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book18.org
第一章 亂象 book18.org
「營州必得而復失!」這是張五郎的心腹蔡賓密進的第一句話,聽起來有點危言聳聽。 book18.org
蔡氏是張五郎的丈人家,籍貫同是嶺南,以前卻並無門楣,不過是商賈之家。當初張五郎遂薛崇訓在鄯州時,尚無今日之顯赫地位,偶見祭拜亡親的蔡氏小娘便一見傾心,在旁人的撮合下喜結良緣。世人很講究門當戶對的聯姻,但沒有絕對的事,當初武則天還出身木材商人。而且誰也沒想到薛崇訓會開國登基,張五郎會封侯拜將。蔡氏是張五郎明媒正娶的正妻,已經育有一女,今年又懷上了;蔡氏同屬嶺南人,故而他們蔡家的人和張五郎是很親近的。 book18.org
這回跟著他到河北道的蔡賓便是蔡家的親戚,以前是跟著蔡翁在生意買賣上出謀劃策的人,還是一副商賈的頭腦,所以就算他說得危言聳聽,張五郎還是很淡定,打心眼裡不怎麼瞧得起蔡賓的見識。 book18.org
於是張五郎摸著案上的琴左顧而言它,嘆了一聲道:「此時鎮守營州不知何日能返,內人生育也不能回家了。」 book18.org
蔡賓愣了愣,忙勸道:「大事要緊,此非將軍牽掛家小的時候。」 book18.org
張五郎不理會,猶自擺弄著面前的琴,他其實根本不懂音律,多有附庸風雅之嫌。只因薛崇訓也是個半吊子,卻與喜歡與杜暹一起把玩音樂,這種風氣便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下邊的一批自喻儒將的將帥,聽說殷辭也在請名家指點音律。 book18.org
蔡賓有些焦急地說道:「營州是東北絲綢之路的要衝,契丹占據此地時獲利頗豐,今落入大晉之手他們絕不會甘心,更不會善罷甘休,此時已在蠢蠢欲動尋找機會。雖然將軍手裡有三鎮兵馬,但明光軍精銳之師調走,營州武備大損,情形堪憂。」 book18.org
張五郎心道蔡賓果然是改不了商人的頭腦,滿腦子想得就是利。他便忍不住說:「營州情形不妙,我早有所察,只是你沒說到點子上。險處首先在國內,一是要修城勢必大舉徵發民丁,引起河北道各地百姓不滿,就算是北衙派來了造水泥的人也不能改變這個現狀;二是營州與周邊各族對立,河東都督府、幽州都督府兩地精銳盡在營州,謹防河北有亂臣賊子叛亂,屆時調營州精兵南下又讓異族有機可乘。所以我已上表兵部,請增安東都督府健兵數量,並將安東鎮治所遷到營州,以此長久防範此地。 book18.org
其次營州長史薛訥進言,之前營州對胡人的政策太過苛刻不利於長治久安。我與薛長史看法相同,故而改變政令,在柳城設置學校,收攏一部分傾向大晉的識漢字的胡人,再任用他們到胡人聚居的州縣做官,實行以胡治胡,從而改變營州各地叛亂此起彼伏的緊張局面。」 book18.org
蔡賓道:「招募兵員訓練以及教化胡人都不是短時日能見效的法子,恐怕遠水不能救近火……」他又走近了兩步,低聲說道,「當前危局都是杜暹施政不當所致,卻要讓將軍來承擔。若是任命新的河北總管時皇上在宮裡,定然不會選將軍來趟這渾水。依我所見,河北一旦有事,咱們是無計可施!」 book18.org
張五郎沉默不語。琴房外面到處都是積雪,東北的冬天十分寒冷,正值陰天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大白天的房屋裡沒有點燈,只有兩盆取暖的木炭,朦朧不清的光線好像是傍晚一般。 book18.org
蔡賓放低了聲音繼續勸道:「咱們得儘快上書朝廷,把眼下的處境事先言語一番,皇上和大臣們明眼一看就知道當前局面非將軍的責任,而是杜暹遺留下來的問題。如此一來,萬一出了事兒,將軍的罪責也不大。另外營州相比河北榆關內的地盤,不過是化外之地,若是兩線亂起來時,將軍宜身在幽州,而將營州失守的責任推到守將身上;加上皇上念舊,念及將軍多年追隨,必定不會追究將軍丟失營州之罪。忠言逆耳,將軍宜早作打算,不可不察。」 book18.org
「張某豈是那等人?!」張五郎頓時有些不快,「營州的形勢我自會上書,但推卸責任這樣的事決不能幹!到時候真遇到戰事,我便留在柳城死守,人在城在,方不負朝廷封疆之重託。」 book18.org
……營州天寒地凍,土地凍得和石頭一樣硬,但挖煤、煉焦、燒水泥諸事一天也沒消停過。河北道大舉修築工事的政令蓋著長安各級衙門的大印,從營州總管行轅到地方州縣都要加緊準備,誰也擔不起瀆職的罪。 book18.org
汝羅守捉燒煉水泥的作坊在汝羅城郊,但燃料卻準備要從五十里地外的玉石山運來,因為那邊有個煤礦,將煤采出來後可以就在附近修窯煉製焦炭。 book18.org
泥土早已凍硬,修窯的工匠奴隸們要先將土烤軟,土窯周圍燃著好幾堆大火,凍得簌簌發抖的奴隸們不自覺地往火堆旁邊靠,一不留神就會挨上監工的一鞭子。現場有幾個從長安派過來的工匠,另外一些地方哨堡抽調過來做監工的地方軍士,絕大多數還是干苦工的奴隸和罪犯。這麼寒冷的天氣,風大得幾乎能將人颳倒,在野地里幹活簡直就是活受罪,普通老百姓在這個季節都呆家裡過冬了,官府要點民丁服役也十分困難,所以大多數時候只能驅使奴隸和流放犯。 book18.org
所幸近來國內很多犯死罪要抄斬的家門都改判流放營州,確是給營州帶來了不少勞動力。就像滑州崔家又倒了大霉,受家族中當官的崔明善牽連,族中光被流放到營州的就有一千多號人。現在在這裡修窯的一眾流放犯中,就是幾十個是崔門的。崔明善是一死了之了,被寬恕的活人卻在這裡活受罪,地都能凍硬的氣溫,那風吹在臉上真如刀割一樣,比鞭子時不時抽在背上頸子上還難受。 book18.org
崔明善犯了什麼罪?犯了將女兒嫁給「誣陷天子圖謀不軌」的賈煥成了他岳丈的罪,又加上前朝大臣崔日用與皇帝的積怨,不被牽連重判都是很困難的事兒。 book18.org
窯邊上一個鐵青一張臉挑著擔子的後生正是崔明善的長子崔啟高,出身書香門第又如何?現在連販夫走卒都不如,他的臉上也有一道血紅的印子,剛剛被抽出來的,鞭子沒打准打到了臉上,沒有衣服的阻擋一鞭下去拿是立馬見血,難怪他那副表情。 book18.org
窯中夯土的一個青年也姓崔,見崔啟高過來便隨口接了兩句話,此人與其是崔啟高的親戚,還不如說是同鄉,出事前和崔明善家都沒怎麼來往的,關係十分生疏;而現在被安排在一處做苦力,患難之中反倒熟悉了。 book18.org
姓崔的後生趁說話的機會歇了一口氣,直起腰望向山腳下的煤礦,隨口說道:「我堂兄被點去挖煤,之前他還羨慕我只是在外頭修窯。如今看來,在這兒被風吹得要死不活,真不如去鑽煤洞子!」 book18.org
崔啟高沒有搭腔,他剛剛被抽了一鞭子憋著一股氣根本沒心情和別人扯淡。他爹以前怎麼著也是京官,家裡也是大戶人家,何曾被人像牛馬一樣對待?況且還不能反抗,他心裡清楚得很,反抗會是什麼下場。 book18.org
站在土窯中的後生還想說話,就見一個手持皮鞭的軍士怒氣沖沖地向這邊走過來了,後生的額上頓時露出三根黑線,情知被打兩鞭子並被謾罵是免不了的。不料就在這時,忽然聽得「轟」地一聲,不遠處玉石山下的煤礦那邊出了什麼事,頓時吸引了修窯的人,本來要懲罰這個崔姓後生的軍士也一下子忘記了這回事,注意力被吸引過來,馬上轉頭向山腳下望去。 book18.org
人們紛紛側目,只見煤洞那邊塵土騰起,沙石滾落,接著就有人大喊起來。這邊修窯的很快回過神,有人嚷道:「煤洞塌了!」 book18.org
很快窯場上就騷亂起來,因為煤礦和焦窯本屬於一個工場,煤洞裡幹活的人很多都是這邊的親戚同鄉或者熟人,人們見洞子塌了自然十分擔心裏面人的性命,如那個崔姓後生的堂兄就在洞子裡。 book18.org
幹活的苦工人多,情緒激動就往山那邊奔跑,監工軍士人少,場面很快就失去控制。苦工們根本不聽軍士的吆喝,有人見狀一怒之下拔出兵器來,有個當頭的急忙抓住那軍士的手腕:「你想干甚?現在動這玩意,只要見了一滴血,咱們馬上會被人群踩死!」 book18.org
軍士們聽罷不再阻擋失控的人們,任由這裡亂作一團。不一會兒來了個騎馬的小官,急沖沖地找來幾個士兵吩咐道:「立刻回城去稟報守捉,調兵過來!其他人,收好兵器,拿上鋤頭去幫忙挖人。」 book18.org
一大群人涌到出事的煤洞外面挖掘,有埋得淺的真被挖出來還活著,只是受了傷,但裡面更多的礦工恐怕是沒救了。在場的官吏和一個將領看起來都非常緊張,營州各地修工事的、挖礦的地方大小動亂十分常見,眼下這情況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就會演變成一場叛亂。 book18.org
第二章 絕地 book18.org
修窯的一眾人和玉石山下多處礦洞的人都聚攏在出事之處,亂鬨哄一片少說也有幾百號上千的人,但人多也是無濟於事,人們只能用鋤頭鏟子挖那一小塊地方,絕大多數人連擠也擠不進去,只能圍在那邊干著急,埋在裡頭的就算沒被砸死也活活憋死了。 book18.org
北風猶自呼嘯,風中夾著失去親朋的人得嚎叫,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就是一曲純粹的悲歌。 book18.org
不知誰嚷了一句:「官府不把咱們當人,遲早死在異鄉,不如反了!」 book18.org
眾人聽到這句反而消停了些,紛紛張望用目光尋找著什麼。礦場上得官吏和兵丁都在人群外頭,不敢往裡面擠;人們尋的自然不是礦場上管事的,而是已經死去的崔郎中的長子崔啟高。這種時候,大夥都知道需要一個帶頭的,這樣干起事來才有奔頭。奴隸流放犯造官府的反,信的還是有出身有見識的子弟,崔啟高的士族身份在眾人心裡就成為了智慧和謀略的化身,身份在此刻本身就是一種威望。 book18.org
崔啟高的親朋同鄉都聚集了過來,一個後生說道:「只要公子一句話,咱們現在就起事,立刻能拉起千八百人馬!」 book18.org
此刻崔啟高卻沉得住氣,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嚴肅,一張臉顯得比做士家公子時更加堅毅,苦難的經歷和粗礦動亂的遼東環境讓他成長了。他沉默了許久,對旁邊的人說道:「汝羅城只要調來一個團馬隊,我們這裡所有人就會立馬被鎮壓下去!就算躲過了汝羅城的第一輪進剿,柳城還駐紮有三鎮健兵一萬多精兵,加上營州各地數萬邊軍,咱們這群人等不到發展壯大就要面對全副武裝的官軍,毫無勝算。」 book18.org
人們聽罷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黯淡,絕望的情緒在風中蔓延。一個聲音說:「難道咱們只能在這裡慢慢等死?」 book18.org
崔啟高回顧左右道:「礦場上的監工此時不敢和咱們衝突,惟今之計只有抓住機會逃走,他們阻擋不住也不敢阻擋。往東北方走,前面只有兩個警戒的哨點;出了營州,就向遼水方向跑。哥勿州和遼城地區現在仍是胡人活動的地區,那些胡人幾個月前才和杜暹的軍隊打過仗,和柳城官府關係不善,應該不會幫官府將咱們捉拿回去。」 book18.org
有人擔憂地說道:「杜暹殺了那麼多胡人,咱們是漢人跑到胡人的地盤上,會不會被他們直接砍了?」 book18.org
崔啟高咬著牙說道:「我等七尺漢子,就算手裡有竹竿,胡人要殺咱們也要拿命來換!」說罷轉頭看向東邊,天灰濛濛的東邊看不見太陽,只有漫天被風吹起的沙子雪片,茫茫一片就像未知的前程。 book18.org
「咱們走!」崔啟高等一眾人拿起鐵鍬等工具離開狼藉一片的煤礦出事點,頓時就有許多不堪艱苦惡劣奴隸生活的礦工追隨。 book18.org
之前趾高氣揚的官吏軍士們此刻都不敢上去阻擋,一看就是造反的架勢,人數那麼多,現在還想上去吆三喝四不是找死麼?官將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手下的苦工大搖大擺地離開礦山,一大群人在荒涼的雪地里漸行漸遠。 book18.org
過了半天時間,果然從汝羅城來了一團馬隊,到達事發地點時礦工都快跑完了。帶兵的校尉見此情形有些意外,因為他不是第一次帶兵鎮壓叛亂,多半情況下出事地點的官吏軍士都會被殺光或者提前逃跑,像這回的狀況真比較少見,現場的官吏仍然好好的守在這兒。 book18.org
問明白了情況和逃跑的時間,帶兵校尉認為沒必要再追了,因為此地離營州邊界很近,半天工夫就算是走路也早就出了營州;而帶兵出境作戰不是一個校尉有權限決定的事,哪怕現在追出去更容易追到。他們是官軍,就有規矩和一套軍法,校尉現在應該乾的事是把情況報到汝羅城守捉那裡,聽憑守捉的軍令。 book18.org
汝羅守捉對逃跑了幾百個人的事並不重視,他最關心的是完成柳城下達的煉焦、造水泥的政令,新來的總管是皇帝的心腹,封了侯的張五郎,汝羅守捉如果能得到張五郎的賞識對前途是大大的有利。而礦場上那點事,除非有人聚眾起兵來打汝羅城才嚴重,現在只是逃跑了,守捉打算從別處再調礦工過去,一天也不能停工;另外管事的官吏居然眼睜睜看著人逃跑毫無作為,也要被問罪。 book18.org
他的幕僚卻不禁問前來稟報的將領:「帶頭的是什麼人?」 book18.org
將領答道:「據官吏的口述,此人名叫崔啟高,是滑州崔門的後人,其父曾在尚書省做郎中,因牽連謀逆案被處死,其族流放到營州,共有一千多人。」 book18.org
幕僚忙向守捉進言:「逃跑的案犯不簡單,懂得避我鋒芒、能屈能伸,放任不管恐怕是個禍害,將軍以儘快調兵出境將其除掉,以絕後患!」 book18.org
汝羅守捉不以為然道:「時值冬季東北雪地千里,外面連一顆糧食也無,這些漢人犯人既不會打獵又不會遊牧,他手裡也沒兵去搶掠,在野地里吃什麼?不回來投案餓也餓死了,管他作甚?」 book18.org
幕僚堅持道:「至少派出小股人馬探聽他們的去向。」 book18.org
守捉聽罷只得隨口下令斥侯營派小隊出境搜尋消息,回頭他就把這事兒拋諸腦外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崔啟高帶著數百人一路向東北逃奔,幾天之後並沒發現有追兵,情況有所緩和,但同時從礦場上自帶的一點乾糧也吃完了,又沒有帳篷等物,首先面對的最大敵人是自然環境。 book18.org
他聚集族人和幾個年長的人組成一個中心,商量下一步打算。人們被逼急了,認為眼下只有去搶遼水附近的胡人部落,搶帳篷和牲畜才能解決生存問題。但又有人勸誡:「就算得手了一回,接下來也是絕境!得罪了胡人,很快他們會聚集兵馬來攻,咱們只有幾百人,缺兵器箭矢,絕不是胡兵的對手。」 book18.org
「先從胡人口裡奪食,再投契丹人!」崔啟高斬釘截鐵地說,他回顧左右繼續說道,「在遼東這片地方,各方勢力都以本族人為根基,漢人只有在營州站住了腳跟。咱們是漢人,卻不能靠營州,單打獨鬥活不下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有投契丹才能活。」 book18.org
有人插嘴道:「契丹正和柳城議和,他們會不會把咱們押送回去,或者乾脆砍了,咱們變成羊入虎口?」 book18.org
「契丹李失活絕不會甘心就此送掉營州,讓漢人在遼東站住腳跟。議和?不過是權宜之計,他們現在實力受損不願意和晉朝大規模衝突罷了。」崔啟高冷笑道,「只要讓契丹人看到我們的價值,就不怕他們不願意利用。我們能挑起營州邊境的叛亂,為契丹兵襲擾創造機會;如果我們的人能回到河北河南,還能鬧起國內的起義。契丹人不是想奪回營州嗎?河北一亂,營州三鎮兵馬如果南調一部分,他們不就有機會了。」 book18.org
一個年長的人點頭贊成:「我從滑州被押送過來時,聽到風聲,朝廷明年開春就要在河北大舉修長城,需要大量民丁,就近只能從河北、河東、河南三地徵發,百姓怨聲載道。公子如果能以滑州為根本起事,滑州臨近明年徭役最重的河北,義軍便能很快向河北道進取。」 book18.org
崔啟高道:「我正是打算,咱們要派人回到滑州起事,只能靠契丹人幫助,再借道奚的地盤才行。否則榆關一線關隘城堡林立,咱們以逃犯的身份怎麼也過不去。這是須投契丹的第二個原因(第一個為了立足生存)。 book18.org
第三,今後起義若是鬧大了,朝廷必會從關中等地調大軍來鎮壓,咱們起事之初地小人少,不是官軍的對手,容易在開初就被消滅;所謂萬事開頭難,只有避過起初的艱難讓局勢僵持起來,咱們才能以薛氏得國不正、橫徵暴斂為名義,打上恢復唐室的旗號,進一步干大事。 book18.org
契丹人同樣不願意看到一個強晉壓在頭上,加上契丹若能奪回營州,咱們也有策應的功勞。今後能借契丹、奚等胡人共同牽制晉軍;也能避晉軍進剿鋒芒退守到榆關外,與契丹為盟取得立足之地。」 book18.org
崔啟高在干苦工的時候苦大仇深沉默寡言,今天一席話就驚了眾人,讓人們再次對他刮目相看。說出來一套一套的策略,何去何從提早就有了預謀,在眾人心裡這不就是干大事的人嗎?他變成了一眾人的首領便是不容置疑的。 book18.org
崔啟高在做士族公子的時候是從來也沒過這樣的大抱負,對薛氏奪了江山也不想有什麼實質的舉動,大不了私下口頭上議論幾句;但如今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膽略野心反倒成倍地膨脹……因為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當人無所可失的時候,便是掠奪得到的開始。至於幫助異族對付中原有「漢奸」嫌疑之類的,此時對崔啟高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廝殺爭鬥沒有其他大義,意義只在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book18.org
第三章 執念 book18.org
張五郎的奏章到達長安的時間真是碰巧,很是時候。河北道採訪使楊思道也上奏了對河北軍政民情的見解,並建議朝廷推遲大工程的時間,以穩定輿情。楊思道是個文官,和宮裡的當紅宦官楊思勖名字相近,卻不是一家人;楊思勖本來應該不姓楊,進宮做宦官的人認為有辱祖宗,一般都要改名換姓,就如前朝宦官高力士本姓馮一樣。 book18.org
採訪使楊思道的奏章基調與政事堂宰相們的政見「不謀而合」,又加上張五郎這個北衙體系的人也是同樣的意見,宰相們就有得說了。南衙大臣在朝里支持張五郎提出的「任用胡人為官以胡治胡、改善東北各族關係、擴大安東都督府建制」的主張;同時為了解決燃眉之急,政事堂的辦法是採用楊思道推遲征丁修長城的建議。 book18.org
但宮裡沒有反應,沒有皇帝的首肯,一切主張都是枉然,朝廷無權下達政令。 book18.org
河中公主在看奏章,見那麼多人將東北的事兒說得很急很嚴重,忍不住就在薛崇訓面前說道:「天下是哥哥的天下,大臣們也是一片忠心。」 book18.org
薛崇訓不予置評,神色一點也不見急,面帶微笑道:「這奏章不是功課,有的可以馬上准奏、有的要送回去讓政事堂重新擬奏,當然有一些擱在宮裡就行了,什麼也不用干。」 book18.org
