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八卷 76-90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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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夏風 book18.org

  六月正值盛夏一向是女人的季節,自古皆然,宮廷貴婦青樓歌妓可以穿得酥胸半露乘車招搖過市,就算是那些貧寒之家的女子也可以添置兩件顏色鮮艷一些的衣裳,畢竟薄一些的料子花費更少。來到長安的遊人如果想在外頭看美女,夏季來當然是最好的時候。京師處在關中腹地,此太平無事之夏,東西兩市周圍是格外繁華,從一大清早起的喧囂開始直至深夜,市面的昌盛讓京兆府的宵禁法令都作出了適當的更改。 book18.org

  唐代比較自由開放女性出門也相對隨意,雖然「拋頭露面」仍然為士家所不齒,但是婦人出門散心選購一些胭脂水粉等物卻沒什麼限制。晉王府樂坊的那些歌妓就更自由了,連主持內務的孫氏都不管她們出門的,在孫氏眼裡這些人也就是養著娛樂的奴婢,禮儀風化等講究都和她們不沾邊。年輕女孩兒很多都喜歡打扮,連頗有名氣的非煙也不例外,不過她比起普通歌妓來她就更講究一些,東西市那些擺出來的上妝用的東西卻是從來不用。在洛陽劉家時有專門為名妓們定時供應的用度,如今到了京師晉王府這樣的王侯之家自然沒有這方面的供應,女人們都是靠自己琢磨,非煙也只能自己去買,不過她知道有一個商賈世家「屈氏」,傳言是江南代代相傳的家族,經營的胭脂粉黛卻是十分考究,當然價格也不低。這日非煙閒下來就考慮去屈氏鋪面上看看,以前也是聽說沒自己買過。 book18.org

  不料她剛一出門竟然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賀知章。非煙正想放下馬車帘子避而不見,可是賀知章已經發現她了,並向這邊抱拳應酬。非煙下意識地不好忤了他的面子,這就像職業習慣,她始終是歌妓出身笑臉對人,很少有失禮的時候。於是她就向賀知章點點頭算是招呼,因為坐著無法屈身。 book18.org

  此時非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臉上一陣紙白。一會兒馬車就從門口過去了,她無意中回頭一看,就看到賀知章正和門口剛出來的一個胖胖的人說著什麼,那胖子非煙也認識,喚作薛六是府上的管家,她剛到晉王府的時候還和他打過交道。 book18.org

  讓她意外的是賀知章對那薛六的態度,言行神態之間一下子就讓非煙覺得好像低人一等似的……她十分詫異,按理薛六也是賤籍身份,而賀知章可是堂堂朝廷官僚! book18.org

  在這一瞬間,一個細節就讓非煙有了另一種見識。賀知章連劉家主公對他都十分客氣的人,非煙高看一眼的人,居然在薛家的一個家奴面前這樣的處境! book18.org

  此時非煙才直觀地感受到了薛崇訓的厲害。她回想起來,親自和薛崇訓見面的時候,沒覺得他多讓人敬畏遙不可及,隨和的性情讓非煙無甚壓力,而這瞬間的對比才她感受到了一種力量。人心很微妙,短短的一個細節讓非煙的內心發生了急劇的變化,一時間忽然對薛崇訓有些崇拜起來。 book18.org

  ……賀知章今日來前來為了見薛崇訓,畢竟是朝廷大臣,接待他的人都是薛六親自出面,告訴他薛崇訓不在府上,已去了親王國,讓他直接去親王國官署拜見。他便辭別了管家,上馬去了不遠的親王國。 book18.org

  親王按律開府設官,那邊其實是一個比較正規的衙門,有專門負責接待賓客的官吏。官吏把賀知章帶到一個房間裡上茶招待著,然後為他通報。一般官僚要見薛崇訓也不一定見得著,不過賀知章倒是比較順利,很快就有官吏來告訴他去前殿面見。 book18.org

