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樹洞 book18.org
運河上的一攤子事兒在京里能怎麼鬧,薛崇訓大概也猜得出來,他也懶得去打聽具體情況,只管做自己的事。按照現在的消息傳遞速度,等東都的事傳到京里的時候,估計改革漕運的事宜也走上軌道了。一想到那些「仁人志士」得到消息時臉上的尷尬勁,薛崇訓心裡就非常得歡樂。 book18.org
在行轅里呆了半個月,薛崇訓已經安排劉安等官員分別負責籌建倉庫、招募兵丁、胥役等具體事宜。他自己要做的就是制定法令和委任臨時的官吏將領,這種事需要親自過手,因為那些被自己親自提拔的官吏以後會有派系的烙印,對擴大勢力和影響力很有幫助。 book18.org
他提著毛筆,一邊寫字,又一邊修改,很認真地逐字逐句地制定漕運法令。一整天都在做這事。 book18.org
臨近傍晚的時候,劉安又來了一次,聊了一會公務便告辭了。薛崇訓送走劉安回到書房,見那個侍候筆墨的奴婢正往硯台里倒水要重新磨墨,他便喊道:「不用再備墨了,今天就到這兒,把書房收拾收拾休息罷。」 book18.org
那小丫頭聽罷低頭應了一聲,便先把硯台拿去清洗。薛崇訓走到桌案前,將上面的紙張分類,等那丫頭進來時又說道:「這些紙沒用了,要燒掉。」 book18.org
「是,郎君,我先燒這些紙,一會再收拾桌子。」奴婢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坐到椅子上,伸了個懶腰舒口氣,感覺挺疲憊,不過因為辦了不少正事有種充實感。他心情放鬆,這時候才注意了一下一整天都在聽自己使喚的小女孩,十多歲的年紀,和裴娘差不多大……她確是讓薛崇訓想起了裴娘,瘦瘦弱弱的樣子很溫順。 book18.org
「叫什麼名兒?」薛崇訓隨口問道。 book18.org
她本來在燒紙,聽到薛崇訓問話,便站起身來,一本正經地屈膝執禮道:「回郎君的話,奴兒姓江,名字叫彩娘。」 book18.org
「呵,中規中矩的還挺喜慶,不錯不錯。」薛崇訓笑道。見她還垂手站在那裡,他又說了一句,「一邊做事一邊答話就行,這裡沒有外人,隨意便好。」 book18.org
這時彩娘說了一句有些出乎薛崇訓意料之外的話:「郎君可以隨意說話,我卻不能隨意哩。」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被這句話吸引,不由得又轉頭多看了一眼她,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這一句有意思……不過這麼一想,就算對你我也不能隨意啊,我得注意自己的身份,用應該有的語氣,說應該的話,才算得體,是吧?」 book18.org
彩娘笑道:「通常阿郎們對下人說話,可不會像郎君現在這樣說呢。」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一笑,點頭認了:「你這麼一說,我發現自己或許算一個性情中人?」他沉吟不已,想著自己和劉安這些官僚說話,當然要用腦子說;就算是對宇文姬這樣比較親近的人、自己的女人,就能隨便說麼?總不能沒事說些別人不樂意聽的話吧。 book18.org
興許應該彩娘年齡小,就算在行轅里侍候的是有身份的人,見識比普通小娘多些,但依然無法理解薛崇訓口裡的性情中人是怎麼回事,她也不知怎麼回答,只得默不作聲。不知道怎麼說的時候最好什麼也不說,說錯話比冷場要尷尬多了。 book18.org
薛崇訓倒是習慣了這樣的情形,有時候他會對身邊的奴僕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只因他們聽不懂……他們自然就不知道怎麼接話。 book18.org
他嘆了一氣,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 book18.org
作為一個大官,對她這樣身份的人講故事,彩娘覺得特有面子,非常高興地說道:「我聽著呢。」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上有些落寞地說道:「從前有個人,特別想說真話,可是又不能說,你猜他會怎麼辦?」 book18.org
彩娘無辜地搖搖頭,完全不明白薛崇訓的故事有什麼意思。 book18.org
薛崇訓也沒管她,說道:「他會找一個樹洞,然後把話說進樹洞裡,然後把那個樹洞堵住,這樣他的秘密就不會被人知曉了。」 book18.org
彩娘很認真地說道:「那他為什麼不找一個信得過的人說呢?」 book18.org
薛崇訓沒說什麼,看了一眼那些燒成灰燼的紙,拿起桌子上的草稿走出了書房。就在這時,天上忽然下起雨,他便沿著屋檐向外走。 book18.org
過得一會,只見三娘迎面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兩把傘,說道:「我見下雨了,就叫人取了傘過來。」薛崇訓點點頭,把手裡的紙遞給三娘:「幫我放好,明天要用。」 book18.org
回到內宅,薛崇訓吃了飯,雨還沒停,他忽然想在雨中走走,正巧晚上沒有預訂的訪客,便打了傘,帶著幾個侍衛出門去了。 book18.org
洛陽的繁華度和長安有得一比,人口稠密,商業繁榮,是東西方貿易的最重要的物資集散點之一,大唐數一數二的大都會。 book18.org
薛崇訓隨便亂走了一陣,忽見街邊有個賣藝的攤子,很多人打著傘都在那裡看,一個壯漢在那裡把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很精彩的樣子。薛崇訓自己也習武,所以對這種戲耍比較感興趣,旁邊那些逗貓逗猴的他卻不注意。 book18.org
「看看去。」他說了一句,便走過去觀賞。 book18.org
那壯漢闊臉,臂圓腰粗,穿了一件無袖的褂子,故意把膀子上一股股黝黑的肌肉露出來,舞得一陣,便抱拳道:「各位父老鄉親,獻醜了。人有窘難,我媳婦看病需要錢財,不得已向各位討幾個賞錢,我們夫妻在此叩謝各位善人。」 book18.org
薛崇訓聽他這麼說,這才注意到一個戴著斗笠的婦人正雙手抱著一頂帽子,在人群邊上要錢,模樣兒倒是白凈,可是臉上有一塊醜陋的大胎記,手指很奇怪地蜷在一起,沒法拿帽子,所以是用手臂抱著的。方才那壯漢說他媳婦有病,難道就是手指有麻痹症一類的? book18.org
她挨著討要,走到薛崇訓面前時,薛崇訓見裡面只有一些銅錢,便伸手摸進腰帶,剛摸到一小塊銀子,忽然想起了什麼,便抓起一錠金子拿了出來。那女人一見薛崇訓手裡拿著一大塊金子,頓時愣了愣。 book18.org
大家平時使喚錢,一般都是銅錢,很少見到金子銀子,金銀幾乎是作為儲蓄使用,但見薛崇訓手裡拿著那玩意,周圍的人也是十分驚訝。這是哪家的敗家子,錢是這麼花的麼?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把你家良人叫過來,我想和他說幾句話。」 book18.org
那女人也沒說話,便走了過去,對那壯漢小聲說了幾句,壯漢轉過頭,看了一眼薛崇訓,應該也看到了手上的金子,但壯漢的目光卻完全不看薛崇訓的手。 book18.org
壯漢走了過來,抱拳道:「貴人有何請教?」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看了看,說道:「借一步說話。」 book18.org
薛崇訓手裡那塊東西,恐怕壯漢賣一輩子雜藝也討不夠這麼多錢,不過壯漢倒是沒有表現得特別熱情,就算有金山銀山,誰那麼傻拿著金子丟著玩?肯定有啥蹊蹺。壯漢遂叫媳婦看著攤子,把薛崇訓叫到旁邊的一條巷子口,巷子裡的人少,壯漢這才說道:「什麼事?」 book18.org
「剛才我看了你的把式,在軍中呆過?」 book18.org
壯漢頓時警惕地看了一眼薛崇訓腰間的飾物,說道:「上過番,還當過不大不小的頭……地沒了還得上番,沒法過,現在逃戶多了去,怎麼有問題?」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別緊張,我就算是官,也犯不著親自跑到街上來和你較真不是?」他一邊說一邊看看天色,「天快黑了,你們夫妻一整天就掙到那麼幾個錢,日子不容易啊。」 book18.org
壯漢聽他這麼說,這才放鬆了一些,說道:「既然不是和我過意不去,咱們也不認識,有話直說吧,你想讓我做什麼?給什麼價錢?」 book18.org
薛崇訓拿起手裡的金子:「這個是我自己掏腰包給你的安家費,以後的酬勞官府會發軍餉,兵募願意干不?」 book18.org
兵募不比兵役,官府會發馬匹軍械糧草,可能還會有軍餉等福利,總之不是免費服兵役的事,一般是可以養家餬口的。像長安洛陽城裡的人家,想得到這樣的差事,得要點關係才行。很顯然薛崇訓找著他是好事。 book18.org
壯漢不由得一喜,打量了一番薛崇訓,「您說了能算?」 book18.org
薛崇訓聽到這句話,心道到底比不上官場上的人圓滑。他也不計較,只說道:「能算,我一句話的事兒,不過你耍那些招數都是好看不中用的,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本事拿這錢。」 book18.org
壯漢立馬拍著胸脯道:「看的用的,我都會!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既然是行家,我現在給你耍幾招有門道的。」 book18.org
薛崇訓說道:「我陪你玩兩手,你能贏我金子你拿走,願不願意當兵募將校隨你。」 book18.org
「當真?」壯漢愕然道,「咱們萍水相逢,能有這樣容易的事兒……」 book18.org
「說話算數。」薛崇訓把他拉到賣藝攤位上,把手裡的金子遞給那個臉上有胎記的女人,大聲說道:「各位父老鄉親作個證,我和這位好漢比劃比劃,賭這塊金子,他要是贏了,金子歸他。」 book18.org
周圍頓時一陣嘈雜,人們樂得看稀奇。這時那女人卻突然小聲問道:「他輸了怎麼辦?」 book18.org
「能怎麼辦?」薛崇訓笑道,「哈哈,阿嫂不如你家夫君江湖熟,他就沒問,你提醒我不是自找虧吃麼?」 book18.org
三娘提醒道:「點到為止,用木棍吧。」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行,聽她的,玩歸玩不用玩命,咱們點到為止。」 book18.org
壯漢拿來兩根雙臂長的木棍,然後猶自在那裡活動起筋骨來,粗壯的四肢虎虎有力,肌肉一股一股的,個子也比薛崇訓高半個頭。圍觀的人見狀十分看好壯漢,大聲叫好。 book18.org
第十四章 失禮 book18.org
小雨淅瀝,沒帶傘的人被淋得半濕不濕的。眼見有兩個要比武賭金,更多的人被吸引過來,於是壯漢擺得地攤旁邊圍的人越來越多,比先前他一個人耍把戲的時候熱鬧多了。也有遊手好閒之徒抓住這個噱頭,自己在旁邊開莊押寶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把手裡的傘遞給三娘,拿起木棍走到場中,抱拳道:「我姓薛,咱們既然切磋,請教壯士名諱。」 book18.org
壯漢也抱拳為禮道:「草民姓鮑,單名一個誠字。」 book18.org
薛崇訓一撩長袍,雙手舉起木棍,說道:「動手吧。」他這架勢,行家一看就是橫刀的姿勢。橫刀是雙手刀,講究一個攻擊凌厲,防守卻不甚嚴密。 book18.org
鮑誠見狀,也不客氣,大喝一聲「得罪了」,當下提起木棍,強壯高大的身軀猶如一頭公牛一般猛撞向薛崇訓。 book18.org
「啪!」薛崇訓格了一記,頓覺虎口被震得發麻,雙手一陣疼痛,手中的木棍險些脫手。這壯漢的力道當真不錯。 book18.org
鮑誠「著」地大喝一聲,毫不停息,又是一棍凌厲地向薛崇訓斜劈下去,那氣勢,有如開山之力。 book18.org
薛崇訓練的原本也是大開大闔的刀法,但瞧這勁頭,沒有信心去硬拼,只得向後一跳躲開他的攻勢。鮑誠隨即貼了上來,步伐不甚講究,但每招每勢都乾脆利索,倒是戰陣上的實用之法。 book18.org
身高確實會給人一種心理威壓,薛崇訓面對的鮑誠是個身長九尺的壯漢,就感覺面前橫著一座大山一般,仰攻感覺十分艱難。 book18.org
兩人一攻一守,薛崇訓被逼得步步後退,圍觀的人大聲叫「好」!形勢仿佛是一種一邊倒的情況,但在場的人中間至少鮑誠本人和一旁圍觀的三娘知道頂多還是平手。因為鮑誠連薛崇訓的衣角都沒碰到。 book18.org
薛崇訓一直在退,但退得從容不迫,腳下的步伐也是循規蹈矩有章可循,毫無破綻,每次鮑誠攻過來的木棍都差一寸半寸。他從小學習的弓馬刀劍,都是多少有點名頭的教頭教習的,不僅講究實用,還要講究儀態。此時對陣,只見他的長袍飛揚,衣袖舞動,和一味強攻的壯漢一對比,薛崇訓身上透著一股明顯的儒雅之氣。 book18.org
繞著圈子轉了兩圈,鮑誠有些喘氣起來,半天碰不著薛崇訓的衣角,他的臉色露出焦急煩躁之色。再次衝到薛崇訓面前時,不由分說,他一棍就指著薛崇訓的腦袋橫掃過去。 book18.org
「好!」薛崇訓喝了一聲,一低頭躲過一記,向前一個馬步,一棍對著鮑誠的腰間刺了過去。「呀!」鮑誠頓時痛叫了一聲,同時一棍向薛崇訓的肩膀打了下來,但此時薛崇訓已毫不停滯地一個轉身,擦著他的肩膀轉到了側後,一棍向他的頸子劈了下去,但因比武是「點到為止」,薛崇訓也沒有使太大的勁。 book18.org
鮑誠立刻猛推了一把,轉過身來時,只見薛崇訓已側跳到空中,雙手高舉木棍,居高臨下地豎劈下來。 book18.org
「破!」薛崇訓大喝一聲,有如雷霆萬鈞之勢,「砰」地一聲巨響,將鮑誠擋來的木棍從中間劈成兩段,鮑誠接連後退了三步才站定,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book18.org
「承讓,承讓。」薛崇訓微笑著抱拳道。這時周圍的人也大聲叫好起來,鮑誠一看這情勢,不得不認輸了,只得說道:「薛明公武功了得,佩服。」 book18.org
這時鮑誠那個臉上有胎記的媳婦跑了上來,把金子遞了過來,滿臉笑意地說道:「還你,不該得的,咱們可不貪圖。」 book18.org
薛崇訓見那小媳婦滿心歡喜的樣子,頓覺有些奇怪,女人不都想自家男人賺到大錢麼。鮑誠輸了她高興個啥? book18.org
倒是鮑誠十分沮喪地說道:「吃了輕敵的虧,下回有機會再向您討教討教。」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大笑,「勝敗兵家常事,不必執著。不過壯士確有本事,咱們不論輸贏,這份酬金還是給你,但我想雇你做募兵將校,有馬有糧有軍餉,比跑江湖強,願意麼?」 book18.org
鮑誠臉上一喜,可還沒等他回答,旁邊那小媳婦卻很不懂禮數地接過話道:「我們喜歡跑江湖,自由自在!」 book18.org
唐朝的女性地位較別的時代要高,但依然是儒家理念為核心的王朝,男尊女卑是人倫之道,男人說話,女人插話是十分不禮貌的。薛崇訓聽到她這麼說話,心裡也冒出一絲不快。 book18.org
果然鮑誠十分惱怒,怒視著那女人道:「我是看在同鄉的份上,把你當嫂子照顧著,何曾失過禮數?我的事輪得到你來管?」 book18.org
女人十分委屈,把憤怒轉到了薛崇訓頭上,瞪著薛崇訓道:「不是說好的,鮑郎贏了才給那錢?你這人怎麼說話不算數!」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忽見女人的眼眶裡竟然浸滿了淚水,大聲說道:「有錢有什麼了不起,我們不稀罕,你走!」 book18.org
「放肆!」鮑誠大怒,拉了一把女人,將其拉回身後,抱拳對薛崇訓說道:「鄉下女人,沒見識,明公切勿見怪。咱們找個地方細談?您只管放心,旅、隊、火操練我全懂,也能管束得住手下,有機會為國效力我一百個願意,甭管她,她並不是我內人,不過混口飯吃的時候裝的罷了。」 book18.org
