哭聲喊聲不絕於耳。而外面的軍士卻聽若未聞,只顧忙著堆柴禾澆桐油。 book18.org
過得一會,一個將領走將過來,抱拳道:「將軍,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待您下令。」 book18.org
殷辭蒼白的一張臉,沉默了許久,回頭看了一眼宇文孝,只見宇文孝那張溝壑不平的臉神情自若毫無壓力。這時殷辭都有點佩服起這個老頭來了,好像宇文公商人出身然後做的文官,卻不料這樣一個人居然可以如此心黑手辣。 book18.org
眾軍都注視著殷辭,等待他的命令。宇文孝見許久沒有動靜,便說道:「殷將軍,何故?」 book18.org
殷辭還是沒說話,臉上也看不到什麼異樣。 book18.org
宇文孝又道:「殷將軍約束部下未縱兵取樂叫老夫很佩服,您應該知道神策軍是什麼,它是一柄劍!對待反賊,就需用重典殺一儆百,警醒世人,造反就得用血來抵罪!」 book18.org
「無須宇文公多言!」殷辭冷冷指著前面的房子道,「來人,點燃,給我燒!」 book18.org
眾軍把火把往柴禾上一丟,上面灑的油極易著火,哄地一下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快就蔓延看來,整棟房子都籠罩在火光煙霧之中。 book18.org
這崔府里的人便這樣被集體屠殺,連屍骨都找不到。事情還沒完,崔家在鄉里還有產業,親戚也有不少,屠殺還要繼續。 book18.org
…… book18.org
在洛陽的薛崇訓自己都沒搞清楚他的一個命令具體是什麼悲慘的場面。對他來說,那些罪惡之事不過就是宇文孝回稟的紙上的幾句話。 book18.org
那張潔白的紙被他隨手放在桌案上,隱隱中它充滿血腥。屏風外面傳來一陣清幽的琴聲,是官妓在鳴琴娛樂官僚來了。銅鼎上輕煙繚繞,繚繞在名貴的書畫之間,屋子裡的聲音氣味都很雅。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奴僕走了進來,躬身道:「稟郎君,有客遞名帖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接過來一看,是李玄衣的帖子,心下頓時一喜,說道:「我等的就是他,傳……還是我出門迎他。」 book18.org
見了李玄衣,見他依然一身樸素的道袍,青矍的臉,頭足之間一股子仙風道骨。這個隱士卻不是那鍾南山之徒,薛崇訓是知道他有幾分真見識的。 book18.org
「李先生別來無恙?」薛崇訓抱拳執禮。 book18.org
李玄衣很隨意地拱手表示還禮,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薛郎親自迎到大門,倒是太看得起老朽了。」 book18.org
「裡面說話。」薛崇訓做了個請字。 book18.org
二人來到房裡坐定,這間房用屏風隔成了兩處空間,外面那官妓還在自顧自地彈琴,薛崇訓也沒管她,琴聲飄揚之中談話倒更能讓人淡然平靜。 book18.org
薛崇訓作為主人,便率先開口道:「李先生與姚崇、宋憬等人交好,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了。」 book18.org
李玄衣道:「為姚老求情那事是步非煙自作主張,並非我的指使。」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表示很相信的樣子,淡然道:「如果是李先生托的事兒,就絕不會企圖讓人寬恕姚崇的死罪,青樓歌妓畢竟見識有限,太想當然了。」 book18.org
李玄衣道:「不過姚家的後人如何處置還是有辦法安排的。」 book18.org
「李先生所言極是。」 book18.org
李玄衣輕輕嘆了一口氣,帶著一點點落寞的神色:「以後又少個能棋逢對手的棋友了。」 book18.org
薛崇訓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順著話感嘆道:「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餘歡……」 book18.org
「薛郎有什麼話要問,說罷,老朽知無不言。」李玄衣的落寞很快消失,變得十分平和。 book18.org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平靜的語氣,讓薛崇訓感覺仿佛他們之間仿佛泛泛之交一樣,可是如非真義,李鬼手犯得著為一個謀逆大罪的人求情?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實應該這樣「淡」才對吧。 book18.org
薛崇訓也是輕嘆了一句,沉吟片刻問道:「當今時局,我該如何做才對自己最有利……是站在我河東薛家的立場上看,李先生不必說國家大義那些。」 book18.org
李玄衣也不磨嘰,很乾脆地說:「當今之時,君無作為,臣無能臣,賢者凋零大半。薛郎是外戚……」 book18.org
薛崇訓很贊同地點點頭,心道兩句話就能說到要害,這個時代能如此化複雜為簡單的人真沒多少。他也不說話,只顧洗耳恭聽。 book18.org
李玄衣停頓了片刻,仿佛有些猶豫,終於還是說道:「薛郎如今無非兩種打算,一是全力進取,二是韜光養晦。」 book18.org
「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薛崇訓道。 book18.org
「世人往往知進不知退……」李玄衣道,「老朽這樣說,薛郎可明白?」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想了想,冷冷道:「李先生定然未和我交心,現在還韜光養晦,有朝一日別人還是不會放過我!」 book18.org
