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六卷 57-70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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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白馬 book18.org

  長安城東北角的入苑坊引城外的河水組成水系,修建了無數的水榭樓台,種植奇花異草。小橋流水、富貴院落比比皆是,如今這個地方,比當初興慶坊的五王子府修得還要漂亮。此時春風來襲,萬紅含苞待放,在帶著溫暖氣息的春風中羞澀欲放,真真猶如天上人間一般。日夜笙歌,絲竹管弦之聲無一刻停息,隨處都能看見嬌美的小娘。 book18.org

  太子李承宏就住在這裡,他看到這樣秀麗的風光每每會嘆一句:真是個消磨志氣的地方。 book18.org

  現在他正在和太子府的官員下棋。權貴階層的生活很優渥閒適,大夥喜歡的事,無非就是馬球、宴會、歌舞、詩賦等等,還有就是圍棋,圍棋在此時是很受人們歡迎的,規則與後世的規則大同小異,不過現在是白子先行。 book18.org

  窗外隱隱有絲竹之聲傳來,但若有若無的聲音很小,太子府還是比較安靜的,多數時候對弈的兩個人都沉默著思考棋局,偶爾閒聊幾句,然後就是「啪啪」的落子之聲。 book18.org

  古色古香的屋子,土夯板築的牆壁上裱著淡雅花紋的牆紙,木雕窗戶華麗優美,地板上一塵不染,就算直接坐在地上也不會覺得髒。不過他們是坐在床邊的一張矮几旁的蒲團上的,李承宏跪坐著,對面那夫子卻是盤著腿很放鬆地坐著。 book18.org

  太子下了一步,然後等待的時候便不動聲色地說道:「李先生覺著晉王有了大筆進帳,會用來做什麼事?」 book18.org

  老夫子叫李聞達,和唐宗室一個姓,不過天下姓李的人本就多,總是遇到國姓之人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book18.org

  李聞達隨手放了一顆旗子,說道:「太平公主怎麼做,他也會那樣,說不定還會做得更好……『錢法』比『斜封官』的法子高明罷?」 book18.org

  太子皺眉道:「李先生所言極是,屆時他收買一大批人才,勢力更甚!又與宮中高皇后內外勾結,咱們李唐江山盡落他人之手!」 book18.org

  「殿下先沉住氣,這事兒沒法子了,晉王一定會通過皇后促成錢法,朝中相公們都受過太平公主的好處,誰願意站出來反對?事已至此,再糾纏已是無益……殿下,這盤棋您輸了。」李聞達指著棋盤從容笑道,「承讓承認。」 book18.org

  太子低頭一看,神情有些難看。 book18.org

  「方才殿下分心,所以敗得很快,唉,本想讓一手的。我那匹馬值不得多少錢,輸給殿下換一件寶物可是賺了呢。」 book18.org

  太子道:「駿馬不在價值,在於個人喜好。我喜歡白馬,李先生那匹白馬長得高確是難得。」 book18.org

  李聞達道:「看是好看,不太中用。要速度沒速度,要耐力沒耐力。殿下喜歡,牽去便是。」 book18.org

  「不行,說好了贏棋才贏馬。」太子皺眉道,「還沒下完,我不覺得輸了。」 book18.org

  李聞達愕然看著棋盤:「雖然還有空地,按規矩不算下完。可大勢已定,明擺著的事兒,何必再下滿了才數?」 book18.org

  太子道:「照您這麼說,當初韋後安樂公主將朝政盡握於手,內外地方都快布滿了,大勢已定,何以還會讓別人有翻盤之機?」 book18.org

  「老朽說的是棋,圍棋雖精深,但規矩是死的,怎麼能和廟堂之變幻相提並論?」 book18.org

  「棋也是一樣,李先生就陪我多下一會,拭目以待。」太子執著地說。 book18.org

  李聞達嘆了一口氣,有些無趣地搖搖頭,只得繼續奉陪。兩人重新沉默下來,周圍只剩下「噼啪」落子的聲音。 book18.org

  過了許久,李聞達「咦」了一聲,恍然道:「前兩步大意走錯了。」 book18.org

  「不准悔棋。」太子笑道。 book18.org

  「不過是大意了,算什麼事兒。」李聞達也笑著爭執道。 book18.org

  「那好,准你悔兩步,不然白馬給我了你也不服。」 book18.org

  於是李聞達拾起兩顆白子,太子也拾起兩顆,重新來過。不料剛下沒幾步,李聞達又納悶了:「怎麼還是這樣?」 book18.org

  太子哈哈笑道:「要悔棋至少是十二手之前,那時候李先生就開始失誤了。」 book18.org

  李聞達把手裡的旗子丟回瓷罐:「老朽認輸。」 book18.org

  太子得意地抱拳道:「承認承認。李先生那匹馬……不過你一會可以去馬廄任意選一匹。另外我這屋裡的金銀器物古玩字畫,隨意挑一樣罷。」 book18.org

  「老朽怎地好意思。」李聞達道。 book18.org

  太子正色道:「你真得挑一樣,不然我反倒覺得自己小家子氣。」 book18.org

  「那老朽便恭敬不如從命。」李聞達站了起來去看牆上的字畫,不動聲色道,「雖然殿下出奇制勝令老朽心服,可是為人做事要是太計較輸贏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book18.org

  「多謝李先生之言。」太子沉吟了片刻又道,「錢法此事,我試著贏一手,不料很快發現機會不大,現在想來,罷了只能如此。方才李先生不是說過麼,下棋是下棋做事是做事,不能混為一談……既然他優勢在此,我又何必與他正面相爭?另闢蹊徑方是贏棋之道。」 book18.org

  …… book18.org

  太子李承宏的一手牌確實是爛得沒辦法,比當初李隆基手裡的東西差得十萬八千里。薛崇訓並不把他當作勁敵,一顆絆腳的石頭而已。 book18.org

  李隆基當時是太子監國,雖然勢力比太平差,但手裡是有人可用的,最初朝里也有宰相支持。而且推翻韋後的唐隆政變是匡扶李唐大權的義舉,他在禁軍和士族心中都撈足了名聲威望。 book18.org

  反觀李承宏有什麼?除了太子身份幾乎一無所有。他的父皇還是太平公主扶上位的,比中宗、睿宗還沒有建樹;又看廟堂之上,各個派系的宰相大臣沒有一個願意站他那邊。禁軍里的武將同樣是太平黨舊臣…… book18.org

  現在太平公主雖然不能管事了,但朝里的格局和當初韋後當政時幾乎一樣,從軍隊到朝臣,全是別人的人馬。當初有李旦、太平公主一脈比較厲害的人還在;如今還有誰? book18.org

  李家血脈里接近權力中樞的人,無非就是高宗和武則天的幾個兒子那幾脈,其他宗室的血親都隔得遠了,到現在幾乎不再有任何根基。武則天三個兒子,章懷太子李賢、唐中宗李顯、現在的太上皇李旦(廟號睿宗的人)。 book18.org

  章懷太子有幾個兒子,大部分在武則天朝死掉,只有當今皇帝李守禮一個倖存,然後李守禮開枝散葉,有幾十個子女。 book18.org

  中宗李顯四子到如今已全部凋零。長子死於武朝;次子李重福在中宗時爭奪太子位失敗,被貶外放刺史,睿宗登基時,他在均州稱帝中元、年號克復,並自均州乘驛到東都洛陽,以期西進潼關入長安,爭奪皇位,被屯營兵追得逃到山中,跳水自盡;三字李重俊以太子身份發動政變失敗被殺;四子李重茂十六歲即位登基,不料即位後不足一個月,臨淄王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聯手發動政變,他就被從皇位上弄下來了,在昌元二年「病逝」房州。 book18.org

  李旦一脈,景雲政變時,幾個兒子全被太平公主黨羽殺掉。三子李隆基逃跑,於去年在洛陽發動政變,集結軍隊西進潼關,被晉王薛崇訓率官健軍誅殺。李旦現在已是孤家寡人,在三清殿修仙。 book18.org

  就只剩章懷太子之子李守禮,被稀里糊塗地弄傷皇位之後,太平公主卻一病不起,留下一個爛攤子,他是無能為力,每日便在太腋池之畔尋歡作樂消磨時間。他一向都是這樣渾渾噩噩,所以在章懷太子的幾個兒子都被武則天弄死了,他活得好好的,應該有他個人的原因。李守禮在幽州做刺史時,除了玩女人就是打獵遊玩,公事家事一概不管,所以他的子女雖多成器的沒幾個。兒子多數不務正業,女兒放蕩不貞。 book18.org

  武則天死後到今二十餘年,唐朝廷內外政變多達數十次,極大地削弱了李唐氣數。本來天下人期望李隆基重試殘局,一振乾坤,不料功敗垂成現在依然是過去的一副樣子。 book18.org

  唐朝政局一直未能長久穩定,但社會是在不斷發展進步的,生產物品日益豐富。上層的動盪在國力強盛的條件下消化,沒能造成天下大亂。期間外寇欲趁機入侵,草莽欲趁機起事,都被強大的唐軍正規部隊打得滿地找牙,吐蕃就在前年大敗,丟失東線大部戰略要地。這是個奇妙的時代,上層格局的不穩定與社會的開放發展並存於世。 book18.org

  形成如今這現狀,李家氣運微弱,無論誰想重拾殘局只會越來越難,從中宗恢復李唐,到李隆基試圖重振旗鼓,再到如今李承宏,一次比一次條件苛刻。李承宏面對的攤子更困難,幾乎沒有借力的地方…… book18.org

  薛崇訓安靜的時候也在思索這些大勢玄虛,他並不認為李承宏能肩負起復興李唐的大任。條件太差也就罷了,也看不到李承宏身上有什麼逆天的本事。 book18.org

  在薛崇訓眼裡,李承宏的能耐差李三郎不只八條街。 book18.org

  既然是這麼一個狀況,薛崇訓應該採取的姿態就理清了,既不是韜光養晦(養給誰看?),又不是輕舉冒進……而是悶頭髮大財,經營布局自己的權力鏈條,培植壓倒性的勢力,是他自認最明智的干法。所謂深挖洞廣積糧緩稱王。 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 乾淨 book18.org

  二月初,又是薛府中發錢的日子,每當這個時候氣氛都是很好的,就如後世發工資的日子。孫氏剛剛從帳房回來,這種事原本是務虛她親自辦的,但是每次她都在場……好像在一旁坐鎮能給想法相對簡單的家丁們一種錯覺:自己的利益掌握在她的手裡。 book18.org

  實際上全部是薛崇訓說了算的,基本的月錢早就定額規矩,十年如一日沒漲過也沒跌過,但另外還有一種稱為「羨餘」的錢,和獎金差不多,記一功升一級。誰有功誰有過還不是薛崇訓說了算。 book18.org

  孫氏坐了大半天,從中午到傍晚一直坐在帳房裡,此時感覺有些累了,正要回房休息時,聽見隔壁書房裡有說話的聲音,她有些好奇便沿著屋檐走過去瞧瞧。因為書房裡存放有一些比較重要的東西,平日裡除了定時打掃,很少有奴婢在那裡來往,更別說在裡面說話了。 book18.org

  走到書房門口,見門口站著一個丫鬟,孫氏便問:「誰在裡面?」 book18.org

  丫鬟忙道:「是郎君,和小翠在說話呢。」小翠也是這邊的一個奴婢,所以才有這麼個名字。 book18.org

  孫氏更好奇了,一個親王和一個丫鬟有什麼好說的?她輕輕走進去,只見書房後面那道推拉式的格子門開著,薛崇訓正席地坐在門口,好在地板是木頭的打掃得也很乾凈。而那個丫鬟正垂手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book18.org

  薛崇訓說著什麼,站立在旁邊的丫鬟一臉茫然,使得他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孫氏不覺好笑:十餘歲的小丫頭,從小就被關在院子裡生活,大字都不識一個,和她說有什麼用……你要真找人說話,找我不說不成了? book18.org

  孫氏搞不懂,薛崇訓為什麼在一個小丫頭面前有話說,在自己面前反而沒話說了。他通常正事說完就很沉默,和他說什麼也只是用那低沉的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嗓音短短地說一句而已。 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剛想聽,隱約聽得薛崇訓問了一個什麼問題。那叫小翠的丫頭使勁地搖搖頭,無辜地看著他,然後他便自顧自地說道:「世上自然是沒有完全公平可言,有的人一出身就是別人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高度。但是世人以後的路,卻很少有捷徑,經營產業的、考秀才進士的,都要一步步走上去,鮮有一步登天的事兒;更有經營不善者步步落後,最後淪落得一文不值……」 book18.org

  「薛郎和她說這些有什麼用?」孫氏忍不住說了一句。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回頭一看,露出一絲驚訝,「原來是岳母大人。」 book18.org

  「你下去罷。」孫氏對小翠說了一句,小丫頭如釋重負地回頭跑了,跑了兩步才想起什麼停下來屈膝道:「奴婢告退。」 book18.org

  薛崇訓作勢要站起來,孫氏道:「沒外人,免客套了。」他便真就沒站起來,就這麼坐著,指著旁邊的地板道,「大人請坐。」 book18.org

  孫氏任何時候都比較注意自己的儀態的,怎麼可能坐地上?她便搬了條胡床出去,端正地坐到了胡床上。 book18.org

  她有些猶豫,終於有些臉紅地說道:「薛郎以後要是閒了找人說說話,就和我說罷……」 book18.org

  「嗯。」薛崇訓應了一聲。 book18.org

  又是這樣!心不在焉的樣子讓孫氏都沒有什麼多的閒話了,她心下頓時有些莫名的怨氣。不過沒有發作,保持著平常那種端莊平和,說道:「你現在的身份地位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得,卻還這麼副模樣作甚,難道為了要作詩?」 book18.org

  「情況沒有大人說的那麼好。」薛崇訓的聲音比較低,也沒有什麼能引人注意的情緒,要不是只有兩個人,他這麼個方式說話估計很容易被別人忽視。 book18.org

  「你有什麼煩惱,和我說說罷。」孫氏脫口而出。 book18.org

  「沒有,我平日不就是這樣的麼?」 book18.org

  孫氏嘆了一口氣,沉默了良久。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婦人很容易同情心泛濫的關係,孫氏此時竟然產生一種覺得薛崇訓很可憐的錯覺,這種錯覺稍縱即逝,她仔細一想:他要是還可憐,那天下所有人都悲慘得不得了可憐得不得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薛崇訓站起來走到門前的水池跟前,蹲下去捧了一捧水湊到嘴邊咕嚕咕嚕喝起來。 book18.org

  孫氏見狀愕然,皺眉道:「池子裡的水不能喝,你等等,我叫人泡茶。」 book18.org

  「可以喝,看水面上的小飛蟲,如果水髒這種東西肯定沒法生存。」薛崇訓指著水池水面說道。 book18.org

  孫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幾隻長著晶瑩透明翅膀的小飛蟲。她還真不認識那是什麼蟲子,不過看起來挺可愛的。薛崇訓也不認識,他以為是在後世已經絕種的動物……不過這種在水面輕拂的東西,就如螢火蟲一般對環境要求比較高,那些被污染的水質不可能招來它們。 book18.org