「哦……」薛崇訓看了一眼後面垂淚的女人,心道原本我還以為這鮑誠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為了治娘子的病不惜街頭賣藝,看來世間事並非人們看到的那麼簡單純真啊! book18.org
這時女人恨恨地說道:「你們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為了富貴真的什麼都可以做嗎?」 book18.org
鮑誠臉色鐵青,喝道:「閉嘴!不說話能當你啞巴?什麼富貴,我是為國效力,總強過街頭賣藝!你個掃把星,不壞人的正事心裡不舒服?」 book18.org
「好好,我是掃把星,不拖累你了,你走你的富貴路,我過我的獨木橋,省得遭人嫌棄。」女人說罷淚奔而走,頭上的斗笠也掉了下來,光著頭頂跑進雨中。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她的背影,對鮑誠說道:「你先去把她追回來吧,安頓好了,到戶部行轅找我,我姓薛,到時候我吩咐人給門子打個招呼。」 book18.org
鮑誠道:「甭管她,我和她又沒多少關係,以往只是看在同鄉的面上照顧著,給臉不要,管她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死要面子才這樣說,當下便說道:「各人家的私事,我管不著,我先回去,明日一早你到衙門裡來。」他想了想,把手裡的金子塞到鮑誠手裡。 book18.org
鮑誠忙推辭道:「無功不受祿,這個我萬萬不能受。」 book18.org
「別婆婆媽媽了,官府給你的安家費,應得的,把家裡人安頓好。」薛崇訓說罷便與他告辭,也不想耽擱事……他猜鮑誠馬上會去把那小媳婦找回來,畢竟他們倆一塊兒這麼久了,鮑誠起先的態度應該只是做做樣子,為了臉面而已。 book18.org
告別了鮑誠,薛崇訓一看夜幕將近,便和三娘等幾個侍衛一起往回走。這時三娘忽然說道:「那個女人真是可憐。」 book18.org
薛崇訓便隨口說道:「我也很奇怪,她幹嘛沒事給鮑誠難堪?男人得了份好差事,以後她也不用風吹雨淋的不是。」 book18.org
三娘冷冷道:「郎君難道沒看明白?」 book18.org
「明白什麼?」薛崇訓有些好奇地問道。 book18.org
三娘冷笑道:「郎君、良人……可以同患難,不能同富貴。那女人看得明白,要是剛才那姓鮑的有了錢,又有了一份衙門的正當差事,別說能像以前那樣成天陪著她,會不會拋棄她也難說。」 book18.org
薛崇訓不禁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三娘道:「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鮑誠好幾次解釋小媳婦不是他的內人……」 book18.org
「郎君現在明白那女人為什麼會如此失禮了吧?」三娘淡淡地說道,「人之常情,世間上這樣的事見怪不怪,郎君不必在意……換作其他人,多半也會和鮑誠一樣,臉上一大塊斑不說,手好像還有毛病。郎君給的那塊金子拿到鄉里,能買幾個年輕的沒毛病的小娘了。」 book18.org
「是這樣?」薛崇訓怔怔地說道,他默默地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過頭來說道:「三娘,你現在帶兩個人回去找找,天下著雨,那女人應該不會跑得太遠。如果鮑誠沒有找到她,你把她弄回來,不然她無依無靠地在洛陽怎麼辦?」 book18.org
三娘不動聲色地抱拳道:「我這就去。你們兩個,跟我走。」 book18.org
……薛崇訓回到住處時,發現房裡的侍候丫頭是白天在書房裡當值的那個江彩娘,不由得有些驚訝地問道:「你不是白天當值麼,怎麼在這裡?」 book18.org
彩娘低頭道:「管事說難得我和郎君面熟,就讓我過來侍候,也好讓郎君省心一些。」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沒有其他人,忽然很意外地走到了彩娘的面前,伸手就要摸她的下巴。彩娘大吃一驚,急忙躲開了,失色道:「郎君,我只是個侍候人的奴婢,不能侍寢的……」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笑,「你不願意?」 book18.org
「我沒有資格這樣……」彩娘臉色蒼白道,「郎君放過我吧,不然別人會在背後閒言碎語的。」 book18.org
薛崇訓也不為難她,踱了幾步,說道:「是這樣,因為我的地位,不可能要你這樣的人……你明知沒好處,自然不情願。」 book18.org
彩娘低頭不語。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嘆息道:「假如我現在一無所有,然後你跟我了。但忽然有一天我飛黃騰達了,你說我還會要你嗎?」 book18.org
彩娘用蚊子一般的聲音道:「這郎君要問自己,我不知道呢。」 book18.org
第十五章 凶物 book18.org
她姓董,既不是書香門第的小姐,一般是沒有名字的,原本應該叫董大娘或者董二娘之類的名字。但因左顴骨的位置有一小塊蝴蝶一樣形狀的紅色胎記,父母鄰居在她小時候便喚她蝶兒。她臉上的胎記並不大,也不甚難看,白天那塊大黑斑自然是自己抹上去的,還有手不聽使喚也是裝出來的,為了生計博取看官們的同情心罷了。 book18.org
鮑誠本來以為她回「家」了,但回到住了多戶人家的院子時,問了幾個人,都說沒見著董氏。他走到自家門口,見門還鎖著,一摸鑰匙還在自己身上,心道她是真沒回來。 book18.org
於是鮑誠打開門,把大刀等東西搬了進去。一進門,整潔的房間讓他感到一陣舒心,老舊的桌子胡床等物一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井井有條,和院子裡髒亂的情形判若兩境。 book18.org
這時鮑誠心道,要說蝶兒持家還是不錯的。他丟下手裡的東西,見自己的臥室門口的一張胡床上放著一疊衣服,好像是早上她匆匆收進來放在那裡的,鮑誠心裡忽然有些酸楚,拿起來一聞,還有股皂角的清香。 book18.org
肚子一陣鬧騰,但聞不到煮飯的煙味了。 book18.org
得先把她找回來再說,鮑誠心道,就算看在同鄉同村的份上,也不能這麼把人丟在洛陽城裡。想罷他便站起身鎖了門出去了。聽說貞觀那會是不用鎖門,不過現在得鎖,不然值錢不值錢的東西都容易不翼而飛。 book18.org
鮑誠的家鄉鮑家村的男性多數都是一個姓,按理他得稱呼董氏的丈夫兄弟,所以董氏算他的嫂子。到了洛陽之後,他也能恪守禮數,沒有做出有違常倫之事,這孤男寡女實在不易,原因無他,只因鮑誠怕碰了她招來血光之災。 book18.org
這女人是「白虎」!是她婆家的人傳出來的,這樣的女人不祥,一碰就倒大霉。鮑誠以前也是將信將疑,老人說的東西還是有些道理的,畢竟有話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後來他是完全信了,真是很玄:董氏嫁到鮑家村不到半年,她丈夫便在洛陽城廂的一個賭場上輸了個乾淨,還欠下一屁股債跑路了。要說鮑家那兄弟一直好賭,但都是小賭,從來贏多輸少,輸也輸得不多,這回真是鬼迷心竅啊。 book18.org
丈夫跑路了,家裡不得安寧,董氏的待遇可想而知,她跑出來前一直身陷兩家關於休妻的麻煩中。婆家想休了她,但沒有正當理由,休妻是需要諸如不能生育、不守婦道等等理由的,不能因為人家是白虎就休掉;經過商量,娘家的人是同意,但要索取大筆賠償。這事兒很麻煩。 book18.org
鮑誠一邊走一邊想,自己家裡的地都被人兼并去了,以後要麼繼續跑江湖、要麼做依附民,一輩子都沒地位……自家一身武藝,實在窩囊,做兵募是條正路,眼前可以解決生計問題,長遠來看如果博得開邊立功等功勞,飛黃騰達也不是不可能,薛仁貴等牛人就是他心中的英雄,封侯拜將,美名天下傳! book18.org
……董氏這女人,自己跑到洛陽來,照顧她這麼久也算盡到同鄉之誼了,幸好沒碰她,不然理兒上可說不過去。鮑誠尋思著:最好還是送她回家,回娘家比較好,一個女人在外面漂著有啥盼頭?再說我要干正事,也沒空再照顧她。 book18.org
總之得找到她,勸說她回去,給些錢帶回去比較好。而且鮑誠心裡還有個隱憂,這種不祥之物在身邊,不說封侯拜相,會不會倒霉地遇到血光之災也說不定。 book18.org
…… book18.org
鮑誠先回家再出來,時間耽擱了一陣,倒是三娘先找到了董氏。天黑之後,雨又大了一些,董氏被淋得渾身盡濕,正站在一家屋檐下冷得簌簌發抖。 book18.org
三娘打著傘走到她的面前,只見她臉上塗的黑斑已經被雨水淋掉了,頭髮沾在額頭上,一張臉倒是有幾分悽美,鵝蛋型的臉長得並不難看。 book18.org
董氏見有人走到面前停下,有些害怕,不由得怔怔地看著那把油紙傘,雙手抱在胸前,臉色十分蒼白。 book18.org
這時三娘將傘往上抬了抬,露出幽冷的臉來。董氏心下一冷,隨即想起她是傍晚時那個當官的身邊的人。要是別的侍衛,董氏估計記不住了,不過三娘實在很特別。 book18.org
「你認得我?跟我走罷,我是官府里的人,不是壞人。」三娘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董氏搖搖頭。 book18.org
三娘沉吟片刻,仿佛在琢磨著董氏的想法,當下又說道:「你不必對我們有成見,鮑壯士身有長技,就算沒遇到我們郎君,總有一天也會有機遇找著門路的……不屬於你的東西,留也留不住。」 book18.org
董氏聽三娘說話客氣貼心,總算說話了:「我先等等,不然一會他找不著人心裡慌。」 book18.org
「你這麼肯定他會來找你?」三娘道。 book18.org
董氏不冷不熱地說道:「我們都是鮑家村的人,鄉里鄉親的,他不會丟下我不管,否則當初也不會收留我……我想他會託人送我回家。」 book18.org
三娘聽罷苦笑著點點頭:「這樣啊,有家回還不錯。」 book18.org
董氏聲音哽咽道:「我不想回家,兩邊都不想回,回去比死了還難,可我又狠不下心去死……」她臉上的水珠也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 book18.org
三娘默然許久,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book18.org
「只能回家了,不然還有什麼辦法……當初我就不該跑出來的。」 book18.org
三娘淡然道:「在外面靠自己生存確實不是想得那麼容易,就算做奴婢,富人家也不會要來歷不清品行不明的人。」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街頭一個山一樣高大的人向這邊走了過來,董氏臉上先是露出驚喜,隨即又黯淡下來。三娘見到她的神色,回頭看時,果然看到了鮑誠正向這邊走過來。 book18.org
天色晚了,又下著雨,長街上人已十分稀少,不過古典的木樓上還掛著燈籠,光線還不算陰暗。鮑誠走了一陣就發現了屋檐下的董氏。 book18.org
他走了過來,看了一眼三娘,抱拳道:「你是……」 book18.org
三娘道:「我是薛郎家的人,起先在府前街和你切磋武藝的薛郎。」 book18.org
「哦,幸會幸會。」鮑誠爽朗地笑道,然後看了一眼董氏,收住笑意道,「先回去,回去再說。」 book18.org
董氏沒說什麼,低著頭便走了出來,這時三娘把傘拿過去遮在了她的頭上。董氏見狀臉上一暖,道了一聲謝。 book18.org
鮑誠道:「不知如何稱呼你呢?」三娘道:「我一個女人,不是官,叫我三娘就行。」 book18.org
鮑誠打了個哈哈,心下奇怪薛郎的人跑到這裡找董氏作甚。他以前在折衝府里干過,雖然從武的人沒有文官那麼多彎彎繞繞,但還是有許多規矩和講究的,特別是他以前在酒桌上的時候,明白武將的規矩不比文人少。所以鮑誠也動了心心思琢磨三娘過來的事,難道是薛郎想考校我的品行? book18.org
於是,三娘並沒有問到董氏的身份什麼的,鮑誠先說起來了:「咱們從武的人,和我的名字一樣,講究一個誠,還有一個忠!我在薛郎面前絕不會說虛的,蝶兒……就是她確實不是我的內人,你問她便知,數月以來我從來是以禮相待。」 book18.org
「嗯……」三娘不動聲色地隨口應了一聲。 book18.org
鮑誠又道:「她家郎君也姓鮑,我縱是禽獸,豈能動歪念?一開始我碰見她就想送她回家的,畢竟是我做兄弟的應該做的事,但她不願意,我也迫於生計沒得空,事兒就拖了一段時間。這次我一定好好地送她回家去。」 book18.org
三娘淡淡地說道:「鮑壯士有禮有節,我很是敬佩。」 book18.org
這時董氏可憐兮兮地說道:「鮑郎,你還是別叫我嫂子了,夫君和你又不是親戚……以後你做了官,把我當個奴婢使喚就成,我不想回去……」 book18.org
鮑誠愕然道:「說什麼呢?我怎麼能把兄弟的妻子當奴婢使喚,你把我當什麼人了,這些日子我可曾失過禮數?」 book18.org
董氏哭道:「你就是怕我背了你運道,影響你的官運!別不承認,你心裡想什麼騙不了我!」 book18.org
鮑誠怒道:「好不知理的人!我對你以禮相待,你卻這般說話!你背棄公婆父母,獨自逃跑,豈是人倫之道?」 book18.org
董氏情緒失控,大聲說道:「什麼理!你知道我在家裡過得是什麼日子嗎?我這些日子給你做飯,給你洗衣,幫你掙錢,你心裡就沒有一點情義?」 book18.org
這時三娘淡淡地抱拳道:「鮑壯士,冒昧地問一句,董嫂家裡是什麼回事?」 book18.org
董氏瞪著鮑誠道:「你要讓我在所有人面前丟臉,你就說!」 book18.org
「那當我沒問。」三娘道。 book18.org
鮑誠嘆息道:「其實這也怪不得她,她們家的事兒,咱們終究是外人,管不了許多……不是我沒有情義,我真的不能繼續留你在身邊了,不然鄉親會怎麼評價我鮑誠的品行?」 book18.org
董氏冷笑道:「你落魄的時候可曾在乎過別人的評價?」 book18.org
三人一起走到街頭,另外兩個穿長衫的侍衛也過來了,看了一眼董氏,說道:「我們分頭尋了幾條街,原來三娘已經找到人了。」 book18.org
「既然鮑壯士找到了人,也沒我們什麼事兒了,就此告辭,我還得回去復命。」三娘抱拳道,「明日記得到戶部行轅點卯。」 book18.org
鮑誠回禮道:「好,那恕不遠送,咱們明日一早見。」 book18.org
就在這時,董氏忽然說道:「你們是受薛明公之命專程來找我的?找我做什麼?」 book18.org
第十六章 破碎 book18.org
最絕情的話不是謾罵或者埋怨,而是「官腔」,套用各種大義道德的冠冕堂皇的語言。鮑誠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禮有節,但董氏的心已如這漫天的冷雨,浸透了衣衫,貼著肌膚,冰涼得直入骨肉。她站在雨中,水珠沿著臉龐往下滴著,簌簌發抖。既然走出了第一步,從家裡叛逃出來,回去的路已經變得十分遙遠…… book18.org
倒是一向冷冰冰的三娘仿佛體會到了董氏的感受,她想了想說道:「你要是不計較戶籍,不如附籍到薛家名下吧,願意麼?」 book18.org
相比鮑誠說的各種大義,這句簡單的話讓董氏死灰一樣的臉有了一些生氣。三娘沒有講任何道理,其實她這樣做在道理上也說不通,她竟然讓一個有夫之婦賤作奴籍? book18.org
但女人就是不講道德大義,董氏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願意。」 book18.org
兩個女人一唱一和,沒兩句話這事就算有結果了,鮑誠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在一旁默不作聲地尋思了一會,想想自己也沒必要管……但他忽然想到董氏的「不祥」,萬一以後讓薛郎發現了,會不會因此對自己有成見? book18.org