「道不同不相為謀,薛郎既然早有打算,問老朽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沉默了許久,忽然抬起頭直視過去,目光凌厲:「如果今上後繼無人,皇權照樣一日不如一日,李先生還會勸我要知進退?你可要想好再回答,大凡皇權衰微之時,天下定然分崩離析,草莽中強人四起。」 book18.org
李玄衣搖頭道:「薛郎看我大唐的氣象,像是窮途末路的時候麼?」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怒氣了:「我問你家勢,你和我扯天下!」 book18.org
「家國天下有如唇齒。」李玄衣忽然起身,拱手道,「話不投機半句多,就此告辭。」 book18.org
薛崇訓本想留,但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作罷,心道:我能拉攏很多人才,但對於李玄衣這樣的人,實在很難。就算三顧茅廬的劉備來了,估計也不容易,諸葛亮隱居隆中時很年輕,並不是真心要隱居吧? book18.org
沒過一會,忽見王昌齡又來了,王昌齡一臉急色道:「忽聞殷將軍去了滑州,是去崔家?」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書案上的信札道:「宇文公的信。」 book18.org
王昌齡三步做成一步走,快步走過去拿起紙一看,臉一下子就紙白了,回頭道:「這樣的事,主公何以沒有事先告訴我?」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那天還未進洛陽時我給宇文公下令,後來諸事繁瑣,我自己也給忘了,前幾日劉侍郎提起,我才剛想起。」 book18.org
王昌齡大哭,傷心道:「枉崔侍郎與我一場主幕之誼,在最要緊的時候,我竟然沒有顧到他的危難,王某……」 book18.org
因為剛才李玄衣的冷漠,薛崇訓心裡不是滋味,此時一不留神便有些怒氣道:「崔日用是我的敵人,少伯哭他,難道與我的主幕之誼就是假的?!」 book18.org
王昌齡只顧傷心,根本沒管薛崇訓的質問,哭了一會又問:「宇文公在信上沒有提到崔侍郎下落,薛郎可知他的生死?」 book18.org
崔日用?薛崇訓想起來他們夫婦還被私押在長安的王府官邸密牢里,現在有點身份的人就只有宇文孝知道,因為密牢現今是宇文孝在管。 book18.org
……崔日用是坐實了大逆不道之罪,但薛崇訓私押他的時候人家還沒造反。再怎麼說崔日用也是堂堂黃門侍郎,朝廷大員,你一個郡王說關就關,連司法衙門都不用走一遭? book18.org
所以就算崔日用有死罪,現在薛崇訓都不能把他弄出來正大光明地定罪處死。他有些頭疼,事到如今,恐怕只有秘密殺害一個辦法了。 book18.org
想罷薛崇訓便說道:「聽殷辭說他本人在洛陽郊外聚眾頑抗,已經被亂兵殺死,屍首無存。」 book18.org
王昌齡抹了一把眼淚,說道:「我得耽擱幾日,想出城一趟,請主公見諒。」 book18.org
「去幹什麼?」薛崇訓瞪眼道。 book18.org
王昌齡道:「生的時候我沒能為他周旋,逝後我要去祭奠。」 book18.org
薛崇訓怒道:「崔日用是被我們定的頭等叛賊,你去祭奠他?到時候朝廷京官先來複查,說你王少伯也脫不了干係!」他自然是氣話,王昌齡是薛崇訓的人,誰吃飽了沒事幹搞這些無聊事。 book18.org
王昌齡抱拳道:「行得正坐得正,由別人說。主公見諒,告辭。」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那瘦弱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走了,心下一陣鬱悶,腦子亂糟糟的。 book18.org
這時劉安又來了,見薛崇訓臉色不好便問何故,薛崇訓便道:「少伯出城祭奠崔日用去了。」 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親王 book18.org
正當薛崇訓心情有點煩躁,劉安卻哈哈笑起來。薛崇訓皺眉道:「有什麼好笑的?」 book18.org
劉安笑道:「那崔侍郎與少伯的交情比得上薛郎?我聽說當初崔侍郎待門人並不甚厚,而且少伯離開崔府,是因崔侍郎的夫人發婦人脾氣。因為這麼點小事便義絕,我看不出崔侍郎對少伯究竟有多少恩義。就算如此,如今少伯也念及舊誼,不顧牽連謀逆中去祭奠故人,何故?」 book18.org
薛崇訓默然。 book18.org
劉安又道:「崔侍郎世家出身,從京師到地方,多少舊交好友!而今一朝零落,人們撇清關係還來不及,誰為他說話?又有誰為他祭奠?人情冷暖,到最後了敢當眾為他哭的人竟然只是一個曾經被掃地出門的門客!少伯既然對崔侍郎都能如此重情重義,那與薛郎既是主幕又是好友,薛郎還信不過他的為人?」 book18.org
薛崇訓怔了片刻,很快也露出了笑容:「起先那李鬼手來讓我有些生氣,便未多想,劉侍郎這麼一提醒,我倒是豁然明白過來,哈哈,確是如此!」 book18.org
…… book18.org
待王昌齡回來之後,薛崇訓便沒提那事,二人和好如初。時鮑誠在招募兵勇,劉安在清查黃河大倉及洛陽府庫的錢糧,宇文孝王昌齡等人在定製俘虜文武將官的初級卷宗,薛崇訓也在過問人事,事情還有點多,暫時沒有回朝的安排。 book18.org
就在這時長安來了官文,讓薛崇訓早日班師回朝讓有功將士接受封賞,但薛崇訓想趁洛陽暫時權力真空的機會安插自己人,擴大勢力,便藉口處理戰後問題一拖再拖。 book18.org
這麼一來長安朝廷里有人心裡還隱隱有些擔憂:河東王手裡幾萬精銳,還有嫡系人馬控制軍隊,駐守潼關管理後勤線的將帥也是太平黨一系。手握重兵之下遲遲不交兵權,他想幹嘛? book18.org
自然大多數人並不認為薛崇訓會造反,既無必要也不容易成功,他為何要鋌而走險?但是重兵橫在關中大門口,總是讓人們心裡涼颼颼的…… book18.org