  薛崇訓又嘆道:「真乾淨的世界。」 book18.org

  孫氏被他的讚美影響了心境,不禁也注意到了周圍的環境,這才發現這處低調樸素的書房院子確實清幽雅靜。清澈見底的水池,水底鋪著小小的鵝卵石,水面上方有一根竹筒,把聽雨湖的清水源源不斷地引來,流在水面發出汩汩叮咚相伴的聲音。水池一旁還有幾顆櫻桃樹,快開花了。 book18.org

  她的心情因此變好了,那種安靜的平和的感覺很好的心境,十分受用。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把濕手在衣服上揩了揩,轉身說道:「我要回去了,大人早些歇息,告辭。」 book18.org

  「就……就要走了?」孫氏不禁露出一絲失望的表情。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還有什麼事?」 book18.org

  孫氏搖搖頭,但等他走到門口時她平靜的心緒突然燃起,莫名地做出了一個令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事兒,一把拉住了薛崇訓的袖子。 book18.org

  薛崇訓詫異地看著她,停了下來。他沉默了一陣,問道:「大人想好了?」 book18.org

  「什麼?」孫氏慌亂地應了一句,想起大概是說上回拒絕他的事,本來那次在他的房裡就被提出了非分的要求,但她處於道德的約束拒絕了,她沉吟片刻才顫聲道,「不做那種事……抱……抱一下沒關係的吧……」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她身後道:「外頭的門沒關,從院子裡一看就看見這裡面了。」 book18.org

  孫氏回頭看了一眼,抬頭仰視著薛崇訓的臉,她的表情真是豐富極了,幾乎要哭出來一樣,平時實在很難有機會看到她這麼豐富的表情。 book18.org

  薛崇訓向後挪了一步,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兩人離得並不算近,就像是面對面站著在說什麼事兒一樣。 book18.org

  她的手被握住的瞬間,肩膀微微一顫,沒想到一個比自己還大一歲的女人對這種事還能如此敏感。她的手涼涼的,比起其他女人的手有點偏大,不過十分柔軟。 book18.org

  「聽說手大的女子持家,怪不得府里能讓大人打理得井井有條。」薛崇訓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靜。 book18.org

  孫氏靜靜地聽著,或許她根本就不知道薛崇訓究竟在說什麼,只是沉浸在那種沉靜的感覺之中。她的眼睛裡亮晶晶,好像有淚水會立刻溢出來一樣。此時她面向後門外面的方向,那邊正好是西面,夕陽已經下山,留下最後的溫和的餘暉,照在她的臉上,讓那眼睛裡的水珠愈發晶瑩。 book18.org

  她現在的表情很特別,薛崇訓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一個神情,仿佛在哀求著、痛苦著、欣慰著…… book18.org

  不過確實很漂亮,因為夕陽餘暉的緣故,那光滑美麗的臉龐隱約還有一圈光暈。長長的睫毛、大大的眼睛、有點高的顴骨、紅的泛著光澤的嘴唇。 book18.org

  還有纖直的脖子,顯得很有氣質。如果可以,薛崇訓很想看看交領衣領下的鎖骨,還有鎖骨下方那……把衣服撐得鼓脹的東西。他的喉結動了動,臉上倒是沒有露出彌端,不過本來好好的只是握著她的手的粗糙大手就不老實了,沿著方向開始緩緩撫摸她袖子裡小臂上光滑的肌膚。 book18.org

  或許因為這個緣故,孫氏的臉越來越紅,最後底下頭去,不過沒有拒絕也沒有反抗。如果不是門開著,也不好孤男寡女關在這房間裡,天知道這會兒會怎麼樣。 book18.org

  她回頭看了一眼,薛崇訓也忙順著方向看了過去,但是沒有發現有什麼異樣,門外院子裡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book18.org

  就在這時,孫氏忽然墊起腳尖,在薛崇訓的臉親了一口,一觸即離,她隨即抬起頭戰戰兢兢地觀察他的表情。 book18.org

  「我……我在做什麼?」孫氏忽然顫聲呢喃。 book18.org

  薛崇訓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問道:「你想知道嗎?」 book18.org

  「你笑什麼!」孫氏用僅存的自尊心斥道。 book18.org

  薛崇訓放開她的手,卻把嘴靠近她的髮際,低聲說道:「大人在折磨自己……要先弄明白,自個活著究竟是想要什麼。」 book18.org

  他說罷便走,從孫氏的身邊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大步向門外走去。孫氏回頭看時,只看到一眼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book18.org

  而此時夕陽的餘暉總算是完全消失在山腳了,天地間仿佛一瞬間就黯淡了許多。 book18.org

第六十章 廣廈 book18.org

  錢法總算順利通過,不過期間有些曲折罷了。沒辦法的事兒,唐朝的三省六部制在此時已算比較健全,要施行一道比較重要的政令確實有點曲折麻煩。 book18.org

  政令一下,薛崇訓就變得有些忙碌起來了。自然大部分事都不需要他親自去做,更別說事必躬親,不過就算是提綱攜領都很繁雜,畢竟一個人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的時間,也不能一直忙事兒,總得吃飯休息不是。 book18.org

  必須薛崇訓親自拿主意的無非三件事:其一,法令;其二,人事;其三,布局。 book18.org

  無論做什麼事,都得有個規矩,就連商行都有大家公認的規矩;而戶部錢行這種朝廷官府下屬的機構,更需要明文規定的法令,大夥才有個標準可依照。如何獎如何懲,各分司之間的職權分布等等。 book18.org

  幕僚們各自提出各種法令建議,薛崇訓和王昌齡二人篩選合理可行的列成條目,拍板定策是薛崇訓一個人說了算。畢竟這是他一手經辦的大事,準備前不慎重過問,以後出問題了再臨時改就很麻煩。 book18.org

  然後很重要的事就是人員安排,薛崇訓現在已經收羅了不少可以勝任書吏一類職務的人才,都識字那種……如果字都不認識的人,怎麼好意思在別人府上做門客?至於拉攏那些不識字但很勇武的人,那是西邊親王國里的飛虎團辦的事,不關這邊幕僚團的事。 book18.org

  但是薛崇訓對手下這幫人大部分都不熟,不知道誰有什麼特別的才能,只得翻看記錄他們資歷的卷宗,相當於檔案的東西。朝廷吏部也有這樣的卷宗,對在職官吏祖上三代都有記錄。中國古代領先於世,絕非吹噓,早在秦朝連紙都沒有,就已經有對天下戶籍統計的竹簡了……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世人對統治手段研究很深吶。時值唐朝,各方面的制度在此時已是相對合理先進。 book18.org

  薛崇訓翻看卷宗,聽取人事意見時,又在考慮第三件事:布局。他這個戶部錢行要怎麼運作,非得布置一些分司機構。需要些什麼人、需要多少人,人事方面與布局安排也是緊密相關。 book18.org

  大家正在相互舉薦某某應該任何職,此時任用人才的法子無非就是舉薦、考校兩種。上位者對那麼多人了解不過來,就需要道德品質好的人來舉薦。 book18.org

  坐在正北的薛崇訓一手拿著毛筆,一手正在翻著書案上的卷宗,並很認真地聽著廳中諸公各抒己見,他自己倒是很少說話,偶爾只是聲音不大地說兩句短促的話。 book18.org

  「房先生所言與卷宗記錄不差,我看讓他先試試東市那邊的帳房掌柜不錯。」 book18.org

  「很好,咱們正缺這樣的人。」 book18.org

  「此人不能用,給盤纏讓其回家,吾意已決!」 book18.org

  …… book18.org

  他一面聽著舉薦一面在名單上做記號,偶爾說一兩句話,滔滔不絕者反倒不是上面的人,而是下面那些幕僚,一時客廳中氣氛十分熱鬧。 book18.org

  薛崇訓理起正事來的時候非常效率,話也很少,不過當大家議論中遇到分歧時,他總是能一錘定音,用無法質疑的口氣決定結果……雖然他的決斷不是完全合情合理,不是所有決定都讓人心服口服;但是他的親王身份擺在那裡,明白就是所有人的老大,沒人有權和他爭鋒相對,於是只有聽他說了算。好在薛崇訓並不是那種昏庸得沒辦法的人,大部分決定還是有所考慮合情合理的。 book18.org

  他其實是一個很專制的人,很多時候都是以自我為中心,需要別人讓步來遷就他。不過這種性子也不全是壞處,因為大家經常就需要這麼一個專制、果斷、能負得起責的人拿主意,否則就容易扯皮。 book18.org

  很快外頭傳來了一陣鼓聲,是長安城上的報時鼓,眾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估摸著鼓聲是報酉時。這會兒,京里各衙門都到散值之時了。 book18.org

  薛崇訓便起身道:「今天就到此為止,散了。」 book18.org

  「在下(老朽、老夫)等告退。」眾人急忙起身抱拳鞠躬行禮,亂糟糟地說著禮節話。不料這時只見薛崇訓已經從座位上走下來,徑直從偏門走了……大家都是知書識禮的人,很是注重禮儀,薛崇訓這種簡單就顯得很失禮,很多人都感覺有些不習慣。 book18.org

  不過他貴為親王,對人不太客氣也是理所當然,眾人也不計較。而且王昌齡等很熟悉了的人,反倒有些喜歡他的這種「失禮」,感覺很輕鬆自然一般。 book18.org

  薛崇訓走出前院倒罩房的廳堂,又把王昌齡叫了過來,私下說道:「錢行一旦開張,紙鈔一發,應該有很多不信任的人要拿著紙鈔去錢莊兌換金銀絲絹,如果只有東西兩市錢莊,不知得排多長的隊,對快速實現紙鈔信用很不利。所以我覺得除了總行和東西市三處衙門,還得有其他分號,天下十五道各大城鎮都得有分號。」 book18.org

  王昌齡道:「這事兒咱們昨天已經寫了條子,主公應該沒顧得上看。解決方法除了開分號,還可以和商賈錢莊合作,為了便於施行,咱們大可利用戶部的名頭,發一道政令下去:錢莊須經營紙鈔兌換,再與戶部錢行兌換。如此一來,咱們就省去了諸多麻煩,只需記錄各處錢莊的名目,與商賈合作便是,無須自己出面與百姓兌換。」 book18.org

  薛崇訓忙掏出冊子和毛筆出來,把筆毫在嘴裡舔了舔,一邊寫一邊說:「這個辦法好,不過又得增添一個監管的分司,負責監督商賈錢莊的兌換情況,以免他們私自提高『火耗』牟利。燒咱們的信用飽商人的口袋,這種事兒怎麼能幹?還有制訂法令上也得考慮到商賈錢莊的賞罰。」 book18.org

  「主公所言極是。」王昌齡贊同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真開始乾了,才發現場面要鋪這麼大才行……有點棘手的問題,咱們缺人。」 book18.org

  王昌齡道:「總號、東西市、分號,還有鑄幣的衙門、監督的衙門等,當然要很多人,不過需要我們親手安排的人其實並不是太多。就如朝廷官制,天下那麼大,官吏千千萬萬,皇帝和政事堂相公幾個人怎麼能管得了那麼多人?大家只需要任命好三省六部官員,最多到州郡長官一級,其他小官書吏等人,朝里是不需要管的,自有他們上頭的人去管。咱們的戶部錢行也可同樣如此,主公任命好總號、東西兩市掌柜,下面那些人員,讓他們去安排好了,咱們只需要申明規矩就行。」 book18.org

  薛崇訓皺眉跺了幾步,「方才在廳堂里大夥說得起勁,但是真正能獨當一面的人又有幾個?讓我去信任他們寥寥數人實在不太牢靠。」 book18.org

  王昌齡無言以對,或許他不願意說幕僚門客們的歹話。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不已。其實早在鄯州時他發現飛虎團的軍官集團模式很不錯,也想建立一個類似飛虎團的文職機構,只是當時條件和實力有限,也找不到什麼合理的名頭,只能用門客的名義。但是又覺得門客機構太鬆散,如果能建立一個類似學校的部門提供人才儲備,那就太好了。 book18.org

  他想了許久,隨口問道:「王府西面是親王國,東面是誰家的宅子?」 book18.org

  王昌齡有些尷尬道:「平日裡我沒注意,主公忽然問起真不知道,要不問薛六,他應該知道。」 book18.org

  「薛六啊……」薛崇訓淡淡一笑,這管家的權力已經被孫氏分得差不多了,「這樣,我們出門去瞧瞧。」他說罷又喚了個奴婢去內宅把孫氏請到外頭來,收購宅邸這種事,現在得讓孫氏過手才行。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便和王昌齡一起徒步走出大門,晉王府大門外面就是安邑坊北街,這是安邑坊最大的一條街了,住在這邊的非富即貴,不是在朝中做官就是世家大族在京里的資產。 book18.org

  不過那些所謂的非富即貴和親王比起來……沒法比。其實王爺們大多住在大明宮太極宮附近,還有興慶坊、入苑坊。薛崇訓以前是太常卿衛國公,住這邊倒是挺合身份的,後來封王卻不願意搬,這就苦了附近的人,上回占了塊地方送王昌齡,現在北街又修親王國,把這邊占了一小半的地盤。薛崇訓要征地根本容不得他們反抗,因為他是在朝廷權力中樞走動的人,外圍那些人再有錢在他面前也是渣,誰有權誰說了算。 book18.org

  薛崇訓站在街上看東邊那宅子,挨著王府的是一處別院已經被薛府兼并,一側果然是朱門大院,修得十分考究,看樣子主人多半是朝里做官的人。 book18.org

  過得一會孫氏也帶著兩個丫鬟出來了,她的儀態端莊雍容,和薛崇訓說話也是從容得體,和前幾天在書房裡的慌亂表現簡直判若兩人。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東邊道:「我要那宅子有用,大人出面交涉把它買下來,錢要是不夠就打欠條,等日後我印了給他。」 book18.org

  孫氏見那宅院又廣又深,定然要花費很多,便問道:「薛郎買來做什麼用?」 book18.org

  薛崇訓靈感一現,笑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book18.org

第六十一章 不安 book18.org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李承宏仰視蓬萊殿上方的屋頂,忍不住念了起來。 book18.org

  上頭的軟塌上坐著他的母親王貴妃,這個女人不識字,但這麼兩句詩言簡意賅她還是聽得明白的,就問道:「承宏作的詩?」 book18.org

  李承宏搖頭苦笑道:「薛家大郎的,弄了塊地方叫『廣廈堂』,明兒就來自這兩句詩……待錢法施行,錢行開張弄了銀子,他那廣廈堂該是很熱鬧吧。起碼比母親這裡熱鬧。」 book18.org