鮑誠和其他官場或軍營里的人不同,多數官場上的人都有各自盤根複雜的關係,他初來乍到,能進入權力圈子只是因為今天薛郎對他的賞識,薛崇訓是他人生機遇的關鍵所在,出不得半點差錯。 book18.org
「三娘,我有一個事兒不得不先說明白……先說斷,後不亂……」鮑誠猶猶豫豫地說道,他一個身長九尺的漢子,臉上竟然漲得通紅。 book18.org
三娘轉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什麼?」 book18.org
董氏已經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她怔怔地看著他……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她的臉變得毫無血色,牙關碰得在「咯咯」直響,不知是衣服打濕之後的身寒,還是心寒。 book18.org
鮑誠捏緊拳頭,終於抬起頭來鎮定地說道:「蝶兒……在家鄉不被待見,因為她不祥……」當他說出「白虎」這個詞時,聲音已小得若聞若隱,「你是薛郎身邊的人,說與薛郎知道就行了。我鮑某待人以誠,不能陰著去害有知遇之恩的人。」 book18.org
三娘愣了片刻,用複雜的目光看一眼他,冷冷地說道:「行,我一定如實向郎君回稟。」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啪」地一聲,幾個人都微微一驚,轉頭看時,是旁邊屋檐上的一塊瓦片被雨水沖刷下來,掉到地上摔碎了。 book18.org
董氏的聲音不知怎麼有些沙啞了:「聽!那是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book18.org
鮑誠也覺得有些內疚,底氣不足地說道:「蝶兒,你別怪我,薛郎願意幫你,你不能瞞著人家,人以誠立。」 book18.org
董氏滿臉都是水,一邊搖頭一邊後退:「你不用說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多想了……你沒有什麼不對的,全怪我自作自受……」她的手指蜷曲在一起,就像白天假裝的那樣。她雙腿發軟,後退的時候不慎踢到了一塊石頭,猛地摔倒在地,雙手本能地按向地面,一隻手一下子被堅硬的青石板磨破了皮,血水頓時混進了雨水之中。 book18.org
鮑誠見狀立刻去扶她,她突然大叫道:「別碰我!」鮑誠被這樣突如其來的吼叫嚇了一跳,董氏的聲音平緩了一些,冷冷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離我遠點!」 book18.org
三娘走上前去,扶起董氏,淡淡地說道:「既然願意,那咱們走吧。」說罷又轉身抱拳道:「告辭。」 book18.org
鮑誠見兩個女人有些親近的樣子,有些不放心地吱聲道:「我……」 book18.org
三娘冷笑了一下:「鮑壯士不必多說,我只管一些私事,郎君的公事我從來過問不上的。郎君交代了,明日讓你到戶部行轅點卯,你答應了就一定要來。」 book18.org
旁邊的兩個侍衛也和鮑誠作別,於是三娘便帶著董氏往回走了。 book18.org
回到行轅後,三娘先吩咐一個奴婢去準備熱水和衣物,然後對董氏說道:「你先隨我去見見郎君,這事得他點頭了才行,一會你再洗澡換身衣服。」 book18.org
只見這宅子又寬又深,不知進深幾許,廊廡翹檐,又是宏偉又是氣派,就連最不顯眼地方的窗子都有鏤空花樣。這樣的宅子比財主家的豪宅還要講究,董氏從未見過,心下有種對陌生環境的本能畏懼,緊張得話也說不出來了。 book18.org
本來白天見到穿麻衣的薛崇訓時她沒覺得這個人多令人畏懼,可是走到他住的地方來了,董氏卻感覺薛崇訓猶如天神一般的存在,根本和常人是兩種不同的人。 book18.org
人的身份地位,確實就是通過這樣那樣許多的身外之物體現的。 book18.org
她跟在三娘的後面,沿著廊廡走了一身,來到一間房門前面,然後又跟著三娘走進去了。她低著頭,不敢左顧右盼,只看到一塵不染的木地板,頓時被自己身上的水漬弄髒了。 book18.org
迷迷糊糊地轉過一道屏風,房間裡掛著綾羅幔幃,奢華至極,董氏一時間根本沒法看清周圍有些什麼,也不敢抬頭看裡面的人。 book18.org
只聽得三娘說道:「郎君,我把她帶回來了,但當時鮑誠也在……」 book18.org
一個男人略顯低沉的聲音道:「怎麼濕成這樣,先去換衣服,別染上風寒,回頭再說。」 book18.org
就說了這麼一句話,董氏又跟著三娘走了出來,什麼禮節之類她完全沒想到上面去,也弄不清楚該怎麼辦。 book18.org
三娘帶著她出來,交給了另一個女人,吩咐了幾句,便要離開。董氏有些恐慌道:「三娘,我怎麼找你?」 book18.org
那女人笑道:「姐姐剛來呢,怕生。沒事的,這內院裡就那麼幾個人,不兩日大家都熟了。」 book18.org
三娘也淡淡地「嗯」了一聲,便轉身走了。她又回到了薛崇訓的房裡,正欲說鮑誠的事兒呢,卻不料薛崇訓又在那裡犯起老毛病來了,在地板上走來走去,也不管三娘,開始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book18.org
薛崇訓嘆道:「這人不能老演戲,再怎麼裝,總會露出馬腳不是。」 book18.org
三娘站著沒說話,也不打攪他的「雅興」,也懶得管他發什麼瘋,只管聽著便是。有時候三娘覺得薛崇訓不是要讓別人明白,不過是要找個活人說廢話而已。 book18.org
等他一個人在那搗騰得差不多了,這才在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三娘道:「昨天見了幾個備選管理倉庫的官吏,正琢磨這事兒呢……剛才那個濕露露的人,就是鮑誠的老婆(老公老婆稱呼起源唐代)?」 book18.org
三娘道:「是鮑誠同鄉,從家裡跑出來的。」 book18.org
「哦。」薛崇訓忽然笑道,「我剛剛瞧著楚楚可憐的樣子,臉上的疤怎麼沒了?」 book18.org
「裝的唄,手也不擰。」三娘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剛才說得有道理吧?這人再怎麼裝也不能一直裝得下去。」 book18.org
三娘道:「郎君勿怪,我現在有點厭惡別人講道理。」 book18.org
「哦?呵呵……」薛崇訓有些尷尬地乾笑了一聲,倒也不生氣,繼續說道,「剛才你說鮑誠也找到她了,怎麼不讓鮑誠帶回去?」 book18.org
三娘沉吟片刻,冷冷道:「郎君,我覺得鮑誠這人不怎麼可靠,您準備用他做漕運兵募將校?」 book18.org
「怎麼不可靠?」薛崇訓沉臉道,「他沒有別的門路,只有靠我才行;而且確有能耐。有這兩點就夠了。三娘,世間沒有永遠的朋友,也許有一天你也會和我反目成仇。」 book18.org
三娘的臉上露出疼痛的表情,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良久之後才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郎君會不會因為某種命數而相棄?比如……某日有人說我不祥。」 book18.org
「命?」薛崇訓愕然道,「我不信命,命應該掌握在自己手裡!」 book18.org
「此話當真?」 book18.org
薛崇訓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真。你信麼?」 book18.org
三娘難得露出了笑容:「信,只要郎君不詛咒發誓我就信。」 book18.org
薛崇訓一拍桌子,忍俊不禁道:「我知道你笑什麼了,昨天咱們見的官吏,其中有個姓楊的,老是說自己不是爹生媽養……他怎麼說來著,哦對了:咳,我要是有半句虛言,就不是爹生媽養的。」他因為想起好笑的事情,心情也好起來,竟還模仿起了那人的口氣。 book18.org
「那楊公的話還真不能信,他為什麼老是說那句話,肯定是平時撒謊太多,老是招人懷疑,所以只能詛咒發誓,日子一久就成習慣口頭禪了。」薛崇訓笑道,「這人真有點意思。」 book18.org
三娘的嘴角有一絲詭異的笑意,「郎君上回不是要找良家子?剛才那小娘是送過來侍寢的,郎君還中意麼?」 book18.org
薛崇訓瞪眼道:「怎麼是我找,明明是汝州那呂刺史擅自主張。」 book18.org
三娘冷冷道:「那晚我分明聽得真切,不是郎君說什麼『野味』比官妓好,那官兒會這麼做?剛剛那小娘姓董,鄉里嫌她晦氣,這才跑出來的,鮑誠也嫌她晦氣,又要送回去……郎君不是不信命?我就帶了回來,要是郎君不中意,叫人送回家去便是。」 book18.org
薛崇訓的腦子想起剛才見到的小娘,模樣兒還不錯,比起官窯里的貨色真是別有一番滋味……這長夜漫漫,他也不由得有些動心起來。 book18.org
第十七章 侍寢 book18.org
三娘來到給董氏安排的房間時,董氏已經洗完澡換好了衣服,卻見她身上的上衫不甚合身,太小了,使得胸前一對飽漲的東西緊緊地撐著衣服,連乳尖的形狀都印在了衣服上。旁邊那奴婢說道:「我起先瞧著董姐姐的身段找了套衣服,以為差不多呢,不想她此前把胸束住了,沒看出來。」 book18.org
聽得奴婢解釋,三娘看了一眼放在床邊椅子上換下來的衣服,果然有條束胸的帶子,但是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不可能再束上去。俗話說男不露財、女不露奶,三娘倒是領會了董氏跑江湖的謹慎。 book18.org
奴婢又道:「我另外再找身大點的衣服過來。」這時三娘卻道:「不用了,就這樣也行,明日再換,現在要去侍寢。」 book18.org
「侍寢?」董氏頓時愕然,但轉念一想既是賣身為奴,奴隸和平民依附民都不同,完全就等於是別人的私有財產了,那還能由得自己?她莫不擔憂地說道:「我還沒有附籍到薛家名下,這樣就要侍寢了,要是郎君……一時不高興,我……」 book18.org
她沒怎麼說清楚,三娘倒是聽明白了,她不過是擔心這樣就委身於人,萬一人家不喜歡又趕出門去,不是白白遭人侮辱麼?女人也不想淪落到人盡可夫的地步不是。 book18.org
「三娘,還是不要了吧……」董氏小聲說道,「鮑郎的話你也聽見了,讓我在府上做點粗活就行。」 book18.org
三娘尋思她也不是什麼黃花閨女,犯得著這麼矯情麼,便冷冷說道:「郎君已經傳你過去侍寢了,現在就去。」然後又轉頭對旁邊那丫頭道,「怕董蝶找不到路,你現在帶她過去。」 book18.org
「走吧。」丫頭說道。 book18.org
董氏只得硬著頭皮跟在後面。事到如今,她也沒選擇的餘地。唯有內心忐忑不安,主要的恐慌是由於自己的「不祥」,她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現在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book18.org
走到薛崇訓的房門時,但見還有丫頭過上過下,這府里的奴婢肯定不只一個兩個。這樣的場面對於董氏來說真是大場面了,在鄉下,一般的富戶財主家都不可能有丫鬟侍候,他們寧肯養能下地幹活的長工。有丫鬟奴婢的家族,不是隨便能見到的。 book18.org
轉過丹青飛舞的屏風,掀開帘子,就見一個男人坐在裡面,正拿著本書在那看。這裡住的男人自然就只有薛崇訓了,他見有人進來,先揮了揮手讓帶人進來的奴婢下去,奴婢屈膝作了一禮,很得體地退下了。而董氏則不知如許多規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book18.org
迎來薛崇訓的目光,董氏急忙低下頭不敢看他一眼。薛崇訓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身不甚合身的上衫,一對平常難得一見的大乳實在規模可觀,連兩顆大粒的乳尖輪廓也看得清楚。 book18.org
薛崇訓打量了幾眼那對乳房,又看向董氏的臉,作顴骨的位置有枚拇指大小的紅色胎記,屋子裡的燈光也不很明亮,乍一看上去,就像有一隻小蝴蝶貼在那裡似的。 book18.org
兩人都沒有說話,董氏內心一陣波濤洶湧之後,咬了咬牙,大膽地抬起頭去看薛崇訓,她心道:他既然要成我的男人,起碼得看一下啥模樣。 book18.org
本來白天董氏是見過薛崇訓的,他和鮑誠比武來著。但當時董氏心裡注意的人只有鮑誠,根本沒仔細看薛崇訓,現在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她抬頭看時,就看見一張黝黑的臉,和鄉里經常下地幹活風吹日曬那種莊稼漢一樣的顏色。黑是黑,但和莊稼漢的黑卻不太相同,老實本分的農人絕沒有薛崇訓眉宇間的那種英氣,他那高高的鼻樑上,劍眉之間有種逼人的氣勢。 book18.org
不知怎地,這種黑讓董氏一瞬間多了一分好感,大概直覺經常曬太陽的人比較爽朗?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比較疑惑,他見剛剛董氏進來時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一樣畏畏縮縮,這時竟然直視自己?他不由得饒有興致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book18.org
董氏忘記了害怕,和薛崇訓四目相對,她發現這個渾身整潔又充滿了陽光味道的男人眼睛,卻有郁色……這是一種直覺,在董氏的記憶里,鄉里只有那些遇到家裡死了人沒錢埋之類愁事的人眼睛裡才會有如此郁色。 book18.org
兩人就這樣默默地面對了許久,薛崇訓才說出第一句話:「你剛進宦官之門,不懂規矩我也不責怪你,以後別人教你禮數,你要上心一些。」 book18.org
聲音低沉,從容不迫,董氏聽著挺舒服的,便忙應道:「是。」 book18.org
薛崇訓又說道:「你既來侍寢,我現在要休息了,過來侍候我寬衣解帶。」 book18.org
董氏頓覺腳下猶如灌了鉛似的,緊張得不行,連自己的手腳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了,胸口巍顫顫地起伏不停,手指在輕輕顫抖。 book18.org
剛見過一面的男人,就要做出肌膚之親的事,而且薛崇訓還給她一種極大的壓力,她怎麼也平不下心來。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沒法子,倒也不責怪,自己取下腰間的飾物、袋子等物,脫去長袍,隨手就扔到地上,然後坐到床上,隨意一蹬就把鞋蹬掉了事。早就習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他早形成了這種惡習。 book18.org
董氏見轉瞬之間整潔非常的房間就被他到處扔東西扔成這樣,顧不得多想,只得走上前,默默收拾那些東西。金魚袋、玉擺到案頭上,衣服也疊得好好的,放在旁邊的柜子上。 book18.org
薛崇訓只剩下一身白色的褻衣坐在床邊,說道:「不用收拾了,你先過來。」 book18.org
董氏戰戰兢兢地走到床邊上,下意識抓著自己的領口。薛崇訓見狀有些好笑,明明是送上門的女人,卻偏偏這個樣子,但這個女人很明顯見識不大,肯定不會假裝。可是她越是這樣薛崇訓越有興趣,反而覺得官窯里那些上來拔衣服的官妓讓人興趣索然。 book18.org
薛崇訓慢慢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掌有些粗,暖暖的,不過手背很是柔軟。董氏紅著臉,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去。 book18.org
「你是自己情願的吧?我平常很不喜逼迫女人。」薛崇訓沉聲道,「不願意就說,不難為你。」 book18.org