大夥自然都希望薛崇訓早點把兵權交回兵部,遣散大軍分駐各地。這時有官員在左相面前說:「河東王破敵十萬,有大功於朝廷,但朝里卻未說如何封賞,他可能心裡不服。」 book18.org
左相陸象先是個厚道人,聽罷便脫口道:「薛郎已是食封五千戶的郡王,還要如何封?難道要封異姓親王、萬戶侯?」 book18.org
進言者道:「論功行賞而已,眾人皆賞,唯獨對主將不問不理,如何叫人心服?」 book18.org
陸象先沉吟道:「薛郎雖三代與皇室聯姻,終究是異姓……這事兒我到政事堂說說,聽諸相公是何意見。」 book18.org
政事堂七個宰相始終沒法擰成一股繩,大事總是在扯皮,左相陸象先夠威望,可不夠魄力決斷,其他人威望和實力都沒法懾服眾人。這事兒也是一樣,有人反對有人贊成。 book18.org
好在相公閣老們倒是明事理,沒人說薛崇訓擁兵自重在威脅朝廷,因為大夥都明白這時薛崇訓根本不可能反叛朝廷。他現在無論是功勞還是地位都幾乎達到了非李姓王侯的頂峰,也沒人要對付他,有啥必要孤注一擲? book18.org
大夥說不到一塊兒,而且封王封侯本就應該是皇帝說了算的事兒,最後只得上書。李守禮是不管的,只有讓竇懷貞去宮裡頭問高皇后。 book18.org
高皇后本來有心參與朝政大事,但這會又是棘手的問題,她也拿不定主意,久久沒有表態。 book18.org
眾人猜測高皇后的心思應該是怕薛崇訓功高震主,地位太高之後無人制衡。這時魚立本又找了機會進言。 book18.org
初時高皇后以為魚立本是說薛崇訓的事兒,不料他左顧而言它,說起了另外的事:「上次聽說左相在政事堂提議立太子呢,諸相公都很贊成,娘娘可知此事?」 book18.org
高皇后不動聲色,點頭以示知曉,沒有表態只是聽著魚立本究竟想說什麼。 book18.org
魚立本躬身站在御座之側,左右看了看,宮人都在欄杆下面遠遠地站著,他便低聲說道:「如立國本定是立長,何況娘娘沒有子嗣。宋王(去年封的親王李承宏)年長,應為太子,就算不是宋王,也有許多親王郡王有名分。相公們欲督促陛下確定儲君,無非是想以此讓太子監國,穩定朝局……屆時太子的生母被娘娘壓了一頭可是心服?娘娘和太子又如何相處?」 book18.org
高皇后的眉毛一軒有些動容,但轉念之間便看不出彌端了,她微張塗得朱紅如血的檀口,想說什麼話的樣子,但最終卻一言未發。 book18.org
魚立本閉嘴了一會兒,又沉聲道:「宮裡多有殿下(太平公主)的人,如今殿下有恙,大家都希望殿下的長子薛郎能出面庇護,免遭他人欺壓。此時此刻娘娘如果明確表示真心與薛郎聯盟,宮裡的這些人不都聽您的?就算立了太子,能奈何得了娘娘?」 book18.org
高皇后總算開口輕輕說道:「魚公公是勸我支持封薛郎為親王?」 book18.org
魚立本默認,但恐不答話有失禮儀便把腰彎得更低,躬著身子以表明態度。 book18.org
高氏淡淡地說道:「我不是想打壓薛郎,只是隱隱聽人說諸相公的意思,自古異姓封親王並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才有些猶豫。」 book18.org
魚立本不以為然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薛郎不能穩住局面,屆時咱們這些人凋零之後,殿下又說不得話,她老人家的安危也是堪憂。就算出於孝心,薛郎也該立穩根基,只要等殿下醒來,便可主持大局。他焉有推辭之理?」 book18.org
……就在高氏一番權衡之後,一次和汾哥一起接見大臣,便把這事兒說了出來問汾哥可否,汾哥自然說可以。於是朝臣們也無異議,朝里一番折騰之後,在洛陽的薛崇訓忽然得到從長安來的消息:自己居然要封晉王了! book18.org
他首先的反應當然是非常高興,雖然以史書為鑑身處高位危險更多,但是當晉升的榮耀降臨到自己頭上時,有多少人能如此理智淡定呢……否則就不會有那句話了:知進易、知退難。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手下的謀士很快就意識到了榮譽與危機的並存,王昌齡便引經據典勸說薛崇訓不要得意忘形,反而要更加謹小慎微。 book18.org
薛崇訓表面接受了建議,但心裡卻依然歡樂。此前他還在猶豫是進取還是養晦,不過他這個人想問題不會長久地左右搖擺,當左右為難的時候,他一般是憑直覺選擇一個便一條道走到黑。 book18.org
此時他的決定當然是全力進取,能發展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book18.org
既然朝里要封親王,沒問題,親王便親王,親王國府的官吏規模大得多,可以合法擁有的權力和勢力也大得多,到時候他甚至可以試圖讓皇室同意飛虎團作為他的正式衛隊。在長安擁有幾百人的騎兵,一般人想對他玩陰的就不容易了。 book18.org
這下薛崇訓很想早點回朝了,當下便安排了人事,讓劉安主持洛陽府軍政,鮑誠節制洛陽守備軍及黃河大倉守備軍;擢升飛虎團右旅旅帥李逵勇為校尉兼左旅旅帥,公冶誠為右旅旅帥。同時東都近左的守備軍將領多出於飛虎團舊部,薛崇訓又招募了一些河東壯士補充飛虎團。 book18.org
當世人的注意力都在薛崇訓手裡的四萬部隊的時候,他重要關注的卻是飛虎團一脈發展的軍事力量。不知不覺,河東武將集團已經初成規模,如今神策軍、洛陽軍、護糧軍上下都被這個集團把持。這種勢力可不是讓幾個自己人掌兵權比得上的,它要更加盤根錯節更加複雜穩固,就算是換了主將,也不一定能掌控得了三軍。 book18.org
臘月底,薛崇訓正式調集大軍離開東都,向西撤退,班師回朝。大軍行至潼關,兵部來了調令,讓討逆軍四萬分散回各地駐紮,神策軍原本是駐吐谷渾王城的軍隊,但此時路途遙遠便被調到京畿渭南市。 book18.org
薛崇訓接受了兵部凋零,遣散大軍,自率飛虎團衛隊及各部將帥回朝,大夥要去論功行賞的……自然要聽令散了軍隊,否則率幾萬大軍兵臨長安名曰「班師回朝讓君王閱兵」,你想嚇死皇帝啊? book18.org