  王貴妃沒好氣地說道:「我這裡平日來往的人也不少,只是今兒承宏來了,我才推掉。」 book18.org

  李承宏喘了一口氣,很失禮地直接在木台階上坐了下來。他剛從外面進來,爬了蓬萊殿外頭十幾丈高的石階,有些累的樣子。李承宏的身子骨也是文弱,雖然看起來人高馬大,不過是骨骼撐起來的,平日也不喜歡鍛鍊。 book18.org

  「母親蠻我作甚?我還不知道,最近您吃了高皇后不少苦頭?」李承宏道,「早就告訴母親不要和高皇后這麼爭,您不信,現在怎麼樣?」 book18.org

  不提高皇后還好,一提起來王貴妃就火氣上來了,少不得又是一通咒罵。 book18.org

  李承宏道:「您也就只能在這裡罵罵,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法子?論得寵,父皇怕是有二十年沒和您同處了;論身份地位,人家皇后後宮之主;論勢力,自打和薛大郎結盟之後,大明宮裡那些太平公主的人,誰不向著她?太平公主都經營多少年了,連父皇都是她請到宮裡來的,您和他們那幫子斗不是自找苦吃……」 book18.org

  「砰!」王貴妃一章拍在案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book18.org

  李承宏愣了一下,卻並不害怕,反而嘿嘿笑了起來。王貴妃怒道:「很好笑?」 book18.org

  「不是不是,我就是突然想笑,沒別的意思,母親大人勿怪。」李承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臉。 book18.org

  王貴妃冷冷道:「我不信她什麼都比我強,她那麼強怎麼沒生出個龍脈來?遲早一天我要她跪在我面前哭的時候!」 book18.org

  李承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道:「哦對了,前幾日我府上發生了個小事,逮住一個內賊,被不知誰收買了,常常遞信出去。」 book18.org

  王貴妃皺眉道:「誰指使的?」 book18.org

  「還能有誰?」李承宏不動聲色地說,「不過沒拷問出來,我估計他自個都不知道替誰賣命……這狀況下去,我覺得還是讓了太子位比較安穩。」 book18.org

  「你說什麼?」王貴妃幾乎要站起來,怒道,「大夥爭還來不及,而你是陛下的長子,名正言順,卻要自己相讓,腦子糊塗了?」 book18.org

  李承宏道:「糊塗的是母親罷?我卻是清醒得很,這麼下去咱們母子遲早給人弄死。」 book18.org

  「誰敢?」 book18.org

  李承宏忽然又哈哈大笑,笑罷沒頭沒腦地說:「其實咱們母子倆的性子很像。母親要是好好和高皇后相處,低聲下氣地陪著小心,多半是沒事的……」 book18.org

  「放屁!老娘會對那黃毛丫頭低聲小氣?」 book18.org

  「別急,我不是還沒說完麼?」李承宏道,「如果母親這麼著,應該保無虞;我要是認命,做個提線木偶,正如潘大鬍子他們進言的那樣,和薛大郎交好妥協,也不用操心太多了……」他一開始說的時候還平淡緩和,這時口氣忽然一冷,「可我就是忍不下這口氣!」 book18.org

  王貴妃此時預感到兒子今日有什麼事要說,急忙問道:「你要如何?」 book18.org

  李承宏走上台階,來到上座一側,隨手拉了條腰圓凳坐了下來。這裡沒有別人,他在自己的親娘面前實在沒多少禮節。 book18.org

  他就這麼坐著沉默了很久,期間王貴妃催問了兩次也不說話。良久之後李承宏總算開口道:「太平公主不行了,這時父皇要是有那麼一點志氣,事情不是容易得很麼?」 book18.org

  「怎麼容易了?」 book18.org

  李承宏嘆息道:「貴為天子一國之君,對臣民生殺予奪乃天賦之權,名正言順。您說容易不容易?北衙本是皇家親衛,父皇要重新任命禁衛將帥是很正常的事,沒人敢說不對,然後……唉。」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終於坐近了一些,靠近王貴妃小聲說了一陣話。 book18.org

  很快王貴妃的臉色就變得紙白,手都有些哆嗦起來:「你……你瘋了!」 book18.org

  相比之下李承宏顯得十分鎮定,淡然道:「前日和李先生下棋,他以為我已經輸了,非要我認輸。最後我還不是一樣出奇制勝,只要不認輸總是有法子的……太子,國家之本啊,天都給我這樣的名分,坐以待斃浪費了實在可惜得很。」 book18.org

  李承宏自顧自地喃喃回憶道:「當初在幽州時,我只是一個失勢宗室的兒子,在幽州和流放有什麼區別?雖然咱們身上都流著高祖皇帝的血,可當時有什麼用?不料世事難料,稀里糊塗的居然成了太子了,就算是那籠中鳥,可也是太子啊。」他若有所思地說,「有時候我早上忽然醒來,以為自己還在幽州……」 book18.org

  王貴妃道:「可是無論如何這樣的事,絕對不能做!」 book18.org

  李承宏冷冷道:「這裡是大明宮!什麼不能做?咱們的祖母,連親兒子都殺了不只一個,啥不能做?母親怕了,那您還和高皇后爭什麼,您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 book18.org

  王貴妃怔怔道:「無非就是勾心鬥嘴,吵吵鬧鬧……」 book18.org

  李承宏道:「這麼下去,母親一定會去冷宮,幽禁到老死!而您的兒臣會身首異處……這是失敗者的下場,不過是平常的事罷了。」 book18.org

  「可是……」 book18.org

  李承宏斷然道:「母親如不同意與我合謀,我立刻讓太子位,請出京師,去幽州或是嶺南都可以,或許能保得性命。」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李承宏不等王貴妃說完一句話,又道:「兒臣絕非戲言!事到如今,要回頭也晚了。待高皇后與薛大郎裡應外合,形勢一成大權在握,母親覺得高皇后會寬恕您麼?只要他們想動母親,同樣也不會放過我。」 book18.org

  …… book18.org

  人心思安,多數人都希望局勢能夠穩定。有人說追求安定是軟弱無能的表現,如果此話當真,那麼很多人都是軟弱的。不過穩定的機會已經錯失,早在李隆基在朝時,那才是一個真正可能穩定的良機,所以當時李隆基才那麼得人心,他迎合了人心思安的需要……可是機會已經錯失。 book18.org

  現在這個狀況格局複雜皇權衰微,還能平靜麼?不過都是表象而已,樹欲靜而風不止。 book18.org

  薛崇訓應該也是軟弱的,他一開始就不是劉邦或者李世民那樣渴望至高無上的人,如果不是預知危險,根本不會去摻和危險的權力爭奪;如果他前世是個毫無歷史知識的人(連朝代都弄不清的大有人在),肯定會好好做他的皇親國戚衛國公,每日打打球、聽聽曲、玩玩女人、逗逗鳥完事……偏偏知道了,於是踏出一步,再想收手已不可能。 book18.org

  他如今這位置,要放權退讓是絕不可能的,只能步步進逼。 book18.org

  除了發展壯大自己的勢力,他還在加緊對皇室的監控。內廠監視太子是自然的事,實際上薛崇訓最重視的不是太子,而是皇帝李守禮。就算李守禮不理朝政,但是他手裡的皇權照樣讓人感到有些惡寒。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聯繫宦官魚立本等太平黨的宮人,在李守禮身邊布置人手;一面也和禁軍將領保持聯繫。將軍常元楷、李慈等都是太平舊黨,中級將校也有不少和薛崇訓熟識。 book18.org

  他曾經自己推演過與李守禮之間的鬥爭,自覺勝算不多。不過世事人為,人才是最重要的一環,李守禮那樣的人,有勝算也不干事,就沒話說了。 book18.org

  假使李守禮第一步提拔自己的人掌禁軍,薛崇訓就有點頭疼了。他自然會意識到不妙,可是他一個異姓王根基尚不是很牢固,直接發動政變謀朝篡位實在壓力很大。 book18.org

  謀朝篡位是件有難度的事,名不正言不順,很多人就覺得起事的機會來了,很顯然會有不少姓李的自稱「李皇叔」之類的動心思。就連朝廷內部也是個問題,李守禮做皇帝,薛崇訓可以大搖大擺地調集軍隊去鎮壓稱帝的李隆基;如果朝廷不姓李,內部應該有各種始料未及的事兒。 book18.org

  究竟會怎麼樣?薛崇訓自己也沒想明白,得試了才知道;他明白的是這麼篡奪皇權很不安全,不然曹操之流幹嘛不痛快稱帝? book18.org

  於是李守禮這麼撒手不管是喜聞樂見的事,只需要隨時監視著他仍舊在紙醉金迷就好。 book18.org

  或許是薛崇訓已動了反心的原因,如今他也是額外注意起名聲人心起來,畢竟以後走到了那一步,反對者太多搞得眾叛親離實在難以應付。 book18.org

  正好朝里幾個法司衙門在審姚崇的案子,呈上的奏章是滿門抄斬。薛崇訓就想說說好話,倒不是因為在洛陽時李鬼手和那歌妓非煙求情的緣故,而是他覺得李鬼手的話有些是有道理的,幫姚崇他們家一把,能贏得一點士人之心。 book18.org

第六十二章 清算 book18.org

  光線灰暗的刑部大牢,最近熱鬧了起來。平時沒關那麼多人,刑部並不直接管案子,一般只是負責覆核各衙門的案情卷宗、頒布修改刑律等事,或是審大案欽案。這會兒就正遇到大量欽案,多半是從洛陽押解回京的叛臣,所以才一下子關了那麼多人。 book18.org

  這裡的條件比一般監牢好多了,並不是陰濕的地牢,地上乾燥清潔,牢房裡還鋪著乾草。不過對於犯人們來說依然形同地獄,因為可以進到這裡的犯人多半都有身份,不然沒資格讓朝廷中央直接看押。 book18.org

  參與謀反的姚崇一家子被押進長安之後就關在這裡。抓進來的有二十幾口,主要是姚家的家眷和近親。至於那些純粹的家丁奴婢,在洛陽查清楚之後就被放掉。 book18.org

  在唐朝被司法衙門判株連的情況實在很少,就算是犯了重罪的多數都是判本人斬刑,家眷或流放充軍或貶作奴隸,只要沒死的人通常都能得到朝中同僚多多少少的幫助。因為唐朝聯姻極多,倒霉了一家,總是有在職官員幫忙周旋。但這次謀反情況不同,重刑者很多,先是崔門直接被軍隊屠殺,然後押解到京的許多家都被判株連。 book18.org

  李隆基身邊的高力士、劉幽求、張韋、姜浩、姜長清等人在戰爭結束後沒來得及被俘,有的自殺有的被部下殺掉,但罪責依然沒完,他們的家人也要被秋後算帳。 book18.org

  最近幾天就在審姚崇案了,被關在大牢里的姚家人多半也猜得到結果,無非就是個死。姚崇在李隆基反叛時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是其身邊的要員,怎麼可能不清算他們? book18.org

  姚崇家二十幾口人,兄弟、兒子、侄子等有五六個,其他全是女眷,除了兄弟子侄們的老婆還有他的小妾,女兒只有一個。 book18.org

  他那女兒的名字叫姚宛,在陝郡還頗有艷名,聽聞長得如花似玉,當初上門提親的媒人是絡繹不絕,都是當地大族,甚至其它道的大族慕名而來想要聯姻。她爹又干過宰相,出身書香門第,正是才子佳人故事的標準女主角,少不得也被許多自負才子的兒郎意淫,偶然結識一番風花雪月……不料姚崇一朝事敗,竟要落得香消玉殞,雖然沒人敢在朝里公然求情,但私下裡也少不得惋惜幾回。 book18.org

  就算被關在牢里了,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就連送飯的獄卒也會多看幾眼。 book18.org

  男牢女牢是分開的,姚家女眷近二十人被關了一個牢房裡,地方不夠,除了姚崇本人,其他犯人都是許多人擠在一塊兒。睡的地方就是一堆乾草,已經很不錯了,飯能吃個半飽就得感謝上天,至於洗漱……在此時的牢獄裡還能講究這個麼?於是姚崇這些女眷,穿著髒兮兮的囚衣,亂蓬蓬的頭髮,黑乎乎的髒臉,就算以前很漂亮的都不堪入目。可是姚宛就算髒成這樣,也是丑不起來,水靈的眼睛、較好的面部線條依然美麗。 book18.org

  也難怪獄吏也會注意她了。這日一個獄吏帶著兩個獄卒打開了門進來收拾垃圾,原本這種事就是低等雜役乾的事兒,偏偏來了個獄吏,無非就是衝著年輕美貌的姚宛來的。 book18.org

  姚宛被那尖嘴猴腮的獄吏瞅得渾身不自在,也感覺不太對勁,但如今這處境她只有默不作聲。要是在以前,誰敢對她如此無理?她父親為官多年,在家鄉的威名不只是吹噓。 book18.org

  原本以為那獄吏看看就罷了,不料過得一會他竟然動手動腳起來,笑嘻嘻地伸手要摸姚宛的下巴。 book18.org

  姚宛急忙後退躲避,不料腳下沉重的鐵鏈讓她步子沒跨出去,上身卻後仰了,一不留神摔倒在地上,痛呼了一聲。 book18.org

  旁邊有女囚忙去扶她,獄吏也湊上去扶,姚宛怒斥道:「好不知禮!」 book18.org

  兩個小卒頓時大笑起鬨起來,獄吏也笑道:「明兒就要問斬了,扶一把沒事吧?」說罷又伸手想摸她的脖子。 book18.org

  「啪!」姚宛瞪圓杏眼一巴掌將其手打開,罵道,「無恥之徒。」 book18.org

  獄吏怒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說罷逼了過去,旁邊姚宛那些姨娘嫂子們嚇得呆站在一旁,哪裡還敢幫忙?姚宛大急,就地手腳並用欲掙脫,卻被抓住了袖子,她一掙不想布料實在低劣,只聽得「嘩」地一聲袖子就被扯下來了,頓時露出了胳膊上的肌膚。她的手臂原本被衣袖遮著比臉要乾淨許多,在昏暗牢獄中泛著雪白的光澤。 book18.org

  姚宛忙抱住胳膊,她何嘗被人這麼對待過,又怒又怕幾乎要哭將出來。 book18.org

  獄吏看著那白生生的肌膚立刻兩眼放光,有些猶豫地向前逼近了兩步,畢竟這是在刑部,太過分要付代價的。也許獄吏就是想調笑一番,並未真打算做什麼,可是他這麼副色迷迷的樣子可把姚宛嚇壞了,她一邊連滾帶爬一邊哭:「別過來,別過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一聲大喝:「大膽!給我住手!」 book18.org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大跳,特別是獄吏被嚇得渾身一抖,幾乎要坐下去。片刻之後姚宛抬頭看向牢房門口,只見一個高大的青麻葛衣男子怒氣沖沖地站在那裡,右手按劍,滿臉肅殺,叫人十分害怕,但她又不只是害怕,因為這人是來制止暴行的。 book18.org