董氏張了張嘴,本想說什麼,但一句話都沒說,實在說不出來,嗓子像是被堵了一樣。她也沒激烈掙扎,薛崇訓自然就當她默許了,或者半推半就,反正是可以動的。 book18.org
第十八章 白色 book18.org
橙黃的燭火讓房間裡充滿了暖色的光線,這裡布置著綾羅珠玉、還有櫚木家具,奢靡的環境中這個臉上有隻小蝴蝶的女人就像野生的小動物一樣別具風味。薛崇訓的心裡頓時冒出一股子占有欲。 book18.org
他的膚色有種陽光的感覺,內心卻有一種極不陽光的心理:無論多麼美好的事物,只要不屬於他,他都沒啥興趣;只對自己能夠支配的東西情有獨鍾。 book18.org
於是他非常專心地把玩著身邊的女人:他可以很憐惜她、很顧及她的感受;也可以隨時粗暴地在她身上發泄獸慾。一切都受自己控制,這種感覺讓薛崇訓非常地愉悅。 book18.org
不一定要所有女人都多麼完美、多麼美好,只要屬於自己的就是好的。薛崇訓便是這樣的意識。所以他才對官妓沒啥興趣,因為她們屬於大家;也對別人的女人沒多少興趣。 book18.org
他的手掌很溫柔地撫摸上董氏的臉頰,凝視著那塊酷似蝴蝶的胎記。大概是董氏從來沒有被男人這麼溫柔的對待,她抬頭看薛崇訓時,他那憂鬱的眼神仿佛非常深情……至少她覺得薛崇訓的目光很有情意。他仿佛在憐憫她的苦難,仿佛在安慰她的傷痕…… book18.org
董氏忽然小聲地說道:「你……會像其他人一樣趕我走麼?」 book18.org
薛崇訓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會。」兩個字乾脆利落。 book18.org
雖然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董氏非常感動,恐怕只有經歷過她這樣毫無歸宿感的遭遇之後才會對這兩個字如此看重。 book18.org
董氏不放心地繼續問道:「我有……有些地方很不好,你知道我不好之後也會這樣說?」 book18.org
薛崇訓用低沉的帶著磁性的聲音道:「不管你好不好,我的東西,我為什麼要丟棄?」他實在是在說實話,因為對這樣身份的女人他不用連哄帶騙,這句話是在表達一種赤裸裸的占有。 book18.org
但很巧的是,說對了人。董氏缺的正是「被占有」,也就是歸宿感。她把薛崇訓的話當成了有情有義的情話,加上他此時的動作和眼神,還有那頗具男人味道的磁性的低沉聲音,讓董氏心裡猶如喝了蜜一般,因為她相信薛崇訓說的話,此時薛崇訓有什麼必要說甜言蜜語來騙自己? book18.org
此刻她已經作好準備獻身了……原本她是走投無路被逼如此,但此時瞬間的感動讓她變成了心甘情願;同時又有點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薛崇訓能忍受的「不好的地方」是什麼程度,如果是不祥的凶物,他還能接受? book18.org
又是懼怕,又是期待結果快點到來,董氏帶著這樣複雜的情緒反手抓住了薛崇訓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book18.org
薛崇訓捏了兩下,又軟又大,還很溫暖。他不由得埋下頭,輕輕吻了一下她臉上的胎記,那塊紅紅的東西真是很別致,就像紋身一樣。他將鼻口在董氏的臉上、耳朵上磨蹭,呼吸著女人身上的氣息,按在她胸口上的手也沒有停下,到處亂摸。 book18.org
很久沒有和男人親近過的董氏哪裡消受得住如此挑逗,很快已是氣喘吁吁,不過心裡記掛著事兒,她見薛崇訓光顧著撩起她的上衫把玩大乳去了,許久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便紅著臉拉了他的手伸進裙內。 book18.org
薛崇訓沿著她的大腿內側摸上去,找准穴道,輕輕一陣按摩,董氏頓時「嗯」地哼了一聲,雙腿不由得夾緊了他的手。薛崇訓摸到她小衣上的一片濕潤,便抓住褲角拉扯了下來,褪到了她的腳踝處。他沿著裸腿摸上去,很快摸到那銷魂之處,心裡只記著尋那河蚌開裂之處的小肉紐扣去了,卻是沒有注意到其他。 book18.org
董氏摟著他的脖子,氣喘吁吁地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你沒發現什麼嗎?」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發現了,濕成這樣了。」 book18.org
「……」董氏忍不住又道,「還有呢?」 book18.org
薛崇訓摸索了一陣,這才發現有點異樣,董氏的恥骨上竟然十分光滑,他不由得好奇地撩起她的裙子,借著燭火觀看,只看見那地方就像白白胖胖的饅頭一樣,連一根毛髮都沒有。當然很容易看出,並不是刮掉的,刮掉起碼有樁不是,也不可能那麼白……她那地方就跟大腿上的皮膚一樣白,兩瓣唇外面也不似普通女人那樣呈深色,還是白胖胖的就跟沒發育的小女孩一樣。 book18.org
白虎……一個詞從薛崇訓腦子裡冒出來。什麼不祥、凶物之類的他還真沒有聽說過,從小生長在貴族世家,這種長舌婦才會說的東西他沒聽過,現代的記憶里更沒有不祥一說。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女人這麼大了還不長毛的,哪裡能想到凶吉上面去?只顧著驚喜去了,畢竟是難得一見的。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十分愉悅地把玩扣弄起那裡來,翻開白胖胖的外唇,欣賞著裡面那紅紅的色澤,如此嬌嫩的玩意他實在見所未見。 book18.org
對於他這種心理的人,有時候是不怕齷齪的,實際上他心裡藏著許多齷齪的東西,他便毫無心理障礙地埋下頭去吻那地方。 book18.org
董氏實在沒想到薛崇訓不僅沒有視若畏途,反而拿舌頭去舔!她渾身一陣戰慄,雙手捧住他的腦袋,呻吟道:「不要這樣……」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想怎樣就怎樣。」 book18.org
董氏大口喘著氣,使勁按著薛崇訓的腦袋,哆嗦著說道:「我……我怕你嫌不潔。」 book18.org
薛崇訓哪管如許多,咬住那唇,又是吸又是親的,齷齪地品嘗著那別樣的女人味,直弄得董氏渾身都繃緊了。過得一會,她不由得抬起了臀,挺起了腰,雙手緊緊抓著毯子撕扯,長長地哭了一陣,然後身體就癱倒在薛崇訓的懷裡了,身上是一片狼藉,頭髮也亂了,裙子下面更是凌亂,長裙被撩在腰間,小衣裹在腳踝上,光著兩條腿。 book18.org
她紅著臉,手指按在薛崇訓的胸口上,軟軟地說道:「我這樣的女人不祥,郎君不知道嗎?」 book18.org
「有此一說?」薛崇訓略有驚訝地說道。 book18.org
「嗯……」董氏道,「郎君不怕影響了你的運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不信那東西。」 book18.org
一個不信,簡單爽快,董氏頓時覺得薛崇訓實在可愛極了,她很誠心地說道:「我也希望別人說的不是真的,可是……我突然很愧疚,不該這樣的……」 book18.org
薛崇訓聽她說得動情,便說道:「那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就不必愧疚了。」 book18.org
「嗯。」董氏沒仔細想薛崇訓這句話的含義,隨口便小聲應了。她覺得既然是人家的奴隸,還能違背主人的意思麼?其實就算是奴隸,也不一定全聽主人家的,對於一些不合常理的無理要求,奴婢們經常會拒絕。就如昨晚那個彩娘,薛崇訓要摸她,她就拒絕了,因為她的工作並不包括侍寢。 book18.org
薛崇訓反過手豎起枕頭,靠在床頭上,看著董氏被扯開的衣領里雪白的乳溝,說道:「那換你侍候我了。」 book18.org
董氏自然懂得薛崇訓的意思,只得低著頭爬過去,跪坐在他旁邊,伸手脫他的內衣。解開衣帶,薛崇訓的胸膛就裸露出來,讓董氏十分吃驚,平常見他舉止儒雅,沒料到身上儘是一塊塊健壯的肌肉。兩大塊結實的胸肌隆起,黝黑的皮膚卻保養得很是光滑,在燭火下泛著黑沉沉的光澤,就像金屬的光澤一般。 book18.org
她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胸膛,慢慢向下移動,腹上幾塊形狀分明的腹肌讓她十分驚奇……鄉里的夏天,也有農人光著膀子幹活,甚至在田裡半身不穿衣服,再怎麼壯的人肚子總是挺著,哪裡能有一塊一塊溝壑分明的肌肉?薛崇訓這身體絕不是干體力活能練出來的。 book18.org
鋼鐵般的身體,讓她有些害怕,又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大概女人內心深處有那種崇拜強者的心理作祟。 book18.org
當她觸到薛崇訓的褲腰時,猶豫了一下,急忙把手拿開了,臉上羞得緋紅。薛崇訓見狀,便自個脫掉了褻褲,那玩意怒目昂首,還泛著紅光,仿佛能敲得「鐺鐺」作響一樣。他自己倒沒覺得有啥不好見人的,男人的身體也可以是美的,力量感讓薛崇訓很是自信。 book18.org
倒是董氏的臉已經紅得像傷風發燒一樣,扭頭看向別處。薛崇訓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那活兒上,她那有點干繭的粗糙手掌一把上那棍子,薛崇訓不由得暗吸了一口氣,只見棍上面的青筋都漲起來,十分可怖。 book18.org
「用你的小嘴,含住它。」薛崇訓興奮地命令道。 book18.org
董氏:「……」 book18.org
「你得聽我的,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薛崇訓道,他那低沉的聲音就像咒語。 book18.org
董氏腦中就像漿糊一樣,暈乎乎的無法適應如此新奇重口的情形。她無法思考,腦中只有軟弱的迴響著薛崇訓的命令「含住它」,她轉頭看著那可怕的玩意,內心複雜到了極點。 book18.org
舔男人那東西,要多麼下賤才能做得出來?按照她這輩子一貫的觀念和所知,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瘋狂的事,只有不由自主地拚命搖頭。 book18.org
第十九章 夜短 book18.org
董氏一想到薛崇訓說的事,就不禁一陣反胃和牴觸。但她又不是完全抗拒,也許為了別人做一件自己不情願的事,會抵消一些那種感激之心。 book18.org
第一次有人不嫌棄她是不祥凶物,還信誓旦旦地說不離不棄,讓她一時找到了自己,拾起了些許自信。 book18.org
薛崇訓見她很為難的樣子,恢復了一些理智,心下一軟放棄了以勢壓人的打算,心道:只是為了淫樂,不必要做太過分的事。想罷他便說道:「不行就算了吧。」 book18.org
「我……可以的。」董氏抬起頭勇敢地說道,她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勇氣,也許是太害怕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受,「只要郎君不離不棄,我願意為你做所有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頓時有些動容,不由得仔細端詳著董氏那張楚楚可憐的鵝蛋型臉蛋,她仿佛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而自己就是那根稻草?薛崇訓心中泛起一股子同情,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道:「算了,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我所欲也不定是你所欲。」 book18.org
他自私而陰暗,但偶然間露出了溫情的一面,讓董氏更加堅定了犧牲的決心。只有她這樣的人,才會這樣做:別人只要對自己有一點好,就加倍對他好……太缺愛的女人。 book18.org
薛崇訓還沒來得及勸說她,她便輕咬了一下下唇,心下一橫,張開小嘴便用溫暖的小嘴包住了那棍頂端的玩意。 book18.org
「嘶……」薛崇訓一不留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那種溫暖的感覺實在無法形容,就如被燙了一下似的,但並不疼……又如全身一下子泡進了溫泉。 book18.org
滾熱的感受,如濃情蜜意,讓人魂飛魄散不顧一切。薛崇訓嘆道:「我……感覺太好啦……」 book18.org
董氏聽罷覺得這事兒不再噁心了,就像本身就是件美好的事,受到鼓舞,她便吞進去了更長一段。 book18.org
腮部和舌頭的柔軟,上顎和牙齒的堅硬,快樂與疼痛並存的感覺讓薛崇訓的腦子一個機靈,險些就此繳械投降。 book18.org
…… book18.org
看著董氏在那乾嘔,薛崇訓不由得伸手輕輕擦了擦她嘴角的黏稠東西。她微微笑了笑,說道:「沒關係的。」 book18.org
薛崇訓感受到一種別樣的情愫,心下頓時泛出一股子憐憫。董氏可能不會去想:她在薛崇訓心中不過是一件物而已,無論他如何愛不釋手,在他心裡也只是一件他擁有的東西……能讓他有平等心態對待的,恐怕只有金城了。 book18.org
他的情緒變得有些混亂,也沒應答董氏的話,忽然很粗暴地把她拉到了懷裡,雙手托住她的肥臀抱了起來。 book18.org
當董氏的腿間感受到了那堅硬的杵兒,她不覺有些恐懼,因為她曾經用嘴巴丈量過它的強悍,便忍不住恐慌地說道:「郎君,你慢點兒。」 book18.org
薛崇訓對準了地方,慢慢將她的身體放下去,董氏不由得緊張地用雙臂緊箍著他的脖子,大張著嘴緊張萬分。她完全坐到了薛崇訓腿上時,不由得長吁了一口氣,顫聲道:「好漲……」 book18.org
薛崇訓雙手握住她的腰,來回推動起來,同時埋下頭含住了一粒嫣紅的大葡萄,愉快的感受讓他很快就把煩惱拋諸腦外。耳鬢廝磨之間,董氏那時高時低的喘息呻吟就如一曲輕歌,嬌軟而動人。 book18.org
那堅硬的杵兒就如能吸收力氣的東西,董氏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它吸走了,四肢軟得發酸。但她又心慌地等待著某種時刻的來臨,越是心慌越是著急,如生孩子一樣不用勁就沒法子解脫,於是她只能用盡力氣去抓薛崇訓的膀子、用力拿腳去蹬毯子,真跟臨死掙扎似的。 book18.org
掙扎了一陣,總算等來了雷電觸身般的感受,它的降臨讓董氏不由得自主地哭泣。就像登山的人,費近體力爬到了山頂,鬆了一口氣,疲憊得動也不想動。 book18.org
她軟軟地靠在薛崇訓身上,他還在繼續推動。此刻董氏覺得身體那裡面的皮膚脆弱到了極點,每一次摩擦都像被颳了一層皮似的。她忍不住哀求道:「先停一會,我受不了了,真沒力氣了。」 book18.org
薛崇訓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便讓她趴在枕頭上,說道:「不用你用勁,趴著就可以了。」說罷掀起她的長裙到腰上,捧住那白白的肥美翹臀,心急地將自己的活兒放了進去……這姿勢讓董氏倒抽一口涼氣,帶著哭腔道:「太深,我覺得肚子都要被你刺穿了。」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便緩緩地抽動,以免傷了她。 book18.org
沒過一會,她的背就拱了起來,再次陷入那種心慌迫切之中,身上不由得繃緊,通過掙扎和叫喊來加速頂峰的來臨。 book18.org
聽了一會撩人的叫床,薛崇訓感覺背脊傳來一陣麻麻的感受,身不由己地加快了速度,他瞪圓了雙目,肌肉暴漲,重重地向裡面一戳,身上抽搐了一下,頓時像泡進了浴桶,又是舒服又是疲憊。 book18.org
薛崇訓疲憊地倒下來,從後面側抱住董氏的身子,手還貪婪地抓著一個大奶,意猶未盡地說道:「實在太快,不過沒事,歇一會再來。」 book18.org