  沿著前殿「風滿樓」高高的石階爬上去,迎面就見一個俊俏非常的小白臉書生笑眯眯地走了過來,抱拳有模有樣地見了一禮道:「賀侍郎麼?」 book18.org

  「正是。」賀知章愣了愣,很快就發現這書生原來是個娘們。 book18.org

  「王爺在書房呢,賀侍郎隨我來罷。」小娘的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幾分撒嬌的口氣,聽在耳朵里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這不是夏天而是滿面春風的溫暖春季。饒是有狂士之名放浪不羈的賀知章見多識廣,竟然被一句話逗得心下一盪,心道:皇親國戚之家果然羨煞世人。 book18.org

  由那小娘帶路,賀知章到了薛崇訓的書房,進門一看,只見屋子裡有好幾個人,原來中書令張說、右武衛大將軍杜暹、金吾衛將軍張五郎都在,還有他的故交蘇晉。 book18.org

  「俗禮就免了,賀侍郎坐吧。」薛崇訓和氣地笑著說,「剛才有人進來說你來了,我就想難道上回你應下的事兒這麼快就有眉目了?」 book18.org

  賀知章也感覺薛崇訓這個人平日真的很隨和,在熟人面前沒有多少架子。可是賀知章並不敢因此就跟著隨意,連旁邊的中書令張說在薛崇訓面前都十分客氣……張說一向是賀知章很尊敬的人。 book18.org

  於是他還是躬身執禮道:「臣不敢絲毫懈怠,這些卷宗是臣與諸同僚整理完成的,按此新規甲坊署製造一副甲冑的時間可縮短至三月以內,而修繕則縮短至半月,並能縮減人力物力預算,極大地節約軍費。」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面有喜色:「季真已經想出用機械批量製造的辦法了?」 book18.org

  賀知章忙道:「水排機關只能做護心境,沒法鍛壓出整甲,最多數百斤的錘力無論如何也不夠,燒熱把握也是很大的問題,非短時間可以解決。不過臣按照王爺成批製造的意思,從協調各部的法子上作手,制定出甲冑各部位的規則,修訂甲坊署的用人法令,基本達到了目的。」 book18.org

  就在這時蘇晉埋怨道:「當初賀侍郎明明答應得乾脆,事到臨頭卻還是辦得有出入……」 book18.org

  這口氣簡直有找茬的意思,不過賀知章心裡明白,正因為和蘇晉的關係,又是他推薦的,他才更應出面挑不是。當然賀知章是不會見怪的,蘇晉也相信他,兩個故交在公務上漸漸找回了往昔的信任。 book18.org

  「板甲畢竟還是超出技術現狀,實在不是急得來的。」薛崇訓嘆息了一聲。 book18.org

  賀知章道:「臣曾到作坊視查過,具老工匠言可以做出整塊的甲冑,只不過需要先鑄,然後照模型反覆鍛打磨製,費工半年以上。而且一開始熟悉此藝的工匠不足,可能鑄造出來反而不靈活實用。臣反覆推敲,故而認為改進原來明光鎧的定製,更能縮減工期軍費,造出實用的鎧甲。」 book18.org

  薛崇訓既未誇讚賀知章,也沒有說他辦得不好,蘇晉等人都沉默不語。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說道:「你們做的卷宗呢,我瞧瞧。」 book18.org

  方才接待賀知章的那小娘便走了過來,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拿給薛崇訓。賀知章一面解釋道:「舊制甲冑全是各地工匠憑經驗打造,造成每副盔甲的大小型號各不相同十分混亂,如其頭盔護耳損壞,或是腹甲鱗片損壞,整副鎧甲便不能使用,只有花費許多時日慢慢修補匹配;又造成忙時趕工,閒時無事可做的境況,甚至工匠被遣散歸家。我們對症下藥,將甲冑分作大中小三等,每等又分兩級,基本可以適合將士們的體型。每一等的鱗片、胸鎧圓護、兜鍪都可事前製造庫存,便於維護修繕,更可以臨時裝配成套,朝廷徵募之能工巧匠也可以專心此行養家餬口,無須再歸家務農,而軍費開支卻並沒有因此增加。臣以為兩全之策也。」 book18.org

  在薛崇訓的知識體系里,社會的進步在於分工細化、協同,他一聽自然能懂得其中玄機,頓時拍案贊道:「妙!」此時他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番賀知章,心說:這位詩人頭髮都白了,卻並非那迂腐之輩,竟能有如此思維卻是讓我刮目相看,詩人也並非全部只會作詩啊。 book18.org