  臉有些黑的青袍男子身後,另外還有一個紫袍中年人、兩個紅袍官員。姚宛的家父就是當官的,她自然對官場服飾很熟悉,一看官袍顏色就知道來的是朝中大員,與紫綾官袍並行的那個穿麻衣的高個肯定身份也不低。在她這樣出身的人心裡,自然自覺是當大官的叔叔伯伯們和父親一樣都算好人,一種安全感頓時就泛上心頭,心下還有些感動,就像一個溺水的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book18.org

  「晉王息怒,此人我一定嚴懲。」紫袍中年人也應該感覺到了那高個紫袍人的殺氣,急忙勸了一聲。 book18.org

  那人口中的「晉王」是誰姚宛並不知道是誰,李唐的親王不少,姚宛自去年就被抓進了牢獄,自然不知道薛崇訓被封親王的事兒。 book18.org

  這時高個放開了劍柄,說道:「刑部是崔相公(崔湜)管的地方,直接砍了刑部的人有點不給面子……」他又對那獄吏喝道,「不然老子一刀宰了你跟捏死只螞蟻一樣!」 book18.org

  「混帳東西,還不快滾!回去等著領罪!」那被稱為崔相公的中年人也罵了一句。 book18.org

  獄吏連滾帶爬地狼狽出了牢門。姚宛看著他那樣子心裡頓覺很是解氣,對那高個多了幾分好感,心道他雖然凶說話也粗俗,可人還是很好的。 book18.org

  姚宛正想說兩句道謝的話時,卻見那英雄救美的人連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大概是因為自己太髒太醜的緣故。 book18.org

  她正失落時,忽然感覺有人走近,本能地想躲,卻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別怕,你的衣服破了。」原來是他的聲音,姚宛便沒躲,身上頓時一暖,一件葛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料子比較粗,但缺有皂角香料的餘味,乾淨的味道。 book18.org

  姚宛臉一紅,想說點什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幾乎忘記自己明天就要死掉。 book18.org

  這時邊上的紫袍中年人道:「來人,把這些人的鐐銬開了。」 book18.org

  周圍頓時有人小聲說起話來,紫袍中年人便解釋道:「李隆基謀逆,致使民財國賦虛耗、軍民死傷無算,罪大惡極,脅從者嚴懲!姚崇更是罪加一等,理應滿門株連,三法司合審也是這麼個結果。但晉王念及姚崇曾經於國有功,多方說情,今上也寬宏大度,方才降罪一等,赦免姚家家眷死罪,男丁流放嶺南,女眷貶為娼伶。晉王又做了一件好事,將你們全數買下充作家奴,免去淪為娼優受人輕賤之苦,當今朝廷除了晉王誰敢收留你們?他可是你們家的恩人,記住了。」 book18.org

  牢里的女眷們頓時哭泣起來,紛紛跪倒在地拜謝。雖然做奴婢也不是什麼好下場,但總比被砍頭強多了。 book18.org

  那高個擺擺手道:「罷了罷了,起來吧,收拾一下跟我走,不用做囚犯了。」 book18.org

  姚宛偷偷看了一眼,只見那人去了外衣身上穿著一件潔白的綢內襯,乾淨得一塵不染,不過一個人只穿著里襯在外頭走實在是衣冠不整…… book18.org

  另一個紅袍官兒玩笑道:「聽說薛郎當初大軍駐在洛陽時,認識了二十四樓花魁步非煙,來為姚相公求情的,這事兒真的吧?」 book18.org

  晉王笑道:「真有這事。」 book18.org

  姚宛聽見他們的對話,頓時明白……這位晉王是薛崇訓?姓薛的王爺,還帶兵到過洛陽,除了他還有誰? book18.org

  她的心緒頓時有點複雜起來,雖說她的父親姚崇獲罪不應該算到薛崇訓頭上,薛崇訓不帶兵來打也有別人來。可是她一想到父親即將被處死,而薛崇訓又是父親曾經的敵人,心裡總不是個滋味,仇人倒是算不上。 book18.org

  不過姚宛很快就想通,現在自己已經淪為奴婢了,還彆扭這個作甚? book18.org

第六十三章 雨點 book18.org

  薛崇訓讓薛六去簽買賣契約,自己帶著姚府女眷十八人徑直從刑部出來了。只能買女眷,男丁不能留在京師要被流放到嶺南充軍。至於買的這些女人拿來幹嘛,他自己也不知道,多半是沒什麼用處,家裡又不缺丫鬟奴婢。 book18.org

  不過當他從車廂里觀察那些人的表情時,發現多半帶著幸慶和感激的表情,心裡倒是十分好受。算是做好事幫助別人罷,無論是何居心,總是好事。 book18.org

  他伸手到懷裡摸了摸,掏出一本冊子來,舔濕毛筆寫道:善意能帶來快樂。這冊子是最近才帶在身上的,上面記的都是有關戶部錢行的一些細則筆錄,有時候突然能得到改善經營辦法的靈感,也有幕僚零星進言的他認為有道理的內容。 book18.org

  坐在對面的白七妹見他寫寫畫畫便問道:「你在寫什麼?」 book18.org

  一旁還坐著一言不發的三娘,兩個一起長大的人,如今又走到一塊兒了。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道:「想起了一個叫蒙小雨的歌妓來了。」 book18.org

  白七妹無趣地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她從隴右跟著薛崇訓回到京師,就住在王府上,有時和三娘在一起,有時跟著薛崇訓出門辦事,多數時候是在長安閒逛,倒也自由自在。 book18.org

  過得一會她又指著外面的姚宛道:「那個小娘是姚丞相之女,在東都那邊名氣可大,江湖上的人都經常說她。薛郎倒是厲害,不費吹灰之力就弄到手了,這下你可又有艷福啦。」 book18.org

  薛崇訓從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下道:「一般而已。」 book18.org

  「洗洗就好了。」白七妹掩嘴笑道,「名門閨秀呢,今晚你不想嘗嘗?」 book18.org

  薛崇訓興致不是很高:「以後再說,你啥時候給我嘗嘗?」 book18.org

  「看你的表現咯。」白七妹咯咯笑著,一把挽住三娘的胳膊,「要不咱們倆姐妹一塊兒侍候薛郎?」 book18.org

  三娘頓時愕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急忙把她的手甩開。 book18.org

  「三皮啊,有意思。」薛崇訓看了冷著臉的三娘一眼,忙又說道,「不過你還是別拿三娘玩笑,她不喜歡。」 book18.org

  白七妹卻不管三娘不高興,依然一副笑臉,「她嘴上不喜歡,心裡怕是早就盼著了……是不是呀三娘,你要是對薛郎沒意思,跟人這麼久了?」 book18.org

  「你去死!」三娘憤怒地罵了一聲,和白七妹脆生生的聲音比起來,她的嗓音顯得有些沙啞低沉。 book18.org

  幾個人正說笑,忽然聽得頭上一陣沙沙的聲音,天上打起雨點來了,白七妹嬌呼道:「下雨了呢。」 book18.org

  薛崇訓忙敲敲車廂喊道:「龐二,停車。」 book18.org

  推開門時,只見一旁的騎兵侍衛一動不動地站在街上,下點雨對飛虎團的武夫來說不過是小事。不過那些剛從牢房裡出來跟著隊伍步行的女人們就沒那麼強悍了,一個個縮著腦袋抱著肩膀,凍得簌簌發抖。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看了看,指著一旁的酒肆道:「薛六你帶幾個人,把她們引到屋裡避避雨,咱們回去之後派馬車來接。」 book18.org

  管家薛六忙躬身道:「是,郎君。」 book18.org

  那些女眷們紛紛道謝,多少有些感動,新的主人待人還不錯,能替別人著想呢。一般權貴家的人,誰有空管普通奴婢的死活? book18.org

  薛崇訓揮了揮手正欲返身上車時,見姚宛微微地向自己作了一禮,他便點點頭,打量了幾眼。 book18.org

  她身上還穿著薛崇訓的青色寬大葛袍,囚衣亂髮也未來得及收拾,不過薛崇訓看女人卻不是看打扮,從姚宛的纖直脖頸和臉部線條上看,心道此女確是有幾分姿色。眉宇口鼻之間還帶著稚氣,估計和李妍兒差不多年紀,不過發育得比李妍兒好多了,身段很高挑,比一旁那些薛家的男奴僕還高一點。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也沒特別注意,有姿色的女人多了去,光看外表也不過如此。他上車之後下令繼續前行,回府去了。 book18.org

  接下來的事就不用他操心去管了,家裡有孫氏和薛六都會安排,總是能把新買的人安置妥當。這時候已快到酉時,外府和親王國那邊的人也快到下值回家的時間,而且天又下起了雨,薛崇訓便不打算再見幕僚,徑直向內府走去,今日便早點休息,明日一早還得去大明宮參加宴會呢。 book18.org

  走到臥房南邊那條長廊上時,他不禁慢下了腳步,因為天下的雨。 book18.org

  晴天、陰天、下雪、下雨,薛崇訓最喜歡的是雨天。他也說不清緣故,大概是雨天就像從天到地的洗禮一般,能讓環境更加清潔罷?雨天還可以藉口躲在屋子裡,如果旁邊還有順眼的人在一起,就更好了,能得到休息。正如有人說追求安定是一種軟弱,薛崇訓覺得自己確實有軟弱的一面。 book18.org

  但有時候爭強好勝的心態、憤怒的情緒膨脹、受人敬畏的虛榮等等緣故,他最在意的還是要讓自己牛逼,所以不願意表露軟弱無能。 book18.org

  ……不過這雨幕,真的很好。 book18.org

  長廊檐下一串串的水線滴落下來,濺起水花;潮濕乾淨的空氣;朦朦朧朧的遠景在雨幕之中;沙沙的、叮咚的雨聲,不同於人群的嘈雜,雨聲很輕很安靜,也不同於寂靜的晴天無聲之中讓人感到十分寂寞。 book18.org

  他慢吞吞地進了自己的起居室,當值的是裴娘,見他只穿了里襯急忙去找了一件大衣過來。 book18.org

  過得一會,孫氏也來了,懷裡抱著一件紫色的衣服。薛崇訓便起身執禮,問道:「給我做的新衣?」 book18.org

  孫氏把衣服遞給裴娘道:「給薛郎換上試試合不合身。幾天前才完工,剛洗凈晾乾。明天逢十,聽說宮裡有大宴,你正好穿新衣服去。去宮裡頭赴宴的不僅有王公大臣,還有外邦使節,薛郎要打扮得像樣一點哦。」孫氏一邊說一邊露出笑意來。 book18.org

  薛崇訓隨口道:「又不是第一回參加這種場合。」不過見孫氏情緒好,他也就順從地讓裴娘服侍自己換衣服試裝。 book18.org

  這時他發現書案上有一把紙包著刀鋒的橫刀,便「咦」了一聲,走過去拿了起來扯開草紙一看,原來是一把新刀。 book18.org

  「我那把佩刀舊了正想換呢,誰送進來的?」 book18.org

  裴娘道:「送來的人說是內廠管事宇文公吩咐的,是他們最近招了些工匠新鍛造的兵器。」 book18.org

  薛崇訓抬起手來,把刀鋒橫在眼前瞄了一眼,忽然發現刀身有點特別,原來有血槽! book18.org

  這時一旁的孫氏道:「在屋子裡擺弄那東西作甚,怪嚇人。」 book18.org

  「血槽啊……」薛崇訓自言自語道,忽然想起去年好像在宇文孝面前提過這事,當時還畫了張草圖。後來事兒多,他就早把這茬給忘了,沒想到宇文孝還記得,居然按照圖紙做出實物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不禁說道:「宇文孝這個人不錯,可堪使用,不錯。」 book18.org

  孫氏道:「不就是送了一把新刀麼?」 book18.org

  薛崇訓用手摸了摸刀身上的血槽,笑而不語,然後把佩刀刀鞘里的舊刀拔了出來丟到案上,把新刀放了進去。刀鞘還不想換,因為上面鑲著金片和寶石。 book18.org

  孫氏送完了衣服磨磨蹭蹭的還不想走的樣子,極力找些瑣事說,偏偏薛崇訓對那些家務瑣事毫無興趣,只能「嗯」「啊」地應付幾句。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像送衣服這種事為什麼要岳母大人親自來辦?她無非就是想見見面而已,想到這裡薛崇訓不動聲色地看了她的臉一眼,也沒多說。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孫氏再沒有其他事說了,薛崇訓也沒多話,她只得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book18.org

  不料這時薛崇訓用很隨意的語氣道:「一塊兒吃晚飯吧。」 book18.org

  「嗯……也好。」孫氏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變換,但是薛崇訓分明感覺到了她的喜悅。 book18.org

  …… book18.org

  和往常一般的作息,薛崇訓早上醒來,躺著緩了一會,便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隱約看到幔帳外面有個人影,應該是裴娘,便問道:「雨停了沒有?」 book18.org

  外頭沉默了片刻,一個聲音輕輕道:「已經停了,起了點霧。」 book18.org

  「哦……」薛崇訓心下一絲失落,口上卻道,「天晴也好,今天要去大明宮,省得帶傘了……你不是裴娘?」 book18.org

  早上剛起腦子有點懵,這時薛崇訓才意識到答話的人是個陌生的聲音,便一把撩開幔帳看看。 book18.org

  他一看倒有些驚訝,一個高挑的美少女正站在面前,長長的襦裙婀娜的身段、豐腴的胸、美麗的臉蛋、如雲的髮鬢,她低頭垂目,一臉的羞澀與侷促。 book18.org

  「你是?」 book18.org

  女子低頭輕聲道:「我是姚宛,郎君還記得麼?」 book18.org

  「記得,不過你換了衣服倒是沒認出來。」薛崇訓笑道。 book18.org

  姚宛道:「薛郎的……葛衣我昨晚洗了,晾乾再送進來。」 book18.org

  「什麼葛衣?」薛崇訓隨口問道。 book18.org

  「昨天在刑部大牢,我的衣袖破了,薛郎……」姚宛的臉上泛紅。 book18.org

  「哦,想起來了。」薛崇訓點點頭,「你怎麼在我的房裡?」 book18.org

  姚宛道:「是管家安排我的,讓我一早就來服侍郎君。」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多半是自己那件衣服的緣故,穿的衣服到了一個女子身上,管家薛六應該怎麼安排這個女子,自然心領意會。 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 國宴 book18.org

  一大早起來薛崇訓的左眼皮直跳,隱約記得按迷信的說法眼皮跳是什麼災禍的預兆,不過他是不太信這種玩意的。 book18.org

  看了一眼旁邊服侍自己的姚宛,他冒出一個想法:該不是這女孩兒想不通,不覺得我對她有恩,反而覺得是我害死了她爹,讓她們家家破人亡,要報復我吧? book18.org

  這個想法只是閃過心頭,大抵是沒有什麼道理的……太不可能了,不過是自己一時的胡思亂想而已。 book18.org

  一旁的姚宛還是個新手,不怎麼會服侍人,傻站在那不知該幹嘛。她以前是名門閨秀,宰相的獨女,加上姚家祖上也是宦官之家三代以上的士族階層,她會做什麼家務就奇怪了。於是薛崇訓也就不計較,一邊自己穿衣一邊說道:「你出去打盆水進來,我要洗漱。」 book18.org