河中公主茫然不解地看了一會薛崇訓,微微翹起嘴,帶著一絲撒嬌的口氣無奈地說:「哥哥是皇帝,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了。」 book18.org
薛崇訓坐了一會,出門看雪,不一會同在溫室殿書房的姚婉也走了出來。他便看著雪花頭也不回地說道:「你也和河中公主一樣的看法?」 book18.org
姚婉道:「郎君擱置奏章,自有道理,我相信您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下欣慰,不由得轉頭打量著姚婉,她忙垂下頭不敢與之對視,天氣寒冷她臉脖上的皮膚看起來仿佛更白凈了。薛崇訓臉上輕鬆隨意的表情忽然一改,沉聲道:「參與政事的人中,我只告訴你實話。我可能沒有更好的辦法,大臣們的主張或許是明智之舉……但是,河北防略是我年初就決定的事,現在遇到一點困難就要隨意推遲更改?我必須堅持原路找到解決的辦法,這是權威!」 book18.org
姚婉微微動容,抬頭看向薛崇訓的臉,只見他又恢復了起先的淡然,在院子裡輕緩飄灑的雪花之中,他眉宇之間的英武之氣比以往更加收斂,顯得安靜了許多。姚婉不禁用仰慕的口氣幽幽說道:「只要有郎君在,一切都不用擔憂。」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破壞了安靜淡定的氣氛。薛崇訓回頭一看,只見長廊的另一頭走來了宦官魚立本,遠遠地站定就彎腰道:「皇上,邊關急奏。呈相公看了說很急,奴婢不敢怠慢,趕緊到宮裡打攪您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的目光從魚立本的臉上掃過,觀了神色就問道:「哪裡出了事?」 book18.org
魚立本道:「西北吐蕃,末氏吐蕃吃了大敗仗,山高水遠報到朝廷,恐怕是近一個月之前的事兒。那末氏真是不給皇上爭氣,人口牲畜損失了大半,咱們送過去的糧食兵甲也被奪了不少,要不是當時天氣驟變風雪封路讓邏些城暫時休兵,繼續打下去末氏諸部恐怕已被完全消滅乾淨了!老天爺幫了他們一個忙,但只要一開春氣候變好,吐蕃南北再戰,末氏恐怕再也抵擋不住,覆滅就在眼前。」 book18.org
「這消息是從哪裡報來的?」薛崇訓問道。 book18.org
魚立本忙答道:「回稟皇上,鄯州,從派到吐蕃的晉朝官員那裡得到了公文。」 book18.org
薛崇訓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一點:「這麼說就不是末氏為了內遷故意危言聳聽了。」 book18.org
「是,皇上。」魚立本的腰彎得很低,雖然沒見薛崇訓有情緒反常的跡象,但魚立本仍很緊張,只怪他運氣不好恰好今天當值,沒報喜就罷了還報了個大憂。這時聽得薛崇訓說道「我知道了」,魚立本不敢多說一句話,也不問其它,忙執禮告退。 book18.org
而這時政事堂和內閣兩處的大臣們都呆在衙門裡,無一缺席,隨時等待著皇帝的召見,但一直沒有動靜。政事堂的六個人都坐在張說的書房裡喝茶一邊說事兒一邊等著,張說坐在上首,其它人分兩邊坐在椅子上。邊疆的具體事情,遠在長安的這些決策大臣鞭長莫及,大家能做的只是從大處著手調整策略;就算有日行幾百里的快馬,此時的通訊仍然很慢,政令見效也需要時間,預計末氏的崩潰和吐蕃戰略的瓦解會在明年開春後,可是這會兒真的是拿出辦法的關頭了,要是等明年開戰了再想辦法,那是什麼辦法也不管用。 book18.org
張說表情嚴肅地開口道:「時至今日,府兵名存實亡,以健兵為主的武備是國家主力。健兵要領衣甲、兵器、糧草、戰馬、軍餉,這些都是國庫負擔,好處在常備,壞處是一時無法增兵太多,國庫負擔不起。末氏的牽制一旦崩潰,吐蕃威脅可能死灰復燃,西域、河隴、六詔都要增兵防備,以保持我大晉對蠻夷族的優勢。」 book18.org
程千里道:「我們沒法深入進攻吐蕃高原,只要吐蕃內部沒有利用之機,終究是中原大患;而東北反覆的契丹、奚占地不過數州之廣,人口也少,沒有實力對中原造出根本威脅。武備國策重西輕東才是正道啊。」 book18.org
「程相熟知兵事,看法與我相同。」張說忙拉攏程千里,他沉默了一會又道,「為了穩定河北,須調返河東幽州兩鎮兵馬;要保守營州不失,只能讓安東都督府增兵。東北兵力權重太大,營州駐紮的健兵太多了。」 book18.org
竇懷貞道:「榆關外多是胡人,咱們為何非得遷那麼多人過去、駐紮那麼多健兵?依我看,杜暹打下來營州也是功勞,封了一個邊將徵募邊軍就行了。」 book18.org
「如果竇相公說的法子管用,營州何以多次易手,依附的胡人何以反覆無常?」張說沒好氣地說。 book18.org
在政事堂的看法裡,攻占營州的負擔顯然比得到的利益要大,拿商人的話說就是虧本生意。不過攻占此地的杜暹都升官了,這項軍事行動也得到了皇帝的承認,現在去翻案既得罪人阻力又大,反正不好辦。 book18.org
當然朝臣們並不認為開疆闢土有什麼不對,只是以往在東北的進取都是以收買招降胡人部落為主、直接調兵駐紮為輔,利用政治和外交的辦法來降低成本。去年起薛崇訓及一眾武將出身的大臣極力想在東北擴張,占領營州後區劃州縣遷徙百姓駐紮健兵,這種擴張和以前的做法是完全不同的。正好當時吐蕃內亂,突厥被驅趕到漠北,晉朝外圍的軍事壓力驟減,所以在營州的一系列行動沒有什麼問題跡象;這會兒西邊吐蕃的局勢稍有變動,問題一下子就暴露出來了。 book18.org
眼下的問題,如果按照政事堂的政見有非常乾脆的解決辦法,健兵直接放棄營州,地方兵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丟了也屬正常,畢竟那地方活動最多的是胡人,還沒有漢化。營州失守會帶來很大的犧牲,遷徙和被流放到關外的漢人一旦失去營州據點處境不容樂觀;不過晉兵回防河北幽州一帶就很容易,那裡是漢民已有的土地,水陸交通便利,守衛的成本要小几倍。 book18.org
另一方面,人們發現遼東氣候寒冷,可那裡的土地既可以遊牧也可以耕作,對漢人來說就十分有價值了;只是迫於晉朝西面的軍事變化,心急也不容易消化地盤。 book18.org
利弊權衡顯而易見,問題出在皇帝薛崇訓身上,大臣們難以理解他為什麼會對幽雲之地如此執著。人都會有一些心理上的執念,薛崇訓正是受了「安史之亂」及宋代知識的暗示,產生了很固執的意識;而他又是一個有實權的皇帝、獨裁者,個人的見解對整個帝國的走向都影響很大。 book18.org
不過現實擺在面前,東北面讓步好像是最明智的法子,而為大局著想犧牲一些人一貫是人們可以接受的理念。如果真的要改變營州的策略,那些被流放的漢人以及遷徙的百姓將會怎樣?杜暹的鐵騎在營州屠戮胡人動輒萬帳,風水輪流後的血腥不言而喻。 book18.org
第四章 海天 book18.org
冬季來臨,吐谷渾這邊更早已冰天雪地,冬天還特別漫長。伏俟城王宮裡的慕容家和貴族們正坐在一塊兒議事。 book18.org
議事廳里沉寂了許久,慕容宣緩緩說道:「姐姐已封了晉朝的嬪妃,要不你去長安,也是名正言順。」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大臣們竟無一附和,這會兒顯得有些尷尬。 book18.org
倒不是因為汗王的威信不夠,貴族們實在是不敢附和,這種事兒汗王作為慕容嫣的親弟弟可以說,其他人卻不能說,半句也說不得。慕容嫣本來是以前的權相伏呂的老婆,當時慕容氏權微,大相伏呂「挾汗王以令諸侯」,吐谷渾大部分貴族都投靠在伏呂門下,伏呂權勢極大;後來伏呂倒下了,以前那些貴族該被剷除的剷除,剩下的還要繼續生存在吐谷渾,雖然迫於晉朝的壓力和慕容氏的崛起紛紛對慕容宣表示了效忠,但是慕容嫣作為伏呂以前的妻子,顯然很多貴族更親傾向主人家的慕容嫣。造成了現在的格局,慕容嫣只是個公主,在吐谷渾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不過她同是慕容氏的人,就算權勢大,慕容氏的崛起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只要晉朝不倒的話。而慕容宣提出讓姐姐去長安,也並非出於內訌意欲從姐姐手中奪權;真要那樣的話,慕容宣也不會這樣毫無準備地說出來,況且內訌起來他作為吐谷渾的汗王,實力也許還略遜於慕容嫣。慕容氏剛剛爬起來,姐弟倆的心還是在一塊兒的。 book18.org
再者晉朝在伏俟城駐紮有官員和少量軍隊,甚至有探子,慕容嫣名義上作為天子的嬪妃,她是絕對不敢有絲毫風言風語傳出來的,更別說在吐谷渾有家室了。她這樣一個處境,心不向著慕容家向著誰?夫家是晉朝薛氏。 book18.org
汗王慕容宣沒見大臣們有反應也不著急,便低頭看擺放在面前的棋盤。慕容宣簡直是個嗜棋如命的主,只要一坐下來,就算沒人和他下,也會對著棋盤琢磨。 book18.org
這時坐在他旁邊的艷麗公主慕容嫣終於表態道:「是得儘快有人去長安。」 book18.org
眾貴族聽罷才紛紛附和,有個人說道:「照這樣下去,明年一開春末氏定要被邏些城吞下,進而吐蕃兵逼近河隴,咱們就成了晉朝西北邊境的擋箭牌。不僅如此,黃河九曲之地等已經變成咱們牧場的地方又得吐出來……」 book18.org
另一個人憤憤道:「你還想著那些地盤,到時候吐蕃打過來,你說怎麼辦吧,現在還能向吐蕃人求和不成?」 book18.org
「烏乞提,言多必失。」有人冷冷提醒道。憤慨的那烏乞提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和吐蕃議和可以,但首先吐蕃要廢掉慕容氏,這是不容置疑的。慕容家會甘心讓出權力和吐蕃議和?烏乞提急忙改口道:「就算咱們打不過吐蕃,晉朝定然不會坐視不管……」 book18.org
晉軍調大量軍隊進入吐谷渾幫助他們抗擊吐蕃,這真不是簡單的說干就乾的事,眾人心裡都明白。 book18.org
「最好的結果還是讓末氏擋在前面,咱們出錢出人都可以。一定要說服晉朝保住末氏,這也對朝廷有利,誰也不願意看見吐蕃重新合二為一。」 book18.org
「光靠末氏是不成了,得讓晉朝派精兵過去,咱們也能出騎兵為盟。」 book18.org
慕容嫣回頭看向弟弟:「不如讓妹妹去長安吧。」 book18.org
汗王抬起頭,微微詫異道:「冬兒?」 book18.org
慕容嫣臉上有些黯然:「冬兒從小與我們失散,咱們姐弟沒能好好照顧她,做姐姐的也不想她再次離開。但冬兒年紀也不小該出嫁了,汗王不是不知道,她一心裡想著的是『薛郎』,我們怎麼忍心逼她,索性成全冬兒送到長安,天子定會封個嬪妃。」 book18.org
「可你也是晉朝的嬪妃,再加上冬兒卻是意義不大……」慕容宣沉吟了一會兒,終於說道,「不過姐姐說得也有道理,咱們問問她罷。」 book18.org
…… book18.org
正如吐谷渾貴族商量得那樣,天子薛崇訓同樣不想看到末氏被吞併或者被迫內遷的局面。不用伏俟城派人來請求,他早就在考慮了,事到如今要保住西北的大好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聯合吐谷渾直接派兵上高原。這個法子最大的困難不是吐蕃敵兵,而是惡劣的自然條件,不適用高原的漢軍人馬損失和艱難的後勤將為晉朝增加一大筆負擔。 book18.org
若是重心移到西面,河北就要儘量保證無事,營州增兵也是不智之舉,連既定的修長城的工程按理也應該擱置……畢竟從外部壓力來看,吐蕃在地圖上那麼大一塊,又對中原不善,瞎子都看得出吐蕃的分量。 book18.org
在這種情況下,有一次他還忍不住在姚婉面前露了一句:「你說退一步是不是會海闊天空?」他自己都開始動搖了。 book18.org
他有時候在反省自己,從斗李隆基開始,每每做事都是孤注一擲,非得爭個你死我活,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真的沒有選擇。而現在也應該孤注一擲? book18.org
有這種動搖的心思後,他也意識到自己在漸漸地改變著,越來越平和,但越來越沒有進取心……在某些方面,薛崇訓看到了自己與李隆基的共通之處。或許是擁有的東西太多了,難免讓人瞻前顧後。 book18.org
他也無法從血腥中抽身,無論怎麼做,都會有大量的人去死。退一步怎麼樣?營州那些漢人極可能淪為犧牲品。 book18.org
姚婉也在他說那句話後勸了一回:「情勢有變,就算郎君依了大臣們的意見,也不會影響您的權威。」 book18.org
薛崇訓正站在杜暹獻上來的那副大圖面前,背對著姚婉正仔細欣賞著圖,頭也不回地說:「不急。我在鄯州呆過,西北的冬天特別長,末氏也不是完全喪失抵抗,不急於一時。」 book18.org
姚婉聽他這麼說,不再多言了,便輕輕屈膝行了一禮,哪怕他背對著自己根本看不到。姚婉抬起頭看了一眼他的背景,心裡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來。 book18.org
薛崇訓沒聽見她回答,又隨口強調道:「這段時間東西兩邊都有事兒,大臣們讓我太緊張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他好像不是在對姚婉說話,而是在對自己說。 book18.org
第五章 鬧市 book18.org
官員的休假不只每十天的沐假,一年各種節氣都有假。臘八節又有假期,在此之前薛崇訓便單獨召見了中書令張說。皇帝召見,見面之前大臣們都會事先猜測會說什麼事兒,若是不幸被問到之後回答得吞吞吐吐或者一問三不知,顯然是很不好的。張說猜測薛崇訓是要問河北道修長城的事,這事拖了不少時間,何去何從是該拿出一個法子來。 book18.org
張說在宦官的帶領下進入內朝,一路上他沒說話,心裡一直琢磨:皇帝是想接受南衙的建議推辭河北工程,還是剛愎自用堅持自見?這個張說還真琢磨不透,預測不出來。和薛崇訓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早在李隆基做太子的時候,張說名義上就是李隆基的老師;這些年薛崇訓一步步走過來,直到登基,張說是親眼看過來的。在張說的眼裡,薛崇訓這個人缺少士大夫的穩重,反而像個賭徒……張說的觀念里這種性子不是好事,偏偏人家賭贏了,這不能不說是命。 book18.org
萬一薛崇訓這回真要堅持不推遲修長城的工程,該怎麼回答?違心奉承皇帝,張說總覺得不妥;但他還能迫使薛崇訓改變想法麼?這天下就是薛崇訓的。 book18.org
張說一籌不展,這會兒已經走到溫室殿門口,只能硬著頭皮進去。只見薛崇訓正坐在北面的一張軟榻上,張說便先行了叩拜之禮,薛崇訓道:「起來、起來,地上涼,在這裡不必那麼多繁文縟節。旁邊有凳子,張相公坐下說話。」 book18.org
薛崇訓一臉平和沒事似的,張說也只得沉住氣道了聲「謝陛下恩」,爬了起來坐上圓凳。 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咱們倆見面說正事的時候多,都好久沒出去走走了。想起有一年元宵節一起去游燈市,我好像還作出了一首詞……」 book18.org
張說忙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好詞啊!」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一笑:「記性真好,張口就背出來了。」張說一本正經道:「陛下的詞好,時常品吟,這不就記住了。」 book18.org
「最近我在宮裡呆得挺悶,想出去走走,可又不想帶著大倚仗出行,第一鑾駕出行心境又不同,第二這都要過年了,把朝廷地方搞得太忙也不省事,還費錢……」薛崇訓笑著說道,最後那句口氣重了點,頓了頓繼續道,「我就想微服出去走走,就像以前那樣,這不官府都要放假嗎?張相公有別的事?沒有的話咱們倆就在長安到處轉轉。」 book18.org
「沒有,沒有別的事。」張說不假思索就回答出來,心道就算有別的事,我還能拒絕皇帝? book18.org
覲見說了一通話,薛崇訓連河北的事提都不提一下,而且見他成竹在胸笑呵呵的樣子,張說也納悶:莫非他是早有好辦法?但再琢磨又覺得不可能,眼下的狀況還有什麼好辦法。就算張說承認自己謀略不如皇帝(這個在他內心也是不這麼認為的),但南衙還有那麼幾個參與決策的大臣,都不是等閒之輩,大家都想不到那個好法子?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說道:「明早你再丹鳳街等我,我出宮了咱們便會合。」張說見薛崇訓很沉得住的樣子,他也就不提正事。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張說便穿上了常服騎著馬在大明宮南邊的丹鳳街旁等,只帶了一個家僕。薛崇訓當然也不可能穿著龍袍出來,他乘坐自己那輛舊松木馬車,除了趕車的龐二,身邊就三娘一個人。 book18.org
空氣乾冷,所幸是放晴了,東邊還出現了太陽。這陣子過節,又快年關了,從大明宮丹鳳門附近南行就是東市,街上車水馬龍,乾冷的天氣一點也沒影響臨近過年的氣氛。張說正抱拳在馬車旁彎腰執禮,薛崇訓只是挑開帘子說道:「風吹著冷,道濟上車來罷。」 book18.org
道濟是張說的字,出宮來薛崇訓的稱呼都變了,顯然是出於不想驚動人得考慮。提起朝廷中書令那是大名鼎鼎的,但一般人就算聽到張說的字還真不知道是誰。馬車便在大街上行駛起來,張說問道:「郎君今天想去什麼地方轉轉?」 book18.org
「隨意走走,我還真沒想到去哪裡。」薛崇訓道,「現在什麼地方最熱鬧?」 book18.org
張說道:「最熱鬧的地方應該是東西兩市,不過市上得人多且雜。」薛崇訓笑道:「東市離這邊近,那咱們就先去東市轉轉?」張說忙答道:「郎君想去哪,咱們就去哪。」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就讓龐二趕車去東市,東市上幾乎沒有風景可言,放眼處就是車馬人流,這裡本來就是關中地區最大的交易場所之一,貨物應有盡有,遠至阿拉伯歐洲的東西這裡都買得到。市面隨處可見胥役和兵丁走來走去,人口密集的地方更是維護治安的重點,什麼跑江湖賣藝的、賣弄戲耍的人也少見,大概是因為在這裡擺攤的費用不低,基本都是做生意的商賈。 book18.org
薛崇訓等人下車四處逛了一番,到處都充斥著討價還價的氣氛,除了看看賣的貨物確實沒什麼好看的。而且場面看起來還有些雜亂,很多店鋪都把貨物擺放到街面上來了,薛崇訓問張說,張說言商賈要顯示貨足才底氣足。兩人一邊走一邊閒聊,三娘和張說的那家僕都跟在後面。如果不是薛崇訓要來,張說顯然是不會親自跑到這種地方浪費時間的,偏偏薛崇訓看起來還挺有興致的。 book18.org