除歲(除夕)他們是在路上過的,風塵僕僕的卻是有些遺憾,但人馬一少之後沿驛道回京,也許能趕上元宵節,也能高興熱鬧一回。 book18.org
大夥商量了一回,都想到長安過元宵,於是快馬加鞭趕路,總算在節前達到了。眾人進城之後並未遇到沿途夾道歡迎的百姓,正是過年過節的時候人們都忙著張燈結彩團圓去了,薛崇訓等人回朝還沒有進洛陽城的時候有氣氛。 book18.org
不過皇帝在含元殿專門開了大朝迎接功臣,這卻是莫大的榮耀。 book18.org
眾人連家也不能先回,首先去大明宮面聖,數十將帥進宮之後,薛崇訓騎馬(去年他便得了聖旨特准宮中行車行馬),大夥走路,向含元殿走。大家都穿著盔甲,可是鐵甲錚錚的一隊人在恢弘的宮室之下依然顯得如此渺小。巨大的建築群,寬闊的道路,人在其中猶如螻蟻一般渺小,情不自禁對帝國皇權產生一種敬畏之心。 book18.org
第四十章 猜迷 book18.org
皇帝開臨時大朝會接見薛崇訓以下數十將帥,無法就是頒封賞詔書。國家賞罰有度論功行賞,多數人皆有升遷,但封侯或升爵位者只有二人。封侯者自然是殷辭,上奏抓獲李三郎者就是他,兌現去年朝廷的懸賞令,封了平陽侯。 book18.org
然後便是主將薛崇訓,大捷的最大功勞當然要算在老大身上,他從郡王升了親王,封萬戶,號「晉王」!那句「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在唐朝絕非虛言,王侯將相當然是通過大戰之功升得最快。不過他這個異姓親王真不是一般人敢接的,也只有他薛崇訓三代皇室血統,無冕之王太平公主的長子,才敢興高采烈地接了封號。 book18.org
頒了詔,大臣們今日顯得特別沉默,沒多久就散朝了。 book18.org
李三郎一死,中央更沒有了外部的威脅,一下子就仿佛變得死氣沉沉。好在元宵佳節臨近,滿城火紅熱鬧,才將那死寂一般的氣氛掩蓋下去。 book18.org
薛崇訓心裡也七上八下的,擔心自己的勢力過快膨脹會導致多數當權者的警惕。不過從朝里回到家之後妻妾家人們非常熱情地為他接風洗塵,府里又忙著布置佳節裝飾,搞得熱熱鬧鬧和氣一團,倒讓他仿佛掉進了溫泉里一般,暫時把那些煩惱給淡忘了。 book18.org
到了正月十五,只見家中各處屋檐下張燈結彩,上到主人下到奴僕丫鬟都穿得光鮮體面,各處廳堂院落都擺著美味食物,氣氛十分到位。薛崇訓隨意一問,才知這些安排都是岳母孫氏在主持,心道家裡總算有個主內的,不然如何能這樣有氣氛?雖然正室李妍兒年小能力有限,不過岳母能幫忙也是不錯的。而且李妍兒娘家也沒什麼至親了,她們母女在薛崇訓的庇護下好像也漸漸產生了歸宿感,讓薛崇訓心裡也暖洋洋的。 book18.org
到得傍晚天還沒黑,晉王府便設了家宴,連奴僕們都有宴席,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家宴。 book18.org
後來宰相張說約同僚一塊兒去看燈會,也順帶邀請了薛崇訓。薛崇訓二話不說就爽快答應了下來,而且很匆忙地換衣服準備出門……他可知道宰相們準備擁護皇帝立太子的事兒,這幫宰相以前本來都是太平公主一黨的人,太平出了事兒,眼看他們便要樹倒猢猻散,薛崇訓得拉攏一部分是正事,否則他縱是親王也沒有名分參與朝廷決策,卻是十分不利。 book18.org
既然張說還挺給面子,薛崇訓自然一拍即合,趕著和他們應酬逢場作戲。 book18.org
幾個人在約定地點見了面,都是布衣打扮,帶著一些家奴隨從,一塊兒去燈會上湊熱鬧樂呵樂呵。 book18.org
除了張說其他幾個官檔次都不夠位極人臣,見了薛崇訓自然是點頭哈腰大拍馬屁。正好大夥一時興起要猜燈謎,相互謙讓之下,都叫薛崇訓去猜…… book18.org
薛崇訓對那些文辭玩意實在不甚精通,急忙推辭道:「薛某一介武夫,也就是湊湊熱鬧,對如此雅事哪裡敢班門弄斧?倒是張相公文武全才,不如讓我等一開眼界?」 book18.org
張說是宰相,百官之僚,自然有人馬上又讓張說一展才華,但也有個人揪住薛崇訓道:「薛郎休得過謙,您在東都那首『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堪稱千古絕唱,如此文采武功之人古今幾人?」 book18.org
薛崇訓十分鬱悶,臉色自然不好,倒是張說善察言觀色,見狀便解圍道:「詩乃性情之物,薛郎會作詩,不一定有空看那燈謎般的戲耍之物,既無興趣,大夥休要難為薛郎,讓他做首詩便罷。」 book18.org
又作詩?薛崇訓的額上泛出三根黑線,有什麼唐詩描寫燈會的?他真是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就算想出來了,嗎的詩名越來越大,唐人又喜歡作詩,以後逮住就讓作,該當如何是好?老子要是能把唐詩三百首記全了也許還能勉強應付一陣,何況他能背全的根本沒幾首,無非就是那些在後世實在太普及的名詩。 book18.org
不能再作詩了!薛崇訓情急,又不好意思藉口說上次是幕僚寫的,自己承認抄襲是多尷尬的事!就算大夥懷疑,那便懷疑罷,一個王爺偶爾附庸風雅一回也不是多大的惡事;但自己直接承認就太傷面子了。 book18.org
他沒辦法之下硬著頭皮道:「我看還是猜迷得了。」 book18.org
眾人無非就是圖個樂子,讓薛崇訓也一起參與,也不難為,他要猜迷便猜迷。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四周,只見這條街正處東市附近,屬於商業地帶,燈火輝煌的街上擺滿了花燈,卻多數都是商人們擺的,猜迷得要付錢,猜對了能選一樣彩頭。適逢佳節,人們也不在乎那點小錢,無法圖個氣氛,商人無法圖個利潤,兩廂情願的事兒。有的商賈有頭腦的,會讓美貌的奴兒擺攤,送些手帕扇子墜子之類的雅物,又便宜又有情趣,勾引得那無知少年郎爭相表現大把花錢,生意非常好。 book18.org