  姚宛應了走出起居室,同樣是摸不著門路,這地方她本來就不熟,更沒幹過這種事。正巧這時一個小巧漂亮的小娘出現在門口,善意地打招呼:「你是新來的姐姐麼?」 book18.org

  姚宛見她生得乖巧,瓜子臉皮膚白凈看著面善,便和氣地點點頭道:「我叫姚宛。」 book18.org

  裴娘笑眯眯地說道:「姐姐叫我裴娘就好了……旁邊屋子裡的爐子上有熱水,昨晚是起來加的炭呢,以後該姐姐當值要記得添炭哦,不然郎君要喝茶的時候再現燒水就來不及了。他沒說要打熱水洗漱吧,那在水缸里舀一盆涼水進去就行,還有泡在水裡的枝條也要……」裴娘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大通。 book18.org

  姚宛不住點頭,說道:「天兒還挺冷的,打涼水?」 book18.org

  裴娘道:「郎君喜歡用涼水,你信我的,放心不會挨罵。」 book18.org

  姚宛聽罷便走進一旁的雜屋裡,果然見著有個紅彤彤的爐子,裡面還有水鋼、柴火、木炭等物。她左右看了看找到了銅盆和木瓢,當她伸出細滑的手時,看見自己那隻從未做過粗活的白手,心裡就是一酸。 book18.org

  堂堂姚氏千金,竟然要做這種事,一種恥辱感湧上她的心頭。這時候可沒有勞動光榮一說,聖人們都教育子弟不要幹活。 book18.org

  她百感交集,情知做男主人的近侍可不只是端茶送水那麼簡單,有時候還得侍寢,侍候別人寬衣解帶甚至內衣都要幫人洗,以前她父親的丫鬟們要做些什麼事她自然有所目睹。只是當時她沒注意她們,不料而今輪到自己了。 book18.org

  雖然對薛崇訓並不反感,但作為奴婢侍寢和配偶完全是兩碼事,陪人睡了吧見著男人的老婆還得陪著小心低聲下氣,毫無尊嚴,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book18.org

  又想到自己的父親就要問斬了,自己卻在此做如此低三下四的事苟且偷生,姚宛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book18.org

  當初洛陽事敗的消息傳回家時,父親的妻妾們就像上吊自盡以免受辱,姚宛自己也想過,但當時沒人逼她們自盡,最終還是沒人有勇氣那麼做,依然不堪地活著。女人比男人更沒勇氣,就算好日子的時候表現得十分挑剔,一旦落魄了,那種狼狽不堪的日子還不是要過下去。 book18.org

  一開始沒能尋死,她現在自然也做不到。怔了片刻,想起方才那漂亮的小丫頭一副嫻熟的樣子,還笑眯眯的很愉快,心道:別人都做得下的事,為什麼我做不了? book18.org

  她一賭氣,便拿起木瓢干起活來。她那手指寫字彈琴的時候十分靈巧,做起活來卻笨手笨腳,不過是干這麼點簡單的家務事,就把袖子和裙腳都打得浸濕,濕漉漉的貼在皮膚上凍得她簌簌發抖,眼淚都氣出來了。 book18.org

  好不容易弄了盆水進屋去,見薛崇訓已經穿好了衣服髮髻也梳好了,一身嶄新的紫色大團花綾羅顯得神采奕奕。 book18.org

  銅盆被放在書案上,薛崇訓愣了愣也沒說什麼,拿了瓷盅就去舀水刷牙。薛崇訓默默地忙著洗漱,而姚宛又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呆站在那裡。 book18.org

  薛崇訓刷了牙洗了臉,便取床頭放得整整齊齊的飾物往身上戴,金魚袋、玉佩、小刀、礫石等等。他頭也不回地說:「一會把衣服換了,別染了風寒。」 book18.org

  姚宛捏了一把濕衣袖,聽得這句話心下微微一暖。 book18.org

  薛崇訓又道:「早飯既然沒有拿來,我便一會在上朝的路上買點。一會拿來廚房裡給我做的早飯,你和裴娘一塊兒吃吧,夠你們倆人的食量,別浪費了。」 book18.org

  他說罷便戴上帽子匆匆出門去了。 book18.org

  東邊泛白剛亮,天空很乾凈,一會肯定能看見太陽。此時空氣沒有污染,不是下雨下雪,多半是晴天。有時候有烏雲陰天,但是那種長期灰濛濛的陰霾天氣在這時候卻是比較少見。 book18.org

  特別是昨天剛下過雨,天地之間就像被洗滌過一樣,給人十分清新的感受。就算院子裡有點薄霧籠罩,也不影響空中的明凈。 book18.org

  薛崇訓的眼皮還在跳,揉它也不頂事,大清早的一點小問題就讓他心裡不怎麼痛快,就算他不是個迷信的人。 book18.org

  走到內府洞門口時,只見孫氏和李妍兒帶著一干奴婢正站在那裡,見著薛崇訓過來便紛紛彎腰執禮,說道:「郎君操持國事勿要太過煩勞,早些歸來。」 book18.org

  以前沒這樣的繁文縟節,孫氏掌內權之後才搗鼓出來的。薛崇訓心道:去麟德殿吃喝看美女跳舞,操持個屁的國事。 book18.org

  不過面上自然不能這麼說,旁邊還有不少奴婢,主人的威嚴還是要多少保持些的,他便道:「回去吧,晚飯前我能回來。」 book18.org

  外面的吉祥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喊道:「郎君出門啦,去叫龐二把車趕到大門,讓親王國那邊的侍衛出發。」 book18.org

  早上大家都很努力地做著自己的本分,一大群圍繞著薛崇訓轉,他是頭,保持薛府在朝里乃至整個唐帝國中的地位和權利,然後薛府的一大群人的或大或小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雖然這些人和薛崇訓大多沒有血緣關係,卻是一個整體,反倒他那些兄弟妹子都有自己的家室,聯繫得沒這麼緊密。 book18.org

  薛崇訓在前呼後擁下來到了大明宮,大多家奴侍衛們自然不能進宮,他有特權可以坐車進去,左右便有幾個人,龐二、吉祥、三娘。 book18.org

  先是在含元殿朝賀,然後去麟德殿吃國宴欣賞歌舞,當權者平常的日子就是這麼瀟洒歡樂。 book18.org

  從含元殿去麟德殿時,薛崇訓也沒坐車,和宰相們一塊兒,可以在一起聊聊天,交情便是在這樣那樣的場合培養起來的,經常相處才行。大夥天南地北地談,只要不是敏感問題,私下都可以肆無忌憚地說,有說朝廷公事的,也有說生活上的樂子的,甚至有關同僚小妾的事兒都可以言語調笑。 book18.org

  兼著禮部尚書的竇懷貞說了日本新一批遣唐使到達長安的事兒,兵部張說提起哪裡的少數民族犯邊之類的,相互交換信息,一個圈子的都能對最新的時局有所了解。 book18.org

  說起日本遣唐使,這些年陸續都有來,薛崇訓猜測日本此時應該已經制定了全面學習大唐的國策,歷史某些方面仍舊沒有改變,這個世界以後的歷史,日本文化也許同樣會帶著唐朝文明的大量痕跡罷。 book18.org

  特別是高宗時期唐日之間的白江口之戰,唐軍以孤城之兵完敗數倍於己的日本軍主力,一戰打得日本舉國之兵幾乎全軍覆沒,而對於唐朝卻只是一場區域戰役。日本意識到了與唐朝之間巨大差距,崇拜之情毫不掩飾,長期不間斷地派出大批遣唐使全面學習大唐,從建築到服侍、從詩歌到禮儀,只要唐朝的就是最好的,就連平安京的名字都防唐朝都城長安,皇城的格局就完全是小一號的大明宮。 book18.org

  對於日本的崇拜和學習,唐廷自然是「禮遇之」,根本不記恨以前發生過衝突;別說長期親唐的日本國,就是宿敵吐蕃在長安的使者,唐廷對他們都不錯。中國人一向虛榮好面子,有人喊自己老大,從來都很高興,向唐朝稱臣說幾句好聽的比給予實質利益還要管用。薛崇訓覺得這種面子意思不大,不過對於遣唐使的看法還是樂觀的,這種文化輻射對提高漢文化影響力很有作用。 book18.org

  眾人一邊聊著話一邊向北走,一切都和平常的情形沒有什麼兩樣。 book18.org

  整個朝廷局勢雖然不很穩靠,但這段時間無疑是很平靜的,平靜得就如天上一塵不染的藍天白雲。這樣的天空在唐朝很平常,非常乾淨非常美麗。 book18.org

  大夥都習慣這樣的好環境,薛崇訓倒是常常喜歡抬頭看天,不知者以為他故弄玄虛,其實他不過是覺得藍天白雲很好看罷了。 book18.org

  進了麟德殿前殿,大夥先站了一會,等皇帝李守禮帶著皇后嬪妃坐上了寶座,下面的所有人便跪倒高呼「萬壽無疆」,喊完就可以入座了。在台子下面早已擺好了宴席,宮女們端著美酒佳肴魚貫進來,絲竹之聲也隨即響起,一片歌舞昇平太平盛世。 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 上席 book18.org

  薛崇訓本來以為又是胡舞,不料今天宮妓們換了花樣。位置挨著的竇懷貞一副很內行的樣子解釋道:「月宮羽衣舞,新排的,只有大明宮裡的最好。」 book18.org

  只見台上的舞姬們身形輕盈,長袖飛舞,一個個生得也是不染風塵似的,確是有幾分仙氣。薛崇訓也頗有興致地欣賞起來,相比胡舞,他更喜歡這種長袖柔美的漢家舞蹈,更有韻味更有內涵,會通過舞姿表達一些意境。就如眼前的月宮羽衣舞,就能聯想到仙宮裡那些女神仙們;而胡舞總是歡快地扭來扭去抖來抖去就像發了羊癲瘋,更鬱悶的是喜歡快速轉圈圈,看得人頭昏,覺得要暈車暈船了一樣。個人喜好罷了,長安宮廷其實更喜歡西域那邊的新鮮玩意。 book18.org

  不過大殿里的氣氛很影響這舞蹈的仙氣,杯盞交錯中,說笑的、喧譁的,什麼都有,整個一熱鬧場面堪比東市集市。更有那些奇裝異服的外邦使者,興奮得哈哈大笑指手畫腳,把仙舞弄得像盤絲洞裡的妖精跳舞一般氣氛。 book18.org

  無論是仙女也罷妖精也罷,台子上的舞姬們確實很有姿色,特別跳舞的時候把女人美好的姿勢都展現了出來,薛崇訓也是看得興致勃勃。 book18.org

  紫色和暗金基調的大殿,土夯板築的牆壁,各種古色古香的室內裝飾,華麗貴氣卻不輕浮,台上的舞姬同樣如此,雖然穿得比較露,看得大夥荷爾蒙高升,可她們的舞姿美麗卻不下作,加上唐朝宮廷本就時興半露胸的開放衣著,自然就不會給人輕浮之感。其實女子在表演舞蹈的時候特別美麗,能把魅力展現出來,一個稍有姿色的女子平常或許看起來很普通,一站在台上婀娜放姿就能惹得人心生愛憐,怪不得李守禮喜歡在歌舞宴會上挑選女人了。 book18.org

  此時汾哥肯定在色迷迷地打量那些女子,大夥不用猜都能知道,只是離得太遠看不甚清楚而已。麟德殿主殿的格局很適合宴會,北高南低,上頭有個帶雕欄的木台子給舞姬們表演的,皇帝的寶座在上面離得近更便於觀賞,而大臣們坐的位置在台子下面。 book18.org

  酒過三巡,眾人的興致更高了,這時只見一個吐蕃人離席搖搖晃晃地走上了台子,在那些歌妓面前扭來扭去,調戲其宮妓來。 book18.org

  頓時大臣們哄堂大笑,自然是嘲笑他出醜。這種場合雖然也有禮節,但明顯比廟堂上放鬆得多,何況出醜的是外邦人,自然就沒有御史義正詞嚴地出來斥責,多影響氣氛的事兒。 book18.org

  皇帝倒是可以罵幾句,但李守禮那傢伙也是個昏君,大抵不會呵斥那吐蕃人的,還覺得好玩在龍椅上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因為那吐蕃人長得太胖,扭屁股的姿勢實在太滑稽了。 book18.org

  終於另一個沒喝醉的吐蕃使節站了出來,鞠躬道:「陛下,唃廝囉剛到大唐未見識過宮廷歌舞,酒醉後不知禮儀,請陛下恕罪。」 book18.org

  李守禮哈哈笑道:「我看他跳得挺好啊。」 book18.org

  大殿上哄然,有的大笑有的搖頭嘆息不一而表。 book18.org

  那說話的吐蕃人走上台階,把高興忘形的同伴拉了下去,大夥也沒有計較。月宮羽衣舞也跳完了,一批歌妓退下,換另一般花樣。 book18.org

  不料這時下面又吵起來,有個人還站了起來指著人破口大罵。李守禮忙問:「吵什麼吵,咋回事?」 book18.org

  站起身的那個氣勢洶洶的人轉過身,抱拳躬身道:「陛下,新羅(韓)人猥鄙不堪,竟然坐在日本使者上席,叫他坐下面去他卻不肯,豈有此理。」 book18.org

  一旁有個面相不甚對稱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臉,估計也有點自卑,但嘴上依然強硬,用十分艱澀的漢語道:「你們比猴子還矮!」 book18.org

  那日本人站直了身體怒目而視,表示自己身高並不矮,任何地方也有高個子不是。他怒視之後又斥道:「話都說不利索的人,竟然派到大唐做使節,笑煞人也。」 book18.org

  這時大家才注意到這個外國人的漢語說得十分流暢,還是正宗的長安腔,要是在外面他號稱自己是長安人估計也不會被人們懷疑。 book18.org

  新羅人道:「請陛下作主,我們新羅人一向就位於日本人上席,今日他們無端挑釁是何居心?」 book18.org

  日本使者道:「官有上下之別,國有大小教化之分,新羅又土又窮,憑何位於上席?」 book18.org

  李守禮道:「別爭了,你們賭一把誰贏了誰坐上席。」 book18.org

  有大臣進言站出來進言道:「陛下,事關邦交,不能用雕蟲小技分高下。」 book18.org

  李守禮不甚耐煩地說:「那你給他們斷,誰該坐什麼位置。」 book18.org

  大臣愕然,執禮道:「微臣不敢。」 book18.org

  「那就讓他們自個比……掰手腕罷,來人,抬張案上來,大夥都敲著,願賭服輸。」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進言的大臣只能搖頭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book18.org

  日本和新羅的兩個使者也是一臉意外,但皇帝的話就是聖旨,連他們的國王都不能公然表示違抗,更別說他們了。金口玉言一出,倆人只得當眾玩一把扳手腕。 book18.org