走著走著,薛崇訓說道:「逛了老半天了,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張說附和道「也好也好」,薛崇訓四顧周圍,一個不起眼的小店鋪引起了他的興趣。那門面確實不起眼甚至門可羅雀,不過放在東市這商貿之地反而有點與眾不同。薛崇訓抬頭一看,牌匾上就一個字:棋。 book18.org
他便指著那牌匾問道:「這個字,道濟說說,是賣棋的還是供人下棋的棋館?」 book18.org
張說的神色不變答道:「棋館開在這鬧市上一沒意境,二浪費店面。大概是賣棋的吧。」 book18.org
「生意好像不太好……咱們就裝作買棋的,過去坐坐叫店家拿棋來瞧瞧,順便討杯茶喝。」薛崇訓饒有興致地說道。 book18.org
張說笑道:「在這利來利往的鬧市,大夥都忙著逐利,也只有郎君才有如此雅興,仿佛鶴立雞群。」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上忽然變得有些嚴肅:「咱們也在埋頭追逐,只不過不僅僅是利罷了。」 book18.org
張說的笑容說消失就消失,立刻肅然點點頭道:「郎君說得是,我們越是身處鬧市越需要郎君這樣高瞻遠矚跳出鬧市境界的聖人。」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笑,不忘回頭和三娘說一句:「咱們去棋館坐坐。」這時只見三娘往旁邊遞了個眼色,薛崇訓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才發現原來剛才做跟班的張說那奴僕不見了。那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奴僕,不是三娘遞眼色,他還真沒察覺。但他很快就不計較了,張說是南衙第一把椅子,薛崇訓要是在某些方面不信任他也不會讓他做中書令。 book18.org
三人走進棋館,一門口果然見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棋,有大有小,以圍棋為主,還有象戲、雙陸、西域象棋等等,難怪是開在長安東市的店鋪,品種可謂齊全。一個穿青衣的小廝招呼了一聲,就不遠不近地站著,薛崇訓等人不問他就沒多說一句話。他們逛其他地方時,總是有人笑臉相迎說得他們很想掏錢袋,而這裡的氣氛讓薛崇訓頓覺這家店鋪確實有些與眾不同。 book18.org
客人除了薛崇訓等三人,再無他人。薛崇訓隨意指著一副棋問:「這個多少錢?」那青衣小廝不假思索便道:「二百貫。」簡短的回答再無他話,更不解釋這棋為何值那麼多錢,象牙做的?薛崇訓微微一笑,心說難怪門可羅雀了。 book18.org
還有個老頭,大約是掌柜一般的人物,在櫃檯後面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連頭也不抬一下。 book18.org
「這裡好像不歡迎咱們,道濟,咱們去別的地方罷。」薛崇訓轉頭對張說道。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就聽得「叮鈴」一陣如風鈴一般的輕響,一道珠簾被掀開了,走出來一個年輕女子出來。薛崇訓愣了愣,只見那女子穿著素雅,卻是十分漂亮,而且笑若春風,走起來扭腰的動作能感覺那小蠻腰十分柔韌,那身襦裙樣式的打扮其實有鮮卑服飾的風格,很窄。 book18.org
女子走到薛崇訓和張說的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打量了一眼倆人,微笑道:「兩位是貴客,這外面的東西不適合兩位,可有興致到清靜的坐坐,奴家給你們幾件好的品鑑品鑑?」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張說,笑道:「剛才我問了這外面的東西的價,一副棋就要兩百貫,怕更好的東西就更貴,咱們可能買不起啊。」 book18.org
女子依然微笑著說道:「東西沒有貴不貴之分,只有值不值之別,您說呢?」 book18.org
「有意思,這個說法有點意思。」薛崇訓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點點頭,「要不咱們就瞧瞧去?」 book18.org
第六章 對弈 book18.org
幾個人被帶到了裡面的一間小小的書房,鬧市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間就從感官中消失了。原來這裡沒有窗戶,難怪隔音效果那麼好。因此光線也有點黯淡,房間裡掛著不少書畫古玩,恰恰沒有盆景之類的活物,唯有牆角的一鼎香爐里飄出若有似無的青煙,為這裡增添了些許活氣。擺設和器物看起來十分乾淨,環境清幽,這裡一看就十分講究。 book18.org
薛崇訓走到一幅畫前面細細觀摩,想瞧瞧這裡掛的字畫是不是真跡。這時就聽得帶他們進來的那女子在身後說道:「先生看出來它是贗品還是真跡了嗎?」 book18.org
「紙張微微泛黃,乍一看有些年頭,不過光是這麼瞧一會,我卻不敢下定論。」薛崇訓道。 book18.org
女子嫵媚地一笑:「那張畫無論是真是假,它都只是一個擺設。我們這裡真正的好東西是棋,二位稍等。」她說罷便轉身走了。 book18.org
薛崇訓和張說對視一眼,張說很正經的樣子,但兩人的目光里顯然都有對那個女子關注的意思。張說不能說諸如「您覺得那娘們如何」之類的輕浮話,一則薛崇訓是皇帝上下有別不能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二則張說也想保持持重的形象。不過薛崇訓好色幾乎滿朝皆知,張說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沒一會兒,拿棋的那女子還沒來,先來了個丫鬟上了兩杯茶。薛張二人進來的初衷就是喝口茶,總算如願以償。這是在陌生的地方喝陌生的茶,三娘趁主人不在先試毒。但張說好像一點都沒有戒心,端起來吹了兩口就喝。 book18.org
這時那女子拿著一副東西出來,輕輕放在兩人對坐中間的几案上。薛崇訓一眼看到了一個棋壺的白棋,心裡又想:這玩意怕真是象牙做的? book18.org
女子微笑道:「白棋是用白玉磨製而成的,來自於藍田;黑子卻取自西域的珍稀玉石;棋罐是河北邢窯的白瓷;棋盤木雕,取木於南海。這副棋的質材來源於東西南北,合在一起卻能渾然一體,正如下棋之人的心胸寬若四海;其質地珍貴,卻不沾金銀,故貴而不張揚,有如君子。這是一副配得上君子把玩對弈的棋。」 book18.org
薛崇訓用手指夾起一粒白子對著門的光線細看,說道:「東西是好東西,可我們恐怕買不起。」 book18.org
那女子一聽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您還買不起啊?」 book18.org
薛崇訓聽話裡有話,好奇道:「你看我渾身上下,哪裡像買得起的人?」 book18.org
張說沒開腔,猶自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女子看了一眼大鬍子馬臉的張說,臉上仍然帶著笑容對薛崇訓說道:「先生若是喜歡這棋,奴家也不要金銀,就用您腰間那塊玉交換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愣了愣,哈哈一笑:「我就掛在這裡你也瞧得出來值錢不值錢?好眼力!」他雖然穿了一身布袍,裡面的白綢在錢賦集中的長安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但佩戴的玉還真不是等閒貨色,薛崇訓是稱帝了的人,自己身上掛的東西隨便一件寶物不是很正常麼? book18.org
這塊玉是宮裡來的東西,上面沒有刻字,但識貨的人拿來細細一揣摩也許真能判斷出它的來源,所以薛崇訓是不願意拿玉來換棋的。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她生得一張瓜子臉,面相在貴族看來不怎好,可眼睛卻非常有神,一笑一顰之間都帶著勾人的嫵媚,讓人想起狐狸精;衣著卻只青白銀三色,刺繡銀線也不能影響整體的素凈,因此給薛崇訓的感覺是媚而不艷;腰很柔韌的樣子,腰部平滑的線條和胸脯的起伏渾然一體,十分和諧。而且膚白如玉石磨製的棋子,薛崇訓不禁恭維了一句:「君子不像棋,倒是小娘子像這副昂貴的棋。」 book18.org
女子朱唇輕啟,輕輕說道:「奴家不是棋,只是棋子。」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說擼了一把大鬍子道:「郎君要不要與我對弈一局?」 book18.org
薛崇訓本來想著問那媚女的名字,但張說一說話,他就忘記那茬了,正好這裡的環境讓他感覺挺舒適的,便欣然同意:「那便來一局。」 book18.org
那女子也不拘謹,就近挪過來一條矮凳坐下,將那副昂貴的圍棋擺上几案,坐在一旁觀棋。 book18.org
薛崇訓的圍棋下得真不怎麼樣,連太平公主都下不過,主要因為這玩意不僅要天賦,時常練習也是很重要的。薛崇訓前世不會圍棋,在這個時代又是一個武夫,小時候自是沒練習,只是會下罷了。而張說卻是一個進士出身的文官,棋藝這些東西不是玩得很熟? book18.org
果然沒下多少手高下就比較明朗了,張說卻在心裡琢磨:故意放水的痕跡太明顯有點不好,不過皇帝是一個好勝心很強的人,如果讓他輸了恐怕心裡會有點不高興,雖然他肯定不會去計較。他想罷便輕輕對觀棋的女子遞了個眼色,不料那女子是個十分聰明的人,一下就看懂了,於是在薛崇訓要下爛招的時候就在旁邊提醒。 book18.org
張說故作不太高興地吭了一聲:「觀棋不語真君子。」 book18.org
女子嘴上好不想讓,也說了一句:「真沒聽過誰說奴家是君子。」 book18.org
薛崇訓已經察覺張說和這女人好像認識一樣,但張說既然不明說,他也就不點破。而且美女幫著自己,他的心情還非常好,滿臉的笑意。 book18.org
一局下來數路,薛崇訓險勝。但是他心裡知道張說在放水,而且能將劣勢控制在如此小的範圍,顯然已經全在掌控之中,自己和張說就不是一個等級的棋手。當然表面上張說輸了還有話說,是旁邊那個聰明女子在幫薛崇訓的忙。薛崇訓便道:「道濟啊,不是小娘子幫忙我下不過你,咱們換一種棋。下象棋怎麼樣?」 book18.org
「郎君是指象戲還是西域象棋?」張說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就叫象棋,對了這裡不是有西域象棋麼,就將就那些棋子,不過棋盤用楚河漢界。新玩意,規則也是新的,不過簡單,咱們用新規則試試?」 book18.org
張說點點頭:「郎君來制定規矩,無論是不是棋,都是天經地義的。」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與張說對視一眼,不由得笑了起來。當下便讓觀棋女子拿來了西域象棋,又要來了一張白紙畫當場畫棋盤,中間還寫了四個字:楚河、漢界。挑出棋子三十二枚各十六,將規則一說,張說立刻就領悟了,「和象戲有想通之處。」 book18.org
「和道濟相處,很省心。」薛崇訓隨口這麼一說。張說忙抱拳坐在椅子上輕輕一拜。 book18.org
薛崇訓擺好棋,說道:「規則就這麼著,咱們先來一盤試試。」 book18.org
於是在這間小小的書房裡,象棋就這麼被弄出來了,這一盤棋,大約是象棋問世以來的第一盤。薛崇訓先手,張說一開始便模仿他的開局套路,並在過程中慢慢領悟。就這麼著,張說是第一回下,沒想到薛崇訓卻並不輕鬆,他忍不住問道:「道濟這就悟到象棋的玩法了?」 book18.org
張說笑了笑:「悟了點東西,不知對不對。」 book18.org
「你說。」薛崇訓伸手做了個動作,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book18.org
張說沉吟片刻道:「其實這象棋應該比圍棋簡單一些,無非就是兩點:制衡、交換。開始雙方各有十六字,有攻有防,難以直接取帥,得先剪除羽翼擴大優勢。於是就有了制衡,您要想吞我的馬,我便用車看著,制衡又像投鼠忌器。接下來便是權衡利弊的交換,多數情況是各有損失,一般吃虧的一方被迫開始短兵相接交換以此破解其中交叉的制衡。這麼一通交換下來,勝負就漸漸明了了。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book18.org
薛崇訓認真地聽完,點頭道:「有道理。」然後指著棋盤笑道,「該道濟落子了,你是不是要和我交換?」 book18.org
張說低頭看棋盤,故作一副愁眉的樣子,若有所思道:「我這是換不換都吃虧啊……可我本來就落了下風,快無兵可調了,若是要和您交換,那就是三子換兩子,進一步少掉三子;而我若退一步,只損失一子。還是退一步好,退一步海闊天空……」 book18.org
「退一步海闊天空……」薛崇訓下意識又將張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book18.org
張說不動聲色道:「棋已至此,我只有捨得抽身,至少才不會輸得那麼快。」 book18.org
薛崇訓默不作聲,他忽然覺得張說是在借棋在向自己進言,而且效果還不錯,很應景。他站在張說的棋盤一方考慮此時的局面,也得承認他的想法是對的,退一步保存實力才能保存進攻的可能,否則一下子損失了三粒可以過河的棋子,真就沒啥可能反敗為勝了。 book18.org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觀棋的女子也裝了回君子,沒有言語。薛崇訓和張說都看著棋盤,好像很認真地在思考棋局。 book18.org
第七章 窈窕 book18.org
一盤棋下來,張說這次肯定沒有放水也認輸了,他輸得原因和薛崇訓輸圍棋一樣,不熟悉。兩人放下棋子喝茶休息,張說要去廁所,便起身離開了一會兒。 book18.org
他走到過道上時碰到了起先招呼他們的那個嫵媚女子,便一起轉過過道,張說回頭看了看對女子說道:「你怎麼親自出來了?」 book18.org
女子道:「不是張相公派了你們家的那叫什麼來的,過來告訴我要來貴客麼?」 book18.org
「算了,這事兒怪不得你,是我畫蛇添足。我的意思是我來了,你也不用出來。這廝跑過來帶的是什麼話,一點腦子都不用。」張說皺眉道,「可你出來就出來罷,說什麼『我是棋子』這種話什麼意思?你是想表現個什麼意思!皇上是何等人物,有些話說得也太明顯了,你是生怕他不清楚你的身份。」 book18.org
女子沒好氣地說:「我也搞不明白,既然您不想他知道,又帶到這裡來作甚?」 book18.org
「我怎麼會主動帶他來?」張說道,「完全是個巧合,皇上自己要來,我還能攔著不讓麼。蕭相是信得過我,才告訴我你的事。現在皇上萬一有疑,叫那內廠的耳目一查,不是什麼都清楚了?張某怎麼好意思面對蕭相?」 book18.org
「皇上會對蕭相怎麼做,影響他的仕途?」 book18.org
張說想了想道:「那倒不會,皇上不是小題大做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但是你要清楚這裡面的關係。」他降低了語速,字句清楚地說,「崔家,是和皇上對著乾的,崔明善已經死了,其他人流放營州,多達一千餘人;你,本來是崔明善的妾,與崔家的關係不比那流放的千多人生疏吧?那麼你現在應該在哪?這麼一來二去的道理,一理就通,那麼你還出來招什麼風?」 book18.org
女子有些委屈地說道:「我只是一個妾,從來沒想著和皇帝對著做什麼,我有什麼錯,為何一定要被送去營州?」 book18.org
「沒做錯的人多了。」張說看了她一眼,說道,「我這就得過去,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他也沒去上茅廁,說完話就徑直回那間書房去了,見薛崇訓正在把玩之前那副昂貴的圍棋棋子。但兩人沒提要買這副棋,張說道:「郎君您看轉眼快到午膳的時候了,我先派個人去找個清靜的地方訂桌酒菜?」 book18.org
三娘冷冷道:「鬧市上人多而雜,還是換個地方吧。」 book18.org
「聽三娘的。」薛崇訓笑道,「今天也差不多盡興了,不如回去吃臘八粥。」說罷便從軟木椅子上站起來,這時那個女子也進來了,招呼道:「二位貴客要走了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這裡挺不錯,大隱隱於市。咱們有機會再來。對了還未請教小娘子芳名。」 book18.org
女子道:「奴家出身不好,不知姓氏,被人喚作窈娘。」 book18.org
這個名字讓薛崇訓的神色微微一變,想起了有關自己那一大家子的一件往事,這件事中的女主角就叫孫窈娘。可那事兒已經過去了二十幾年,孫窈娘也死了二十幾年,就算沒死現在也應該是半老徐娘,顯然不是同一個人……那是武則天執政時期,武承嗣是她的親侄兒,當時可謂是為所欲為,正好看上了美貌的孫窈娘,結果占有不成反而逼死了她,並且連累一個官宦家抄家滅族,真是一個大大的悲劇。武家和薛崇訓的關係往大了算也是一大家子,武則天是他的外祖母,他的親娘太平公主第二次婚姻也是武家,所以關於武承嗣的那件事薛崇訓早就知道。 book18.org
一算年齡故事裡的女子和面前的女子不是同一人,卻勾起了薛崇訓的回憶,他便隨口問道:「真叫窈娘?」 book18.org
女子輕輕道:「奴家不敢在先生面前信口開河。」 book18.org
「名字挺好。」薛崇訓笑了笑掩飾過去,抱拳告辭。窈娘忙屈膝執禮相送。 book18.org
一行人出門乘車離開東市,今日正當休假張說不用再去大明宮南衙上值,到了一個岔路口,張說便下車換馬與薛崇訓告辭。而薛崇訓的松木馬車繼續北行回宮。 book18.org
馬車上只剩薛崇訓和三娘倆人,薛崇訓便說道:「一會見著張肖,你讓他通知內廠派人查查剛才那棋館,不要驚動人但要查清楚裡面的來龍去脈,特別是那個窈娘。」 book18.org
三娘應了,今天不知怎麼多嘴了一句:「我猜下午張說會把那副棋獻到宮裡來。」 book18.org
「哈哈。」薛崇訓笑了笑,「別把人也獻進來就成,我可不想做武承嗣。」見三娘不解,薛崇訓便將武則天時期的那件事說了出來,又道,「棋館那窈娘的身材挺好的,不過宮裡有了那麼多女人,我犯不著干那事。」 book18.org
到得下午,薛崇訓在溫室殿看奏章,果然有宦官抱著那副棋進獻上來,說是中書令張說呈上來的。薛崇訓打開來觀摩,轉頭看了一眼三娘,正好三娘也看過來,四目相對其中意思不言而喻。薛崇訓發現經常面無表情的三娘此時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好像在說:看我猜對了吧。 book18.org
薛崇訓放下奏章,招呼坐在下首香案邊的妹妹:「先別管那些奏章了,來陪我練練棋,今天和張說下圍棋實在輸得沒面子。」 book18.org