他便隨意挑了一家,讓隨從給了銅錢,然後揭開一個燈謎看謎語,答案在後面看不見,要猜了之後才給看。眾人湊上來一瞧,笑道:「便宜了薛郎。」 book18.org
馬臉張說平時很嚴肅,老是拉著一張臉,今晚日子好他也笑道:「這個太簡單了,店家是擺明了要送人東西。」 book18.org
大家都搖頭表示沒挑戰時,薛崇訓卻緊皺眉頭,硬是猜不出來。他前世對這謎語沒興趣也沒怎麼接觸,今世是個武夫,猛一下看謎語,一時倒懵了。聽得眾人說太簡單,便趁機說道:「那我重新拿一個。」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不等大夥回答,便再揭開了一個,一看過去傻了……連謎語中的一個人居然不認識,那還猜個毛? book18.org
他的臉頓時漲紅,張說等一看,心裡猜了個大概,便打圓場,把謎底說了出來,然後道:「這些燈謎沒什麼好猜的,咱們找地方喝酒。」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原來是孫氏帶著幾個丫鬟奴僕在逛燈會,薛崇訓便一邊答應眾人一邊往那邊擠,想去打個招呼。孫氏難得出來閒走,這樣的熱鬧夜晚估計也是來看熱鬧的。 book18.org
……這時孫氏身邊的丫鬟也認出薛崇訓來了,提醒孫氏道:「夫人,你看郎君正在那邊呢,要過去見見麼?」 book18.org
孫氏穿了件紅色的襖子,打扮得就跟富人家的少婦一般,並不願意以身份示人。她聽得丫頭說話,便順著指的地方看過去,果然見得薛崇訓正在人群中往這邊走,後面還有張說等幾個當官的。其他幾個人她認不得,但張說當了好多年宰相,在太平朝時偶爾會進內宮見太平公主,孫氏是見過幾面的,倒是認得。因此一猜便能猜出其他幾個人也是朝廷大臣。 book18.org
「郎君和朝臣相處是在忙正事,連元宵佳節也不得閒情,當真為難了他,咱們就別去添亂了。」孫氏說罷便帶著隨從往反方向走,然後閃進一家賣小孩子戲耍物什的店子裡面。 book18.org
待薛崇訓走到剛才她站的那個地方時,哪裡還見得了人?他左顧右盼已經不見了孫氏的身影,沉吟之下情知她不想朝臣面前露面,但心裡仍然閃過一絲失落,很莫名其妙的感受。 book18.org
這時張說等人也追上來了,問薛崇訓在找人麼?薛崇訓隨口答道:「我看這邊的燈做得好看,來瞧瞧燈謎有趣否。」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好像在說敢情您還想猜迷撈回面子?就是不知道有沒有考「一加一等於幾」的謎語啊……大夥笑呵呵地打岔道:「不如喝酒來得高興,今日讓張相公做東。」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旁邊有同僚用驚訝的口吻道:「這不是宋王麼?」 book18.org
薛崇訓聞言轉頭一看,果然是皇帝的長子宋王李承宏,最近宰相們在提立太子的事兒,大夥自然就對這個以前毫不重視的王爺注意起來。只見李承宏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是眉目清秀頗有些翩翩公子的模樣,竟然比他爹汾哥的模樣兒好看了幾倍,大約是長得像生母的原因。 book18.org
李承宏也認得風頭很盛的薛崇訓,此時倒是顯得非常謙遜,上來就禮節到位地瀟洒抱拳道:「見過表兄。」 book18.org
「哈……」薛崇訓以前和這小子一點都不熟,基本沒專門見過面,也就是在公眾場合看到過一兩次,此時發現宋王如此作派居然見面就稱兄道弟,心下有些異樣,也忙回禮道:「原來是宋王表弟,真是巧。」 book18.org
李承宏道:「城裡如此熱鬧,呆家裡也沒多大意思,我便出來閒逛……大家在此處猜燈謎麼?」 book18.org
一個同僚說道:「這些燈謎也沒甚新意,我等正要離開。」 book18.org
李承宏又笑道:「表兄真真讓人敬佩,戰陣上破敵十萬,又能吟詩作賦玩燈猜迷,文武雙全便是如此。」 book18.org
薛崇訓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哪裡哪裡,名過其實。」 book18.org
「表兄可別過謙,不到一個月,我便在兩處地方聽到有人吟誦您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不僅氣魄非凡還能朗朗上口,不愧為絕世好詩!」 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 夜唱 book18.org
薛崇訓這樣的人,無論是官位還是爵位,一開始都是靠出身血統得到的,什麼秀才進士之類的功名名目和他就沒關係。所以他在東都弄出一首膾炙人口的詩來,很多人都不太信出自武夫之手,只不過沒人無聊到去查他罷了……就算查出來也沒用,他又不是文人,說他抄襲沒文人起碼的修為,人根本不在乎在文人屆的清譽。要因此想讓他罷官丟爵更是夢話,薛崇訓這樣的皇親官僚,根本不受一般官場那一套規矩的約束。 book18.org
這時宋王李承宏一番花花轎子抬人之後,便要薛崇訓作詩。 book18.org
薛崇訓真不好猜測宋王的心思,他自然懷疑這廝想讓自己出醜,雖然他和宋王從未有什麼間隙,但權力分配一出現矛盾,自然而然的敵意就會在兩個原本不熟悉的人之間產生。 book18.org
不過也說不定,當他不動聲色地留心觀察宋王的神情時,並未看出什麼蛛絲馬跡,只見那張英俊的臉被周圍的燈光襯得愈發順眼,滿面的真誠,還帶著一點崇拜。看宋王那神情,薛崇訓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令人敬佩的文豪了。 book18.org
周圍鬧哄哄的,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各種花燈玩物把整條街搞得繁華輝煌。幾個王侯官僚聚在一塊兒說的都是好話,可薛崇訓卻感覺十分鬱悶,有種難以脫身的煩躁感。 book18.org