董氏喘著氣道:「我沒力氣了。」 book18.org
「不用你費力氣。」薛崇訓道。 book18.org
董氏道:「不用力氣我沒法那個……心慌得很。」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別太急,這事兒不是只有最後那一刻,過程也是值得體會的。試著品味那磨人的甜蜜,嗯,就像相思一樣……突然想聽《長相思》了。」 book18.org
這時外面傳來了敲更的聲音,薛崇訓聽了一下,不由得說道:「沒注意時辰已不早,再不睡天都亮了。唉,明天我還有事兒,真是春宵苦短。」 book18.org
董氏轉過身摟住薛崇訓,柔聲道:「以後不是還有許多日子麼?郎君不嫌棄我,我願意一直陪著你。」 book18.org
她一邊說一邊又有些隱憂,如果自己又給這個碰了自己的男人帶來惡運,卻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著想著,不由得緊緊抱住了薛崇訓,生怕他會突然不見了一樣。 book18.org
如果命運依然如此循環,她也就徹底死心,認命了…… book18.org
第二十章 三河 book18.org
長安城宮闕正面的朱雀大街兩旁種著許多楓樹,秋風一吹,已是紅葉滿樹。天剛蒙蒙亮,朱雀大街中上朝的官員打著燈籠,排成了一條長長的火龍,映著緋紅的楓葉,分外漂亮。 book18.org
那些燈籠的亮點井井有條,依次向前移動,這時一盞燈籠脫離了長龍,快速地向前移動了一會,終於停了下來,火龍再次恢復了從容不迫的行進。提著燈籠的青袍長臉年輕人正是御史張濟世,他趕上了叔父張說的坐騎,沉聲說道:「真憑實據都存入御史台,並有備案,一會在今上面前我就把前後關係說將出來。」 book18.org
騎在馬上的張說四十餘歲的樣子,同中書們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他的面部輪廓稜角分明,腰板筆直,抓住韁繩的手臂也是虎虎有力。張說面色沉靜地點了點頭:「時機差不多了,可以這樣辦。」 book18.org
他們說的事兒就是彈劾運河沿岸吏治敗壞、數名地方官收受賄賂之事。御史台手裡已經掌握了帳本、供詞等物,人證物證俱在,真是實打實的事兒,由不得他人空口無憑狡辯。所以張說是胸有成竹……當然他的自信不僅來自於小小的幾個證據,此前的準備也攸關重要。 book18.org
為了此次徹底定性那幫「斜封官」的卑劣,之前幾個正直的朝野人士已「不謀而合」地做了兩件影響較大的事,作好了充分的鋪墊。 book18.org
第一次是兩月前,洛陽府的姚崇上書言東都周邊郡縣吏治敗壞、貪墨成風,更有汝州刺史為了巴結上官強搶民女。姚崇在官場和文人中都頗有清名,說話和文章能做到公心為憑,所以他的奏章影響不小,朝野內外對那些下放到地方的「斜封官」的能力和品行更加詬病。 book18.org
第二次是嶺南文人張九齡的文章《三河賦》。張九齡七歲能文,詩歌文墨在嶺南早有名氣,長安也有人知道他的名頭。 book18.org
張九齡的名氣還在其外,這時候他的名氣沒法和姚崇比,他這篇文章的影響力主要來自於寫文的來源:花費了近一年的時間,跟著運糧船隊從嶺南一直走到了長安,實地考察了運糧路線的艱辛,其中包含了沿途風物、人情、苦難等等詳盡的描述,痛訴了貪官污吏貪婪無度魚肉百姓,充滿了對民間大眾的憐憫和同情。其文章洋洋洒洒數萬言,有憑有據,文辭優美、感情真摯,文化和現實價值都非常之高。 book18.org
《三河賦》一出,長安紙貴,宣紙價格暴漲三成。印刷商大發其財,更有憂國憂民的有志青年買不到印冊,到處借書謄抄。 book18.org
長安內外、關城之上,多少仁人丈夫翹首迎風,滿懷感情地高誦三河賦,只待貴人發現自己的抱負,委以重任,澄清宇內。 book18.org
由是無論廟堂還是江湖,對於朝廷整頓吏治的呼聲越來越大,輿情洶湧,正義之聲比這金秋季節的秋風之聲還頻。 book18.org
……大明宮的鼓聲響起來了,身穿明光甲的衛士英武整齊,在兩闕之傍交接魚符,雄壯威武的喊聲道:「時辰已到,魚符併合,開……宮……城!」 book18.org
「噠噠噠……」黑壓壓的鐵蹄在大道兩旁行進,刀槍如林,盔甲碰撞得哐當直響。丹鳳門外文武百官映著東天的曙光,昂首闊步,走向宮門,準備參與全世界最強帝國的決策運轉。 book18.org
絳幘雞人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book18.org
宣政殿宏偉寬闊的大殿上,宰相張說站在百官之中,高唱了一段《三河賦》,義正辭嚴地大聲說道:「不患寡患不公!天下糧賦運及長安路途艱險,宵小之輩竟然從中牟利!我大唐的公道何在?人心何在?長此以往,民心不存,社稷堪危,天子不可不察!」 book18.org
另一個大臣附和道:「天下治,首推吏治,地方官代天子牧一方土地,如不能克己奉公,中樞國策皆是惘然。」 book18.org
「朝廷應重視地方官人選,糾正重內輕外風氣,選官應重賢能,不循資歷……」 book18.org
這次朝會正直之士紛紛言論,是這些年宮廷動盪局勢下難得一見的場面,倒是太平那邊的權貴個個緘口不言,一副理虧的樣子。總之廟堂上的狀況十分反常。 book18.org
皇帝李旦端坐在上位,啥也沒說,偶爾「嗯」地應一聲,誰說話他就看向誰,很是認真地聽取大臣們的諫言。 book18.org
就在這時,御史大夫張濟世出列指名道姓地糾劾了幾個地方官,並呈上一份附帶了證據名目的奏章,要求皇帝下詔押解那幾個官員回京問罪。汝州刺史呂竮的名字列在罪臣的榜首,被冠上了十條大罪,張濟世說道:「汝州刺史呂竮貪墨最多,欺上瞞下,膽大妄為。他索取賄賂、巴結上官,專營私利,證據確鑿。貪財數以十萬貫皆有帳目,這些錢到哪裡去了?國家的蛀蟲不僅只有他呂竮一人!」 book18.org
「我告訴你錢到哪裡去了。」一個平靜的聲音道。 book18.org
聲音不大,也不如剛才那些官員一樣滿懷激情,但正因與眾不同,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眾人的目光轉向說話那人,只見此人是宰相陸象先。 book18.org
陸象先一向生性淡泊,名聲尚好,雖然坐上相位是因為太平公主出力,但他從來沒有去媚事太平,更不參與太平一黨的陰謀密議,凡事寬厚公正,朝野人士對他還是很尊重的。 book18.org
陸象先一身紫袍已經洗得陳舊,鬚髮飄逸,仙風道骨,長身而立,回顧了一下眾位大臣,緩緩地說道:「運河沿岸吏治如何,老夫暫不評斷。只說張御史提到的這筆錢財,用到什麼地方了。」 book18.org
李旦微微動了一下身子,說道:「你說,他們是怎麼花的?」 book18.org
陸象先一副不重名利的樣子,淡泊地說道:「怎麼做才能真正利國利民,這才是我們出仕最初的想法。老夫手裡剛收到一份咨文,是數月前出京的衛國公薛郎發來的,他告訴了我們錢是怎麼花的,諸位要不要聽聽?」 book18.org
李旦好奇地說道:「念,念出來大夥都聽一下。」 book18.org
由是陸象先便從袖袋中摸出了一張信札,舉起來示意了一下:「這份咨文文辭平實、枯燥,單從文采上實在比《三河賦》差了不止一個層次,但老夫覺得『薛氏咨文』比《三河賦》寫得要好。何也?因為它更加利國利民。」 book18.org
大殿中很快安靜到了極點,此時如果掉落一根針恐怕都能聽見,人們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有好奇、有驚異、有不解、有不安…… book18.org
只聽得陸象先毫無感情地念道:「新任戶部侍郎薛某頓首,某自出京之後,先後歷經渭河、黃河,親眼目睹漕運境況,苦矣,難矣。三門砥柱偶遇一船夫,船夫言河水之腥,是運糧戶之血,某見船沉人亡、親人呼天搶地,深以船夫之言為然……或曰吏治不修,上干天怒,此言放之四海而皆準,凡有艱難、便曰吏治,幾無錯漏。然某以為,漕運糧賦之難,法之不善,猶大於吏治不修……」 book18.org
陸象先停頓了片刻,又繼續念道:「……請修三法,曰:四段法、倉廩法、僱傭法。四段法曰,江船不入汴水,汴船不入黃河,河船不入渭水……」 book18.org
「三河法」一出,廟堂上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無人再高談闊論。這封咨文沒有抒情、沒有地方風物描寫,辭藻上比不上《三河賦》,但相同的是兩篇文章本身都是實地考察之後而成,有理有據,說服力相當強。 book18.org
《三河賦》既是賦,主要思想是反應現實,抒發感情,痛斥弊端;「三河法」的出發點卻是「如何改變現實」,並成功地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漕運制度,從論述上看,這種制度是合情合理的,是符合實情的。 book18.org
拋開文化價值,單從治理國家角度看,三河法完勝三河賦! book18.org
所以先前那些激動萬分的正直官員,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book18.org
陸象先回顧眾人道:「錢到哪裡去了?建糧倉,雇運工、招兵募、造糧船。『籌集』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怎麼花的,朝廷議事堂會叫薛郎列出帳目上報,如果其中存在貪墨,老夫第一個彈劾他。對事不對人,只要我等一心為國,焉有國之不治?」 book18.org
幾句話,平平淡淡的,但是許多官僚的臉已經紅得像豬肝一樣,就像「噼里啪啦」被人扇了無數巴掌一樣。 book18.org
張說下意識看了一眼侄兒張濟世,他的臉色實在難看極了,仿佛在說:你搞得什麼?親自到東都走了一趟,事情都沒弄明白,火燒屁股似的就回來弄一堆事,不是伸臉給人打麼? book18.org
而太平座下那幾個心腹宰相,得意洋洋的模樣讓其他人看著恨不得抽他娘的幾耳光……特別是竇懷貞,也不佯裝一下,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真是遭人恨啊。 book18.org
李旦發話道:「太平推舉薛郎治河,不負朕心,朕便等著運河大治。真能像他所說的那樣,從南方運糧只需一月?如若實現,朕一定為他進爵,嘉獎其功。」 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筆勢 book18.org
「殿下您不知道,今天在朝上,我們胸中那口氣真是太順了!」竇懷貞滿面紅光地說著,他一下值就迫不及待地趕到了鎮國太平公主府,將朝堂上的情形詳詳細細地描繪了一通。 book18.org
雖然太平公主早已得到了消息,但還是興致勃勃地聽著竇懷貞再說一遍,因為竇懷貞插科打諢地模仿著表情動作,很有觀賞性,太平公主也很願意再樂上一樂。 book18.org
竇懷貞笑道:「他們幾個老兄弟,那臉色紅得,我當時就差點樂出聲來,這不拚命忍住才保持住我榮辱不驚的風度啊。」 book18.org
一旁的蕭至忠也難得笑意吟吟,插話道:「你還說忍著,我明明看見你把啥都寫在了臉上,沒見張相公(張說)老是看你?那時候我真擔心你們會打起來。」 book18.org
竇懷貞搖頭道:「他哪敢打我?下午在議事堂里商議『三河法』,張相公不也贊同了?他就算心裡有一百個不痛快,可理兒在咱們這邊,他只有一口氣往肚子裡咽不是。」 book18.org
蕭至忠道:「這次我們完勝,最大的功勞自然是薛郎,三河法……佩服佩服;其次功勞應該算陸相公(陸象先),三河法從陸相公口中出來,那是擲地有聲,名正言順。」 book18.org
太平聽別人讚揚薛崇訓,臉上的微笑不變,但心裡還是比較順的。剛才她一直沒說話,這時提到薛崇訓,便馬上開口說話了,當然語氣並不像竇懷貞那樣得意忘形,只是淡淡地說道:「崇訓尚需歷練,不用太誇他,免得他心高氣傲……其實我以前很看重劉安的,哪想他畏手畏腳許久拿不出一個章程來,這一點他就比不上崇訓了。」 book18.org
旁邊的官僚們心裡琢磨著太平的這句話,不就是在捧自己的兒子麼?蕭至忠心道:劉安哪裡來的膽子去斷太平家的財路?薛崇訓有那膽子,不過是憑藉身份,他當然不怕,要是換作劉安的位置,就算理出了三河法,真不用擔心上面的利益關係麼? book18.org
不過蕭至忠處事說話比竇懷貞謹慎多了,他心裡雖然這麼尋思,但口上卻順著太平的心情說道:「薛郎有勇有謀,行事果斷,絕非常人可比;但殿下的信任,免去了薛郎的後顧之憂,也是很重要的啊。」 book18.org
太平又道:「陸象先當初沒有拒絕我推他入相,我知道他的態度還是向著我的……此人就是太清高了,今天這樣的日子也沒說過來走走。」 book18.org
竇懷貞笑道:「不就是圖個名麼?」 book18.org
蕭至忠皺眉道:「從一怎麼能如此說呢?難道進出公主府會影響名聲不成?」 book18.org
從一是竇懷貞的表字,這個字實在很諷刺,竇懷貞不僅沒有從一而終,反而前後依附了幾個權貴…… book18.org
他聽得蕭至忠的話,臉色一拉,有點不高興地說道:「你非要和我抬槓才行?殿下是今上的親妹妹,地位崇高,陸象先這樣的人就是那麼副德行,你越是權貴,他越是不冷不熱,要我這麼說明白老哥你才懂!」 book18.org
太平微笑道:「不用在意陸相公,他一向就是那樣的人。如果他不那麼看重名節,今天朝上的效果也不會這麼好不是……對了,你們覺得張說這個人怎麼樣?」 book18.org
現在朝中的六個宰相(本來是七個的,劉幽求被流放到嶺南去了,只剩下六個),有五個是傾向太平的人,最後還有一個沒收攏的就是張說,所以太平才有此一問。 book18.org
蕭至忠沉吟道:「平常沒見張說或者他的親信進出太子府門,他可能心裡向著太子那邊,但和劉幽求那些人不同。」 book18.org
太平點點頭道:「張說這樣的人,有底子和才能,文采武功雙全,如果能把他拉攏過來,倒是一件很好的事。」 book18.org
蕭至忠道:「恐怕很難,他現在已經是宰相了,殿下不能像推舉陸象先入相那樣去拉攏他。此人不貪財不好色,行事端正,很有骨氣,很難……」 book18.org
「人總是有弱點。」太平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竇懷貞剛才在低頭尋思著什麼,這時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狀:「我知道張說看重什麼!」 book18.org
「你說說看。」太平很有興趣地問道。 book18.org
「權位。」竇懷貞胸有成竹地說道,「我敢保證,他非常在意權位!我聽說他以前經常收受賄賂,但現在卻能極力克制還博了個不貪財的美名,因為比起錢財,他更看重權位;還有一件事,我說來殿下一聽便知,以前張說做過兵部侍郎,後來他調升兵部尚書兼同中書門下,品級便比以前的兵部尚書高一等了,卻嫌人家倚老賣老對自己不夠尊重,因此設法逼其致仕。」 book18.org
太平公主聽罷頗為高興,「既然這樣就好辦,只要設法施以壓力,讓他知道如若不就範便貶出長安,如果他真的這麼看重權位,自然知道應該怎麼做。」 book18.org
蕭至忠忙勸道:「這個辦法不定管用,張說城府很深,且能屈能伸,如果他看好的是太子,恐怕就算貶官也不會就範。」 book18.org
太平公主冷冷道:「能拉攏當然好,如若不能,設法將他貶出長安,免得他再糾集一幫御史像這次一樣給我找麻煩。」 book18.org
……太平等人論及的張說確實是一個能屈能伸的人。糾劾斜封官的布局其實就是出自他手,張說是直接參與此事的人中間品級最高的大佬,他和姚崇等人的私交關係並不融洽,卻抓住公心這一點成功地完成了三個步驟,不料被薛崇訓出其不意敗了個徹底。 book18.org
失敗並沒有讓張說惱羞成怒,他反而極快地調整了心態,不僅在宰相議事堂力挺「三河法」,沒過幾天還親筆寫了一遍文章讚頌革新。張說原本就極有文采,寫出的文章傳得就快……如此一來,張說的公心朝野皆知,很好地表現出了他凡事以國家黎民為重的原則。三河法好,他並不因為是對手提出來的就貶低它。 book18.org