三娘脫口道:「郎君不是贏了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還不如輸了好。」 book18.org
河中公主注視了薛崇訓好一會兒,說道:「哥哥是真的不急呢?」薛崇訓道:「急什麼?」河中公主搖頭嘆道:「我很佩服哥哥真有心思下棋。」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還有高個的哥哥給你頂著。本來讓你來批閱奏章是讓你有點事做,不料你還真上心了。願不願意下棋,不願意讓姚婉來。」 book18.org
河中公主立刻說道:「願意,難得哥哥有閒心。」 book18.org
薛崇訓起身換了個位置,坐到一張櫚木案前,指著張說進獻的棋說道:「這副棋不簡單,白子取材關中、黑子西域、棋罐河北、棋盤南海,取材于海內四方,把玩起來好像手握江山,有意思啊。」 book18.org
第八章 雪夜 book18.org
此時的遼東地區還沒有像樣的城市,最大的城池柳城的作用也是軍事要塞性質,和國內東西兩都及運河沿線的那些大城市沒有可比性。營州之外連莊稼地都很少,遼闊的土地處於半開化狀態,顯得荒涼而原始。 book18.org
今晚風小,夜幕之下飄著小雪,沉睡般的夜色下一切都那麼寧靜而純粹。但這只是表象,並不是喧囂中才有爭鬥、寧靜中就一定美好。黯淡的光線中一群人正在摸黑行進,他們絕大部分是漢人,卻穿著獸皮和襤褸的衣服,手持雜亂的各色武器,狼牙棒、長矛、短刀、鐵棍、弓箭等等,不分兵種混雜在一起,就如一群呼嘯山野的盜賊。其中的首領正是崔啟高,手下一幫從營州逃出去的漢人,他們來自王化有秩序的中原,甚至不少人出身士家大族,但是現在人們回歸的野蠻瘋狂的本性。在遼東這片土地上,一切都回歸了原始,這裡的生存法則和人口密集的城鎮農耕地區完全不同。 book18.org
氣溫很低滴水成冰,好在風小,一眾人趕起路來倒並不覺得寒冷。裹著毛皮的崔啟高問身邊的一個中年人:「路不會錯?」中年人捧著一個羅盤道:「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錯不了,方向也對。」 book18.org
另一個後生回頭望了一眼,後面十幾步外有兩個跟著的契丹人。後生小聲對崔啟高道:「契丹人明面上不是在和漢人和談麼,底下動起手卻一點不含糊,他們不怕和晉軍再次開戰?」 book18.org
崔啟高冷哼了一下說道:「你來遼東那麼久了,還沒悟出來?這地方哪有什麼大義可言,都是靠刀子說話!晉軍要真容易滅掉契丹,它還和談什麼?桌面上談是一回事,下來干仗又是一回事,等下幹起來別手軟,誰手軟誰死。」 book18.org
眾人沒有點火照明,靠成一團沿著一條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趕路,卻沒人逃跑。此地人煙稀少環境惡劣,離群的漢人很難生存。人是被逼出來的,膽從惡邊生,艱難的生存狀況讓人們個個臉上都浮現出凶神惡煞的表情。 book18.org
走了大半夜,捧著羅盤帶路的中年人指著前面一團黑漆漆的東西,好像一座小山丘:「那邊應該就是黑山堡,契丹人叫赤那堡,都是一回事。」 book18.org
周圍的人聽罷跟著停了下來,都伸著脖子往前面望,天氣不晴朗既無月亮又無星星,黑漆漆一團看不太清楚,聽得有人嘀咕道:「連一點亮光都沒有,那是一個晉軍的堡?」崔啟高說道:「這種在營州邊境的寨堡,晚上還能不宵禁?咱們先在這兒等等,找個機靈點的走近點瞧清楚。」 book18.org
崔啟高身邊圍攏了幾號人,其中有個年長的,也姓崔叫崔明鉉,按輩分還算崔啟高的叔父,不過關係其實比較遠在滑州時都沒怎麼來往,流放到營州後才相認的。崔明鉉輩分高但年長體弱,便充當謀士出謀劃策。他提醒道:「要不要問問那倆契丹人,契丹人馬是不是真來了?」 book18.org
「趙四,你去問問。」崔啟高下令道,「其實問也是白問,他們一路跟著過來的,估計也不知道。這黑漆漆的,除了趙四咱們都不認識路。契丹人要來也是摸過來,不知道在什麼位置。」 book18.org
崔明鉉一臉憂色道:「如果契丹兵失信,咱們衝過去放起火來,不出幾株香時間,黑山兵營的晉兵定然過來支援,咱們打又打不贏,跑又跑不過,情況堪危。」 book18.org
「事兒真變成那樣的話,咱們就散開跑。晉軍將領多遵兵法,前路不明不能輕騎相逐,怕中埋伏。不管契丹人咋樣,咱們今晚一定得動手,不然他們還以為咱們只是說說而已!」 book18.org
商量了一陣子,被派過去探路的人回來了,說正是一個堡壘。崔啟高聽罷就開始布置起來:「晉軍邊境的堡壘,一般只有五十個兵、馬幾匹,黑山堡的修築就快要完工了,防禦構築起來裡面的兵馬也差不多這個數,另外還有幾百號苦工,這些人是肯定不會為晉兵拚命的;黑山兵營估計也最多幾百人,馬隊不超過兩隊。至於汝羅城的兵馬距離較遠,我等又不占據黑山堡,不用考慮。我們今晚要乾的就是裡應外合攻進黑山堡,一進去幾百人打晉兵五十還打不過麼?等會攻占了黑山堡之後看情況,若是沒見契丹人馬只見黑山兵營的晉兵就跑,如果契丹人來了,就連夜挖堡壘,給他們毀了!」 book18.org
眾人把崔啟高圍在中央,都瞪著緊張的眼睛不住點頭,悄悄應著。崔啟高幹脆利索地分好工,便一聲令下帶著一眾人慢慢地向前面的那「小山丘」摸過去。 book18.org
等走近了終於朦朧地看到了一座長方形的堡壘,就像一座小城池,四面用城牆圍著,周圍有溝和拒馬樁等障礙物。崔啟高對漢人軍政體系有所了解,被流放到營州後又實地見識過,知道這玩意的作用。在晉朝的邊境和羈州,晉軍立足的據點是城,當地的主力大多都在城裡,而這種堡壘和一些哨點多半是起預警和外圍防禦的作用。受後勤的限制,邊境的堡哨駐紮的人不會太多,不過像這種堡壘如果要強攻確實不是那麼容易的,晉兵善於把工事用作邊境防禦。 book18.org
這時崔啟高等人已經瞧見了牆上有個人影在晃悠,他一會走進箭樓一會又出來走走,縮著手和腦袋在上面簌簌打抖。晚上確實是非常冷,堡壘上又不許升火,當值的軍士肯定是難熬一晚。 book18.org
「點火!」崔啟高說道。周圍的人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有個後生捧著火摺子小心地「呼呼」吹氣,過得一會兒便亮起了一小朵火光,拿著火摺子的後生手都在抖。這時牆上的軍士停了下來,好像發現了,忙趴在箭垛上往下看。片刻之後,一個火把就在火摺子上點燃,一下子亮了起來,聽得牆上那人突然大喊:「有敵兵!快,有敵兵在下面!」牆下的一個漢子張弓搭箭射了一箭,好像沒射中,那軍士奔到箭樓里去了,一面大喊一面敲起鼓來。 book18.org
崔啟高等人很快點燃了許多火把,頓時一片火光,堡壘上得鼓聲也「咚咚咚……」地大作,人聲喧鬧跟著響起。城下的人也不用捏著嗓子說話了,儘管吆喝奔走,「先到門口去,等著崔家的人從裡面開門!」 book18.org
死寂般的夜色仿佛一瞬間就醒來,在荒涼而人煙稀少的雪地中難得見到如此熱鬧的場面。崔啟高一眾也沒有什麼軍紀可言,一窩蜂湧到堡門前堵住,聽得裡面人聲喧鬧好像內應已經到門口,人們急得用身體去撞厚木門。崔啟高大喊道:「別撞,撞它有什麼用?」 book18.org
「啊!」一聲痛叫,一個人得棒子上插上了一枝箭矢,眾人抬頭看去,只見箭塔上有兩個人在晃悠。下面帶著弓箭的人也向上面還擊,混亂之下也不知射中沒有,晉兵穿著盔甲,晚上這麼亂射怕是很難射死。 book18.org
正著急時,聽得「哐」地一聲響大門鬆動了,眾人撞擠過去堡門立刻就大門了,只見門口也有一群穿短衣的人應該都是一些流放犯,後面還在打鬥。崔啟高等人也來不及打話跟著就沖了進去,只見堡壘中也點起火來。裡面有一些木石修築的簡陋房屋,一些拿著兵器的人從屋子裡陸續往外跑,一部分人只穿著褻衣。晉兵顯然沒想到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敵兵就衝進堡壘里來了,可見再堅固的堡壘也容易從內部攻破。其中有個騎馬的穿盔甲的人正在大聲吆喝,看樣子是個武將,崔啟高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了他,忙對身後喊道:「弓箭!把那個人射殺掉!」 book18.org
話音剛落就有幾個人拉弓一輪箭矢向那武將飛了過去,堡壘本來就小,衝進來之後地方不開闊,射程也短,幾支箭都射中了那將領,但他好像沒啥事,策馬就跑。崔啟高忙喊道:「射馬!」 book18.org
「嗖!」地一聲,那匹馬嘶鳴之下重重地將馬上的人摔了下去。崔啟高趁勢大喊:「殺!」幾百號人揮舞著各種武器一窩蜂湧了過去。晉兵還沒來得及結陣,便與崔啟高部混戰廝殺起來。四面箭樓上箭矢飛來,但在人潮中猶如小石子丟進湖裡根本激不起什麼浪子。晉兵丟掉了長兵器,一個個拿起佩刀和短兵器搏鬥,面對近十倍的人還在抵抗,確是勇氣可嘉。 book18.org
先前摔下馬的那將領拔刀大喊道:「堡在人在!」很快一些晉兵就向他靠攏過去。崔啟高也揮起刀身先士卒沖了過去,他情知殺掉那個將領晉兵才會放棄抵抗。幾個漢子已經像餓狼一樣撲了過去,不料那將領刀法嫻熟,左右遊走個來回一刀一個,那幾個漢子連招架都不能,只濺了那將領一身的血。前頭的亂民大嚇,勢頭竟然一下子弱了許多,人群中紛紛以弓箭向將領招呼,他渾身中箭卻還沒死,連帶旁邊的晉兵也中箭多人。 book18.org
崔啟高心一橫提著彎刀大喝一聲奔了上去,身邊的人也急忙跟上護住。人群一湧上去就將那一幫晉兵團團圍住,靠近就砍殺起來。崔啟高士族子弟學過六藝,弓馬騎射樣樣會點,本想壯起膽和那武將會兩招,不料不知哪兒飛過來一根狼牙棒砸在他的頭盔上,然後很快就被人掀翻在地,被亂刀亂棍打得血肉模糊。 book18.org
晉兵失去指揮散亂在堡壘各處被人群毆,死傷殆盡。亂民又往木屋上放火,一時間堡壘中就火光沖天隆煙滾滾。而那些苦工奴隸也被從房子裡放了出來,見襲擊的人也是漢人,果真他們根本不幫忙,只顧擠作一團圍觀。 book18.org
亂民忙著收集兵器盔甲武裝自己,崔啟高則帶人爬上牆觀望。除了黑山堡這邊火光通明,四下里依然黑漆漆一片,哪裡有契丹人馬的蹤跡? book18.org
崔明鉉說道:「黑山堡是通往汝羅城方向的必經之地,契丹人要攔截黑山兵營的援兵,在這裡肯定能見到動靜。他們是不是根本沒來?」 book18.org
另外一個人道:「再等會晉軍的馬隊就要來了,要挖毀堡壘來不及,咱們還不如帶那些苦力犯人撤走,這麼一來就有七八百人,快成氣候了!」 book18.org
第九章 大王 book18.org
崔啟高未見有契丹兵馬接應,擔心晉兵援軍到來脫不了身,便率眾人掠了一些堡壘內的盔甲兵器物資,斬了數十頭顱,然後裹挾那些苦工犯人一起撤離。 book18.org
及至天明,崔啟高在契丹活動的地盤上見到了一個契丹貴族大賀祿,前幾天就是他答應帶兵策應崔啟高部的,結果昨晚連個人影都沒瞧見,契丹參與此事的就只有跟著崔啟高一起去的那兩個契丹小卒,多半是去監視他們的。 book18.org
大賀祿長了兩腮的鬍子,此時卻滿臉的笑意,上來就伸手拍著崔啟高的雙肩道:「恭喜崔賢弟旗開得勝,好樣的!哎呀,昨晚天太黑,我的兵馬在半路上迷路了,天亮才找到路回來,實在抱歉、抱歉。」 book18.org
這廝嘴上用流利的漢話說著抱歉,卻一臉笑容絲毫看不到一絲愧疚的表情。崔啟高觀察營地中的牧民,數量並不多而且都沒武裝到要打仗的樣子,心道大賀祿恐怕一開始就沒打算出兵。契丹部落大多數都是以遊牧狩獵為生,從事農耕的少之又少,他們平時都是牧民,分散在各處放牧以降低軍隊集結的後勤壓力,只有在要打仗之前才會聚攏成為軍隊;大賀祿的部落都沒有集結人馬,還談什麼出兵? book18.org
不過崔啟高當然不會點破,人在屋檐下你還能指責他不成?崔啟高便裝作吃虧的樣子:「我們正想把黑山堡給挖塌掉,不料大賀首領的人馬沒來,晉兵卻是來了好幾百。幸虧我們跑得快,天黑晉兵又沒遠追,不然首領就見不著我了!」 book18.org
「都怪天太黑,看不見路。」大賀祿忙道。 book18.org
崔啟高嘆道:「可惜啊,好不容易攻破了黑山堡,沒能給他們毀掉。大賀首領是知道的,晉兵經營營州就是不斷修建大小城堡,這次沒毀掉黑山堡,很快就會完工,到時候黑山堡周圍的牧場都在晉兵的控制之下,你們不敢輕易靠近了。」 book18.org
大賀祿忍不住說道:「崔賢弟不也是漢人?怎麼倒處處替咱們作想起來?」 book18.org
崔啟高愣了愣心道當然是為了討好你們,這不有求於契丹麼?口上卻道:「現在占據營州的是晉兵,不再是唐兵。我現在是晉朝的流放犯和逃犯,朝不保夕;在大唐時卻是士族子弟,有高屋良田還能當官。變成這般光景,我幹嘛要效忠晉朝?」 book18.org
「說得也是。能殺晉兵,咱們就是自己人!」大賀祿笑道,「今天還有件事,我要帶你去見咱們得郡王。」 book18.org
崔啟高忙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能見到大王真是三生有幸啊!」 book18.org
大賀祿口中的郡王就是契丹的首領李失活,本來應該姓何大何;後來八部契丹部落聯盟,改姓大賀,依附突厥可汗;之後突厥衰落契丹向唐朝稱臣,首領也被賜李唐國姓,他便乾脆改姓李了。唐廷賜李失活賜丹書鐵券,並封松漠郡王、左金吾衛大將軍等職,名義上拉攏兼并了關外契丹控制的數州之地,不過之後從未實際控制過契丹。晉朝建立後,宣布內外一切官爵照舊,李失活便又成了晉朝的郡王。 book18.org
現在李失活要親自召見崔啟高,顯然是對他產生了興趣。崔啟高確實應該感到高興,只要曉之利弊說服了李失活,得到契丹的支持並不是難事。所以昨晚契丹兵馬沒來,崔啟高仍然堅持要進攻黑山堡,也是出於向契丹人證明自己這幫人的價值。 book18.org
崔啟高出發之前準備了一下,其實就是向部下交代幾句話,讓他們把從黑山堡繳獲的盔甲和好兵器贈送給大賀祿,想著契丹人或許會回贈一些牛羊牲畜,讓他的一眾人暫時解決食物問題。 book18.org
準備妥當崔啟高便帶著崔明鉉、李四二人隨同大賀祿的馬隊前去松漠都督府。松漠府是唐朝設置的名稱,也是契丹八部的中心治所,李失活就在那裡。契丹本身是游牧民族,同樣對築城、農耕等技術不擅長,卻在冶鐵製造兵器方面有所發展,關外民族要立足征戰是家常便飯。松漠府有一座城池,卻是土夯的城牆,無論是防禦力和觀賞性都十分落後,甚至還比不上營州柳城,因為柳城多次在漢人手裡易手,經過多次改造城牆工事已經初具規模。 book18.org
契丹一共八部,戰時能集結數萬能征善戰的騎兵,在東北地區是一股十分強力的勢力,但是受人口限制就算有南下的野心也沒有實力進入中原,甚至暫時也沒奢望爭奪河北的土地,一心只想奪回營州。營州不僅有牧場,最主要的利益是北絲綢之路的交通要衝,能從商業上獲利頗豐。遼東更北的地區活動著許多部族,其中地盤最大的渤海國長期和中原進行絲綢貿易,新羅與中原連接的路上交通也必經營州,此地是戰略要地。同時又毗鄰契丹,長期被契丹人占據,他們想奪回來的意圖就很明顯了。 book18.org
在大賀祿的帶領下,崔啟高等三人進入了李失活的府中見面,只見房子的門口掛著幾張動物的毛皮,掀開走進去裡面燒著木炭取暖,果然溫暖了不少。屋中也沒幾個人,大約是李失活的親戚,大部分部落首領是不在這裡的,平時都各自呆在屬地。 book18.org
這裡的室內程設顯得十分粗糙而雜亂,牆上掛著一些動物的頭,其中有個斑斕的虎頭,上面的一張木桌上擺著一些黃金器物。而李失活便坐在上面的一張鋪著虎皮的榻上,看樣子大約四五十歲,卻不像大賀祿一樣長了一臉的鬍鬚,李失活的模樣更加精幹,臉部輪廓有稜有角,目光也很犀利。 book18.org
崔啟高不敢東張西望,進來就向李失活鞠躬行禮,「滑州崔啟高拜見大王。」 book18.org
李失活一言不發地打量了一番崔啟高,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得他渾身都有些不自在了。過了一會兒李失活才開口用漢語說話,他去過長安,也接觸過漢人,一口漢話雖然口音不怎麼對,卻是讓人聽得懂。 book18.org
「你在漢人中挺有人脈?短短時間之內就能在黑山堡找到內應。」李失活開口道。 book18.org
「正好有崔家被流放的人在黑山堡幹活罷了,我們崔家得罪了晉朝皇帝,被流放到營州一千多人,我的人脈並不在這裡。」崔啟高直截了當地說讓李失活感興趣的東西,「真正有根基的地方在滑州,崔家在滑州是第一大族,若是家族在那裡反抗官府,滑州州衙都會束手無策。若是大王不知滑州崔家,廬陵崔氏可曾聽說過?」 book18.org
李失活點點頭:「有所耳聞。」 book18.org
崔啟高道:「滑州人的祖籍就在廬陵,咱們還能和廬陵崔氏聯繫,實力聲勢非同小可。」 book18.org
李失活沉吟片刻問道:「你說崔家得罪了晉朝皇帝才被流放營州,究竟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這得從唐朝說起,太平公主黨和太子爭權,黃門侍郎崔日用是太子的人,後來太平黨獲勝,薛氏一次藉口崔侍郎勾結太子殘餘勢力將其滿門幾百人活活燒死。今年政事堂堂後官賈煥出資開了個茶館,說話先生在裡面講朝廷不該發動營州之役,為了吸引客人又說薛氏在東北用兵是為了搶掠各族美女……」 book18.org
剛說到這裡,崔啟高就注意到李失活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顯然是受了點刺激。戰爭和女人是男人永恆的主題,聽到自己族的女人被淫辱就算是李失活也不會好受,自己統治下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是任何有血性的男人都會視作恥辱的事。所以崔啟高沒具體說是搶高句麗美女,只說在東北搶女人,當時晉兵是和契丹、奚作戰,李失活很容易就會誤以為是為了搶他們契丹的美女。 book18.org
崔啟高繼續說道:「其實就是在茶館隨便說說的事,不料薛氏勃然大怒,下令處死賈煥,又因賈煥是先父崔明善之胥,崔家本來就與薛氏有怨,因此薛氏又遷怒於先父,將其殺掉,併流放滑州人一千餘人到營州做苦力……我本是大唐之臣,今負亡國之恨、殺父之仇,與薛氏不共戴天!此番話絕無虛言,大王可派人打聽打聽。」 book18.org
李失活問道:「你想怎麼報仇?」 book18.org
「明年一開春晉人就要在河北大舉修築長城,目的就是為了防禦大王的人馬,進而步步為營兼并遼東。官府現在就開始從河東、河北、河南等地大量徵發民丁,搞得民怨四起,這是一個機會。只要大王幫助我和一些部下回到國內,我將在滑州起事進而向河北發展。屆時東北晉軍兩線作戰,左支右絀,大王要收復營州不是囊中取物麼?若是你們從饒樂府南下攻擊幽薊牽制晉軍,他們更難消滅河北後方的義軍。我們都有共同的敵人,大王察之。」 book18.org