  一張燕尾几案被搬上了台子,宦官們又在兩邊各放了一張蒲團,倆使者便面對著跪坐在一起。 book18.org

  下面不少人趁機起鬨,多半是那些別國的使節,樂得看熱鬧,唐朝這邊貴族大臣起鬨得倒是比較少,多半覺得這樣瞎折騰有點丟臉。大殿鬧哄哄一團,簡直是斯文掃地。 book18.org

  忽然李守禮發出一個聲音「朕……」然後就聽見一聲女人的尖叫。 book18.org

  大夥離皇位太遠,還沒看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紛紛側目張望。倒是在台子上準備扳手腕的使臣看得清楚些,那個日本人道:「陛下吐血了,好像是中毒!」 book18.org

  大殿上頓時譁然,許多人都站了起來,薛崇訓聽罷也是一驚,臉色驟變。宦官們急忙往上面跑,其中有人喊道:「快傳御醫!」 book18.org

  這時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怒道:「高皇后在陛下的酒里下了毒,來人,把她抓起來。」 book18.org

第六十六章 駕崩 book18.org

  皇帝四仰八叉地在寶座上,頭上的冕疏也掉了,一嘴都是他自己吐出來的血狼藉不堪。大殿里更是混亂,有的在大呼御醫,有的驚慌奔走,還有人在爭吵,亂作一團,許多大臣都站了起來,幾個宰相跑到台子上跪在寶座前面看皇帝的情形。 book18.org

  其間還有王貴妃的哭罵,只見她滿臉淚水,雙臂顫抖,看樣子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前天陛下提起欲廢皇后,只是一句話竟然遭此大禍,最毒婦人心,她真是下得起手……」 book18.org

  一身青色打底禮服的高氏打扮得很老氣,但是她那還帶著稚氣的臉上驚慌失措,已是鎮定不下來了,畢竟太年輕沒有經歷過多少風浪。她的一張臉紙白,正在那裡爭辯。 book18.org

  「晉王……晉王在哪裡?」高氏喊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忙走上台階抱拳道:「微臣在。」 book18.org

  王貴妃一瞧立刻罵道:「這兩個人內外勾結謀害今上!」 book18.org

  左相陸象先道:「貴婦勿急,先救治陛下,以後再理論此事。御醫來了麼?」 book18.org

  「來了,來了,趕緊過去救陛下。」 book18.org

  周圍一片忙亂,薛崇訓也是突然遇到這麼個事兒他一點準備都沒有,他挺納悶:誰給皇帝下毒?有機會的只有皇帝身邊那幾個人臨時下藥,其他人都不可能有機會的。王貴妃?高皇后?還是誰? book18.org

  現在這局勢,無論哪邊害死皇帝都沒有什麼好處。高皇后更不可能,如果她要干這種大事肯定要先和自己這個重要的盟友合謀,才能得到宮廷內外大股勢力的支持;在沒有商量的情況下,她干這種冒險的事不是腦殘麼? book18.org

  蠢人從來不缺,但薛崇訓不認為高皇后是那樣的蠢人。王貴妃?她搞死皇帝干甚,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王貴妃一口話便咬定是高皇后乾的壞事,高皇后自己慌忙地辯駁,但見面前的薛崇訓一言不發,她便顫聲道:「晉王說句話啊。」 book18.org

  王貴妃冷冷道:「大家都看見了,這倆人狼狽為奸,現在連遮掩都省了。」 book18.org

  說起了晉王薛崇訓,周圍的大臣們自然保持沉默,沒人說他的不是;自然也沒有人無聊得和一個婦人在這種關頭爭辯。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總算開口了,他抬起頭問道:「太子何在?」 book18.org

  李承宏那個毫無實權的太子平常根本沒人注意,薛崇訓提起來,眾人才四下張望,沒見著李承宏在哪裡。 book18.org

  眾大臣頓時意識到有些不妙,不過宰相等人都沒有多少驚慌之色,依然保持著從容的氣度,但是光鎮定有個屁用。程千里提醒道:「派人去宣政殿那邊瞧瞧才是。」 book18.org

  長了一張馬臉的張說正經起來板著臉,臉型就顯得更長了,「太子進宮雖然能帶侍衛,可是不能把東宮六率幾百人一塊兒帶進宮廷來,宮中四處也有侍衛……不過就怕有宮門將帥串通。」 book18.org

  「派人去瞧瞧穩妥一些。」另外也有大臣附和。 book18.org

  王貴妃聽罷怒道:「你們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沒人管她,宰相們自顧自地叫人出麟德殿瞧情況去了。就在這時薛崇訓忽然道:「得調禁軍勤王才行。」 book18.org

  眾人都睜大了眼睛,看向薛崇訓。陸象先道:「晉王少安毋躁,先看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好,操之過急會讓人心更加惶惶。」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眾人道:「大家認為陛下中毒是我等所為?薛某再蠢也蠢不到這個地步吧?」 book18.org

  大夥面面相覷,其實當幾個宰相商量著要派人出去瞧情況時,就表明他們不相信是薛崇訓乾的了。有些事兒根本不需要證據,長混中樞的人嗅覺還是比較敏感的。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道:「如果是太子所為,他會先做了這事再和大家講道理慢慢調查?要是他真打算這樣做……也太說不過去了!恐怕再等一會兒東宮六率就要進麟德殿來了,那時候用刀槍將道理不是更好? book18.org

  我們不早點調玄武門禁衛入宮,到時候東宮六率是騎兵,跑都跑不過。」 book18.org

  眾臣沉默了片刻,薛崇訓又說道:「事到臨頭不是薛某怕死,而是我母親還在承香殿、妻妾在家做了晚飯等著我回去吃……我不能死!」 book18.org

  總算有人贊同了薛崇訓,「諸公還擔憂晉王調兵對大夥不利不成?他幹嘛要害咱們?」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如今陛下不省人事,只需皇后出面,政事堂同意,便可用聖旨詔玄武門禁衛入宮勤王!」 book18.org

  眾人回頭一看,寶座一側的御案上放著五色緞子,要聖旨寫一張便是,方便得很。有明詔遞過去,羽林軍將領肯定奉召行事,再說羽林軍、萬騎軍統帥都是太平舊黨。 book18.org

  這時王貴妃怒道:「你們竟然要假傳聖旨,調兵進宮要謀反麼!」 book18.org

  「住嘴!」薛崇訓喝了一聲,嚇了王貴妃一大跳,沒想到這王爺竟然這麼粗暴。不過薛崇訓本來就是個武夫,這時候誰他媽和你細聲細氣地說理講道? book18.org

  王貴妃怔了怔,騰起站了起來,不料薛崇訓氣勢更凶,竟然在面前揮了揮拳頭。王貴妃身邊的宦官忙奔了過來擋在她的前面,薛崇訓暴喝一聲:「滾!你們幾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少在這裡假惺惺地演戲,都給老子滾!」 book18.org

  兩句粗暴無理的話喝下去,把王貴妃那幾個人壓得連說話的權力都沒有了。眾人急忙搗鼓著寫聖旨,翰林院的官員剛提起筆,便聽得薛崇訓催促道:「別磨蹭,就寫麟德殿有賊謀逆,詔羽林軍都尉陳大虎立刻率本部兵馬進宮勤王,任何膽敢阻攔者,斬!」 book18.org

  寫罷五色詔,薛崇訓左右一看,見到高皇后身邊站的宦官魚立本,便抓起詔書遞了過去,讓他立刻趕到玄武門,親手把聖旨交到都尉陳大虎手上。薛崇訓想起用這個禁軍將領,是因為覺得此人靠得住一些。陳大虎與薛崇訓的交情已有幾年了,幾年前在一場馬球賽上並肩作戰因此結識,後來張五郎在玄武門當值時,又和薛崇訓常常見面熟識。用這樣關係的人,又拿了加蓋玉璽的聖旨,多半沒有問題。 book18.org

  只需要陳大虎就夠了,他手下本部人馬就有兩個團四百騎兵,對付剛選招組建的東宮六率綽綽有餘。按照薛崇訓的估計,最多就是東宮叛亂,不可能再有禁軍參與……太子真沒那個能耐這麼短時間內不聲不響地拉攏到禁軍。 book18.org

  剛剛到達的御醫跪在皇帝面前,一個去把脈,另一個翻開皇帝的眼皮來瞧。陸象先急忙問道:「狀況如何?」 book18.org

  「陛下中了急毒,侵入經脈,已……駕崩!」 book18.org

  「陛下……」幾個大臣頓時大哭,立刻伏倒於地。殿中所有的人都急忙一齊跪倒,就像起了一陣大風,把麥田裡的莊稼全部都吹倒了一般。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宦官提著長衣下擺手持拂塵急匆匆地奔了進來,一臉慌張道:「發現東宮人馬正向西邊過來,嚷嚷著要勤王,聲音都聽得見,快到了!」 book18.org

  大殿里頓時譁然,眾人亂作一團,哭的、喊的、驚呼的幹什麼的都有。此時依然穩如泰山毫不表露驚慌者,朝中宰相及薛崇訓等數人而已。 book18.org

  皇帝掛了,眾人驚慌之下依然跪著,這會兒薛崇訓便站了起來,說道:「今上毫無徵兆突然毒發,消息從麟德殿傳出東面最近的左銀台宮門,然後太子集結六率進宮,橫穿大明宮至麟德殿,須耗時幾何?而事發至現在,才多少時間?如果太子是獲悉消息後才勤王,敢情他是神仙未卜先知!」 book18.org

  大臣們默然,而很多驚慌失神者茫然,根本顧不得去思考。東周時就有曹氏曰「肉食者鄙」,此言不差,如今這些王公大臣遇到事兒多數都傻叉似的和無頭蒼蠅一樣,高位者的心智也不過如此耳。 book18.org

  「是勤王還是謀逆?!」薛崇訓暴喝一聲,回頭瞪了王貴妃一眼。只被看了一眼,那女人嚇得腿都軟了,仰頭倒下,幸虧有身邊的宦官急忙扶住。 book18.org

  「晉王,咱們現在該怎麼辦?」有人慌忙中問道,一眾人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book18.org

  有人提議道:「關閉宮門頂住一會,等禁軍來救。」 book18.org

  程千里鄙夷道:「這宮門能擋多久,能擋到禁軍自玄武門臨時集結調到麟德殿之時?」 book18.org

  許多人嚇得屁滾尿流,先前都還好,剛剛薛崇訓幾句話下來坐實了太子要蠻幹,大夥就怕慘了,亂兵一起肯定不是來講理的,身家性命會怎麼樣誰知道? book18.org

  「薛郎……」高皇后也看向薛崇訓,一雙驚慌的美目失措地望著他。不少人都寄希望於薛崇訓身上,因為大夥知道他以前就參與過宮廷政變是有經驗的,而且他本身就是個武夫,混亂之時比文人靠得住。 book18.org

  不料這時薛崇訓見眾人這幅模樣,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十分開心。 book18.org

  陸象先皺眉道:「晉王在此時為何發笑?有什麼好笑的!」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想起皇帝掛了,就算不表示悲傷,怎麼能開懷大笑呢?他頓時有些自責太得意忘形了……不過真的太他媽的開心了,一時沒忍住。 book18.org

  薛崇訓急忙強忍住笑意,一本正經道:「悲極而笑,我本來應該哭的,失態了對不起。」 book18.org

第六十七章 跑路 book18.org

  瑞煙深處開三殿,春雨微時引百官。麟德殿本身由前中後三座大殿組成,中殿及左右閣台是二層建築,前後兩大殿都是單層建築。四周除了圍著主殿的廊廡,還有許多小房屋藉以襯托出主殿的巍峨雄壯。 book18.org

  此時東宮兵將在大夥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發難,已近前門,除了衝進麟德殿的兵力,肯定也會分兵繞道包抄側後,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兒。 book18.org

  大部分臣僚們都慌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避禍,大家都希望能想到辦法拖延一陣子等禁軍來救。薛崇訓看到眾人這麼副害怕的模樣,自己顧不上恐懼,首先想到的卻是太子的悲劇:威脅到了絕不大部分當權者的人身安全,這就是傳說中的神技「群嘲」?這事兒一過,用眾叛親離四面楚歌來說他應該毫不誇張吧。 book18.org

  不過得避過眼前的災禍才行,薛崇訓正待要帶著皇后開溜,忽然有人喊他問道:「晉王,此時我等該當如何是好?」 book18.org

  薛崇訓本想不予理睬自顧保命的,但臨時想再幫太子一把,讓大臣們對他更加憤恨,便說道:「如何是好,你說呢?為啥李承宏要選國宴之時動手,因為他明白單單對薛某或是皇后動手沒有用,要想一網打盡!」 book18.org

  果然把話挑明了更增恐慌,有的人完全不顧身份地位,撒腿便向東北角落那邊的麒麟門跑。這時候薛崇訓倒是看明白了太子的思路,無非就是想在皇帝死後將大罪轉嫁,再用武力一蹴而就地解決主要政敵(太平一系重要成員),然後他是皇儲便能名正言順地登基掌控大權……想法好的,現實卻未必那麼理想。 book18.org

  至於仰在龍椅已經掛掉的皇帝屍體,完全沒人去管,李守禮也是挺悲哀,或許事後會有隆重的葬禮很多人為之表演哭泣,可是此時他身邊有誰真正關心他的? book18.org

  宰相張說沉吟道:「叛軍數百,麟德殿侍衛是抵擋不住,向北撤離又來不及了,只有分散在麟德殿中躲避,此殿占地甚廣房屋眾多,要搜遍各處很費時候……不過傷亡定是難免。」 book18.org

  平日非常自戀自認為瀟洒的竇懷貞都沒法保持住氣度了,滿臉憤怒地罵道:「簡直無法無天,以後定要向次子算帳!」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周圍道:「張相公說的是,大家散了自求多福。」 book18.org

  眾人便一哄向後門跑,亂作一團。參加宴會的人雖然多,可大部分是吃喝享樂慣了的官僚,而且所有人都沒兵器,當然沒有誰會想著要自己去抵擋軍隊。 book18.org

  薛崇訓對站在軟塌旁的高皇后執禮道:「皇后跟我走罷。」 book18.org

  高氏忙點了點頭從上面走了下來,因禮服很長行動不便走得有點慢,薛崇訓一把拉住高氏的手便走。高氏下意識地縮手,可是薛崇訓抓得實在,她沒能把手縮回去,只能留在薛崇訓那粗糙的大手裡。 book18.org

  身邊大約十來個高氏左右的奴婢也跟了出來,薛崇訓回頭道:「李承宏動員部下的說辭肯定是勤王,便不能下令濫殺無辜,你們這些人不用擔心性命,也別跟著,幫不上忙反而增大目標,都散了!」 book18.org