「法、賦之爭」張說輸了,但輸得並不難看。如果沒有薛崇訓的出其不意,張說嚴謹的布局是不可能輸掉的;而且他最後讚頌三河法的這一筆,簡直是妙筆生花,力挽頹勢。 book18.org
張說對侄兒張濟世推心置腹地說道:「尊重對手,是起碼的修為;能屈能伸,是起碼的能耐。薛崇訓提出的『三河法』,絕對算得上是神來之筆,輸了便輸了,並不冤枉。」 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搭建 book18.org
長安的形勢大好,對薛崇訓革新漕運十分有利。他完成了制定法令等前期準備之後,就開始著手實施具體步驟。 book18.org
做事確要借「勢」。有勢,就如行船有風,順利多了。沿河的地方官很多差點獲罪被押解京師,如汝州呂刺史這些人,對薛崇訓是充滿了感激,於是諸多配合;文人屆的輿情也迫不得已地轉向,稱讚「三河法」利國利民,就連宰相張說都承認了這點。種種因素讓薛崇訓進展神速,順利異常。 book18.org
薛崇訓從河東(今山西)老家收羅了一批在當地有點名氣的賢才,開始搭建班子。薛家是河東世家,在當地名聲地位經歷了百年積累,使用河東人為班底讓薛崇訓覺得可靠得多。 book18.org
首先他在戶部行轅設立了兩大衙門,一個是「戶部漕運分司」,另一個「漕運軍衛」。 book18.org
漕運分司裡面的人有河東詩人、士族,甚至還雇了一些商幫的掌柜,通過制定基本規則,薛崇訓設想把這個衙門做成有「基金」性質的機構,不僅要在運河沿岸征漕運稅、調度漕運錢糧,還要滲透商貿、錢莊,用公款賺錢……當然現在只是一種設想,目前這個衙門的功能是為了核算倉庫、運輸等花費,支取俸米等事而設立的。 book18.org
「漕運軍衛」下設四個兵募行營,為了防衛糧倉、押運糧船而設立。規模預算不是很大,不然會遭中樞忌憚,能完成保護轉運的目的就夠了,不能對朝廷重鎮有威脅力。 book18.org
但在薛崇訓心裡,這支軍力在非常時期或許也能用得上,所以他尤其重視漕運軍衛的將帥人選。 book18.org
漕運募兵的總管人選是河東人,名叫湯晁仁。其父輩在貞觀時期曾幾度參與唐軍的開邊戰爭,也算是武臣之家,但在後來的政治動盪中湯家多次受到牽連,導致家道中落,大不如前。湯晁仁以前在河東薛家的地盤上做過一段時間團練使,因和薛家常有來往,說起來薛崇訓的拳腳基礎就是湯晁仁教習的,交情不淺。 book18.org
湯晁仁收到薛崇訓的書信之後馬不停蹄就趕來洛陽,薛崇訓也是十分看重,親自到城外迎接。 book18.org
天上下著蒙蒙小雨,薛崇訓一行人等大半個時辰,才見三匹馬向這邊行走過來。小雨如霧,雖然已經離得不遠了,仍舊看不清那三匹馬上的人臉,不過薛崇訓還是一眼就認出湯晁仁來了。 book18.org
湯晁仁的魁梧身材是與眾不同,肩膀特別寬。一眼看上去,雖然只看見個輪廓,但加上他騎馬的動作,薛崇訓差不多就能斷定,中間騎馬那人就是年少時教過自己習武的湯糰練。 book18.org
薛崇訓策馬從傘底下沖了出去,左右護衛急忙陸續吆喝「駕」追了過去。 book18.org
「湯糰練!」薛崇訓喊了一聲。 book18.org
對面那人驚訝地「哈」地叫一聲,喊道:「薛郎!你怎麼迎出城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沒來過洛陽,我怕你進了城找不著路。幾年不見,湯糰練英氣不減啊。」 book18.org
這時湯晁仁的馬已走到了面前,只見他身材不高,但臂圓腰粗,寬大的肩膀讓他看起來很是魁梧。三十餘歲的年紀,臉白,嘴上和下巴的鬍鬚整整齊齊的。 book18.org
湯晁仁也不多說,直接從馬背上跳將下來,「咵!」地一聲,踩得泥漿四濺。他招了招手道:「薛郎下來,我試試你這幾年拳腳長進了沒有。」 book18.org
剛見面就要打架,薛崇訓身邊的侍衛臉色都變得有些異樣。薛崇訓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這城外不必城內的石板路,路上全是稀泥,頓時愣了一愣,不過馬上他就一聲大笑,說道:「我這幾年沒怎麼練拳腳功夫,兵器倒是常常練練。不過湯糰練年紀大了,肯定不如幾年前厲害,我來試試……」當下便從馬上翻身下來。 book18.org
湯晁仁才三十多歲的樣子,聽到薛崇訓意思是他老了,當下便不服氣道:「好,試試便知我老不老!」說罷擺開了架勢。 book18.org
薛崇訓爽朗一笑,一撩長袍,踏著稀泥伸出手掌站在了湯晁仁對面。只聽得湯晁仁說道:「讓你先手,來吧。」 book18.org
「哼,湯糰練要託大,我就不客氣了!」薛崇訓當下奔了過去,一腳側踢過去,人沒踢到,但腳上的稀泥卻被甩得滿天亂飛,弄了湯晁仁一頭一臉。 book18.org
湯晁仁躲過攻勢之後,憤憤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巴,罵了一句,揮著拳頭沖了上來,二人頓時打將起來。 book18.org
這時只聽得「砰」地一聲,薛崇訓不幸臉上挨了一拳。旁邊的侍衛驚呼一聲,座下的馬匹一陣騷動,方俞忠舉起手阻止了侍衛們的異動,他是薛家的老人,以前就見過湯糰練,當然明白湯糰練和郎君的交情。 book18.org
「打我的臉!」薛崇訓憤怒地罵了一聲,當下就呼呼攻出幾招快拳,但薛崇訓的拳腳功夫和湯糰練比起來實在稀疏平常,沒討到一點便宜,不出片刻,腿上被撂了一記,一個沒有站穩,摔了個四仰八叉,弄得一身稀泥,狼狽極了。 book18.org
侍衛們頓時面面相覷:薛崇訓平時是從來不會這般失身份的。 book18.org
湯晁仁見狀哈哈大笑:「你仍舊不是我的對手啊。」說罷走上前去伸手拉薛崇訓,卻不料薛崇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時一腳勾向他的下盤。 book18.org
湯晁仁的手被抓住,一個躲閃不掉,瞬間就被薛崇訓搞翻在地,也弄了一身泥。薛崇訓見狀心情大快,大笑起來。 book18.org
「竟然玩偷襲!」湯晁仁大怒,抓起一把稀泥扔向薛崇訓的頭臉。兩人誰也不讓誰,很快又打將起來,這回完全沒有招數可言,在污泥中扭打成一團。 book18.org
……薛崇訓的侍衛,和湯晁仁帶來的兩個隨從只能在一旁無語地觀看著二人扭打,現在根本脫離了切磋武藝的範疇了,就跟地痞流氓打架一樣,仿佛其中某人欠錢不還似的。 book18.org
最後兩個人變成了泥人,累得不行了,湯晁仁才喊道:「平手,不打了。」 book18.org
「你明明動不了了,認輸不認輸?」 book18.org
「哎呀……好好,我認輸不行麼?別扯我的鬍子!」 book18.org
他們見面就胡鬧一通,卻因此讓關係更加近了,然後帶著一身污泥回到戶部行轅洗澡。薛崇訓又叫人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席為之接風洗塵,不僅親自作陪,還讓文官劉安、武將鮑誠等一起列席。 book18.org
薛崇訓如此禮遇,湯晁仁心知肚明,須得把事情干好了才行,席間便迫不及待地說出了自己的設想:「四條航道全靠官運,約需糧船兩千艘。運糧兵可仿照團練兵編制,十船為一綱,配備五『火』兵力護衛,由隊正負責,哪裡出了事就找哪個隊正。一火十人,一隊五火就是五十人;兩千隻船需要兩百隊兵馬,也就是一萬人規模,加上幾大糧倉,至少得僱傭一萬二千名兵募。」 book18.org
「要這麼多兵力?」劉安驚訝地說道,看了一眼薛崇訓。意思是組織上萬的兵力,朝中會不會有麻煩?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全國的糧賦押運,是多大的工程,需要一萬名兵募也是情理中的事。劉使君估摸一下,招募一萬二千名官兵,要配給糧草馬匹軍械、要發軍餉,大約需要多少錢?」 book18.org
劉安掐指一算:「每年少了三十萬貫恐怕拿不下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們分我那七成的錢,何止三十萬貫?以後就讓州縣地方官向符合富戶標準的家庭加征漕運稅,他們就不必被徵發出遠門押運糧賦了。」 book18.org
「向富戶加征漕運稅倒不是什麼困難,原本他們就該被征押運糧賦,現在免去了征役,只是出點錢,並沒有加重負擔……」劉安道。 book18.org
薛崇訓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便說道:「劉使君有什麼話只管說。」 book18.org
湯晁仁聽罷微微笑了一下。 book18.org
劉安這才說道:「吏治確實是個大問題……如果免徵,改為收稅,地方官極可能會趁機收刮百姓。到時候好事辦成壞事,百姓怨聲載道豈不是十分不妙?」 book18.org
薛崇訓道:「吏治沒有辦法,咱們現在管不過來,一動就牽連甚廣。這次不是我為那些斜封官爭取了好處,保住他們的官位,現在咱們辦事能這麼順利麼?」 book18.org
劉安皺眉道:「去年我被調下來疏通河漕,也是苦於吏治,地方上買官的人,很多都是在當地有一方人脈勢力……除非朝廷明文下詔斜封官不合法,不然很難篩選他們。」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列席的幾個人,接過話來說道:「現在我們手裡的這筆錢,就是斜封官謀私分紅的七成利,他們得三成,我們得七成,就這樣分還算合理。以後征運稅也讓他們分一些,但如果誰頂風犯了規矩,咱們一個個收拾。」 book18.org
劉安點點頭道:「唯有如此了,咱們只要不是和全部地方官作對,只是單獨對付一些不守規矩的人,也不會遭來太大阻力。」 book18.org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通,這件大事確實十分繁瑣複雜……薛崇訓想到,自己下來的主要目的可不真是為了整頓漕運,他不能一直陷在裡面耽擱了大事。 book18.org
於是在散席之前,他便口頭上透露了人事安排:讓湯晁仁辦兵募的事,劉安負責籌款以及各方利益分配,而倉庫、支度等事由「漕運分司」衙門的河東文人運作。 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歡宴 book18.org
莊稼地里金黃一片,秋收的季節就要來臨;城裡的街巷上落葉也越來越多,每天清晨,人們走到青石板路上都能聞到打掃街道的雜役燒樹葉的煙味。薛崇訓早上起來又加了一件衣裳,春秋輪迴,到了下半年天氣只有越來越冷,偶然在院子裡的雜草上還能看見薄薄的白霜。 book18.org
秋天來了,冬天還會遠嗎?他心裡掛著事兒,眼看天兒轉涼,年底將近,一翻過年就是景雲三年,他記得歷史上沒有景雲四年這個年號……那就意味著劇變將在景雲三年這一年發生,具體在哪一月,上半年還是下半年?他實在弄不清楚,只隱約記得大名鼎鼎的李隆基登基是因為一個天象,李旦就傳位給他了。 book18.org
所以改革漕運根本不是他心裡最重要的事,再怎麼搞,要是被人弄死了,一切都會失去意義;權力鬥爭才是他最牽掛的,說服章懷太子之子李守禮參與政變是他此行的主要目標。 book18.org
但現在薛崇訓依然等在洛陽,還沒有動身去幽州,他在等待一個人。 book18.org
這個人是個宦官,名叫魚立本,職位內給事。完全是個默默無聞的人,甚至他是哪邊的人都不為人所知。 book18.org
月前大明宮派了採訪使楊思道下來,代天子考察漕運線。隨同楊思道一起到地方的宦官便是魚立本,魚立本是皇帝身邊的內給事,此人平時十分低調,大夥也弄不清楚是什麼來頭……但採訪使身邊有個宦官,多半就是皇帝的人了;倒是這個朝廷命官楊思道的陣營很清晰,太子那邊的人,官場上的,一個圈子裡的人都心知肚明。 book18.org
這兩個人一路走到洛陽,洛陽城的官員自然要迎接款待。設宴為他們接風洗塵時,薛崇訓也去了,雖然楊思道和薛崇訓不是一路人,從深層關係上說還是敵人,但是大家都是京里來的官,面子上還是要客客氣氣的,當官的又不是地痞,總是需要禮節。 book18.org
一眾官員在官妓坊里擺上宴席,珍饈佳肴陳列得食之不盡,還有歌舞妓載歌載舞尋歡作樂,穿梭於席間斟酒的女子都是衣著艷麗,酥胸半露,氣氛甚是歡快。 book18.org
官兒們並不拘謹,一面肆無忌憚地和歌妓們頑笑,一面互相吹捧,歡笑聲不絕於耳。這種逢場作戲的場面薛崇訓經歷得不少,表現得也是自然大方,並沒有因為楊思道是太子那邊的人就擺出什麼臉色來。 book18.org
楊思道吹捧薛崇訓的「三河法」在京師反響如何如何好,薛崇訓卻笑道:「今日相逢甚歡,不言公事,否則豈不辜負了美女心思?」說罷笑著伸手在斟酒的美女臉蛋上捏了一把。 book18.org
薛崇訓根本就沒把楊思道看在眼裡,不過就是太子那邊的一個小角色而已……而宦官魚立本才是他等待的人。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和楊思道說話,一面用餘光注意著魚立本,因為薛崇訓以前也沒見過這個宦官,後來他的母親引薦,他才知道有這麼個人。 book18.org
只見那宦官頭髮花白、身材瘦而陰柔、皮膚很白,一雙桃花眼加上白皙削長的臉型,倒有八分俊美。不幸的是唐朝的審美傾向並不是這種類型,唐人崇尚健康大度,對病態美沒有啥好感,特別魚立本又是個不男不女的人,如此陰柔的形象不可能得到人們的褒揚。 book18.org
他的身上非常乾淨,衣服上還有摺疊的筆直壓痕。也不怎麼說話,只是微笑著偶爾附和兩句,對旁邊的女人也是不聞不問,那些歌妓知道他的太監,也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於是魚立本看起來有幾分寂寞的樣子。 book18.org
魚立本注意到薛崇訓在看自己,便轉頭微微點了點頭。薛崇訓沒搭理他,繼續和楊思道以及那些風塵女子說著廢話。 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個被薛崇訓捏了臉蛋的妓女媚聲道:「薛郎一心拯救百姓於水深火熱,博得了好名聲,什麼時候也花點心思拯救一下我們這些可憐女人啊?」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轉頭笑道:「你們也水深火熱?不會吧?」 book18.org
那女人翹起塗抹了厚厚胭脂的嫣紅嘴唇,撒嬌道:「郎君以為呢?」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以為啊,你們比我們過得好,都是吃皇糧,你們錦衣玉食只需要陪我們玩樂就行,什麼心都不用費。哪像我們,吃完酒,操心能把頭髮熬白了,魚公公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魚立本聽到薛崇訓當眾叫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吃驚,隨即便微笑道:「雜家的頭髮就白一半了。」 book18.org
女人不服氣道:「可不能這麼說,我們這些姐妹,對郎君們巴心巴肺的侍候,你們走了,還得守著空房思念好一陣;可你們呢,哼,轉背就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無情不似多情苦啊,誰叫你如此多情呢?」他心裡卻道:婊子無情,戲子無義,老子會信你記得我,就真是活見鬼了,蒙小雨那樣的歌妓又有幾個? book18.org
旁邊的幾個人聽到薛崇訓這般說又是笑了一陣。這時魚立本轉頭對採訪使楊思道說道:「楊使君還記得雜們進洛陽之前去過的上清觀否?」 book18.org
楊思道放下筷子,看著魚立本道:「記得啊,不就是昨晚的事兒麼?對了,昨晚你真聽到那陣『女鬼』唱歌了?」 book18.org
魚立本道:「雜家要說的就是那陣歌聲。」 book18.org