李失活冷冷道:「我八部人馬能出征打仗的不過數萬,聯合奚兵也難以超過十萬騎,我並不是好高騖遠之人,情知無實力爭奪中原,只想奪回營州。你就不怕到時候我取了營州卻並不策應你們嗎?」 book18.org
崔啟高笑道:「若大王是那般沒有遠見的人,我多說何益?大王的臥榻之側有一隻窮凶極惡的餓虎,您真能安之若素嗎?薛氏窮兵黷武四面用兵擴張,吐蕃、突厥、六詔、營州,晉兵哪裡沒有過大戰?國內無事朝廷就要對外用兵,相信大王會很高興我們在河北河南鬧得風起雲湧罷?」 book18.org
「你且在松漠府呆一段時間。」李失活看了他一眼,又轉頭對大賀祿說道,「你吩咐下去,給崔啟高的人送一些牛羊帳篷,讓他們好好安頓。」 book18.org
崔啟高再次鞠躬結束這次談話:「感謝大王的款待,我聽說在草原上願意分享食物的人就是朋友。」 book18.org
李失活應該會找人得到更多的信息然後和八部酋長通氣之後才會實質性地幫助崔啟高,所以要等一段時間了。崔啟高也沒閒著,向松漠府請求回到了自己的人馬中。 book18.org
在大賀祿的地盤上崔啟高的人得到了帳篷牛羊糧食等物資,構建起了一個營地,他襲擊黑山堡之後又裹挾了幾百壯丁,現在手裡已經有七八百人,絕大部分都是有體力的青壯,是一股初具規模的人馬了。 book18.org
崔啟高讀書明理有見識有頭腦有主見,干起事來一套一套的,在大賀祿的地盤上也沒閒著。他對部下說:「若是沒有軍法行伍,人再多也是烏合之眾。打黑山堡時如果不是出其不意偷襲、晉兵沒來及結陣,咱們幾百人打他們一隊人馬誰勝誰負還未可知曉。為何?我們沒有建制沒有規矩,一旦遇到挫折所有人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結果只能隨眾亂跑,極易潰敗。」 book18.org
於是他便挑選出精壯的人組成三個步軍團,因為沒有戰馬。並任命校尉、旅帥、隊正等各級軍官,不顧天氣寒冷開始操練。其他人作為軍隨,負責看管牲畜升火造飯以及打造兵器,這些漢人本身就各有技術,鐵匠作坊也很快構建起來。沒多久,契丹人還想用牛羊牲畜為交換物向崔啟高訂購盔甲。 book18.org
崔啟高一番治理,部下都知道自己該幹嘛了;然後他又與謀士起草軍法二十條,每日向部眾重複灌輸,大夥又知道自己不該幹嘛了。漢人本來就勤勞守規矩,一立足下來幾百人就搞得有聲有色,根本沒有犯人和奴隸的做派,很快就讓契丹人刮目相看……如果崔啟高等人要在這裡長期生活,估計他們還能設法搞到種子開墾軍屯種地。 book18.org
一次大賀祿來觀看崔啟高的營地,忍不住讚嘆道:「難怪漢人如此強大,還有數以千萬這樣的人啊。」 book18.org
崔啟高道:「幾百人和幾千萬人是兩碼事,幾百人能各司其職親如一家,但幾千萬人還能親如一家麼?」大賀祿脫口道:「內鬥。」 book18.org
崔啟高若有所思地說:「咱們漢人最擅長的就是拉關係和內鬥。」 book18.org
大賀祿「哈哈」大笑,大約是覺得崔啟高揭自己的短比較好笑。 book18.org
過了一段時間,松漠郡王李失活再次召見了崔啟高,答應幫助他回國起義,並願意資助他錢財,可謂待之甚厚。但崔啟高知道李失活和自己又沒有什麼深交,這麼對待不過是為了幫助中原內鬥罷了。其實這招晉朝朝廷也經常干,在周邊不斷想法分裂別國內鬥以期制衡,只要利益衝突,自己人制衡自己人並不是漢人的專有。 book18.org
李失活把這事交給了盟友奚人,奚人的辦法是將崔啟高要回國的那些人分散護送。此時河北北面雖有山川屏障,但無連續的長城防禦工事,少量的人要過境並非難事;另外奚人還通過馬市將崔啟高的人帶過去。有時候戰爭的形式並不一定是兩軍對壘擺開作戰,多種手段也許也能達到戰場上取得的成果。 book18.org
不料事情在進展中出了點差錯,有兩個人在河北關隘被查出來是營州逃犯,被抓起來了。拷打後一詐,他們把知道的計劃都向官府抖了出來,說要在滑州起事。 book18.org
正巧河北道採訪使楊思道在幽州四處派人考察民情,他又是迎合政事堂主張推遲長城工程的一派,正在四處尋找論據;而地方官知道他的政治主張,出於奉承的心態就忙寫了一份細作的供狀遞到了楊思道那裡。 book18.org
楊思道依據這份供狀,派人聯繫鎮守營州的張五郎,知會他送一份崔啟高的資料來。張五郎把事兒安排給幕僚,幕僚一查崔啟高等流放犯在汝羅城守捉的轄區內,又讓汝羅城守捉上報報告。這事兒是幾經輾轉,還好此時晉朝官府各級政令法令通暢,輾轉幾回也沒耽誤了事。汝羅城守捉只得將崔啟高借礦山事故率眾潛逃、投奔契丹、襲擊黑山堡等事兒寫成文報了上去。 book18.org
張五郎的幕僚派人將公文送到幽州,楊思道又多了一份依據。他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立刻以供狀和營州公文為憑據寫奏章上書長安。這份奏章有憑有據,有充分的理由論證修長城可能導致叛亂。楊思道自信滿滿覺得自己在河北又立了一功。 book18.org
第十章 承平 book18.org
二年正月,氣節上已算是初春時節,但關中各地依然籠罩在冰天雪地之中,大地仿佛仍在沉睡還處在隆冬季節。在這樣的天氣中,華清宮那如春暖氣就顯得十分稀罕了。特別是長春殿後面的露天溫泉「星辰湯」,那一邊看雪花飛舞一邊泡在溫暖的泉水中的感受意境,如同仙宮。 book18.org
掛著積雪的樹木近看死氣沉沉,但遠遠望去,隱隱地卻有一些綠意,在嚴寒中春天的氣息依然悄無聲息地透露了出來。 book18.org
太平公主花了幾十億錢重建的這座宮殿,她是非常喜歡在這裡過冬避寒的。與冬天乾冷的長安比起來,溫暖濕潤的華清宮讓她覺得肌膚受到了天地靈氣的滋養。但夏天她卻不喜歡潮濕的環境,甚至前唐的其他帝王也不喜歡。最初皇宮是長安正北的太極宮,但那裡地勢低洼夏季積水,唐高祖還會犯風濕病,所以才在地勢較高的地方重新修建的大明宮。 book18.org
同在華清宮避寒養身的還有她的親家孫氏以及兒媳李妍兒。李妍兒是號稱有了生孕,無奈之下到這裡來的,其實她什麼也沒有;而孫氏才是真正懷孕了,現在肚子已經很明顯。母女倆常常到長春殿請安,太平公主面對孫氏那個肚子,三人都有些尷尬,因為肚子裡面懷的是太平公主長子的骨肉,輩分都亂了。但太平公主什麼事沒見過,有時候在常人看來天大的事,她也能安之若素;孫氏也決口不提那事,禮節什麼的一點不荒疏,她看上去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照樣是個把持得住的人,雖然心裡一直處在禮義廉恥的矛盾中。 book18.org
這天從長安來了倆人:一個是宦官魚立本,他雖然身為內給事常在皇帝身邊走動,也和薛崇訓的關係不錯,但魚立本從一開始就是太平公主的心腹,哪怕是宦官也不能忘本,根基在哪魚立本是有分寸的,所以和太平公主見面不說是明目張胆也沒什麼需要偷偷摸摸的;另外一個是禮部侍郎劉漢文,此人是普通的南衙大臣,也就是政事堂宰相那邊的人,不過他的血脈卻是非同小可,有族譜表明是根正苗紅的漢朝皇室後裔,他們家的輩分字牌中就有八個字「國永朝正世守漢宗」,劉漢文正屬漢字輩。不過大漢帝國已經隔了幾朝幾代了,現在誰還想著去恢復漢室,不是個笑話麼?所以無論是唐朝還是晉朝,劉家該當官照樣混得風生水起,沒人當回事。 book18.org
魚立本和劉侍郎一同進了華清宮,在長春殿見到當值的女官,就讓她進去通報。女官說太后正在靜養,魚立本便道:「太后知道今天雜家要來覲見,你只管去通報便是。」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那女官果然回來對魚立本說:「太后在後殿,讓你們進去敘話。」 book18.org
魚立本聽罷就和劉侍郎一塊兒規規矩矩地進去了,劉侍郎在官場幾十年歷經兩個王朝憑資歷混到中央六部的侍郎職位,可他還真是第一回到華清宮來,這地方真不是一般的官僚能來的。沿路侍立的全是宮女,他顯得有點緊張只顧埋著頭走路不敢多看一眼。 book18.org
太平公主正坐在一張軟榻上動也不動一下,旁邊侍立著女道士玉清。這道士幾乎成天十二個時辰都在太平公主身邊,太平公主無論處理多麼機密重要的事都不會避她,可謂是心腹中的心腹;但玉清也非常清楚,這輩子別想活著離開太平公主,皇家的公事私事她知道得太多了。 book18.org
軟榻前面遮著一道紫綾帘子,厚度適中恰到好處。由於光線的因素,從裡面能朦朧地看見外面的光景,外面的殿中卻什麼也看不見。所以太平公主既不換衣服也不動一下,就讓長安來的人進來了,反正沒人看得見她此時的模樣。她身上唯一一層輕紗又薄又是半透明的,為了透氣的緣故,服用了玉清的御氣丹然後靜修不能擋住身體透氣,否則容易走火入魔。她剛剛修煉完畢,長長呼出一口氣來,但身體依然沒有動彈,頭髮上居然還在冒著淡淡的白煙,膚色卻非常紅潤。玉清剛剛是在「護法」,但對她來說可能是種享受,因為太平公主穿成那樣,又閉著眼睛專心運氣,玉清在旁邊護法盡可以肆無忌憚地觀賞她身體的每一個地方。太平公主的身材確實非常好,和嬌滴滴的普通女子完全不同,那種豐腴精緻與霸道大氣高貴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世上只此一人。顯然這時的玉清已經完全把當初在洛陽時對白七妹的愛戀拋棄得一乾二淨了,白七妹皮膚嬌嫩胸部堅挺,可是身材和太平公主比起來就比較嬌小,就像胃口很好的時候卻只能用小碗吃飯總是不能盡興;但太平公主卻雍容飽滿,就像可以讓人淹沒、沉迷在其中。四十多歲的人了,這幾年她好像越活越年輕,身上竟然沒有意思皺紋,在這個時代實在非常罕見。 book18.org
魚立本見到遠處掛著帘子,就地跪倒請安,劉侍郎也急忙伏倒在地,心裡一緊張脫口便呼:「微臣禮部侍郎劉漢文叩見,太后萬壽無疆!」 book18.org
玉清聽到魚立本之外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由得眉頭一皺,低聲說道:「這種俗物也進來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眼睛都不睜,緩緩說道:「聽說河北道採訪使楊思道上了奏章,你們跑過來是說這事兒的?」 book18.org
魚立本忙道:「太后運籌帷幄,不出宮門半步盡知天下之事!奴婢等正是為了稟報楊思道的奏章,劉侍郎是中書令授意而來。」 book18.org
他說罷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聲音,就向旁邊的劉漢文遞了個眼色,劉漢文還伏在地上,忙看著地面說道:「稟太后,楊思道奏言非空穴來風、更不是危言聳聽,附件有一份亂黨滑州人崔啟高黨羽的畫押供狀,另有一份自營州柳城的細奏公文,有憑有據。可以斷定崔啟高亂黨將會藉機作亂,蕭相已急令河北河南各地全力緝拿亂黨。但政事堂諸相公以為,當前情勢的根本在於輿情,征丁激起民憤。而此時河北等地軍備不足以內外應付,為了穩定大局暫停徵丁和建造大工事勢在必行。」 book18.org
太平公主仍然沒開口,遠處的帘子一點動靜和聲音都沒有,太平公主自始就說了一句話,大約是表示自己在後面。魚立本只得繼續接過話來說道:「這是政事堂諸公的意思,據奴婢所見聞,內閣四閣臣其實在這件事上也有人支持政事堂的主張……」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太平公主忽然開口道:「天子在做什麼?」 book18.org
魚立本與劉侍郎面面相覷,太平公主一句話問得他們極難回答。現在長安大明宮不是沒人坐鎮,還有薛崇訓在乾坤獨斷呢,可這南衙的官都跑到華清宮來了,為啥不找皇帝?顯然太平公主知道薛崇訓在這事上的見解和政事堂相左,所以大臣們才會派人到這裡來說事。 book18.org
魚立本底氣不足地說道:「皇上不批河北之事的奏章,最近出宮幾次了,通過蘇學士結識了一個道士。那道士自稱呂翁,從未有名氣,在長安雲遊寺落腳,幾次與皇上在東市的棋館裡下棋論道。禮部暗查此人,連度牒都沒有,按律法這卻是個假道士,不知來自何方。」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天子信道了是好事,不過有真法的高人可遇不可求。」 book18.org
「是、是。」魚立本忙點頭,見太平公主今天自始至終沒露面,他也識趣不願多說,更不能要求她向南衙大臣做出什麼回應。他便拜道:「奴婢等不敢以俗事過多打攪太后,請旨告退。」 book18.org
「你們先回去,我另外從華清宮派個人去長安提醒天子,多聽大臣們的諫言,這樣好一些。」太平公主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book18.org
她不讓魚立本傳自己的話,也是避免魚立本在薛崇訓那裡不好過,另外找個人就好些了。魚立本聽罷意會其中的細緻,頓時感激地叩首道:「奴婢遵旨。」劉漢人也急忙拜退。 book18.org
人都退走了,太平公主才說道:「你剛才不高興?」 book18.org
玉清道:「這種時候進來了個俗物,真是影響心境。」太平公主笑道:「他們連人影都看不到,你真是多心了……我倒是想讓崇訓也修煉御氣內丹,不然他找些來路不明的茅山道士豈不枉然。你的秘法真的不能讓男子修煉?」 book18.org
玉清斷然道:「是!氣流雜而不清不能得道。」 book18.org
太平公主笑道:「你曾和他共度良宵,也不見有走火入魔之象,你可不能騙我。」玉清冷顏不語,聽到提起那事兒更不高興。太平公主問話,敢不回答的恐怕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book18.org
就在玉清只想著修煉之事時,太平公主卻不只想那點問題,她隨時把握著國家大政,這段時間還真有點擔憂。西面吐蕃局勢變化,東面又不太安寧,這才真正會影響她靜心修煉的心境,現在她少了許多好大喜功的胸懷,多了一些天下承平的願望。不過太平公主也是比較沉得住氣的人,她仍然不願意強行干涉薛崇訓施政。 book18.org
第十一章 慕容 book18.org
魚立本和劉侍郎跑華清宮這種事薛崇訓是一清二楚,內廠的人把他們的行程寫得十分詳細,不過太平公主在華清宮一直與長安有來往是正常不過的事,他不會做任何事。然後沒多久華清宮就派人來傳達了太平公主的意思,希望薛崇訓在河北工程上多聽聽南衙大臣的諫言……誰去報信、又誰去替政事堂當說客一目了然。長安都城官僚特別多,衙門林立,看起來人多又複雜,其實就那麼大一個城,很多事彼此心裡都有數。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不是隨便能讓官僚們忽悠的人,她雖然沒有要求薛崇訓一定要怎麼怎麼做,但一個提醒已經足夠引起薛崇訓的重視了,因為它是太平的意思。這其實是一種壓力。 book18.org
沒多久慕容鮮卑的使節上表,使團帶著鮮卑公主慕容冬進京來了。薛崇訓並不想親自召見,更沒興趣在麟德殿設宴,直接讓禮部官員按制接待,並與吐谷渾談國事。 book18.org
竇懷貞在處理政務上也是有點能力經驗的人,當即就上書建議冊封鮮卑公主為嬪妃,讓她住進大明宮。本來吐谷渾就是晉朝的盟國,人家公主都送來了,還能不給個名分?宮中女人無數,又不多她一個。薛崇訓很快讓人批覆了奏章。 book18.org
吐谷渾使者除了禮儀上的過程之外,不談別的,就建議朝廷出兵吐蕃,晉軍、吐谷渾軍、末氏吐蕃組成聯軍對付邏些城開春後的攻勢,杜絕末氏的人口地盤被吞併。吐谷渾想要晉軍調精兵五萬,伏俟城集結騎兵三萬,組成步騎八萬進入吐蕃。他們開口就是五萬精兵,其實也不算獅子大開口,那吐蕃國不是一般的小部落聯盟,地盤在東方僅次於中原王朝,瘦死的駱駝也是第二號強國,要與之在吐蕃境內開戰少了七八萬人的規模根本就沒用。 book18.org
五萬人馬的軍隊遠征,補給線又長,這將是天寶二年的一項極大負擔。 book18.org
朝廷還沒答應吐谷渾的建議,但上至皇帝下至大臣情知出兵吐蕃勢在必行。和河北的進退比起來,為了節約兵力財力而放棄河隴地區的局面是極不明智的干法。薛崇訓已經下旨將武功縣新炮十二門命名「龍虎大炮」,提前向河隴地區運送。隨行有一個神機署的官員,他的職責只有一個,就是在必要的時候拿出聖旨摧毀這些大炮。戰爭的前奏就從那十二門炮離開關中就已經開始了。 book18.org
慕容冬到長安前已經被冊封為修媛,九嬪之列,在後宮的品級是很高的。因為突厥公主與晉朝和親也是封九嬪,吐谷渾慕容氏與晉朝關係很好,其公主的位置自然也不能低於突厥公主,況且慕容冬是吐谷渾汗王的親妹妹。 book18.org
她進入大明宮後,就與護送的鮮卑使者分開了,將由後宮的機構負責接待。這時太平公主、皇后等人都在華清宮,受命掌管後宮大權的人是金城公主。金城公主熟知慕容氏與薛崇訓的淵源關係,隆重接待了慕容東,將其安頓在太液池南岸的一處宮室中。 book18.org
薛崇訓回宮聽說慕容冬已經到大明宮了,立刻就要召見一起用晚膳。雖然出於政治聯姻關係慕容冬成了薛崇訓的后妃,但他對這個小娘的感情還在幾年前河隴的事兒上。在他的印象里,冬兒是個很瘦弱的小女孩,當時薛崇訓在廊州遭李隆基餘黨暗算險些丟了性命,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是他的救命恩人;她的身世也不簡單,竟然是慕容氏在吐谷渾內鬥中逃出來的公主……這人就是慕容冬了。 book18.org
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薛崇訓一向恩怨分明,記得非常清楚。後來慕容氏得到了唐、晉兩朝的有力支持奪回吐谷渾的權力,並迅速與長安修復關係,其中一力支持的人其實就是薛崇訓。他為何對慕容氏報以極大的信任,除了慕容嫣姐弟的周旋,其實隱藏著的最大原因就是很少參與正事的那個小丫頭慕容冬。 book18.org
還有在吐蕃戰爭中,慕容冬被吐谷渾大相伏呂挾持與吐蕃贊普和親言和,薛崇訓率萬騎襲擊吐蕃王帳,極度冒險。那場戰役不僅是軍事冒險,也有慕容冬的原因。有時候薛崇訓幹事的目的很簡單,並不惜巨大的代價,有點意氣用事,所以他本來就不覺得自己具備開國之君的一些特質;但正如張說所言,人的氣運得靠命,一場荒唐的冒險卻奠定了吐蕃之戰大捷的基礎……而且他想,當初在廊州通化縣時如果不是遇見慕容冬,早就被政敵弄死了,還有後來的什麼事? book18.org
對那個瘦弱的小女孩,薛崇訓內心裡有種身為兄長一般的感情,這是完全區別於男女之情的東西。他想對一個女子好,保護她照顧她卻絲毫沒有占有的願望,而且能寬容她,這種兄長一般的關愛並非情哥哥情妹妹的藉口……薛崇訓內心裡承認,他對慕容冬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女孩的感情,甚至比他的親妹妹河中公主等人還要親。正好像一句話一樣,兄弟有時候不是朋友,朋友卻常常親如兄弟。 book18.org