他只得胡謅道:「詩詞歌賦是要靈感和心境的,現在我心境浮躁,沒法作啊。要是時間長些,哪日我有感而發,倒是可以湊合幾句,哈哈……」 book18.org
一旁的張說聽罷便幫薛崇訓解圍:「咱們說好去飲酒為樂的,宋王賞臉也一起來罷。」 book18.org
這時李承宏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book18.org
此言一出倒讓薛崇訓有些意外,本來下意識認為他會揪住不放的,沒想到這麼乾脆……想來也是,這廝就算能被立為太子,毛都沒長齊,羽翼未滿之下和老子過意不去,不是和他自己過意不去?宮廷內外,母親經營了多少年!想一下子把這股勢力完全瓦解分化打散,豈是十天半月一月兩月可以辦到的事兒,神仙來了麼? book18.org
薛崇訓笑嘻嘻地正要和大夥一塊兒去紙醉金迷,忽然看見了不遠處的店子裡面的一抹紅色,好像是先前孫氏穿的綢襖子。他忙回頭細看,卻被來往的人流岔開了,再看時,已不見了剛才的紅襖子。 book18.org
人當然不會莫名消失,她肯定還在那家亮堂堂的店鋪裡面。 book18.org
「晉王怎麼還不來,莫不是觸景生情詩興大發啦?」李承宏笑道。 book18.org
薛崇訓被人一催,只得一面走了幾步一面回頭瞧了幾眼。其實要見孫氏平時也可以,不過在這燈市上偶然遇到家裡的人,自然多幾分關心。 book18.org
……這時躲在燈後的奴兒見薛崇訓不住回頭,便對孫氏笑道:「郎君看見咱們了,一直往回看呢。」 book18.org
孫氏淡淡地說道:「這會兒有好些朝臣在,見面反倒尷尬,等郎君回家了,把來龍去脈說清楚就好。」 book18.org
……這邊的同僚也發現薛崇訓好像在找什麼一樣,便打趣道:「晉王莫不是看中了哪家小娘?」 book18.org
薛崇訓順水推舟糊弄道:「方才見一個小娘子生得標緻,不料只看了一眼就不見人了。哈,我還以為能『驀然回首,那人在燈火闌珊處』呢。」 book18.org
張說驚喜道:「這句好,有意思。」 book18.org
另一個人道:「晉王何必只說一兩句,整篇說與我們聽聽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被這麼一提醒,想起那首膾炙人口的《青玉案》不正是寫元宵佳節的麼?但他想了想沉吟道,「青玉案這長短句,此時好像並不流行。」 book18.org
「長短句也行吶!」張說笑道,「對了,竇相公作的《雙紅豆》也是像模像樣的,還能叫奴兒們唱唱。晉王切勿藏巧,賦首新詞,一會兒咱們飲酒之時叫個小娘子唱出來助興,豈不雅哉?」 book18.org
「這……」薛崇訓有些猶豫,抄詩抄詞自然能滿足一些虛榮,可麻煩也多不是。 book18.org
大夥見薛崇訓有貨了,自然很給面子,一齊附和嚷嚷著要他一展文才。薛崇訓心道這詞在唐朝不是主流,而青玉案更是沒面世,弄出幾句參差不齊的句子出來,詩不詩賦不賦的,也沒調子,不一定就是什麼好詞。不過無所謂了,反正是宋朝人寫的,不可能揪到我抄襲的證據,愛咋咋地。 book18.org
他便乾脆道:「那便獻醜了,平日戲耍之作,不甚合乎格律。」 book18.org
…… book18.org
這時花燈後面的奴兒又道:「郎君好像要作詩了呢,咱們聽聽罷,嘻嘻。」 book18.org
孫氏不以為然,輕輕掩嘴笑了一下,心說反正他們高興了胡鬧的,好壞也無所謂了。不過既然是自家女婿要吟詩作賦,她也非常關注的,便在燈後側耳聽著,好在薛崇訓等人相隔不過十步,只要他大聲一點能聽得見。 book18.org
久久不聞聲音,孫氏忍不住便往外走了半步,正好能看見薛崇訓,瞧他在做什麼。只見薛崇訓的臉有點黑,也看不出是不是作不出來憋紅了臉。 book18.org
過得一會,才聽得他開口了,只見他長袖一揮,回顧周圍數不盡的宮燈,吟唱道:「東風夜風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book18.org
孫氏一聽頓時眼睛睜大了,她以前能和王侯家產生聯繫,家境本就殷實,唐朝也沒有女子無才便是德之說,書畫詩賦閒來也是接觸過的。 book18.org
雖說這句長短句不甚合格律,顯得有點沒規矩,但意境霎時間便出來了!孫氏抬頭欣賞周圍的燈火,仿佛突然便變得愈發美麗,之前只覺得它們明亮好看,但一句詞兒點醒,就讓燈火變得美麗浪漫而有內涵。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的目光先掃視長街,又抬頭看向那歌舞昇平的酒樓,「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book18.org
孫氏聽到這裡仿佛比看見了滿地的金銀珠寶還讓人快樂,已聽得那些官僚讚不絕口,至於詩詞規矩,在如此意境下根本不重要了,有些東西達到一定高度後還拘泥於形式作甚? book18.org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薛崇訓作詩不行,朗誦還是可以的,不僅要背,還會配上動作表情,一本正經的模樣十分有趣。孫氏聽得這句,想起剛才的情形,暗罵了一句:哪有如此形容長輩的? book18.org
最後薛崇訓的聲音道:「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他一邊吟誦一邊做回頭狀。 book18.org
忽然之間,孫氏一不留神和薛崇訓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她心下「咯噔」一聲,條件反射般地急忙閃身退避。 book18.org
被嚇了一跳,還有其她的感受交織在一起,在不留神的意外下,孫氏頓時一陣窒息,急忙微張檀口,口鼻並用呼吸了幾口才定下神來,胸口已是起伏不停,咚咚的聲音甚至怕別人也聽見了。 book18.org
「夫人怎麼了?」旁邊的奴兒發現她臉色異樣,急忙問道。 book18.org