這種場合說公事不合時宜,就是要聊這種志怪奇聞才有意思,魚立本一說出來,男男女女都來了興趣,有人看著他追問道:「你們昨晚遇到女鬼了?那女鬼漂亮不漂亮啊?」 book18.org
楊思道笑道:「你就瞎吹吧,昨晚我就住你隔壁,我怎麼沒聽到,多半是你聽幻了。」 book18.org
魚立本一本正經道:「雜家不開玩笑,今一大早就問你聽見沒有,可你睡得太死,怪不得我。那曲子十分别致,我還記下來了……來人,拿琴來。」 book18.org
反正是玩樂,見魚立本要較真,眾人也樂得附和道:「原來魚公公還通音律,我們可要好好聽一聽。」 book18.org
一個侍女給魚立本抱來一把琴擺在他的面前,魚立本又在銅盆里洗了洗手,用白毛巾仔細擦乾。薛崇訓見狀倒是有幾分期待,他自己也是十分愛好音律的。 book18.org
魚立本裝備妥當,對旁邊的妓女說道:「我彈,你和。」 book18.org
「有詞兒嗎?」 book18.org
魚立本道:「用哼的,不用詞,聽好了。」說罷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神情一變,指下就滑出一段高低悠揚的琴聲來。 book18.org
頓時大廳里頓時安靜了不少,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段琴聲吸引。薛崇訓也是一個激靈,心中的浮躁仿佛在一瞬間就被滌盪乾淨了一般。琴聲清而悠揚,還帶著一種美好的憂傷,仿佛就在述說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book18.org
薛崇訓不禁又多看了幾眼魚立本,倒沒想到這樣的琴聲出自一個太監的指法。 book18.org
邊上那歌妓臉上有些為難,但見魚立本投來的目光,只得硬著頭皮「啊……」地和了幾聲,可惜和琴聲的意境相差甚遠,她也就紅著臉住嘴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魚立本的指法戛然而止,眾人面面相覷,問道:「很好聽,怎麼突然停了?」 book18.org
魚立本閉上眼睛,回味著琴聲中的意境,喃喃道:「後面漸行漸低,雜家沒聽清,所以彈不出來。」 book18.org
楊思道笑道:「瞧你說的,還真是偶然聽來的?」 book18.org
魚立本道:「雜家可沒有打胡亂說。」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忍不住沉吟道:「聽這格調,怎麼有點像李龜年作得曲子?」 book18.org
經薛崇訓這麼一提醒,一些通音律的官員頓時恍然道:「薛郎說得不錯,真有像李龜年的痕跡。魚公公剛從長安過來,莫不是帶來了李龜年的新曲,沒事糊弄咱們?」 book18.org
李龜年是個有名氣的樂工,經常出入長安富豪之家表演。在座的一些官員是從長安外放的,所以不論是不是聽過李龜年的演奏,都說相像,表示自己聽過……那是在炫耀自己在長安做過京官,見過大場面。 book18.org
薛崇訓琢磨了一下他們的心思,便帶著一些惡作劇的心態改口笑道:「但仔細一尋思,又不像是李龜年的,他一般在豪門之中演奏,曲子都比較大氣,剛才魚公公彈的曲子卻有幾分脂粉味,作曲像是出自婦人之手。」 book18.org
先前附和是李龜年作品的官僚頓時有些尷尬,便打著哈哈,似是而非地評頭論足了幾句……因提到李龜年,薛崇訓突然想起一首詩來,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book18.org
這首詩詞句簡潔,內涵深厚。所以薛崇訓記得清楚明白,不過他當然不能吟誦出來,因為此時完全不合時宜,在座的客人會覺得很突兀……那是首寫在安史之亂後的反應現實情感的詩,現在大唐雖然政治動亂,但國家仍舊強勢,完全不到衰落的地步,所以沒必要吟哦有如此淒涼意境的詩。 book18.org
魚立本道:「雜家一直在宮裡頭,如果是李龜年作的曲子,雜家會沒聽過嗎?有空雜家還想去上清觀住一晚上,再聽一次,莫非真是神鬼之曲?」一面說一面看了一眼薛崇訓。 book18.org
薛崇訓注意到魚立本投來的眼色,當下就在心裡琢磨其用意。 book18.org
一旁的眾人玩笑道:「聽說女鬼是要掏心挖肺的,魚公公可得小心應付。」 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長街 book18.org
廳中諸公宴飲方晚,杯盤狼藉之際,眾人借著酒興玩得就更有花樣了。其中有人要選個官妓今晚侍寢,他喜歡體態輕盈的女人,於是就叫人在榻上撒上金粉,叫幾個歌妓挨個走上去,沒有留下腳印的女人便中選。 book18.org
此時有的明公已經喝得搖搖晃晃,有的乾脆趴在酒桌上打起呼嚕來,於是大家便說酒已盡興,建議各人選好女人回房休息。薛崇訓對官妓沒啥興趣,正欲離去時,那個被他捏了一下臉蛋的歌妓面有失落地說道:「沒良心的,把人家逗得動情了就撂下不管麼?」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隨即想明白了其中關節:這官妓或由國家財政撥款拳養,或由地方官府養著,待遇優渥,平時都有例錢。但地方官為了讓她們服侍好作客的同僚,也為了自己去尋歡作樂時熱情一些,是有賞罰規矩的,如果侍寢就有額外的獎賞……官妓不接待民間客人,但她們也想多賺些錢,等人老珠黃之時有個積蓄。所以和薛崇訓說話的這個歌妓想方設法要留宿他。 book18.org
本來就是逢場作戲,薛崇訓本打算不予理睬,但忽然想到:剛才魚立本彈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提到了上清觀,是何用意?他想了解一下上清觀是什麼樣的地方,這東西只有洛陽本地的人才知道,何不順便向這歌妓打聽一二? book18.org
魚立本到洛陽來,是受了太平的密派,但薛崇訓不想別人知道魚立本和自己這邊的關係,所以他們二人不便特意地單獨見面……或許魚立本提到上清觀,就是暗示薛崇訓去上清觀見面? book18.org
這時採訪使楊思道已經選好了一個胸大臀肥的女人,要留宿在官妓坊內。魚立本則起身告辭……他是太監,實在不好留宿此地。 book18.org
洛陽府的官吏便為魚立本安排住所,因為他是跟著採訪使下來的,於是安排他到東都御史館。但魚立本卻搖頭道:「我身上還帶著今上的差事,不能留太久,不兩日就要繼續東行,今晚正好再去一趟上清觀,把那首曲子聽全了。」 book18.org
諸公笑道:「魚公公小心那女鬼,別被她把魂兒勾了去。」 book18.org
魚立本陪笑道:「我只為音律,無欲則剛,就算是女鬼拿我也莫法。」 book18.org
諸公心中定然在想,一個太監自然無欲則剛了……魚立本仿佛也猜到了他們的鄙夷,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抱拳道:「告辭。」 book18.org
薛崇訓聽得明白,魚立本今晚是要去上清觀,於是他更不能急著走了,凡事還是謹慎一些,免得招人疑竇……或許是薛崇訓有點多慮,他們設計在幽州的事,知道的沒幾個人,誰會想到他和一個內給事有什麼勾當?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對旁邊的歌妓笑著說道:「你說得倒輕巧,我還真不信你就動情了呢。這麼多同僚,如果見一個就動情一次,那不得腸子都斷了呀?」 book18.org
歌妓眨了眨眼睛,「討厭呢,這麼多人你說什麼呀!」 book18.org
薛崇訓爽朗一聲大笑,攜了她的手便叫她帶路。還未離開的諸公都執禮相告,面有笑意。 book18.org
他們從大廳內側門出去,沿著朱漆廊廡走了一遭,便來到了那歌妓的房間,走進房門時,薛崇訓有感而發,不禁吟了一句詩:「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book18.org
歌妓討好地贊了一句,但沒說道點子上,薛崇訓立刻看出了這個女人文學修養並不高……也不是所有的官妓都通文墨,這時他才想起來這個女人是在一旁斟酒的,恐怕檔次有限,不過他也懶得計較,名字也不想問了。 book18.org
那歌妓關了房門,便開始脫衣服,立刻讓薛崇訓十分反感。這麼玩只能越玩越空虛,身份高了口味也叼,對於完全肉慾的東西實在提不起興趣。他當下就制止道:「你陪我說說話就行,一會有人問我會說你侍寢了的。」 book18.org
「怎麼了,郎君嫌棄奴家麼?」歌妓有些尷尬,不過隨即便靠了上來討好。 book18.org
薛崇訓笑著搖搖頭:「我要固本培元,不能縱情聲色……對了,剛才那個宦官叫什麼來著,他說的上清觀離這裡遠不遠?」 book18.org
「不就在洛陽城西麼?魚公公,他還真會挑地方,這道觀是掛羊頭賣狗肉,不過是個窯子!哼!」歌妓一臉的鄙夷,仿佛想說做婊子還立牌坊,這同行是冤家果然不差。 book18.org
「道觀怎麼成窯子了?」薛崇訓好奇地打聽道。 book18.org
「裡面那個女道士,假裝清高,玷污道名,專門勾引達官貴人。」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女道士出家了竟然做如此醜事,當真稀奇,不過你也說了,她勾搭達官貴人,沒點背景的人可犯不著去找她麻煩。」 book18.org
兩人這麼閒聊了幾句,薛崇訓打聽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便完全對這低等官妓失去了興趣,當下便找了個藉口從這裡溜了出去。 book18.org
出得坊門,薛崇訓先是回到行轅,然後帶了三娘、方俞忠兩個侍衛坐一輛黑色的氈車從後門出來。此時天色已晚,但街上仍有行人,很多店鋪都還沒有關門,燈火依舊絢麗。洛陽的宵禁比長安要松一些,長安城實際上有防禦外族的功能,是一座半軍事化的要塞。 book18.org
剛出戶部行轅之時,人流尚密,因為行轅挨著東都宮城,洛陽的明堂就在這個區域,所以這邊更繁華一些。馬車一路向西,行人就逐漸減少了,過了一陣,長街兩旁已是關門閉戶。 book18.org
今晚有些小霧,籠罩在昏暗的古色長街當中,讓薛崇訓回想起那些古代鬼片,不禁拉了拉衣服,感覺立刻多了幾分寒意。 book18.org
不過偶爾能聽見誰家的狗「汪汪」叫幾聲,倒是一個好兆頭,聽說鬼是怕狗的。其實薛崇訓根本不信鬼怪之說,但人就是那樣,會受氣氛影響,無法完全理性。 book18.org
走到了一座單院獨戶的道觀門口,薛崇訓從馬車車窗上抬頭一看,黑漆漆陰森森的古典建築,他又想起魚立本說的那半夜歌聲,怎麼想怎麼像鬼片里的氛圍,當下也有些惡寒。 book18.org
他們從車上走了下來,薛崇訓左右一看,一個人都沒有,周圍也沒有住戶,黑燈瞎火的,只有這所院子大門口掛著兩盞燈籠,泛著冷幽幽的光輝……別進去看見幾排棺材,爬出來一些蹦蹦跳跳的殭屍才好。 book18.org
回頭看三娘和方俞忠時,他們兩個的表情也不是很好,臉色很白,手都摸著兵器。 book18.org
「叫門?」三娘冷冷問道。 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道觀 book18.org
回頭是幽長的長街,籠罩著淡淡的薄霧,偶爾有一陣微風吹得木樓上的旗幡輕輕搖曳。地面上還有菜葉破紙竹籤等被丟棄的雜物只待次日凌晨雜役來清掃,現在一個人影都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轉身看著面前的黑漆大門,門方上有三個字「上清觀」。正待想叫人敲門時,牆角出現了一個人影,穿著灰色的布衣服,那人說道:「郎君這邊請。」 book18.org
說話聲尖尖的,不男不女的感覺,薛崇訓頓時猜測可能是個太監。他們三個人相互看了一眼,便向說話的那個人走過去。 book18.org
「魚公公恭候多時了。」那小太監又說了一句,便帶著薛崇訓等著沿著圍牆走了一陣,轉過牆頭,側邊還有一道小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葛衣的小生。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回頭對方俞忠道:「你在外面瞧著,有什麼狀況好有個接應。」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便帶著三娘,跟著那小太監進了門。葛衣小生伸出腦袋在牆外左右瞧了瞧,這才「嘎吱」一聲關上院門,上了門閂。 book18.org
院子裡光線暗淡,正中間有座二層的歇山頂式廟宇,四人並沒有去那裡,而是沿著廊廡從一道洞門走了進去。越走越荒蕪,薛崇訓心裡莫名有種緊張感,走了一陣那帶路的葛衣小生也告辭離開了。 book18.org
這時他們來到了一棟木樓前面,只見魚立本正站在那裡,抱拳為禮道:「友人來訪,幸會幸會。雜們樓上說話。」 book18.org
「請。」薛崇訓也不多言語,只待關起門來再說。遂與三娘一起,還有魚立本三個人進門上樓,而那個小太監則留在了下面。 book18.org
「這是客房,不過道觀一般不留宿客人,所以整棟房子裡都沒有其他人。」魚立本一般走一邊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好奇地問道:「魚公公在這裡有相熟的故人?」 book18.org
魚立本道:「故人已去。要說雜家和此間主人的交情,那是則天大聖皇帝時候了,那時候皇帝常住東都,雜家因此認得這上清觀的主人,相交甚歡……唉,可惜人已逝去,空餘這間道觀。」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有些感觸,便沉吟道:「煢煢白兔,東奔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book18.org
三人一起進了一間客房,房中擺設簡陋,有張床,竹子做的胡床和桌案,都沒上漆,顯得十分粗糙。魚立本請薛崇訓二人入座,薛崇訓坐於上位,三娘卻不坐,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book18.org
薛崇訓想起官妓里那歌女說的事兒,忍不住說道:「聽說此間道觀有個女道士……」 book18.org
「哈!」魚立本搖頭道,「多屬謠言,薛郎不必當真。」 book18.org
聽他稱呼起姓來了,說明這個地方是可以說話的地兒,不然就容易暴露薛崇訓的身份。於是薛崇訓心下也放鬆了一些。他好奇道:「何以有這種謠言?」 book18.org
魚立本道:「別人說的那女道士,定然就是指『玉清』道姑,那是她的道號。她便是我那故人之女,其先父亡故之後便繼承了此地。後來東都有個官吏聞得她的芳名,欲納之,但玉清要他辭官做道士……自然就沒談攏,又因東都官場上有人和我那故人有交,偶爾也會來求丹,謠言便由此而生。」 book18.org
「這麼說是那個欲納玉清的官員造出來的謠?」 book18.org
魚立本沉吟道:「這個雜家也不甚清楚,也許真有留宿官員之事?這幾年雜家一直在長安,許久沒有和東都有往來了。」 book18.org
兩人聊了一會女道士,不再那麼生分了,薛崇訓這才起身走到後面窗戶前,打開窗戶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也沒有欄杆樓台,窗戶孤懸在這樓閣上。 book18.org
魚立本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三娘,這個侍衛被薛崇訓隨身帶著,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他便沉聲道:「殿下吩咐見了薛郎,一切都聽您的安排。雜家應該做些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關上窗戶,走回屋中間,拉了拉自己坐的那把胡床,移到魚立本身邊,低聲說道:「我要去幽州找李守禮,但為了事兒更穩妥,我到幽州之前你先去那裡。你這樣辦……」於是薛崇訓在魚立本的耳邊耳語了一陣,魚立本時不時點點頭作為應答。 book18.org