薛崇訓在蓬萊殿叫人準備了四樣普通的菜肴,已經坐在桌子旁等著慕容冬了。也許再次見面的場面不夠隆重,但他願意像家人一樣與她相處。他坐著的時候也在想,不能讓慕容冬成為政治犧牲品,他願意縱容她出宮、給予她各種自由,讓她在長安仍然像公主一樣的生活。他沒有想要殘害和占有這個丫頭,他十分清楚宮廷后妃的錦衣玉食對於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子或許如同天宮,但對貴族來說實在是一座囚籠。 book18.org
等了許久,先來了個宮女請旨,然後只見一個身著大紅色鮮卑長裙的女子便在宮女的簇擁下進來了。薛崇訓知道她是慕容冬,這時卻愣了愣幾乎認不出來。慕容冬哪裡還是幾年前那個瘦弱的小丫頭?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早已出落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大姑娘,個子比周圍的宮女還高半個頭,迷人的眼睛比她姐姐不遑多讓,一笑一顰之間真是風情萬種,皮膚更是有鮮卑人的白,身材凹凸有致,胸前鼓鼓的,在鮮卑窄裙的襯托下身段呈現出一道流暢的線條,十分美好。她穿著一身大紅色,金玉配飾喜氣洋洋,還真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新娘。 book18.org
「臣妾拜見陛下。」慕容冬款款地屈膝行禮,聲音如同來自西北天山雪中,發音是標準的長安口音。 book18.org
薛崇訓怔住了片刻,回過神來忙指著旁邊的凳子說道:「冬兒過來坐,一起吃飯。」慕容冬微笑著循規蹈矩地謝恩,高興地走了過來。桌子上得菜雖然簡單,不過看得和誰一起吃,能吃山珍海味的人也很難與天子單獨用餐。 book18.org
「果然女大十八變。」薛崇訓呵呵一笑,抬頭說道,「酒呢,拿壺葡萄美酒來,這頓飯怎麼能沒有酒?」其實是他自己吃飯很少喝酒的緣故,真怪不得當值的宮人。 book18.org
慕容冬輕輕坐下,微微帶著撒嬌的口吻笑道:「陛下,我的長安話說得怎麼樣?」 book18.org
薛崇訓點頭道:「要是單聽聲音不見人,多半以為你是漢人,還是在關中生長的漢人。」 book18.org
慕容冬輕輕說道:「我在伏俟城一切都準備好了,語言、禮儀等等,就等這一天。」她說得非常肯定,薛崇訓不禁看了一眼,正好夕陽從直欞窗外灑進來,她的臉上浮現出了色彩鮮麗的流光,美若仙人。她又接著說道:「兄長曾對我說,慕容家和天子家已經有聯姻了,朝廷不會再冊封吐谷渾的公主,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娶我,只有你。」 book18.org
薛崇訓聽她說得挺玄乎的,不禁說道:「吐谷渾汗王言之有理,你怎麼知道使團會帶你到長安來?」 book18.org
慕容冬笑道:「我能感覺到沒發生的事,陛下也從來會如期出現。上次伏呂還想送我去吐蕃和親呢,都到贊普的王帳了,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伏呂和姐姐都不信,後來陛下不是帶兵來了嗎?」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那是因為我們本來就認識,所以我才會救你。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是個雨夜,你打著傘經過,我們素不相識,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江洋大盜,卻出手相助,那事才非常難得。」 book18.org
「我第一眼看到陛下,就預知你不是歹人。」慕容冬迷人地笑著,「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我不遇到陛下,也不能回到吐谷渾。」 book18.org
薛崇訓情緒複雜地說道:「我會好好待你的。」 book18.org
沒見面時他還想著把慕容冬當成家人一般,因為他原以為慕容冬只是出於吐谷渾的政治聯姻,那想得她說得那麼玄乎,早就想嫁給自己,那他還能把慕容冬當妹妹一樣看待麼?況且眼前完全是個美貌的女子。薛崇訓心裡的念頭變換得沒那麼快,此時自己反而覺得有些彆扭,反而慕容冬看起來十分大方,一切如理所當然。 book18.org
第十二章 孟姜 book18.org
「皇上又沒上朝,杜兄可知他在哪裡?」兵部侍郎張孝貞在家中接待剛回京不久的杜暹,開門見山就問了一句。張孝貞作為兵部侍郎也算很重要的京官,但平日根本見不著皇帝,也就只有問內閣和政事堂那幾號人,所以只能問好友杜暹了。 book18.org
杜暹道:「沒去哪裡,我在內朝那邊聽說皇上一整天都在大明宮裡,陪著剛來長安的吐谷渾公主遊玩。」 book18.org
張孝貞皺眉道:「今上午河北採訪使楊思道有奏章到尚書省,數地百姓聚眾公然抗拒征丁,地方州縣官吏恐引起暴亂毫無作為,張五郎的特使束手無策。照這樣下去今年春開修長城的決策就沒法施行下去,這裡面干係重大,杜兄得設法見到皇上進言才對。」 book18.org
杜暹沒有開腔,沉思著什麼。 book18.org
張孝貞又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杜兄可得有所準備,否則事到臨頭才幡然醒悟為時已晚!構築河北防線拒蠻夷於國門之外,這可是杜兄提出來的方略,一旦這事兒施行不下去,興許還到不了讓杜兄出來承擔罪責的地步,但你從此再難和張說等人平起平坐是板上釘釘的事。」 book18.org
「聽說我在營州時,多次有官吏御史彈劾我都是政事堂的人慫恿的?」 book18.org
張孝貞道:「那還能有誰,不然張五郎是怎麼會接替杜兄的?之前攻占營州和這次構築河北防線的決策政事堂一直是不贊成的,而支持者首先就是杜兄你,皇上和一部分京官也贊同。如果現在的事兒最終沒辦成變成一紙空文,張說等人的威望又會有一個提升,這些人幾朝元老、長期把持南衙三省六部,要想撼動其地位更是難上加難,皇上也得依靠他們穩定局勢。而杜兄提出的方略讓皇上也蒙受決策失誤的影響,加上蘇晉正在主持科舉改革,以後皇上的期望就會轉向蘇晉,杜兄……茲事體大啊。」 book18.org
杜暹的臉色不怎麼好,一絲怒氣沒控制住暴露了出來。他心裡的想法是老子在邊關浴血拚殺真刀真槍搏的功勞,不就是圖個出將為相;政事堂一幫人怎麼弄的相位?坐在廟堂上動動嘴皮子。這還不算,還背地裡算計老子,想把老子打壓下去。杜暹就算再沉得住氣這時候也冒出一股子無名火來。 book18.org
張孝貞是信得過的人,既是世交又是姻親,一榮俱榮的關係;不過杜暹知道他也有私心,說幾朝元老張孝貞也是干過幾朝的京官了,熬資歷熬到侍郎的位置,想再進一步上面的路已經堵死輪不到他,什麼時候他才能做到丞相的位置?眼前能看到的希望只有杜暹,杜暹深受皇帝信任是心腹之一,皇帝也有心支持一個信得過且有能力的人替代唐朝過來的宰相,最近杜暹屢樹大功威信上升很快,他無疑是皇帝心目中的人選之一。所以張孝貞一心想幫助杜暹蓋過政事堂宰相一頭,有一天取而代之,能到那時候的話上面堵死的路就重新敞開了。 book18.org
當然張孝貞的私心和杜暹的抱負並不衝突,他多次帶兵冒著刀槍箭雨拼殺,血里火里趟過來圖個什麼? book18.org
杜暹安奈住心裡的火氣,拿起茶杯喝一口又深吸一口茶香到腹中,沉默了好一陣,才問道:「張兄讓我覲見皇上進言,說什麼好?」 book18.org
張孝貞平時也是個隨和大肚的君子形象,這時候眼睛居然有點紅了,那是燃燒的慾望之火:「還能說什麼,揭穿張說的險惡用心,建議皇上一定不能向他們妥協,經過中書門下省的決策一定要施行下去!下面征丁受阻,地方官肯定是受人指使!」 book18.org
「這樣說是不是太過了?」杜暹漸漸冷靜下來,「張說的人彈劾我,大多時候只論事,回想起來多少有點分寸。況且他在前唐時就投了太平公主,皇上也很倚重他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大臣們去內朝轉了一圈沒見到天子,然後各回各衙,宰相們則回到宣政殿旁邊的政事堂,上午首先閱覽奏章。按照正規流程,朝廷和地方的奏章先交由尚書省官員閱覽,然後交由門下省審議,最後才由中書省交由皇帝批閱。但是自唐朝到晉朝權力格局已經有所改變,尚書省的大員同樣掛著中書門下的官銜,所以流程就更簡潔了,幾個宰相看完就等於三省閱覽審議,直接往北面遞;不過晉朝的朝局比起前朝又有一番不同,多了個不屬於三省六部的內閣,這奏章還得過一遍內閣。 book18.org
楊思道的奏章昨天就閱覽過了,今天早上要討論,弄出個處理的法子出來才送宮裡,如果皇帝認為大臣們的處理辦法不錯就批覆「准奏」。 book18.org
遇到這種有爭議的摺子,因為政事堂幾個大員的立場不同,多半都是要扯皮的,最後怎麼搞一般看誰的人多,要麼就是張說拍板,他是中書令。首先是李守一出來罵一通,大家都習以為常了,這老小子就是個憤青,一臉為民做主的調調;然後戶部尚書劉安覺得地方官吏執行不力,應先予以警告,之後還不能政令通暢就拿一些人查辦。 book18.org
兵部尚書程千里經常打醬油裝深沉一言不發,張說看了蕭至忠一眼,老蕭就語重心長地說:「諸公可知民間有個傳說叫孟姜女哭長城?百姓認為去修長城是九死一生,征丁不順利是情理之中,咱們應該讓地方上的人想辦法勸導,而不是一味地逼迫。逼反了,誰來負責?」 book18.org
竇懷貞也不甘落後,面有神秘的樣子:「皇上這兩天在做什麼?自打吐谷渾的宮女到長安,皇上就寵愛有加,大夥都知道的。既然這樣,吐谷渾請旨朝廷調北庭河隴精兵五萬南下的事兒多半就成了!明年開春西北軍費開支龐大,要是河北咱們自己又逼出事兒來,諸位是嫌天下很安定了不是?」 book18.org
「皇上寵信哪個女人,和國政有什麼關係!」李守一很看不起竇懷貞的做派。 book18.org
竇懷貞同意鄙視地看了一眼李守一那亂糟糟的鬍鬚和皺巴巴的官服,沒好氣地說:「不信咱們走著瞧……咦,我說李相,您這話的意思是不用怕逼反河北百姓了?剛才您可是另一番態度,您究竟怎麼個看法?」 book18.org
「別爭這種口舌之利,毫無益處,咱們就事論事。」張說抬起手掌平復他們的口角,他看了一眼李守一心裡忍不住泛出一絲不快。李守一這廝怎麼那般遭人嫌呢?張說覺得他比常常和自己意見不合的劉安還要惹人嫌,瞧瞧人家劉安才在朝里當多久的官,老家修起豪宅京里兩座園林宅邸,家裡隨時二十多房妻妾侍候著,什麼都有了,不是照樣是能臣賢臣?千里做官誰不圖點財,政事堂權力那麼大誰的屁股都不幹凈,偏偏李守一這廝一副窮酸相,故作清高讓所有人都很不舒服。大家都又沒說不準你撈,你堂堂一個宰相,多少人求爹爹拜奶奶都想給你送房子送錢送女人,張說算是服了他。 book18.org
程千里一直「嗯」「唔」點頭,張說想著自己已經有三個人意見統一了,再拉程千里表態,四個人意見一樣這事兒也就名正言順地辦了,當下就轉頭問程千里:「程相覺得呢?」 book18.org
「咱們身居廟堂,不能不考慮天下百姓,蕭相之言很有道理;不過劉相說得也不錯,地方官執行朝廷決策不力也有一定的原因。」程千里一本正經地說,一邊說一邊還若有所思的樣子。 book18.org
張說拉著臉,心裡一個念頭「說了等於沒說」,不過還好,程千里算是兩邊都支持,算起來蕭至忠的意見還是有小小的優勢的,加上他自己是中書令,雖然不好乾坤獨斷不過他的意見分量更重。 book18.org
李守一吹鬍子瞪眼睛道:「唐朝以來從不修長城,也不見胡人占領了河北,你們偏偏要折騰這勞命傷財的事!爾等摸著良心想想,大筆一揮要多少民丁,會有多少死在異鄉,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兒女失去父親!」 book18.org
「李相公!」張說正色喝道,「構築河北防線拒胡人國門之外是皇上主持大臣商議過的決策,權衡過利弊得失,決策之前你幹什麼去了?你反對過,怎麼反對的,有用嗎?好像整個朝廷就是你李相知道為民作想,咱們這麼多人都是幹嘛吃的,尸位素餐?政令已經下了,封疆大吏也派了,現在咱們應該乾的是什麼,是怎麼讓決策施行又不出事!」 book18.org
李守一的鬍子都氣得豎了起來,眼睛瞪得很圓:「中書令,你怎麼想的別以為我李守一是傻子!」 book18.org
一場討論就這樣搞得很不愉快,但事情還是辦了。散夥之後張說把蕭至忠叫到辦公書房,問他:「東市棋館的那個窈娘你碰過沒有?」 book18.org
蕭至忠臉上有些掛不住,他當初作為主審崔門一案的主審官又是刑部尚書,就是看中人家有姿色才網開一面的,碰過沒有…… book18.org
張說觀察他的臉色,便說道:「叮囑窈娘,你們的事兒以後別提了,你也儘量少去那地方,更不能再沾那女人,不就是個婦人嗎蕭相心裡應該有分寸。皇上去那地方几趟了……皇上最難容忍的是什麼?」 book18.org
蕭至忠知趣地答道:「有人窺欲他的女人,以前的崔莫就是例子。」 book18.org
張說點頭道:「還有一個,別人逼迫他改變已經決定的事!所以李守一如果要上書河北的事,由得他,咱們千萬別在那事上說半個不妥,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book18.org
「中書令所言極是。」蕭至忠看了一眼張說,只見他正望著窗外沉思著什麼。 book18.org
蕭至忠知道幾個宰相看似靠山很深,既有太平公主在皇帝那裡關係也不錯,但事實並非那麼穩當:掌握南衙大權的他們並不是皇帝的心腹嫡系,冒出來個內閣,裡面的人升得非常快,讓張說壓力很大。 book18.org
第十三章 鐵槍 book18.org
初春的大明宮的冬意還未褪去,景色猶如冰宮雪國。薛崇訓和滿臉幸福的慕容冬在太液池畔散步,他站在慕容冬的面前拉了拉她的貂皮立領,關切地問道:「冷嗎?」 book18.org
慕容冬抬起頭微笑著搖搖頭:「不冷,比起吐谷渾的冬天好多了,風還小。」 book18.org
「你沒去過華清宮,就在長安城外幾十里地,那裡和春天一樣溫暖,聽說由於氣溫溫和濕潤,花朵兒都提早開了。」薛崇訓淡淡地說道,「再過一年,等今年年末若是天下更加承平了,我帶冬兒去華清宮避寒。」 book18.org
慕容冬頓時想起了什麼,忙說道:「我聽說吐蕃人在西北威脅吐谷渾和晉朝,陛下要和大臣們商量國事吧?可是陛下一連兩天都陪著我,會不會影響正事啊?」 book18.org
薛崇訓淡定地說道:「正事不只我一個人在做,就算我不辭辛勞同樣忙不過來的。大晉朝地廣萬里人民數以千萬,必須要大臣們操持著……」他若有所思地說,「我離不開他們特別是有能耐有經驗的人。」 book18.org
忽然起了一陣疾風,周圍的樹枝搖動,掛在上面的雪花紛紛飄落下來,頓時漫天都白花花一片,就如晚春的落櫻一般好看。慕容冬臉上一喜,「好漂亮呀!」嚷了一句就猶自跑到薛崇訓前面去了,在樹下的雪花中轉起圈來,裙裾隨著靈活柔美的身體飛揚。此情此景薛崇訓似曾相識,那是幾年前在晉王府金城公主在落紅繽紛中翩翩起舞的美好,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就在這時後面響起了「嘎吱嘎吱」急促的踩在雪地里的腳步聲,宦官楊思勖走了過來,弓著背在薛崇訓側後小聲道:「皇上,神機署令蕭旦進京來了,正在丹鳳門外求見。」 book18.org
薛崇訓神色一變,轉身問道:「我交給他的事兒辦好了?」 book18.org
楊思勖道:「好像是,具體奴婢也還沒詳細問,先趕著報皇上這兒來了。」 book18.org
慕容冬停下來,別具異域風情的眼睛看了看臉黑瘦小的宦官,又把目光投向薛崇訓:「皇上有正事要辦麼?」 book18.org
「是有點事。」薛崇訓從容笑道,「可是我答應陪你三天在大明宮好好轉轉,這才第二天。這樣吧,你隨我去見個人,見完了咱們去玄武門外的草場上騎馬玩。楊思勖,你即刻傳旨,讓蕭旦到溫室殿覲見。」 book18.org
楊思勖忙道:「是,奴婢馬上去傳諭。」 book18.org
溫室殿在內朝,離後宮近離南邊的丹鳳門遠,薛崇訓有點迫不及待了,先就到了地方。慕容冬和他一起來到這座偏殿,和中軸線上的紫宸殿的宏偉比起來,溫室殿確實有點不夠氣派,不過殿內有假山水池種著各種植物,卻比光禿禿的廣廈大殿更加舒適。慕容冬聽說他要接見大臣,知趣地婉拒了一下,不料薛崇訓的心情很好,他非得帶她一起,嘴裡還前後念叨了兩句:「我等的就是這個,希望蕭旦不會讓我失望。」 book18.org
進了溫室殿,慕容冬就見到香案一側坐著兩個女的,一個穿著大紅衣服珠玉華貴、一個穿著青紅相間的圓領袍服頭戴幞頭但一看就是女子,她們正在提著硃筆慢慢地寫著什麼。慕容冬心情好就熱情地打招呼:「兩位姐姐是在幫陛下處理政事嗎?」薛崇訓指著姚婉道:「她卻不是你的姐姐。」姚婉將毛筆擱在硯台上,行了一禮:「拜見吐谷渾公主,我只是陛下身邊的一個奴婢。」慕容冬還沒被正式封后妃,所以姚婉也不能叫什麼娘娘。河中公主笑嘻嘻地讚揚道:「小公主真是美麗,你的姐姐慕容昭媛(慕容嫣)也這麼美吧?」慕容冬自然還搞不清楚狀況,就順口答道:「姐姐比我漂亮多了。」河中公主笑道:「嘖嘖,了不得。一個妹妹進宮來就讓我哥哥魂不守舍了,如果姐姐不是留在伏俟城,咱們大晉朝的後宮還了得,娘家不姓李肯定姓慕容了。」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妹妹河中公主一眼,說道:「冬兒你先留在這裡,你不是很想學寫漢字麼,去看姚婉寫字。我出去一下,傳諭蕭旦來了直接帶到花園裡的廊道上來。」 book18.org
他沒有久等,蕭旦和宦官楊思勖沒多久就小跑著到長廊上來了,蕭旦上來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就伏拜在地,高吼皇上萬壽無疆。楊思勖沒法,見人家都跪了也只好跪在冰涼的石板上行禮。薛崇訓道:「平身,說正事。」 book18.org
蕭旦沒起來,興奮地從懷裡掏出一疊紙來雙手捧到頭頂:「托陛下的福,遵旨用了鋼皮鍛裹『火槍』槍管,能承受住火藥的爆炸,鉛彈能穿百步之外的木板,請陛下過目。」 book18.org
楊思勖趁機從冷冰冰的石板上爬起來,接卷宗遞上去。在官吏面前,薛崇訓壓抑住內心的興奮,拿著那疊紙仔細地翻閱,上面圖文並茂,記載了尺寸用料和試驗數據。蕭旦還跪著,沒見薛崇訓肯定他的研製成果好像還懸著一顆心,大氣不出一聲。楊思勖也躬身立於一旁。 book18.org
「這是火門槍,而且又長又重估計要兩個人才能發射。」薛崇訓道。 book18.org
蕭旦瞧瞧擦了一下汗:「陛下畫的火繩,微臣一時想不出用什麼材料,也沒能造出機關。楊公公催得緊,所以微臣只好先做出這樣的火槍,請陛下降罪。」 book18.org
楊思勖皺眉道:「雜家催你,意思是讓你不要懈怠,可沒有叫你拿不合要求的東西糊弄陛下!」 book18.org
「算了。」薛崇訓擺擺手,「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能這麼快做出這樣的成品已經不錯了,朕以為你做不出來的。帶了實物進京來?」 book18.org