孫氏已淡定,用隨意的口氣道:「好像被薛郎發現了,碰見了也不打聲招呼確是有些失禮。」 book18.org
「倒也沒什麼啦,郎君不是個計較的人。」 book18.org
孫氏輕輕點點頭,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另一個奴兒又道:「郎君走了,剛才隱隱聽到他們要去酒樓飲酒。」 book18.org
「那便不用迴避了。」孫氏隨口說了一句,從店鋪里走出來,看了一眼方才薛崇訓站的位置……轉眼之間,那裡只剩陌生人來來往往,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book18.org
她驟然有些失落,仿佛看見薛崇訓還在那裡,又是揮手又是搖頭晃腦地吟唱著「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book18.org
奴婢的提醒打斷了她的幻覺,「外頭這麼熱鬧,夫人卻不讓王妃(李妍兒)出來,她很不高興呢,您要不要買些好玩的東西回去,讓王妃高興高興嘛。」 book18.org
「嗯,要買。」孫氏道。 book18.org
唐朝其實對婦人的約束不嚴,像這種元宵佳節,讓李妍兒出來玩玩也是情理之事,不過孫氏卻嚴加管束,是考慮李妍兒還沒給薛家生育子嗣,有些規矩卻是要更加注意。她這時挂念著李妍兒,便嘆了口氣道:「咱們選點禮物,這就回去。」 book18.org
「夫人看這家的燈籠不錯,還有那隻魚缸,好漂亮啊。」 book18.org
孫氏搖搖頭道:「擺在這裡的玩意都好看,卻不是紙紮的就是漆染的,還賣得很貴。過了今夜,它們大抵就只能丟在角落裡無甚用處了……我們去東市看看金銀器物。」 book18.org
奴婢們一邊跟著走一邊笑道:「奴兒們只買得起那些紙紮的玩意,看著漂亮就沒想別的,夫人這樣的貴人才能買金銀珠寶呢。」 book18.org
孫氏搖頭道:「平日裡你買的那些好看的繩子啊綢花啊,還有一些無用的小玩意,就是浪費錢財。湊著買點金銀首飾,戴著漂亮,還能當積蓄,萬一遇到時運不濟之時也不會太過窘迫,可不是好多了?」 book18.org
那奴兒忙道:「夫人教訓的是,平日府里給的月錢賞錢,算算一年也不少呢,可都不知怎麼就化沒了……」 book18.org
孫氏很寬容地淺笑道:「你們這樣的小娘子多半就是這樣。」 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 醉酒 book18.org
薛崇訓和其他幾個人一起上了酒樓飲酒取樂,自然是叫酒叫菜又叫妓。一開始大夥聽曲行酒令,忙裡偷閒只是對那陪酒的小娘調笑幾句,最多不過捏捏臉摸摸胸。後來酒到酣處,幾人都醉得差不多了,就開始胡亂起來,有個官僚把手伸進了旁邊小娘子的裙子,估計在用手指去摳弄人家那裡。 book18.org
有酒量好的,也有酒量差的。薛崇訓大抵屬於中間級別,記不清喝了多少之後,已是頭昏腦漲,周圍像是在地震一般,不過腦子還有點意識,能明白自己在哪裡在幹什麼;而坐在對面的張說就已經不行了,趴在桌子上怎麼叫也叫不起來。 book18.org
此時此刻大家還講究什麼?酒席外面的走廊上有些廂房,宋王和另外幾個官兒已拉上小娘子找地兒辦事了。 book18.org
薛崇訓在混混噩噩中興致也是挺高,詩興大發,給旁邊的妓女吟詩,什麼「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一唱出來,小娘子們甭管聽懂沒聽懂,都一副開心的樣子,笑得花枝亂顫。 book18.org
他頭昏眼花中只看見粉嫩的脖子、紅色綢緞下豐腴的乳房。忽然袍中一涼,那話兒被一隻手抓住,擼了幾下,耳邊有人浪笑道:「好雄壯哦。」 book18.org
「不行……」薛崇訓心裡總算是明白的,眼昏中推了一把,結果按在了一對軟軟的乳房上。 book18.org
有人嬌笑道:「郎君如此威武還說不行呢,嘻嘻……」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我要回家了。」 book18.org
他只是各種感官已不甚好用,眼睛花耳朵嗡身體也沒平衡性,但意識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薛崇訓幾乎不在官窯或青樓里嫖妓,倒也不算潔身自好,實在是擔心生病……唐朝自然沒有愛滋,但淋病等古老疾病還是容易被傳染,這些千人品萬人嘗的貨色,老子又喝醉了,誰弄得清楚怎麼回事? book18.org
就算沒有名醫巢元方所言的七淋,本來女子稍不注意清潔就比較容易感染一些平常的小疾。方才薛崇訓明明看見她們任由別人把髒兮兮的手在裙子裡摳弄,這裡的小娘能幹凈到哪裡去…… book18.org
如果是出京在外也無甚壓力,但在長安家門附近,要是把青樓的髒病惹回家去傳染給了自己的女人,他確會覺得很難受。 book18.org
所以他亂推了幾把,硬是不願妓女們動他。後來還嚷嚷起叫人,一開始喊吉祥,然後又喊龐二……結果進來的人是三娘。 book18.org
三娘鄙夷地看了一眼旁邊喝得醉醺醺的衣裙不整的女人,抱拳道:「郎君何事吩咐?」 book18.org
女人們雖然有點醉了,卻忽然感受到一股子冷氣一樣,仿佛被潑了一盆涼水,興致降低了許多,也收斂了許多,愣愣地悄悄看著三娘。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晃晃地走了半步:「讓她們別拽著我,我要回家,龐二呢,把車趕過來。」 book18.org
他一面說一面提著長袍,作勢要上車的模樣。連三娘見狀都露出了笑意,急忙扶住他的胳膊:「郎君還在屋子裡,屋裡怎麼會有車?咱們先下樓去。」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以為然,他走兩步周圍便搖搖晃晃,晃得頭暈,連眼前的情形都看不甚清楚,只得任由三娘牽扶著走。 book18.org