  宮人看向高皇后,她大概也覺得薛崇訓言之有理,便下令道:「你們別跟著了。」 book18.org

  眾人聽罷只得停了下來,有兩個人還哇哇傷心地哭起來,嘴上說著希望皇后娘娘平安無事,也不知眼淚是真是假,自然也可能是他們平時受皇后之恩發自內心。 book18.org

  高氏大概覺得在眾奴婢面前被人拉著手不成體統,便用力把手從薛崇訓手心裡掙脫了出來,提著自己的長裙慌慌張張地跟著薛崇訓快步向中殿正門那邊走。 book18.org

  這時旁邊有個大臣一面跑過去一面看了一眼薛崇訓,沒好氣地說道:「起先我本以為晉王有何退敵妙策……」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李承宏又不是三歲孩童,兵都帶進來,還能和他講道理不成?自然是要跑路的……不過李承宏能把兵帶進宮來,就應該很不容易了;如再要別人替他拚死賣命恐怕很難,根基只有那麼點的人。現在這狀況比起當初在隴右跑路舉目無援的情況實在輕鬆多了,況且薛崇訓在個人求生手段上還是挺有自信。眼看麟德殿建築群鱗次節比格局繁複,他此時並不怎麼害怕,自信來源於武藝和經歷。 book18.org

  他想罷轉頭看了一眼高氏道:「皇后勿憂,薛某定會保護周全。」 book18.org

  高氏使勁點了點頭,氣喘吁吁的說一句話都顧不上,她長期生活在宮闈,體力自然是比不上薛崇訓這樣的人。 book18.org

  兩人剛跑到中殿前門口,高氏忽然摔了一跤,撲到地上痛得眼淚都幾乎要流出來,一雙眼睛看著薛崇訓又是可憐又是無辜,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表現得像一個小女孩似的。 book18.org

  薛崇訓急忙轉身去扶,把她扶起來時,她抓著薛崇訓的肩膀顫聲道:「疼,邁不開步子了。」 book18.org

  但見高氏還站得穩,這麼年輕的人應該不會摔一跤就骨折之類的,薛崇訓便道:「無妨,等一下就好。」 book18.org

  高氏回頭看了一眼前殿那邊:「叛兵快要追來了。」 book18.org

  「嗯。」薛崇訓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心裡琢磨著要不要抱著她走。雖然事有權宜,但起先拉了下手都被甩開了,要是貿然去抱會不會挨一耳光? book18.org

  高氏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哭喪著臉道:「薛郎自己走罷,不用管我了。」 book18.org

  「你說什麼,怎麼行?」薛崇訓愕然。 book18.org

  「我對薛郎的作用無非就是個皇后身份,如今陛下駕崩,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重新在大明宮找個人結盟,達到同樣的作用……」高氏眼裡的淚水總算是掉了下來,或許是今日遇到太多事兒的緣故,恐懼和壓力太大達到了承受極限。她這輩子恐怕都沒遇到過今天這麼多危險的事。 book18.org

  薛崇訓道:「皇后言之有理,可是……」他一時想不出可是什麼,只是直覺就完全不能像她說的那麼干,而且她多半是在說氣話。 book18.org

  他也不多廢話,轉身便一手摟住她的後背一手托住她的腿,一下子抱了起來便走。 book18.org

  「你做什麼,快放我下來!」高氏被人抱在懷裡,臉色頓時緋紅。 book18.org

  薛崇訓一面大步而走一面說道:「事有緩急,皇后稍安,我並無輕薄之心。」其實不解釋還好,這種時候本來就多半沒有那種心情的。 book18.org

  抱她起來才發現這女人怕只有八九十斤,平常盡穿寬大的禮袍看不出來她居然這麼輕。 book18.org

  高氏沒有怎麼掙扎,不過象徵性地說兩句話而已,她真想留下等死就奇怪了。不過她確是十分窘急,堂堂皇后平日都是一副高貴持重的作派,忽然被人抱著走自然很不習慣。她怕摔下去本能地抓住薛崇訓的臂膀,入手處結實健壯,只感覺下面步伐如飛穩健有力,一種很讓人踏實的力量感讓她渾身軟綿綿的。 book18.org

  過得片刻,她便伸手混亂取下了自己的鳳冠往地上一扔,免得珠玉滿頭太惹眼,一頭順滑的青絲頓時散亂開來,髮絲因薛崇訓快速走路而在風中飄逸。 book18.org

  二人上了中殿的樓閣,來到飛橋旁邊,薛崇訓便把高氏放了下來歇口氣,順便居高臨下看南面的情形,只見前殿台基上全是披甲執銳的兵將,紛紛往殿中湧進來了。回顧左右,麟德殿廊廡外也有許多騎兵,幾道門口的兵最多,自然是防止參加宴會的人逃出去。 book18.org

  「太子的人馬竟然這麼多!」高氏瞪圓了美目道。 book18.org

  「只有幾百人,不過也不少了。」薛崇訓隨口說了句廢話。 book18.org

  高氏又看向飛橋那邊的二方亭:「我們要去那邊麼拒橋而守麼?」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既沒盔甲也沒兵器,守什麼?這頭被堵死了一會跑都沒地方跑。」 book18.org

  高氏皺眉道:「那薛郎到這裡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來瞧瞧,居高臨下看以武犯禁的場面何其壯觀,不過來的是唐兵……只要不是蠻夷兵打進長安來了就好。」 book18.org

  高氏聽罷頓時無語,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道:「還是快走吧。」 book18.org

  「皇后所言極是。」薛崇訓便又將其摟在懷裡,一股幽香撲面而來。 book18.org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book18.org

  薛崇訓道:「剛才我看到後殿郁儀樓、結鄰樓左右有許多小房屋,格局比主殿更加複雜,咱們去那邊躲起來。」 book18.org

  二人下得樓閣,繼續往北走,然後從側門出了主殿,便往那些低矮建築里鑽。越朝這邊走人越少,那些大臣都跑散了不知道躲往哪裡去了,估計也在後殿附近,因為叛兵是從前殿進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抱著高氏走進一棟小房子時,只見那房屋狹窄,屋子之間的走廊幾乎僅容一人通過。這種格局在民間大戶里也有,大約是為了防止奴婢們在走廊上交頭接耳的原因,薛崇訓也弄不太清楚,不過此地看起來卻很適合藏身。 book18.org

  「這裡才是防守的好地方,狹窄不易進攻,只需堵在裡面與一人格鬥便成。就怕放火,不過等他們找到這裡並要放火時,多半禁軍都到了。」薛崇訓說道,「不知道麟德殿的廚房在哪裡,有把菜刀也好啊。」 book18.org

  高氏道:「我也不清楚,沒去過廚房。」 book18.org

第六十八章 梳子 book18.org

  走廊狹窄兩邊都是屋子,屋子的門都關著使得光線有點黯淡。薛崇訓抱著高氏沿著走廊走到最裡頭,便去推一道門,結果沒推動,裡面閂著。 book18.org

  薛崇訓便輕輕放下高氏,讓她站在身後,然後他用指節「咚咚」敲了兩聲門,裡面一個聲音顫聲道:「誰……是誰?」 book18.org

  「開門,你這道門也擋不住,抗拒者罪加一等。」薛崇訓唬道。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聽見門響,果然就開了。薛崇訓一把推開走了進去,只見一個宮女手裡拿著個什麼東西正怯生生地站在那裡。薛崇訓心下微微提起小心,注意著她的手,以免被她誤傷了。 book18.org

  關門閉戶的屋子裡的光線照樣不怎麼好,過得片刻薛崇訓才看清楚,那宮女手裡拿的東西竟然是一把梳子!他不禁啞然失笑,回頭對高氏道:「快進來。」 book18.org

  高氏聞言便跟著走了進來,薛崇訓見狀道:「原來你已經可以走路了。」 book18.org

  高氏有些尷尬道:「我也是剛剛發現……腿上已不太疼。」 book18.org

  「你們……你們是誰?」宮女顫聲問道。高氏的頭髮散亂,這裡光線也不太好,所以宮女一時恐怕沒看出來。不過沒等一會,她便看出了高氏身上青色打底的鈿釵禮衣,常在大明宮的女子自然對女服多少有點見識,穿這種衣服的至少是命婦,宮女便道:「您是娘娘?」 book18.org

  高氏也不說自己是哪個宮的娘娘,只點點頭道:「麟德殿出了事兒,借你這地方躲躲,事後賞你。」 book18.org

  宮女忙丟了梳子,恭敬地垂手而立,時不時拿眼瞧一眼薛崇訓,很明顯這廝是個男人絕不是宦官,誰見過長鬍子的宦官? book18.org

  「他是朝里的大臣……」高氏忍不住解釋了一句,又岔開話題道,「你是哪個宮的?」 book18.org

  宮女垂頭道:「奴婢本在浣衣局……洗衣服,宴會時人手不夠,就被孫公公叫來幫忙,後來出了事兒奴婢見大家都跑,便跑到這裡躲起來了。」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你跟著我,以後就不用去浣衣局做那些累人的活了。」 book18.org

  宮女急忙跪倒道:「謝娘娘大恩。」 book18.org

  兩女子在那裡廢話,說了半天連對方的身份都沒搞明白,儘是忽悠,薛崇訓也沒管,只站在門口瞧著外面的情況。暫時還沒人往這邊來,也不知道叛兵在禁軍到達之前有沒有機會搜到這裡……雖然禁軍出動得比東宮六率晚,但玄武門離這邊也不算遠。 book18.org

  四下里比較安靜,不是他們從主殿跑來的事前知道,根本就不像是發生動亂的情形,麟德殿果然大。 book18.org

  「你過來,在門口瞧著,有人來了就趕緊說。」薛崇訓吩咐那宮女道,然後走進去四下尋找,想找點防身的兵器。 book18.org

  這地方既不是廚房也不是宮人臥房,找了半天菜刀等刀具一樣沒發現,連把剪刀都沒有。薛崇訓站在那裡看了看,目光轉向了一把胡床。 book18.org

  胡床自然不是床,是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交椅。他走過去提起胡床時,聽得高氏道:「我不用坐。」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他沒有答話,把胡床摺疊起來拿在手裡,倒也趁手,聊勝於無。萬一有兵丁找到這裡了,他們手裡拿著兵器,地方太窄總不能用血肉胳膊去擋吧,有把胡床也好。 book18.org

  薛崇訓準備了一番,看了一眼高氏隨口問道:「你現在害怕麼?」 book18.org

  高氏怔了怔,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羞澀,大概是怕薛崇訓再問她怎麼就不害怕了,她不能回答說因為有你在吧? book18.org

  「那就好。」薛崇訓嗓音低聲,簡單地應了一句。 book18.org

  沉默了一陣,高氏忍不住又說話道:「起先你說散了,大家都驚慌逃跑……在場的也有不少重要的人,薛郎為何單單要和我一起走?」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母親在承香殿那邊,昏迷不醒又不頂事,李承宏定然是顧不上去那邊的。在麟德殿,除了你,誰對我重要?」 book18.org

  高皇后忙低下頭,小聲道:「程相公、張相公、蕭相公平日都挺支持薛郎的,竇相公在我面前也常常提起你,也是向著你這邊的……至於我,大家看重無非是因為我是皇后罷了,沒有我,薛郎同樣可以在大明宮選一個合適的人結盟不是?」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一尋思,心說高皇后真要沒了,宮裡選誰上位比較好? book18.org

  如今自己都干到這個地步了,一不做二不休他肯定不會當忠臣,任何人做皇帝都要密切監視的,不能完全信任,只有找一個女流掌權才行。李守禮一死,誰可做太后?自然是新君的生母,不然其他嬪妃既不是李守禮的正室又不是皇帝的生母,憑什麼做太后,又憑什麼名正言順地干政?皇帝的生母……不向著自己的兒子還向著外人不成,自然是靠不住。金城公主?要扶她掌權實在不太可能,如今的情形和太平公主當時的情形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book18.org

  想來想去,真就只有高皇后是最佳人選,最靠得住。 book18.org

  而且人多少也有點感情用事,對於有交情的人總是要親近一些,薛崇訓都和高皇后結識有一段時間了,自然更願意和她合作。他想到這裡便脫口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book18.org

  說罷薛崇訓才意識到這話有點曖昧,高皇后又不知道自己那句話指的是交情,便忙解釋道:「一起患難過的盟友,自然更靠得住。」 book18.org

  高氏輕輕說道:「也只有薛郎能在這種時候還陪伴我。」 book18.org

  她的聲音幽幽的,越低越是微妙。薛崇訓感覺出來,意識到這種關係恐怕有點麻煩,比和岳母亂倫還麻煩,因為干係政治。唐朝宮闈倫理方面本就比後世混亂,但是在這種權力場上又是兩碼事,本身就是外戚干政了,再這麼搞容易造成政治形象妖魔化……確實是比一般的事情麻煩一點。 book18.org

  他也顧不得多想,注意力還分散在門外的,時刻關注著外頭的動靜。 book18.org

  「再等一會應該就沒事了,東宮六率絕對不是陳大虎的對手。」他岔開話題道。 book18.org

  不料話音剛落,門口望風的宮女便慌道:「有人來了!」 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 躲避 book18.org

  宮女慌張地喊了一聲,這時薛崇訓已聽到了凌亂的腳步聲,兵丁穿著盔甲走路的聲音就比較沉重。他忙上前拉了那宮女一把:「去她那邊呆著。」 book18.org

  薛崇訓走到門口伸頭出去看了一眼,只見一隊軍士正在走廊另一頭,對著兩旁的木門挨個撞擊,他們身上穿著鐵甲用身體去撞倒是毫無壓力,那種木門自然擋不住兩下,頓時「乒碰」亂響,鬧哄哄一陣。 book18.org

  皇后在後面顫聲說道:「薛郎一定要多加小心。」 book18.org

  薛崇訓應了一聲,並無情緒波動,他的鎮定感染了兩個女人,應該起到了一點作用。他倒不是強作鎮定,此時確實沒有什麼恐懼之類的感覺。手裡只有條胡床,面對的卻是一隊全副武裝的軍士,本來是比較危險的才對……不過,就像用摩托飈車的人一樣,本身是一項非常危險的活動,但車手多半覺得沒啥;他本身就經常舞刀弄棍,對於這種格鬥打架自然就不覺得害怕。 book18.org

  外頭的響動越來越近了,薛崇訓輕輕掩上房門,提著胡床站在門邊上等著。這裡倒是個好地方,外頭走廊狹窄站不了多人,入口的門也很小,只有一個個依次進來送死;自己站在屋子裡空間相對寬敞,躲避迴旋都有餘地。 book18.org

  薛崇訓一言不發站得非常安靜,鼻子裡聞到的是一股霉味,應該是這屋子裡的雜貨氣味。他回頭看了一眼高氏他們,只見四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她們多半很緊張。 book18.org

  等了一會,只聽得「砰」地一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是那宮女驚恐的尖叫。一個披甲的軍士大模大樣地沖了進來,薛崇訓一看他手上提的兵器是一把橫刀,心下一喜:橫刀確實趁手。 book18.org