  一聲妙,蘇晉的神情明顯輕鬆了一頭。而張說則沒有多少反應。 book18.org

  薛崇訓抬起頭想多說兩句,卻忽然發現無從出口,顯然不能和古人說什麼社會分工之類的玩意,他頓了頓便笑道:「據說東周末年天下諸侯之度量衡及文字皆不統一,造成極大的不便,待始皇帝一統天下便制定了標準,這也是他的一個功業。可見凡事有個規則非常有用,賀侍郎能獻出此策另我十分欣慰。」 book18.org

  賀知章一本正經道:「王爺過譽,臣綿薄之力不敢居功。」 book18.org

  薛崇訓低頭想了一會兒,又道:「一切都要循序漸進,咱們不能一步就想登天,賀侍郎的這個辦法已算不錯了。你就按照此議督促甲坊署先做出一萬五千副精良的鎧甲出來,防護做工一定要好!這玩意他們做的時候只是出汗,而將士們是穿著上沙場流血!如果質量出了問題,一律問責嚴懲不貸!」 book18.org

  「新造一萬五千副?」張說意外地脫口說了一句。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回答他的話,大約是賀知章還不算圈內人,有些事不便說得太多。 book18.org

  賀知章問道:「王爺的時限是什麼時候?」 book18.org

  「你不是說三個月內就可以?當然越快越好,軍費一定給足,政事堂的張相公不是在這裡麼,該花的錢可不能省。」 book18.org

第七十七章 別院 book18.org

  待書房裡剩下幾個要員和晉王府幕僚之後,薛崇訓便爽快地說:「我左右權衡之後決定新增馬兵一軍,欲從各地挑選猛士一萬成軍,以備突厥之戰。」 book18.org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沒人提出異議,因為沒有用。連造甲的事兒都準備好了,顯然薛崇訓已經下了決定,再說也是無益。他回顧周圍又道:「咱們準備也有一些日子了,我思之北方曠野馬軍尤為重要。雖軍中有馬隊,但苦於沒有一股精銳,戰場之上關鍵時刻便需要一把好用的利刃才能抓住戰機。故而欲挑選一些弓馬嫻熟身強力壯的勇猛之士組成一軍,有備無患。」 book18.org

  這時張說清了清嗓子道:「依晉王的意思,今年內便欲對突厥開戰,挑選將士並集結訓練尚需一些時間,此時應早作安排,不知晉王如何布置?」 book18.org

  薛崇訓用餘光注意了一下張五郎,卻遲遲沒有開口,他這兩日忽然又多了一些想法,一時尚未理清遂未下決定。組建新的嫡系軍隊這事兒,安排也不複雜,首先定一個主將,然後從飛虎團中提拔一批人內定為中層將領,班子一搭起來就可以託付他們負責選兵訓練等一系列事務。 book18.org

  主將他還沒想好。 book18.org

  其實按照薛崇訓的一貫作風,什麼事都是說干就干,一向比較乾脆效率。就像要造甲,直接就叫人去辦。可是現在他在組軍上遲遲沒有動手,就是沒有想好還在猶豫。 book18.org

  他便說道:「此事我還得向母親大人言語一聲,稍後幾日再說,有何作為自然會事先和張相公議定。」 book18.org

  「晉王所言極是。」 book18.org

  薛崇訓用隨意的口氣說道,「咱們就說到這兒,明日正逢沐假,諸位也該歇一歇,正事改日再說罷。」 book18.org

  眾人聽罷便陸續上前告辭。等杜暹過來抱拳說辭時,薛崇訓忽然抬起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卻點點頭道:「好,不必多禮了,讓親王國的官吏送杜將軍上車。」 book18.org

  杜暹心下納悶,琢磨了方才薛崇訓的動作,總覺得有點玄虛,出了書房後便故意放慢腳步磨磨蹭蹭地走路。果然沒一會兒就見薛崇訓身邊的「書童」白七妹追上來了,在後面說道:「杜將軍請留步。」 book18.org