好不容易下得樓來,聽得三娘說道:「有門檻,腳提高。」不料話音剛落,薛崇訓就一腳踢在了門檻上,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好在三娘身上雖然瘦弱卻挺有力氣扶住了他,饒是如此,薛崇訓被一嚇便想抓住什麼東西扶住,他的手在空中一抓什麼也沒把住,只得伸手去扶三娘的肩膀。 book18.org
可是人一醉感官就遲鈍,薛崇訓把三娘肩膀的高度感覺錯了,手上突然一陣軟綿綿的,好像不是肩膀。 book18.org
原來他的手很「準確」地抓住了三娘的胸,三娘那蒼白的臉頓時一紅,嗔道:「郎君扶什麼地方,趕緊拿開。」一面說一面把他的手撥開。好在周圍雖然人很多,見薛崇訓喝成那樣也是見怪不怪。 book18.org
出了酒樓,幾個家奴上來幫忙把薛崇訓扶上了馬車,三娘也跟了上去看著他。馬車剛一啟動,薛崇訓二話不說就倒進了三娘的懷裡,把頭壓在了她的大腿上,三娘忙輕輕推了推,可是他已經像死豬一樣毫無覺悟。三娘左右看了看,車窗一側的馬燈光線昏暗,還拉著一道竹簾,也就作罷,任由他躺著休息。 book18.org
外面依舊吵鬧,今晚三更以前都會非常喧囂,半夜過後才能稍微安靜一些,但有的店鋪也通宵達旦地開著。酒肆青樓更是難得的好生意,明兒一早定能看見一些衣冠不整一臉疲憊的人從大街上匆匆趕路,那就定是在花叢中放縱整夜的人。 book18.org
鬧哄哄的光景過了許久,漸漸小聲了些,三娘用手指輕輕撥開竹簾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已經進安邑坊門了。她忽然還有些失落,不知何故,總覺得這路途太短一樣。低頭看時,見薛崇訓已昏睡不醒,打起了輕輕的鼾聲,此時他在三娘眼裡顯得特別安靜。 book18.org
過得一會,三娘頓覺異樣,原來感覺一隻手正往她的衣服裡面伸,她沒好氣地拉薛崇訓的胳膊,可是胳膊肘頂在她的大腿上有借力點,拉也拉不開。那隻手已伸進了她的里襯,摸到了她腰上的肌膚,三娘漲紅了臉,咬緊牙才沒大笑出來,實在是太癢了。 book18.org
等馬車進了王府,家裡很快就忙活起來,說是主人喝得大醉,走路都不利索了,奴婢們上來侍候著,扶的扶,擦臉的擦臉,灌湯的灌湯。內府最能管事的自然就是孫氏,她也是跑到了前院,使喚奴婢們照顧薛崇訓,讓人把他弄進房去躺著。 book18.org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他弄進了臥房,一身的酒氣。房裡的侍候丫頭裴娘問要不要打水沐浴,孫氏說:「都醉成那樣了,把衣服鞋子脫了,擦擦手腳讓他睡了罷。」 book18.org
裴娘便忙著解他的腰帶,拔他的外袍。薛崇訓被一番折騰,早已不可能昏睡,朦朧中問道:「到家了麼?」 book18.org
孫氏答道:「自己的屋都認不得了。」 book18.org
薛崇訓眯著眼睛看不甚清楚又問:「你是董氏?」 book18.org
「我是你親娘!」孫氏沒好氣地說道。 book18.org
「哦,兒臣見過母親大人,與好友多飲了幾杯,如此見大人實在失禮……不對!」薛崇訓想起了什麼,忽然大哭耍起酒瘋來,弄得一旁侍候的裴娘不知所措,一個勁地慌張道:「郎君為什麼哭了?」 book18.org
薛崇訓哭爹喊媽的,一個傷心淚下,滿臉都是眼淚。一旁的孫氏也是聽得唉聲嘆氣的,還回頭悄悄掏出手帕揩了一下眼淚。 book18.org
裴娘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一眼孫氏:「郎君是不是想起太平公主殿下了?」 book18.org
孫氏點點道:「別管他讓他哭出來吧,不喝醉酒他也只能憋在心裡,哭出來或許反而好些。」 book18.org
「殿下還能治好麼?」 book18.org
孫氏神情一沉:「宮裡的人、物,你們下邊的別嚼舌根子!」 book18.org
「是,是。」裴娘急忙應了,她雖然不太懂,但隱約知道那宮廷皇帝之家是非常複雜牽涉很廣,確實應該有敬畏之心。 book18.org
裴娘低下頭,任由薛崇訓在床上一個勁地哭,她只管侍候著給他脫衣服脫鞋,還一面哄,「郎君伸伸腿,把衣服脫了,一會哭累了好睡。」 book18.org
很快薛崇訓的腰帶飾物就給取了下來,外面的衣服也被人拔光了,只穿著一件白綢里襯和一條褻褲,鞋也脫了,還有纏在腳上的襪子沒取。孫氏見狀道:「行了,你去休息會。薛郎如此傷心,我陪著他說會話,等他睡著。」 book18.org
「是。」裴娘很乖巧地站了起來,又彎下腰端了銅盆往外走。 book18.org
孫氏見她出去了,猶豫了一下便坐到床邊上,用手帕給薛崇訓擦眼淚。不料就在這時,薛崇訓忽然伸手抓了她的手。孫氏急忙縮手,可被他鐵鉗似的大手箍得緊緊的,掙脫不開,也就作罷。 book18.org
好在薛崇訓只是緊緊抓著她的手哭,沒怎麼著,孫氏也就鬆了一口氣。過得許久,薛崇訓大概是哭淚了,酒瘋總算停下來,安靜了許多。房間只剩兩個人,一個躺著半睡半醒一個坐著,就這麼默默相對。 book18.org
李妍兒大概在聽雨湖那邊的屋子裡早就睡著了,小女孩白天玩鬧得厲害,晚上都很早睡。孫氏想起床上躺的是女兒的夫君,感到很尷尬,想走手又被拽著,心說迫不得已,只能多坐會兒。 book18.org
薛崇訓大概已經睡著了,孫氏便大膽地看了一眼,只見他白綢里襯半敞著,結實的胸肌在裡面分為可愛。孫氏四顧無人,紅著臉猶豫著伸手從他的領子裡輕輕伸進去兩個手指頭,當接觸到那充滿彈性和陽剛之氣的肌肉時,她真是愈發緊張,更怕被人突然闖進來,臉色一會紅一會白的,呼吸也不甚順暢。 book18.org
她咬了一下嘴唇,疼得眉頭一皺,方才鎮定了一些,見薛崇訓睡得死死的根本毫無知覺的樣子,而且這是王爺的臥房,裡面有不少值錢的東西,除了近侍一般沒人進來。當值的裴娘不是被叫出去了麼?就是摸一下胸口而已,怎麼可能就恰好被人撞見了?孫氏鎮定地想了一回,長長呼出一口氣,安心了不少。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