蕭旦忙道:「有、有。微臣進京隨行攜帶第一批成品火槍十二桿,並有實際參與鍛造和試驗的工匠十餘名,都在宮外侯旨。」 book18.org
薛崇訓把圖紙卷宗遞給楊思勖:「紙上的東西比不上親眼所見,你叫他們去玄武門校場,朕要親眼看看。如果確如你描述的那樣,朕決不食言,你馬上就升任北衙四品軍器監。」 book18.org
「謝皇上隆恩,臣不敢有半點虛言!」蕭旦大喜道。 book18.org
薛崇訓又對楊思勖說道:「叫殷辭帶人馬隨朕去玄武門,搬一些木板到校場做靶子。」 book18.org
安排妥當,薛崇訓便回到溫室殿書房,叫上吐谷渾公主慕容冬一起,說要去玄武門騎馬。他們出了溫室殿坐玉輦北行,慕容冬與他同車以示寵愛。薛崇訓說:「咱們漢人過年有個習俗,搬來竹杆砸破『噼里啪啦』地響,既熱鬧又有破除舊年壞運氣的兆頭。今天我陪你去看另外一種更刺激的東西,你可別被嚇得摔下馬啊。」慕容冬揚起下巴道:「鮮卑族的女子騎術很好,我不會那麼容易摔下馬的!」 book18.org
二人有說有笑地去玄武門,殷辭已經帶領一隊神策軍騎兵前來迎接。薛崇訓下車,讓將士牽馬過來,一腳踩到馬鐙上就翻身上馬身法十分矯健。慕容嫣也同樣麻利地翻上一匹白馬,還不服輸地對薛崇訓遞了個眼色。薛崇訓哈哈大笑,對眾將士道:「她是吐谷渾汗王的妹妹,現在是朕的嬪妃。大家以後立了大功,朕讓吐谷渾公主親手給你們賞賜寶物。」眾將士聽罷一陣鬨笑。薛崇訓策馬向宮門奔去,慕容冬也隨之跟上,一眾鐵甲騎士啟動戰馬頓時馬蹄聲轟鳴聲勢雄壯。 book18.org
來到玄武門外的草場上,慕容冬和殷辭分左右位於薛崇訓的側後,其他兵馬列隊在後,只見遠處已經立好了木板。等了一會兒蕭旦等人就騎馬帶著一輛馬車來了,向薛崇訓稟報,隨即讓他們展示新式武器。薛崇訓轉頭對殷辭說道:「這種火槍天下僅有,第一批就裝備神策軍,你要加緊訓練,也許很快就能派上用場。」殷辭抱拳應答。 book18.org
蕭旦忙活著指揮手下表演新玩意,只見他們從馬車上抬出幾杆馬槊一樣長的東西出來,每桿槍兩個人抬著到校場中間,看樣子是鐵玩意比馬槊重多了。馬槊的槍桿是木頭的,校場上的槍除了一截木柄其他部分黑漆漆的好像全是鐵的。那些工匠拿著量具舀火藥從前段往槍管里裝藥,然後裝鉛彈,最後還要木條送一團什麼東西進去堵死壓緊。忙了一會兒才裝填完畢,兩人一組在木板的百步開外排列成橫排,隊列不太整齊,不過他們不是軍士也就不用要求太高了。每桿槍有兩個操作,其中一個的肩膀上墊著厚布,扛著槍管,反方向站立面對著拿槍柄的那個人,手裡拿著火鉗夾一塊燒紅的木炭,好像負責點火;另一個人瞄準。 book18.org
準備好之後蕭旦一聲令下,扛槍的人紛紛用火炭點火,只聽得「砰砰砰……」幾聲巨響,濃煙騰起,薛崇訓等人座下的馬匹沒見過這種場面受了驚嚇揚蹄亂跑,校場上混亂不堪。 book18.org
眾將士忙勒住戰馬,過來護駕,但是薛崇訓和公主的騎術都不錯,已經控制住馬兒了。大夥面面相覷,轉頭向校場中間望去。這時幾個騎兵已經策馬向前跑去取木板。 book18.org
有的木板上沒有洞也沒有任何痕跡,估計打偏了沒打中,有兩塊上卻清晰地印著兩個窟窿,二指寬的木板在百步之外直接被洞穿,那鉛丸要是打在人馬身上,效果就不言而喻了。 book18.org
第十四章 快刀 book18.org
軍士抬著兩塊被鉛丸洞穿的木板過來讓薛崇訓看,蕭旦也伏倒在地解釋:「工匠們沒有掌握準頭,大多打偏了,請皇上降罪!」 book18.org
薛崇訓坐在馬上一言不發,周圍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喜還是怒,平時無論他是在笑還是在怒身邊的人都懷著敬畏和小心。此時只有慕容冬讀懂了他的眼睛,前兩日他的溫和已經消失殆盡,此時他的眼裡仿佛燃起了一團火,不是怒火,是為所欲為的慾望之火!慕容冬卻感覺有一種寒意,長安的寒意總算來臨了。 book18.org
「朕說過的話一定會兌現。」薛崇訓於馬上俯視跪在自己腳下的青袍官員,「你現在便是四品軍器監,封旨即可上任。」 book18.org
蕭旦大喜,忙高呼謝恩。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上火藥的方式太慢了,軍器監立刻改進,稱量適當份額的火藥用油紙包好以備使用,並設法研製出火繩點火的裝置。你上任之後,節制弩坊署、甲坊署、神機署所屬匠造工坊,即刻趕製火門槍一千枝交付神策軍訓練使用,所需經費上報北衙禁軍衙門。朕破格提拔你做軍器監,寄予很高的期望,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蕭旦叩首道:「微臣定將皇上交待的事辦好,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book18.org
薛崇訓揮了揮袍袖,又轉頭對殷辭說道:「武器交給你了,創製戰術、訓練戰法的事不能懈怠。對了,火槍射速慢,你可以嘗試三段法,用三排火器兵為一組,輪換射擊以補短處。」殷辭抱拳道:「末將得令!」 book18.org
薛崇訓策馬上前,回顧眾將士道:「朕愛護軍士,便給你們天下獨一無二的利器、最精良的護甲,讓將士們少流血而所向披靡,建立奇功。」 book18.org
殷辭忙道:「眾將士便是陛下手中的利器,陛下說打哪兒,末將等絕不含糊。火槍乃陛下欽賜利劍,臣定當打磨鋒利,出鞘必殺!」 book18.org
薛崇訓冷冷地說道:「有些人總想和朕為敵,朕滅了他們!」 book18.org
……回到溫室殿,薛崇訓沒有去書房,而單獨進了後殿的一間臥房,慕容冬跟進去忍不住問他:「剛才在校場上陛下的眼睛變得好可怕,究竟是什麼人要和陛下過意不去?」 book18.org
「沒有人故意和我過意不去,你多想了。」薛崇訓的口吻又恢復了溫和,「吐谷渾王室送你來長安,是想讓我下旨出兵進入吐蕃穩住末氏,以保障吐谷渾國不受吐蕃兵的直接威脅,我豈能不知?收到上表馬上就明白了。我不會讓伏俟城失望的,剛才我召見了杜暹,一會你親眼看著我下旨辦妥這事兒。」 book18.org
慕容冬看著他道:「我是自己要來長安的,和邦交利害一點關係都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好言道:「你這麼想,吐谷渾王城其他人可不這麼想。再說我也希望你因為這事在吐谷渾國內受鮮卑人的歌頌和愛戴,這是我的一番心意。」 book18.org
慕容冬卻並沒有因此高興起來,她想了想又說:「陛下要調五萬兵馬,在這兒就下旨麼,不用和大臣們商量一下?」 book18.org
「商量什麼?」薛崇訓神色一凌,「就是要讓他們瞧著,朕想辦什麼,一句話的事,用不著受別人的要挾!地方官、御史、朝廷大臣一個個你唱罷我登台,演戲似的,朕之前由著他們鬧騰,就等蕭旦給朕鍛造出一柄利刃,快刀斬亂麻,事兒沒那麼複雜!」 book18.org
不一會兒,姚婉過來請旨,杜暹奉旨在殿外求見,問薛崇訓在哪兒見他。薛崇訓沉吟片刻,決定還是在書房當著幾個人的面說事兒,特別要讓河中公主和侍駕的宦官魚立本也聽著,這樣就等於事先在太平公主那邊打了招呼。 book18.org
杜暹在魚立本的帶引下進了溫室殿書房,只見除了皇帝和魚立本,全是些女的,當下就埋著頭見禮說話,眼睛只看地板。薛崇訓笑道:「杜學士有古君子孔融之風。」杜暹道:「陛下抬舉,臣受之汗顏。」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叫人賜坐,一面低頭思索。這時杜暹的屁股剛剛坐到腰圓凳上,薛崇訓臉上的笑容還在,用輕鬆的口氣說:「你今天氣色不太好啊,怎麼?是擔心河北的事辦不成?」 book18.org
杜暹忙站了起來:「臣自營州回來在反思,當初太過心急,導致方略推行不利。臣有負陛下信任,當負全責。」 book18.org
薛崇訓微笑道:「河北的事已經讓張五郎去了,你不用再管。當初的決策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派誰去,朕一定會善始善終。」 book18.org
杜暹不動聲色地觀察薛崇訓的神情,卻什麼也看不出來,但他依然安心了不少。薛崇訓話題一轉:「今天召見你,並不是談河北修長城的事,也不是營州。吐谷渾主動請旨聯兵入吐蕃,幫助末氏打贏春季邏些城的攻勢,朕想知道你有何見解?」 book18.org
先說河北安他的心,之後提到吐蕃,杜暹一琢磨明白了皇帝又想讓他去西北帶兵。他馬上就順著薛崇訓的心意說道:「邏些城窮兵黷武之心不死,遲早是要與我大晉兵戎相見。與其放棄割據吐蕃半壁的末氏,不如趁早一戰!臣的主張是答應伏俟城所請,聯兵決戰邏些城。只是……軍費耗費,朝中大臣恐怕多有微言。」 book18.org
薛崇訓聽他說得乾脆爽快,心中大喜,到底是自己沒登基之前提拔的嫡系,用起來順心得多。薛崇訓便道:「你可願意去打這一戰?如果得勝歸來,朕封你做兵部尚書。」 book18.org
杜暹吃了一驚,初時還以為皇帝就是隨口這麼一說,要知道六部尚書都是政事堂的宰相在兼任,和內閣學士沒什麼關係,忽然說承諾封尚書,杜暹不免覺得難以置信;片刻之後他又意識到皇帝是不可能信口開河的。他意識到此事干係重大,一時間嘴裡像堵了襪子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book18.org
受召見後杜暹是魚立本帶進來的,中途二人一面走一面閒聊,從魚立本那裡聽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就是年輕人蕭旦被提拔為四品軍器監的那事兒,之前皇帝承諾過的,魚立本說天子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這會兒杜暹腦子裡有點亂,就想起那通話來……這麼一琢磨薛崇訓是真打算讓他做尚書? book18.org
剛才薛崇訓說那麼一句話,語速比較快口氣也很平淡,但書房中的杜暹和魚立本臉色都變了,姚婉也忍不住轉頭一連看了幾眼。河中公主不知道回過神來沒有,沒什麼反應。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收住笑容,正色道:「從西北抽調五萬精兵南下,牽動我大晉朝半壁防線,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滿朝文武,朕都考慮過一遍,唯有杜將軍用兵最讓朕放心,這張兵符恐怕只有你來接了。」 book18.org
杜暹這時候總算是回過神來了,天大的機會就擺在面前還有什麼好猶豫的?他果斷地跪倒在地板上,一拂袍袖上半身全部伏在地上,腔調清楚地說道:「蒙皇上垂愛信任,受此差遣老臣報萬死之決心,若戰敗當棄屍吐蕃以匣盛顱回長安向皇上請罪!」 book18.org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薛崇訓轉頭對姚婉說道,「馬上給杜將軍寫一道聖旨,封他為邏些道行軍大總管,北庭、河西、隴右各鎮兵馬盡聽其調遣,沿途官吏受其節制,違令者可先斬後奏。」 book18.org
杜暹驚道:「此國家大事,臣未聞於廟堂上提及,這……」 book18.org
「怎麼?朕下的聖旨什麼時候不算數了?」薛崇訓道。 book18.org
杜暹道:「臣失言,陛下金口玉言,自是一言九鼎。」 book18.org
薛崇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杜暹面前親手扶起他:「朕說過的話,都是算數的。杜將軍回去好生計劃戰事,其他的事不用多慮,朕在宮中自有計較。你只需把吐蕃兵打回去,讓他們斷了統一末氏的念頭,便是奇功,朕虧待不了你。」 book18.org
第十五章 手筆 book18.org
政事堂的大廳在白天還是那樣忙碌嘈雜,就算張說坐在裡面的書房裡把門掩著也不能安靜,不過那樣的聲音並不能影響他的心境,聽習慣了還有種親切感,就像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這裡本就是晉朝幾百個州一千多個縣的心臟。一個書吏剛剛為他磨好墨,他便取了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在面前的白紙上不緊不慢地寫著工整的蠅頭小字。 book18.org
就在這時,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只見他的侄兒張濟世急沖沖地走了進來,叫了一聲「叔父」,張說的馬臉一拉,張濟世又急忙改口道:「中書令,昨天杜暹覲見皇上,皇上不是下了道聖旨封他邏些道行軍大總管麼,還有個事兒,皇上承諾他戰勝歸來即封兵部尚書。」 book18.org
「你從哪裡得知的?」張說一分神在紙上留下了一團極不協調的濃墨,忙將筆擱下。 book18.org
張濟世道:「咱們派官員去華清宮請安,太后說的……您說內閣的人怎麼染指尚書省職位了?」 book18.org
張說沒有說話,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剛寫的幾個字。另外兩個人,一個張濟世是他的侄兒,一個書吏也做他的助手很多年了。張說沉默了許久才說起一件和話題似乎毫無關係的事:「前天楊思道的那本奏章,政事堂擬出了處事條呈,是不是已經遞到內閣去了?」 book18.org
「好像昨天就遞上去了,內閣每天都有人當值,這會兒奏章恐怕在溫室殿。」書吏忙答道。 book18.org
張說沉吟道:「這種摺子非軍國大事,溫室殿那兩個女人肯定代批准奏,咱們政事堂說怎麼處理多半就怎麼處理,後悔都來不及。」 book18.org
「叔父覺得那份奏章的處理條呈不好?」張濟世忙問。他現在已經升了兵部侍郎,三十來歲就坐到那個位置,誰都知道是張說的關係,只不過大家也就當沒看見,張說一個中書令讓侄兒做兵部侍郎也沒什麼不對。 book18.org
「前天那樣稟呈沒什麼不好,但是現在我覺得這樣的政令不能下達到地方。」張說肯定地說。 book18.org
張濟世在張說身邊混了多年,也學到了不少本事,聽罷恍然道:「叔父的意思是……」張說抬起頭制止他:「說話看地兒,明白就行。」 book18.org
張濟世又道:「等批覆的奏章下來,需要尚書省執行,在那時咱們還是有辦法化解的。」 book18.org
張說拉著一張長臉,他的表情一嚴肅起來一張臉十分難看,就像一個長蘿蔔似的,下巴的大鬍子就像蘿蔔須。 book18.org
皇帝承諾內閣學士杜暹做兵部尚書?這件事讓張說意識到很多與朝政格局有關的東西,但最直接最明顯的一個是:皇帝對河北方略是如論如何也不會讓步,否則怎麼要升提出這個「失誤」策略的人杜暹為尚書?不拉出來扛罪就不錯了。剛才張濟世想說的也是這麼回事,只是張相公沒有讓他說出來。 book18.org
皇帝下決心要乾的事,而且看樣子是不計代價,究竟是什麼原因張說一時還不敢確定,他能確定的是此時一定要迎合上意,否則後果很嚴重。張說的官位已經到了位極人臣的地步,但他還遠遠不是權臣,而且他明白自己也當不了,這個時期的晉朝皇室力量強大,有嫡系勢力和嫡系軍隊。這種權力格局是自上而下的,張說的權力如果有一天失去了皇帝和太平公主的支持,倒下只是瞬息間的事。所以張說不僅要試圖控制下面的機構,讓政事堂的政令擁有執行效率,也要時刻琢磨上面的心思。 book18.org
張說想了許久轉頭看向張濟世,用很小的聲音道:「奏章下來要經尚書省左右丞之手,你讓一個人把這事兒扛下來。」 book18.org
……第二天宰相們照常有個見面議事,出了個事兒尚書省右丞把一份重要奏章給弄丟了。張說提出知會御史台中丞,此人瀆職失誤、可能泄露朝廷機密,參劾革職查辦。 book18.org
竇懷貞還沒搞清楚狀況,以為真的是官員把奏章搞丟了,當即就建議道:「咱們可以重新擬出一份條呈上奏,讓地方官吏安撫百姓。等宮裡批覆之後便可以發邸報下去,不過多耽誤幾天事兒,仍不影響大局。」 book18.org
聽他這麼一說張說反倒有些納悶,按理竇懷貞去奉承太平公主幾乎到了見縫插針的地步,杜暹可能升任尚書他就沒從華清宮聽到一點消息?張說也不好明說,因為杜暹那事是皇帝口頭承諾、皇帝沒有說要公開,消息來源也不是正常公文,張說怎麼方便在政事堂會議上拿出來? book18.org
他便不動聲色道:「安撫是一定要的,但是老夫覺得單是一紙叮囑還不夠。為了讓年前的河北方略能順利進行,咱們得兩方面著手對地方官和百姓恩威並濟。一則下令地方官對鬧事的民丁善加勸導,構築防禦也是為了河北安寧更好地保護官民,還要給予那些被征丁的家庭以錢糧、稅賦補貼,這不能是一句空話,戶部儘快擬出可以實施的細則,如果民夫在邊地修城死亡,也要有一個切實可行的撫恤條呈,責令地方官實辦;二則對於那些辦事不力無視朝廷政令的官員,不能如數征丁則革職查辦!那些聚眾鬧事的民丁,經勸阻不願散去,定是受人指使,這些圖謀不軌反抗朝廷之眾,必須要鎮壓!」 book18.org
李守一馬上冷冷道:「兩天之間,中書令的臉翻得比翻書還快,老夫倒是奇怪了。」 book18.org
張說正色道:「現在已經是正月初春了,天氣轉暖就得開工,但勞力還沒遠遠不夠,尚書省的執行力何在,朝廷的威信何在?咱們大晉朝還不到政令不通的時候!」 book18.org
聽見張說口氣強硬不像是裝腔作勢,幾個宰相都沉默下來,也不知道其中誰明白緣由誰還蒙在鼓裡。不過就算現在還蒙在鼓裡的人,遲早也能搞清楚的,但凡做到宰相的位置上誰下邊沒幾個人? book18.org
張說的意思是要執行年前皇帝御批的河北方略,劉安琢磨了片刻,自然就最先表態了:「同僚們也應該為中書令想想,河北方略要是延誤,宮裡頭還不是問他?中書令肩上的責任不輕啊,我是贊成這項條呈的。」 book18.org
竇懷貞和蕭至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表示可以上奏,程千里跟著也同意了。李守一二話不說拂袖而去。 book18.org
政事堂的條呈經過內閣然後到達溫室殿書房,薛崇訓是沒看到,先讓倆女人給看見了,一個公主一個女官都不算掌權的人。姚婉見政事堂宰相們的條呈,就遞給薛二娘:「這份得單獨放吧,先告訴陛下再批覆。」 book18.org
河中公主薛二娘拿起來瀏覽一遍就笑道:「還記得昨天哥哥承諾杜暹要封他做兵部尚書的事嗎?張說他們肯定知道了,這不著急了。這份條呈批准奏就行了,免得耽擱他們的事兒,到時候見著哥哥說一聲就成。」 book18.org
姚婉小心提醒道:「可是陛下說過重要的奏章需要先告訴他才能批覆。」 book18.org
河中公主提起硃筆,左手托住長袖,不以為然道:「哥哥也會這麼批准奏的,放心吧。」她一面說一面就在黑字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兩個秀氣的紅字「准奏」,然後遞給姚婉:「玉璽在香案上,用璽。」 book18.org