  「哐!」胡床呼嘯著直接砸在了軍士的頭盔上,那貨遭到攻擊之前都沒反應過來。胡床立刻破成了好多截破木條,被擊中的人雖然戴著頭盔,但被鈍擊之後立刻喊了一聲懵了。薛崇訓瞅准他的手,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握住了橫刀刀柄。橫刀是雙手刀,刀柄較長,倒是很好抓住。 book18.org

  說是遲那時快,緊接著薛崇訓便是一個嫻熟的擒拿,然後將那軍士的手腕給弄脫臼了,聽得「啊」地一聲痛叫,「砰」地一聲,軍士腹上挨了一腳,被踢得倒仰出去。 book18.org

  「裡頭有人,俺的刀被搶去了!」 book18.org

  「幾個?」一個粗嗓子的聲音。 book18.org

  「不知道,沒看清。」 book18.org

  粗嗓子又罵道:「廢物!你,進去把眼睛睜大點,裡面的人搶了一把刀。」 book18.org

  片刻之後一聲大喝,見一個披甲壯漢衝進來了,雙手抱著一把刀在空中一頓亂舞。薛崇訓退了一步,讓他走了進來。壯漢看見了薛崇訓,便大步上前一刀捅將過來,不料此時薛崇訓不退反進,同時身體一側躲過攻擊,嫻熟的轉身之後一刀迎頭劈了過去,「哐……啊呀!」昏暗的光線中濺起幾點火花,但鐵盔沒能保護住所有地方,薛崇訓感覺到手背上一陣溫熱,大約是血濺上手背上了。 book18.org

  壯漢捂住臉哇哇痛叫,另一隻手拿著橫刀胡亂地揮舞了幾下。薛崇訓伸出刀去擋了一下,一腳踢向壯漢的手腕,將兵器踢飛,然後對準他的頸窩一刀刺下去,用力一按,又是一聲慘叫,壯漢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book18.org

  「『騾子』……騾子!怎麼回事?」外頭那粗嗓子喊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便回答道:「他被我殺了。」 book18.org

  身後高氏顫聲道:「你沒受傷吧?」 book18.org

  薛崇訓便又道:「沒事。」 book18.org

  粗嗓子怒道:「竟敢殺官兵,活膩味了?」 book18.org

  薛崇訓沉聲道:「東宮的人帶著兵器到麟德殿來了,又是怎麼回事,急著想讓全家下獄?」 book18.org

  「你是誰?有人謀害今上,咱們是奉太子之命進宮勤王!」 book18.org

  薛崇訓冷哼了一聲道:「等玄武門的禁衛過來殺你們時,再對他們說去。」 book18.org

  另一個聲音道:「不用和他廢話,殺了咱們的人,進去砍了抵命!」 book18.org

  「你去。」粗嗓子下令道。 book18.org

  那人嘀咕道:「騾子都被殺了,裡頭的人有兩下子……這地方太小,不如放火一燒逼他們出來。」 book18.org

  粗嗓子道:「萬一火勢蔓延沒法撲滅,把整個麟德殿都燒起來誰來頂罪?裡面應該沒兩個人,咱們派人繞道屋後,兩面夾擊。再不行把這小房子坼了,咱們這麼多人還奈何不了寥寥數人?」 book18.org

  外頭一眾人商量的話音一字不差地落到了薛崇訓的耳朵里,這地方本來就小,聲音不大也聽得清楚。聽說要兩面夾擊,薛崇訓回頭看了一番,見後面果然有一扇不大的窗戶……主要能戰鬥的人只有他一個,就有點不好守了。 book18.org

  不過情況照樣不算差,外頭的人在那磨嘰了半天,可見也沒有什麼戰心;如果是一心要成事的將士,還搞什麼前後夾擊,肯定前仆後繼從門口沖了。這才死一個人,就沒人願意上來,其士氣可見一斑。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心裡琢磨著是要趁這段時間脫了他的盔甲穿上在這屋子裡和攻進來的人火拚,還是趕緊逃走? book18.org

  此時的情況雖然被多人圍攻,但仍然有希望,因為不用一直這麼耗下去,有個時間限度不是。他想了片刻,便提著血淋淋的橫刀轉身向後走去,走到高氏旁邊,把嘴靠過去小聲說道:「咱們從窗戶上走,不用死守在這裡。」 book18.org

  高氏臉色蒼白,看了一眼薛崇訓手上血跡斑斑的刀鋒,使勁點了點頭:「但憑薛郎安排。」 book18.org

  薛崇訓來到窗戶邊上向外看了一陣,外頭有一條陽勾,沒見著人,他讓高氏先出去。見高氏穿著曳地長裙,行動十分不便,薛崇訓便抓住裙擺一撕,不料「嘩」地一聲,用力太大撕下一大塊料子來,只見白生生的大腿都露了出來,高氏愕然。 book18.org

  薛崇訓的神情十分無辜:「本想撕掉裙擺……你先出去,我一會把長袍丟給你,穿我的官袍。」此時兩個很有身份的人無疑已是狼狽,不過人生便是這樣,哪能一直都順風順水呢? book18.org

  薛崇訓便抱起高氏讓她爬上窗戶,要抱起她,手自然無可避免地要放在她那沒有遮掩的大腿肌膚上。雖然此時沒有比較溫馨的氣氛,但光滑細嫩的觸覺仍然是感受到了的,高氏打扮得老氣,但到底是十幾歲的小娘,肌膚很有彈性。女人們倒是很奇怪,半老徐娘想方設計裝扮得年輕,高氏正值青春,反倒要把自己弄得一身老太婆裝束才滿意。 book18.org

  高氏爬上窗戶,沒有了由笨又長的裙子束縛,身子倒也輕快靈巧,輕輕一跳就出去了。薛崇訓緊接著脫下大團花紫袍扔了出去,自己也攀上了窗戶,回頭對那宮女道:「你留下,進來人了就投降,那些是唐兵,不會隨便殺你。」 book18.org

  宮女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面露擔憂。 book18.org

  「不用怕。」薛崇訓留下一句話也懶得多管了,縱身跳了出去。 book18.org

  高氏手忙腳亂地把薛崇訓的官袍套在了自己身上,樣子就更滑稽了,就像身上裹了一床被單,腳下更長。薛崇訓二話不說,把手遞到她手上,攔腰抱起就走。 book18.org

  高氏在懷裡便拿著橫刀去割官袍的下擺,以免太長影響行動。可憐薛崇訓他岳母剛剛做好的新衣服,才穿了一回便成了這樣。 book18.org

  正走著,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道:「站住!」 book18.org

  薛崇訓當然不會站住,反而跑得更快,腳步如飛在錯落有致的房屋只見穿梭。由於走得太快,高氏漸漸地伸出手摟住了薛崇訓的脖子,臉靠在了他的頸窩處,小鼻子磨蹭得他的脖子癢絲絲的。 book18.org

  轉了幾個彎,薛崇訓便閃進一道門去,把房門輕輕閂上,低頭說道:「先躲一會,讓他們慢慢搜。」 book18.org

  「嗯。」高氏柔聲應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想起,把她放下地來。兩人默默地站在一塊兒,站得很近連呼吸的聲音都聽得見。過得一會,忽然感覺到高氏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薛崇訓的手,片刻的若即若離之後便緊緊抓在了一起。 book18.org

  過得一會,聽見外面有了人聲,一個聲音大喊道:「晉王……晉王!我是羽林軍校尉,太子亂黨已被驅逐……」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鬆了一口氣:「援兵總算來了。」 book18.org

  高氏道:「還是等一會吧,萬一是敵兵誘我們出去呢?」 book18.org

  ……此時這樣的可能恐怕不大,不過薛崇訓沉吟片刻仍道:「皇后言之有理,還是等等。」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親昵動作,薛崇訓卻照樣感覺有些異樣。 book18.org

  「今日若非薛郎盡心保全,恐怕我早已命落黃泉。」高氏低聲說道,「患難之情我定不能忘記。」 book18.org

  不料這女人最終說的還是這樣的客氣話,但薛崇訓聽罷心裡依然十分受用,至少經此一難盟友關係更加穩靠了不是。他便忙回答道:「薛某份內之事,不足掛齒。」 book18.org

  「晉王,晉王……」呼喊聲已經到門口了。 book18.org

  高氏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卻半天沒有言語。 book18.org

第七十章 國喪 book18.org

  聽得門外的喊聲,薛崇訓更加放心了:「是陳大虎的聲音,錯不了。我以前在玄武門和他見過不少面,嗓音聽熟了的。」 book18.org

  高氏點點頭:「那咱們出去罷。」 book18.org

  薛崇訓忙放開了高氏的手,正待要走時,忽然又聽得她輕呼了一聲「薛郎」,他便站住看過去,但見高氏的神情有些異樣……他一不留神便脫口道:「皇后還有什麼話,現在說吧,等出去了有些話就不好說了。」 book18.org

  高氏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片刻的沉默猶如好長一段時間一樣,她的神情複雜,皺著眉頭的樣子讓她看起來端莊嚴肅,但是那目光很是微妙,薛崇訓被她抬頭看著仿佛能感受到一種微微的疼痛。 book18.org

  「走罷,別人喚到門口了也不應道,反倒會招人懷疑。」高氏說到這裡臉色微微一紅。 book18.org

  薛崇訓嘆了一氣,拉開門閂,只見外頭的石路上有許多兵馬,嚷嚷著喊晉王那個莽漢不是陳大虎是誰? book18.org

  見門打開,眾軍紛紛側目,薛崇訓便一臉喜色道:「陳都尉,果然是你。」 book18.org

  「晉王!」陳大虎也是鬆了一口氣,「我一接到宮裡來的聖旨,就急忙點兵而來,正遇北面叛兵不說分說便率部攻打,敵兵一觸即潰。我便率部進麟德殿來了……」 book18.org

  這時高氏也走了出來,只見她身穿一身寬大的紫袍,下面還被割了小半截,那不是官員的圓領官服麼?又見薛崇訓上身白綢里襯,大夥用腳指頭都猜得出來皇后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 book18.org

  薛崇訓忙上前躬身抱拳道:「薛某護駕不周,致使皇后受了驚嚇,但聽皇后責罰。」 book18.org

  「晉王忠心可嘉,實乃社稷忠良;陳將軍救援及時,亦功不可沒,日後朝廷定然公平賞罰。」高氏神色從容儀態端莊地說道。她雖然衣衫不整,一頭青絲散在肩上,但舉止得體依然有些氣度。 book18.org

  陳大虎面有欣色,上前跪倒而拜,口上卻道:「臣救駕來遲,乞皇后恕罪。」 book18.org

  「都起來罷。」高氏道,「隨我去前殿看看陛下。」說到這裡她的臉上流露出悲傷的神情,自然而來的,雖然沒有奧陶大哭卻能讓人感受到她的傷心。 book18.org

  薛崇訓見狀心裡疑竇,她的悲傷是真是假?實在分辨不出,也許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如此一來將領們本來因立功而喜悅的表情也急忙按奈了下去,跟著垂頭黯然,不然就是不敬啊。 book18.org

  眾軍簇擁著二人往主殿那邊走,薛崇訓走在高氏的側後,雖然他是親王,但和皇后還是有一點身份差距,眾目睽睽之下當然要注意身份禮儀。他一面走一面說道:「陛下駕崩國之大喪,臣諫議皇后先換喪服再去前殿。」 book18.org

  皇后應了一聲,自然明白自己衣冠不整。 book18.org

  薛崇訓又回頭問道:「太子在哪裡?」 book18.org

  陳大虎回答道:「在結鄰樓上,被咱們包圍了,將士們怕逼急了他跳下樓去……雖然我等奉召討逆,可究竟是怎麼回事卻不甚明了,畢竟是太子,大夥擔不起責,只好圍住了等上邊下令。」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讚許道:「陳都尉識得大體,國家之材可堪重用。」 book18.org

  陳大虎頓時一喜,忙道:「晉王過獎,過獎……除了太子,其他叛兵沒有頑抗,聽人宣讀了聖旨,就丟兵器投降了。」 book18.org

  叛亂平息,那些宮人也出來了,皇后便帶著人去更衣,薛崇訓和陳大虎往後殿一側的比鄰樓走。 book18.org

  不一會便遇到了陸象先張說等幾個宰相,他們大多被抓住但沒死,援兵一來就無事了,只有戶部尚書崔湜被亂兵所殺。眾人說起崔湜自然是一臉惋惜,又因皇帝掛了,宰相們多半表現出沉悶的樣子,並未因平安無事就彈冠相慶。 book18.org

  眾人一起上了飛橋,果然見閣樓上只剩李承宏一個人站在那裡。他身穿黃色袍服,腰間掛著佩劍,無限鬱悶地憑樓而立……是在感嘆功敗垂成,沒做成皇帝?不過他一開始就沒什麼機會吧,一個漏洞百出的策劃,實在太過冒險。 book18.org

  與崔湜交情甚好的竇懷貞低聲道:「多半要跳樓自盡,也只有走這條路。」 book18.org

  薛崇訓喊道:「以臣謀君大逆不道,速速過來就縛!」 book18.org

  本來大家都覺得此時李承宏一死了之最好,不料他聽得喊話居然說道:「好,我投降。」眾人頓時面面相覷。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嗎的你不是多此一舉麼,都這樣了我會讓你好好活著?就算律法不治你,我也要讓你疾病身亡。 book18.org

  李承宏把佩劍取了出來,「當」地一聲扔地上,攤開手以示無反抗,然後昂首向飛橋上走來。眾臣自然默不作聲,隨他如何。他的臉色很白,但神情舉止倒也沒什麼異常,除了髮髻一側被風吹亂了一些,身上乾淨整潔儀表堂堂。他走到眾人面前說道:「抓我之前,我想再看父皇一眼。」 book18.org

  一個大臣沒好氣地說道:「太子如今還不覺得愧對陛下?」 book18.org

  雖然只是一聲抱怨,但李承宏在大臣們心裡的形象可見一斑,薛崇訓心說就算放了你,你這輩子也沒前途了。 book18.org

  李承宏面對責問只有默然不作回答,過得一會才說道:「只看看他老人家。」說罷便徑直往樓下走,左右禁軍將士跟著。眾臣沒人阻攔,畢竟沒啥必要,無人出面阻止也就隨他去了,大夥也跟著下樓去前殿看汾哥。 book18.org

  眾人來到前殿時,見李守禮已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軟塌上,地板上他吐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清洗,一切都像剛剛才發生一樣。李承宏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眾臣也急忙伏倒在地,向李守禮的屍體叩拜。 book18.org

  李承宏忽然嚎道:「李唐的基業便這般葬送……」大殿上一時非常安靜,那是因為在皇帝的屍體面前不敢喧譁,於是李承宏的聲音聽著瘮人得慌。 book18.org

  這時一個大臣怒道:「舉兵犯禁毒害天子,此等逆子還留在這裡作甚!」眾人紛紛附和,又一個聲音道,「禁衛何在,將前太子及王貴妃拿下,等候新君降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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