魚立本聽完之後皺眉道:「他會信麼?」 book18.org
薛崇訓道:「魚公公是正兒八經的內給事,印信一樣不缺,而且東都和地方官府也會發公函到幽州知會,身份沒有差錯,有什麼能讓他們懷疑的?再說如果沒有上方授意,你魚公公敢對李唐宗親這般作為?放心,你只要按我說的做就行,以後事成之時少不了你的功勞。瞧瞧太子身邊的高力士當紅,不就是去年唐隆大事時出了力?」 book18.org
魚立本沉吟許久,臉上一冷,說道:「既然殿下交代一切聽薛郎吩咐,雜家便這樣辦!」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三娘沉聲喚了一聲:「郎君!」薛崇訓忙回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book18.org
三娘用手指指了指地板,薛崇訓忙側耳靜聽,卻什麼也沒聽到。這時三娘輕輕向門口走去,低聲說道:「魚公公,你那個隨從,剛剛恐怕已經被收拾了。」 book18.org
薛崇訓和魚立本頓時面面相覷,面有驚訝之色。這時薛崇訓實在沒想出會出什麼樣的狀況,是哪邊的人?他顧不得多想,左手立刻按住了腰間的佩刀,拇指放在鑲嵌了寶石的機關上。 book18.org
三娘站在門邊,薛崇訓和魚立本還站在原地,細細地聽著動靜。 book18.org
過了許久,忽然聽得「噼」的一聲輕響,那紙糊的鏤空房門上破了一個小洞,一根竹管輕輕伸了進來。就在這時,三娘突然伸出手輕輕一拍那竹管,外面頓時「啊呀」一聲痛叫。 book18.org
「砰!」整個門板頓時被掀翻了,寒光一閃,一個身穿寬大葛衣的人影提一把三尺長劍奔了進來。三娘從懷裡拔出短劍,也不打話,直接攻了過去,說是遲那是快,只聽得「鐺」地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撕咬之聲,三娘手裡的武器竟然一下就被削斷了,半截掉到了地板上。 book18.org
「住手!」魚立本忽然喝了一聲,「玉清,雜家與你們家的交情豈是一日兩日,你這般做是為何意?」 book18.org
這時另一個道士已經奔襲了進來,從左翼夾擊三娘,一招還未使老,就被三娘一腳踢得搽著地板倒滑出去。 book18.org
薛崇訓聽得魚立本的話,便打量了一下剛剛衝進來的那女人,可惜臉上蒙著厚紗,頭上戴著道冠,除了看見一雙如深潭一般幽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到。她身上那身道袍很大,但空蕩蕩的,她的身材應該比較瘦才是。 book18.org
「茲!」隨著一聲厚重的金屬聲響,薛崇訓一按機關,腰間的橫刀彈出半截,他右手握住刀柄抽了出來,雙手抓住長柄,說道:「三娘到這邊來,我來討教幾招。」 book18.org
三娘後退兩步,丟掉手裡的短劍,從衣服里又摸了一把短刀出來,這才回到薛崇訓身邊,護在他的旁邊。 book18.org
魚立本急道:「怎麼回事?先說明白再動手不成?」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要先讓她明白勝算多少,她才願意談吧?」說罷提著長刀緩緩走了過去。 book18.org
那玉清道姑見薛崇訓逼將過來,也不多說,輕斥一聲,身形飄逸,一劍便刺了過來。劍善刺,看似緩慢的一招,劍鋒卻不知怎地來得非常之快。薛崇訓盯緊她的肩膀,小心應付著扯招。 book18.org
片刻之後,門外又進來了三個道士,讓薛崇訓有點分心,被玉清一劍劃破了衣襟。果然是寶劍,綢緞輕輕一觸劍鋒便被割斷,一片紫色的綢子飄到了空中。一旁的三娘看得緊張,但不敢呼喚影響薛崇訓,只得目不轉睛地盯著打鬥。 book18.org
薛崇訓身形一轉,「絲」地一聲,衣服劃出更大一個口子,裡面白色的褻衣都暴露了出來。他利用這個時機一刀橫劈了過去,大開大闔,刀勢威脅範圍非常之廣。「哐」地一聲碰撞,只見火花飛濺,玉清道姑跳到一邊,手裡的寶劍在不住地顫抖,發出陣陣龍吟。薛崇訓不由得贊道:「好劍聽音。」 book18.org
玉清冷冷地盯著薛崇訓:「你是官場上的人?外面那些人是招來的?」 book18.org
「這是個誤會!一定是個誤會!」魚立本急道,「這位郎君是雜家的朋友,你要是信不過雜家,也不會允許雜家深夜帶人來到此地吧?」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道:「坐不改姓站不改名,在下姓薛,封衛國公。這位道姑脾氣好大,手段也不甚光彩,不問青紅皂白就想往屋裡灌迷藥。」 book18.org
玉清眼色有些尷尬,確實下三濫的手段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行為,當下說道:「情況急迫,我懷疑是你有所圖謀,只想捉了你讓他們投鼠忌器。」 book18.org
薛崇訓快速地說道:「魚公公也說了,是個誤會,他和你先父起碼是十幾年交情了,他不可能謀害你……你再問問他,信不信得過我薛某人。」 book18.org
魚立本道:「薛郎沒事親自來管你一個道觀的事做什麼?外面是些什麼人?」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道士走到門口,低聲說道:「那些人說咱們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交人就放過上清觀,否則沒完。」 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玉清 book18.org
上清觀附近比較僻靜,人口稀少,但也是在洛陽城內,那些過來找麻煩的人也不好明火執仗地鬧出太大動靜,所以先是交涉要人,要什麼人?薛崇訓一時沒弄明白,轉念一想:肯定不是要我!太平公主還沒倒台呢,誰敢大咧咧地來抓我? book18.org
這時那進來說事兒的道士說道:「天師,方才師弟和那些人說了幾句話,好像是江河上討生活的人……應該不關魚公公的事,官府要抓人也犯不著用那些人。」 book18.org
那玉清道姑看了一眼薛崇訓,也不道歉,只是冷冷說道:「過去去看看,叫所有人都取劍,到星樓前面來。」 book18.org
她正待要走,魚立本提醒道:「張天師勿要提起今晚之事。」 book18.org
薛崇訓聽魚立本稱呼道姑為張天師,心道這些道士信的可能是正一教,而且還結婚生子,多半就是五斗米衍生的那一脈了。 book18.org
他想了想便說道:「既然道友是魚公公的故交,我隨你們去,看能否幫得上忙。」 book18.org
薛崇訓是出於好心,卻不料玉清道姑斷然拒絕:「我們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你們在這裡歇著便是。」 book18.org
薛崇訓又說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方才聽你說叫人取劍,萬一發生鬥毆……我們的身手道友也試過了,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book18.org
他心道:江湖上跑的人也是有門有派,要是和官府對著干絕對沒啥好處,到時候叫魚立本亮出公公的身份,怎麼也要甩個面子吧? book18.org
玉清道姑好像猜出了薛崇訓的想法,她想了想道:「你們可以一起去,但是不要說是官府的人,可以?」 book18.org
薛崇訓不知何故,但好奇心起,也只得點頭應承了下來。一行人遂下樓向大門那邊走,路上薛崇訓忽然想起方俞忠是在外面望風的,他突然見到這麼多不明身份的人把道觀給圍了,不得回去搬救兵? book18.org
他不動聲色,尋思著反正遇上了,瞧瞧這江湖恩怨也是不錯。 book18.org
待得他們一行人來到前院的星樓前時,樓前已有十幾個男女道友站在那裡了。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眼正面那棟二層的樓閣,多半就是道士們口裡說的星樓。 book18.org
「貧道是上清觀的主人,客人既來,不妨現身說話?」這時玉清朗聲說道。 book18.org
這時牆那邊的陰影里走出三個黑衣人來,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進這道觀的,薛崇訓估計多半是爬牆吧? book18.org
中間那漢子說道:「天兒冷,咱們辦完正事好回去鑽被窩。不來虛的,你們這些道士和咱們江湖上的人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張天師把人交出來,以後恩怨兩清。消息咱們已經探明了,你也不用抵賴。」 book18.org
玉清冷冷道:「人是在這裡,但她是貧道的朋友。」 book18.org
那漢子聽罷怔了怔,冷笑道:「好大的口氣,誰不知道這上清觀藏污納穢,敢情你們賣了皮肉色相,以為有官府撐腰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我告訴你,我們要的這個人在四條河上所有的碼頭都掛了名,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莫非你要留她在道觀里當道士?」 book18.org
玉清大怒,抓緊劍柄道:「嘴巴放乾淨點!少廢話,人我不放,你們要怎地儘管放馬過來!」 book18.org
後面三娘對薛崇訓悄悄說道:「郎君,牆上有不少人,這裡黑燈瞎火的看不甚清楚,就怕出了意外,本來就不關我們的事,要不一會動起手來先躲再說。」 book18.org
只聽得對面那漢子怒道:「很好,梁子算是結下了……」說罷把手指含在嘴裡吹了一聲口哨,頓時陰影里就走出一二十個人,拿著各式兵器圍了上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人喊道:「三哥,先不急動手!」說罷奔到那黑衣大漢身邊耳語了幾句,黑衣大漢制止住眾人,冷冷地對玉清說道:「老子不信你這道觀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有官兵把守,咱們來日方長。」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心道:這幫人怕是探到了方俞忠搬來救兵的風聲。轉頭看向那些來路不明的人時,果然他們是爬牆走的。 book18.org
眼看要打群架,結果人撤了,道士們都鬆了一口氣。薛崇訓心道:這三教九流的人,關係還真是複雜,不僅和官府有往來,和跑江湖的也有關係,卻不知這玉清道姑捨命庇護的江湖人是什麼來頭。 book18.org
這時玉清道姑轉頭對薛崇訓說道:「是不是你的人把官兵叫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外面確有我的隨從,也許是他叫來的……但應該不是官兵,不過是一些我的私人侍衛。」他又回頭對三娘說道,「你出去看看,如果是我們的人,就說沒事了,讓他們回去,不要弄出什麼動靜來。」 book18.org
他想著還有一些細節上的事要交代魚立本,今晚一過,不好再找藉口與他單獨見面密議。這上清觀是個不錯的地方,剛才那客房也還僻靜,於是便叫上魚立本一起轉回去。 book18.org
玉清道姑也沒有逐客,估計是之前答應了魚立本的原因。 book18.org
薛崇訓出來看了一遭,倒是弄明白了這件事的大概:有個跑江湖的人在外面惹了禍,恰好玉清道姑是他的好友,便跑過來躲風頭,結果仇人找上門來了;而且那好友應該也不是個良民,說不定還是通緝犯之類的,所以玉清一開始才懷疑薛崇訓,畢竟薛崇訓是當官的又是生人。 book18.org
通緝犯也好,江洋大盜也罷,薛崇訓也懶得去管,他又不是刑部那邊的人。不過今晚倒是長了見識,官府和三教九流、江湖人士都是有錯綜複雜關係的。 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玉清的背影,葛衣寬大,但走動之時衣服裡面婀娜的身材卻是映襯得若隱若現。他心道:估計是個美人,不然哪有這般脾氣,冤枉了人連聲道歉的話都沒有。 book18.org
正想到這裡,已走到洞門前,那玉清道姑站定,執禮道:「方才誤會你們了,貧道向二位賠個不是。」 book18.org
薛崇訓哈地乾笑了一聲:「不打緊,以後咱們有空了來求個丹,天師勿要拒之門外就好。」 book18.org
玉清道姑看了一眼薛崇訓,她的目光幽深而清亮,讓人有種看不透的感覺。她淡淡地說道:「今晚打攪了貴客,貧道不便多送,請貴客早些休息。」 book18.org
薛崇訓抱拳告辭,和魚立本一起沿著剛才出來的路回去。他也不好問人家接客不接客之類的……誰知道是不是傳言那樣,如果不是,看她那脾氣說不定會怎麼樣。 book18.org
二人一邊走一邊閒聊,薛崇訓忍不住問道:「魚公公可知他們今晚爭奪的那個江湖人是什麼來頭?」 book18.org
魚立本搖頭道:「這幾年宮裡頭局勢微妙,雜家很少走動,不甚清楚。」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也不再多問,和魚立本一起回到客房,將那被人打暈的小太監弄醒,然後叫他看著風聲。二人在客房中密議了許久,一直到深夜方休。 book18.org
魚立本起身道:「隔壁那間客房,昨晚上楊採訪使住那裡,雜家住的這間屋,就是在這裡聽到的琴聲,希望今晚還能聽到。」 book18.org
薛崇訓略有些吃驚地說道:「我還以為魚公公那故事是編出來的,敢情你說的是實話?」 book18.org
「確有此事,雜家一向喜好音律。選在上清觀與薛郎見面,一則不耽擱正事,二則在洛陽停留的時日無多,真是想再聽聽那曲子。」魚立本嘆息道,「此曲應是地府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book18.org
薛崇訓饒有興致地說道:「我平生兩大喜好,一是練武,強身健體;二是音律,陶逸情操。聽魚公公這麼一贊,我也是十分好奇,什麼曲子能讓你如此牽掛?」 book18.org
有共同的愛好,魚立本臉上頓時一喜,說道:「那要不咱們就一起守著聽聽。」 book18.org
於是魚立本喚那小太監煮了一壺茶上來,二人就坐在粗糙的竹子案旁一邊喝茶一邊閒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可是等了半夜也不聞有半點聲音。 book18.org
此時洛陽全城應該都宵禁了,更別說這地處僻靜的上清觀。周圍是清風雅靜,寧靜到了極點,唐代的城市更像一種活物,會熱鬧也會休息,一到晚間是如此恬靜。 book18.org
薛崇訓正說今晚是白熬了的時候,忽然隱約傳來了一陣琴聲,二人面面相覷。魚立本急忙伸出食指在嘴邊示意,側耳靜聽。 book18.org
那琴聲遠遠地傳來,若隱若現,片刻之後,又有一個清幽的女聲隨著哼唱起來,沒有詞兒,但是應該沒有任何詞適合這樣的調子,只有如此哼唱才是恰到好處。空靈、寂寞、憂傷、深情……薛崇訓也不知道這曲子在描述著什麼樣複雜的情緒。 book18.org
前面的調子大約就是魚立本在官妓坊里彈的那樣,相差不大……就在這時,魚立本忽然說道:「糟了,忘記準備筆墨!」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看了看,確實沒有書房用的那些東西,回頭看魚立本時,他頓時吃了一驚,只見魚立本咬破了手指,在地板上書寫起來。 book18.org
他頓時愕然,這個宦官對音律的痴迷和執著,是自己無法比得上的。或許一個宦官,能迷戀一種東西原本就是有好處的吧。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