姚婉垂首不語,等河中公主催促時,她抬起頭正色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自問沒有智慧,但多少有點自知之明。公主殿下是陛下的親妹妹,您可以肆意妄為,但我本不過是個服侍人的奴婢,陛下降恩才封了個女官,這份奏章我沒有權力用璽。」 book18.org
「好一個肆意妄為。」河中公主臉色一冷,「你是左一個奴婢又一個女官,低聲下氣軟綿綿的,敢情這個詞是藏在棉裡的針?」 book18.org
「我一時失言冒犯了殿下,請您責罰。」 book18.org
河中公主「哼」了一聲:「你是有恃無恐是不是?行,我使喚不動你,我自己來不行麼?」說罷站了起來,走到香案另一側,伸出玉手打開一個木盒,毫不猶豫地就將裡面白生生的玉璽拿了出來,大模大樣地放到嘴巴面前「哈」了口熱氣,翻開條呈就拿著玉璽蓋了上去。 book18.org
她放回東西,很不高興地轉頭看著姚婉道:「明擺著的事,非要矯情。你就在哥哥面前告我的狀去,最好添油加醋說幾句壞話。」 book18.org
姚婉聽罷揚起下巴正視河中公主:「殿下多心了,我絕無挑撥陛下兄妹之情的心眼!但是您也應該明白一個道理,這支筆這塊玉是誰才可以動的。我們雖然可以在大臣們的奏章上寫字,但僅僅是一支筆,握這支筆的手應該是陛下,您見過沒有人去握筆就自己寫字的筆嗎?」 book18.org
第十六章 氣味 book18.org
到了晚上薛崇訓陪著慕容冬安靜地吃晚飯,然後溜達著步行回寢宮來了,正遇到等他的姚婉。姚婉是女官在宮裡是有官職的人,進出有些特權,要主動見薛崇訓還是相對容易的。女官們名義上就是皇帝的妾幫忙管著內務各局,只是大多這些名義上的妻妾薛崇訓壓根沒碰過;以前的皇帝和他也差不多,前朝的上官婉兒就是個女官,名義上皇帝的女人實際上皇帝壓根不當是自己的妻妾,允許她出宮居住隨意風流。不過姚婉和上官婉兒不同,她本身就是薛崇訓的近侍出身。 book18.org
見姚婉心事重重的樣子,薛崇訓就隨口問道:「今天在溫室殿和河中公主爭執了?」 book18.org
「陛下已經知道了麼?」姚婉詫異地說,她立刻回憶當時書房中的人,宦官魚立本不在,除了她和河中公主還有兩個端茶送水的宦官,屬於內侍省管。溫室殿本來不算什麼要緊的地方,但自從薛崇訓在那裡批閱存放奏章,就變成了軍機重地,在裡面當差的哪怕是雜役宦官都是嚴格挑選過的,一般口風很緊。但他們屬於內侍省管,估計是向魚立本透露風聲了。 book18.org
姚婉正琢磨著,不料薛崇訓無比輕鬆地說:「猜的,真的。」 book18.org
他說完徑直進了寢宮,在一把椅子上舒服地坐下來,招呼門口站著的幾個奇醜無比的胖宮女:「還傻著干甚,上茶。」姚婉搶著去沏茶,然後輕輕對那幾個宮女道:「你們先下去。」她們忙退出宮門。 book18.org
姚婉嫻熟地做著瑣事,然後端著茶杯走過來放在櫚木案上,動作十分優雅輕柔,薛崇訓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看著這樣瑣碎的小事仿佛也是一種享受,如果沒有從小嚴格的教養從未形成習慣,一個生得再漂亮的女人也不可能從骨子裡透出這樣一種氣質。 book18.org
「妾身向陛下稟報此事,沒有半點私心,就怕公主誤解了我……」姚婉一邊垂目思索一邊委婉道來,條理清晰地講述著當時發生的事。 book18.org
但是薛崇訓幾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一則根本不用聽她說就能猜個大概,二則他主要注意姚婉的表情和唇間的語氣了,對於內容本身反而不上心。但是他沒有打斷姚婉,作勢很耐心地聽著,他敢保證除了聽美女說話,再重要的國家大事都不會表現得如此耐心。 book18.org
她好像已經講完了一段,停下來問薛崇訓的看法。可是薛崇訓壓根不知道她說到哪裡了,答非所問地說道:「有一本精裝的書,裡面夾著一朵春天隨手摘下來的花瓣。到了冬天,又不經意間翻開,你猜聞到了什麼氣味?」 book18.org
姚婉輕輕一歪頭,黑眼珠子向上想了想,她不明白薛崇訓說這事兒是在暗示什麼,因為薛崇訓有時候會這樣用一些借喻來表達自己的態度,哪怕是在嚴肅的朝廷大臣面前也偶爾如此。她只有就事論事回答道:「有花香、有墨香,而且放了那麼久,這兩種氣味該渾然一體,變成了另外一種氣味?」 book18.org
「有道理……」薛崇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面前就放著他描述的那東西,還做了個深吸氣的動作,想聞那種氣味。姚婉認真地看著他:「陛下聞到了嗎?」 book18.org
薛崇訓的目光從她頭戴的幞頭壓著的如絲的頭髮向秀氣的朱唇看過去,點點頭:「聞到了。」 book18.org
但是就是因為她身上散發的這種美好和淡雅,反而讓他提不起急切的慾望,孫氏給予他的東西姚婉給不了。不過兩種他都喜歡。他的慾望和野心太大,什麼都想要。 book18.org
薛崇訓靜坐了一會兒,才溫和而耐心地說道:「河中公主出身貴族,從小或多或少有那種嬌慣的脾氣,她不僅是我的親妹妹,最主要的是很討我的母親喜歡,而且她到溫室殿攪合也是母親的意思。所以你不用和她爭什麼道理,省得她給你委屈受;當然也不用怕她,你是我的人,沒有我的同意,誰也不能動你,哪怕是我的母親,她也是有分寸的。」 book18.org
姚婉溫柔地說道:「只要陛下信我沒有壞心思就好。」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我哪能不信你,難道還信我那妹妹胡攪蠻纏?我看她是死了男人後沒人疼才心理不平衡,你可是有人疼的,不要和她一番見識……」 book18.org
說道這裡姚婉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忙抬起袖子掩住。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說道:「她一開始來長安時我就說過准許她在宮外居住,看中哪個有才有貌的公子他還敢不從?她偏不,說是為了孝敬母親,母親這不都在華清宮呆一兩個月了嗎?我看唯一的辦法還得做皇兄的親自為她挑一個好夫婿,再嫁了比較好,女人來摻和什麼朝政有意思麼?」 book18.org
姚婉柔聲道:「陛下,我也是女子啊,你幹嘛讓我摻和朝政?還不如不封什麼女官,就做個奴婢天天服侍你就好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輕嘆道:「你不同,你是精通文案的人,學了那麼多東西不讓你發揮發揮,天天就讓你端茶送水,你不會覺得不甘?」 book18.org
「以前我讀書識字,也不是為了當官理政啊。」 book18.org
倆人規規矩矩地坐著閒扯了一陣,薛崇訓心情舒暢,眼看窗外的燈籠已經亮起來,就招了招手,把嘴湊過去像是要說悄悄話。姚婉便側耳認真聽著,只聽得他說:「今晚留下侍寢。」 book18.org
姚婉的耳根驟然微微淺紅,垂首微微點頭道:「時辰還早,我先去沐浴更衣……換身漂亮的衣服過來。」說罷就起身要溜掉,她的腰肢纖細身體靈活,薛崇訓覺得她就像一隻泥鰍要從自己的視線里滑走,便飛快地伸手抓她,結果還是慢了一點只捏住衣袖的一角,幸好她沒有要掙脫的意思立刻就停下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還費那麼多事作甚?女人老是想著穿漂亮衣服,殊不知咱們根本就不看重那些東西,她如果真是個尤物,穿什麼都掩蓋不住。就像你現在穿這身圓領窄袖袍服,不是一樣好看嗎,身段和線條是遮不住的。」 book18.org
「那我總得沐浴吧?」姚婉輕笑道,「現在的天氣還沒轉暖,可溫室殿書房裡的奴婢卻不知節約把炭火燒得很旺,一天工夫下來我出了一身細汗,若不清洗一下,陛下怕是聞不到墨香書香,只能聞到汗臭。」 book18.org
「香汗,怕什麼啊。」薛崇訓一把摟住她的腰,「讓我嘗嘗美人的汗是什麼味。」 book18.org
姚婉道:「陛下是要吃了我啊?」薛崇訓小聲道:「只是嘗,用舌頭,就算用牙齒也不會太重。」 book18.org
姚婉的身體在他的懷裡變得越來越軟,呼吸也不如起先那麼平緩,她輕咬了一下朱唇,柔聲道:「陛下還要用牙齒?要咬哪裡,可別咬疼了我。」薛崇訓湊近她的耳朵道:「有兩點嫣紅輕輕一咬就會便硬俏皮地翹起來,翹的時候更美麗。」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宮門外喊道:「陛下、陛下,魚公公有急事求見。」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心裡有點不爽,這個魚立本本是個很知趣的人,天都黑了還見個毛?他沒好氣地說道:「什麼急事?明天再說!」 book18.org
門外道:「說是八百里急報,河南滑州謀反!」 book18.org
薛崇訓聽到滑州,很自然想到了自己把他們害得很慘的崔家,上次有份派到地方的採訪使有一份奏章,說崔家的一些流放犯跑掉了,御史警告他們要造反,這回多半就是那幫人。造反就造反,薛崇訓自謀朝篡位的時候早預計到關(潼關)東遲早要出一回事,不是崔家也有孫家王家李家。 book18.org
他已經有點火了,回頭罵道:「讓張說和程千里想辦法,只要還沒打進關中,急什麼,都給我滾!」 book18.org
門外總算沒聲音了。 book18.org
姚婉抓住薛崇訓的手道:「陛下說過的,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有壞人謀逆是大事,要不看看奏章上寫的情況?不然別人要說我是禍國的紅顏禍水妲己之流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最喜歡紅顏禍水,只怕夠得上禍國的妲己可遇不可求。不用擔心,朕的江山不是那麼好惦記的。咱們還是繼續說牙齒吧……」 book18.org
姚婉這種婀娜纖細的輕柔,能讓他耐心下來細品,卻不能放縱出暴風驟雨,不過各有各的滋味,薛崇訓不挑食。不管人的心境如何,大明宮的夜還是很安寧美麗的,夜色中若隱若現的華麗中點綴著點點燈火,猶如一顆顆珍珠。 book18.org
第十七章 反叛 book18.org
政事堂里的燈架上起碼點著幾十支蠟燭,亮得就像白晝一般,當然只是像,光線和白天還是很有差別的,人們身上的細節看不清就連邋遢的李守一此時乍一看都人模人樣的。 book18.org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嚴肅。剛剛被人從臥室里喊過來的劉安,本來興致勃勃地要玩一對好不容易找到的雙胞胎姐妹,雙胞胎姐妹也許好找,但又要是美女還要用錢用權弄到手就不那麼容易了;但一聽到出了這事兒也弄了個興致全無,他意識到還有更難辦更麻煩的事在等他。 book18.org
有人造反肯定要調兵去鎮壓,打仗的事兒他管不著,問題是打仗要錢,他當著戶部尚書不找他要找誰要……宮廷開支龐大,特別是太平公主隨便用點東西都比金子貴,心情好賞那些個只會說大話的名士也大方得很,加上今年的軍費預算本身就很高,皇帝一句話就讓杜暹調五萬大軍入吐蕃玩命,那麼多人的吃喝軍械軍餉在劉安眼裡就是錢的數目,他們死不死劉安也管不著,問題是死了還要撫恤,反正左右是錢。只求今年風調雨順,地方上千萬別遇到旱澇哭著喊著要錢糧賑災;還有太平公主已經修了避冬的華清宮,別心血來潮又要修避暑的什麼宮。 book18.org
和這些動輒以億萬計數的錢,劉安自己收點東西享樂一下根本沒法比,所以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貪官,也不忌諱被別人知道,誰要彈劾讓他去,只要皇帝不想治他,他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該幹嘛幹嘛。 book18.org
兵部尚書程千里也焦頭爛額,現在河北河東河南一帶根本無健兵可調,只有靠地方團練,也不知中不中用。 book18.org
工部缺尚書,幾個侍郎卻在,他們擔心河北一亂修長城的工期,雖然主持此事的是張五郎,但張五郎手下都是些打仗的武夫,具體的工作是工部派人去負責的。 book18.org
當然最不爽的就是張說了,他是中書令。張說已經怒了:「滑州刺史是誰舉薦的?他幹什麼吃的!」 book18.org
眾人一言不發,有個官員小心說道:「周吉已經在那兒乾了幾年刺史了,要不找以前的卷宗查查?」沒人附和,幾年?你娘的咱們大晉朝紀元現在才二年,唐朝時就干刺史的人哪兒去查是誰舉薦的?再說在場的有幾個人都知道一回事:好像大晉天寶元年時滑州刺史到長安來表忠心並述職,給張說送過一份大禮。 book18.org
張說不鳥那個發言的人的提議,一肚子悶氣忍不住倒出來:「那個姓崔的是從營州逃回來的,能有多少人,一無錢二無兵器盔甲,取個縣城也就罷了,是怎麼攻破州府的?一個州沒兵馬嗎,全副武裝的官兵打一群暴民還丟了州衙,這周吉就是一個飯桶!」 book18.org
竇懷貞好言勸道:「奏報上說周吉沒有死,讓他回來問問不就明白了麼……他要是沒投降的話。」 book18.org
程千里沉聲道:「滑州本來就是崔氏的老巢,雖然一門獲罪被流放了許多人,但幾百年的根基不是一朝一日能根除的,地方刺史手裡的團練兵也是當地人,恐怕那些兵將也無戰心打崔啟高。丟了滑州並不是太大的事,現在怕的是此人的人馬流竄進河北,現在河北的民心不穩,若是叛賊善於煽動,聲勢愈大只是遲早的問題。」 book18.org
張說問道:「程相可有從速剿滅的方略了?」 book18.org
程千里神色凝重:「自從中書令主持的兵制改革後,兵源日益枯竭的折衝府已經撤掉了,改以都督府掌兵,真正朝廷能隨時用得上的只有都督府健兵;而地方團練兵由於沒有朝廷負擔軍餉裝備,他們一是戰鬥力差,二是只想自保本地的一畝三分地,要到外地作戰士氣不佳,在不知道叛兵具體戰力的情況貿然拼湊團練兵進剿非明智之舉。對付這樣的謀反決不能打敗仗,叛軍勝一次造成的影響比戰役本身要嚴重! book18.org
附近的都督府只能依靠黃河以北各鎮,山南、淮南、江南各道一向無事武備鬆弛。但是年前為了攻占營州,河東、河北、安東三鎮健兵主力已經調入營州,現在是無兵可調。也不知是崔啟高運氣好湊巧了還是早有預謀,這種時候起兵,朝廷真是難以迅速集結優勢兵力進剿。所以以老夫之見,除非崔啟高的人馬不堪一擊,不然想馬上撲滅是不可能的。 book18.org
剩下的辦法就是從兩方面著手,一是嚴令各州州衙守土阻止叛兵的活動範圍擴大,特別是幽州應該馬上委派一個有威望的大臣主持,此地至關重要,早作預防是必要的;二是儘快從別處集結精兵擊潰其主力,再分而治之一一撲滅。東都洛陽和都畿守軍不能動,叛軍本就在河南,萬一沒被抓住僥倖攻破了洛陽,半壁震動非同小可。剩下的可以從關北三城調邊軍,但是關中高原地區道路崎嶇,不利於行軍;與其調三城兵馬,不如從關中平原調關中軍、或者長安的三大禁軍也很強,還可以沿運河運輸裝備軍械,減少軍費開支和民夫負擔。」 book18.org
張說皺眉道:「程相說了一大通,對付地方上的一場叛亂竟然要從關中調兵,兵部的武備是怎麼布置的,這樣的法子呈上去,怎麼向皇上解釋?」 book18.org
程千里鎮定地說道:「這不能怪布武不妥,本來山東地區(關中以東)的武備重鎮就在河東和河北,連洛陽的兵都不多,一是因為洛陽遠在腹地常年無事,二是前朝餘孽李三郎曾在那裡利用官軍謀逆,東都防禦以工事為主、所掌兵馬僅夠防禦本地。可是年前為了進取營州,河北河東的健兵精銳盡出,短時間內還沒來得及重新彌補;當時發動營州之役本身就比較倉促,幾乎沒有全盤的準備時間。這樣的情勢完全是一個空子,恰恰被叛軍鑽了空子;現在咱們決不能把河北河東兩鎮的兵馬從營州回調,謹防叛賊與蠻夷內外勾結,讓營州之戰的成果功虧一簣。 book18.org
若非此時,逆賊崔啟高在滑州叛亂,河北河東的精兵迅速南下,半個月就滅了,他們根本沒機會翻起什麼浪子,最多在滑州境內撲騰幾下。」 book18.org
說到底發生這樣措手不及的窘狀還是營州之戰的副作用,當時發動這場戰爭朝臣本就不支持,薛崇訓也是有點心急了。大家對來龍去脈心知肚明,但是此時此刻誰都不提,現在去指責皇帝有什麼用,你的意思是天子當得不合格? book18.org
張說踱了幾步,斷然道:「程相的說法太小題大做了,崔啟高不過是一草寇,憑藉其老家的地利人和僥倖取得一州之地而已,而且當地的人也不是全姓崔,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提著腦袋跟他干謀逆滅族的事。咱們這就要從關中調兵,甚至要動禁軍,不是讓天下恥笑? book18.org
……況且咱們大晉朝的都督府健兵總數也就一二十萬,莫不是這萬里江山就只有這麼點武備?白瞎這麼多地方軍真的打不得仗,連滅草寇的戰鬥力都沒有要他們何用?這樣辦,朝廷出錢給他們戰時發軍餉,再派幾員善戰的大將下去挑選地方軍組成一支大軍圍剿滑州……誰願意出任主將?」 book18.org
程千里忙道:「中書令請三思,若是滑州未失只是丟一兩個縣城,這樣的方略是可行的。但滑州已失,叛軍有地盤就有兵有糧,也能臨時打造兵器,這樣的人馬和地方團練兵有多大的區別?加上一方在老巢以逸待勞,一方士氣不高,這是很冒險的。以我多年的帶兵經驗,應該避免打這樣的仗,還不如先耗著不打,反正朝廷有天下十五道、他們只占一隅,實力懸殊結果是遲早的事。」 book18.org
「程相公帶兵出身,你以為老夫不懂兵?」張說今晚的情緒不佳,說起話來有點火氣,不過他確實是干兵部出身的,兵部侍郎尚書什麼官都有過資歷。他說道:「兵貴神速,不在他們根基不穩時一舉撲滅,等著火越少越大嗎?」 book18.org
程千里道:「若是中書令執意如此,皇上也贊同,我是沒有什麼意見,兵部一定盡力配合,但是您別推薦我做那主將,這差事我幹不了。」 book18.org
張說拉長了臉道:「呈相公自打從河隴帶兵回朝,出將為相已經沒有進取之心了。」 book18.org
「您不用激我,什麼事兒幹得了什麼幹不了,我清楚自己的斤兩。」程千里鎮定地說。 book18.org
張說回顧左右道:「沒人去,老夫在皇上面前自薦,棄了筆上馬還拉得動弓!」 book18.org
官員們一聽急忙勸起來,說您是百官之寮,您去帶兵了誰來主持南衙大局……幾個靠進士出身加混資歷上來的文官頓時慷慨請命,當然政事堂不會推薦他們去帶兵,不過他們趁機表忠心給張說撐起面子還是必要的。 book18.org
這時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用地方口音很重的官話說道:「我去罷,我沒建過什麼奇功,但是曾在劍南治兵,也曾追隨尚書歷練過幾年。」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