  杜暹忙站定轉身,問道:「王爺還有什麼交待?」 book18.org

  白七妹似笑非笑地說道:「郎君說明日無公事,北街斜對面有處別院可供休憩,欲邀杜將軍一同前去。」 book18.org

  她的表情有點奇怪,讓人覺得裡面有什麼貓膩一樣。杜暹心說:身正不怕影子歪,杜某人光明正大你何故那般笑我?不過這小娘子本來就不怎麼靠譜,杜暹就見過她行止乖張,也就不以為意懶得和她計較。 book18.org

  這時白七妹催道:「杜將軍愣什麼呢,給個話,我趕著轉去回話呀。」 book18.org

  杜暹很少見得這樣沒有教養的小娘,臉色一沉但不便發作,畢竟她不是杜暹管得著的人,便不緊不慢地點頭道:「晉王的盛情難卻,杜某卻之不恭。」 book18.org

  「好吧,現在你可以走了。」 book18.org

  杜暹:「……」要是這書童是他家的女子,非得好好管教一番不可。每個人在不同的人眼裡都是不同的印象,確是如此。 book18.org

  ……次日下午,杜暹便隨同晉王府的人來到了安邑坊北街,然後被帶到了氤氳齋,奴僕們就在門外停下來了,並不進去。杜暹進得院門又被裡面的奴婢引到院子中的一間廂房門口說:「郎君在裡面等候杜將軍了。」 book18.org

  杜暹提起長袍下擺跨門檻的時候,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院子中間的一棟突兀小木屋,只覺得那布局十分怪異。進得門去繞過一道繡著山水圖案的屏風,果見薛崇訓正盤腿坐在一張未上漆的矮木桌旁邊,他身穿一件薄薄的輕袍,沒戴帽子,很有居家打扮的隨意。 book18.org

  「拜見晉王。」杜暹執禮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指了一下對面的蒲團,用輕鬆的口氣說道:「這地方其實是供沐浴的地方,今天不是沐假麼?咱們在此見面,正應了好日子。」 book18.org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說:「不過這個地方自從歸入我的產下,修葺之後除了咱們薛家的人,杜將軍倒算是第一個進來的。」 book18.org

  原本很輕鬆的氣氛,淡淡一句話就讓杜暹心裡一激靈,心道:晉王是在暗示我將杜某人當作自己人,並試探我的口風?其中含義他也不敢斷定,不過今日在這樣的場合秘密召見恐非常事。他一面興慶自己沒有脫口說出諸如「實不知情」之類的隨口之言,一面正色道:「謝晉王如此信任杜某。」 book18.org

  薛崇訓輕輕點了點頭,很快就低頭看著茶杯沉默下來,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book18.org

  屋子裡就只有他們倆人,冷場讓杜暹感覺有些不適,等了一會兒他便開口說了幾句皮毛小事,因為薛崇訓沒提正事兒,他也不想主動提起公務,否則倒顯得自己心急。「這所院落怎麼中間有幢孤零零的房子?」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不是沐浴的地方麼?那地兒是用來『蒸』的,讓汗水和體內的濁氣都蒸出來,然後泡在溫水裡洗凈,那便沒有凡塵了。房子下面要燒柴,為防走水,周圍與其他房屋相連反倒不好。」 book18.org

  杜暹道:「確是考慮周全,晉王仙風道骨讓我等俗世凡人敬佩不已。」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一笑:「這院子也不是只用來沐浴,我閒時偶爾也會來逗留一些時候,它有個好處,很安靜沒有打攪幾乎能讓人忘記時間,就像所有的東西都卸下一身輕鬆。你聽聽是不是沒聲音?」 book18.org

  杜暹很配合地作出側耳傾聽之狀,不料就有一陣琴聲清晰地傳了進來,他尷尬地看著薛崇訓:「我好像聽到了琴聲……沒聽錯罷?」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與杜暹面面相覷。 book18.org

  「來人!」薛崇訓覺得有點沒面子,帶著一絲惱怒地喊起來。過得一會兒就見一個膚色蒼白的帶劍女子走了進來。薛崇訓說道:「三娘,這是誰在我的院子裡無故彈琴?」 book18.org

  三娘道:「白七妹,我管不了她。」 book18.org

  杜暹一臉恍然,原來就是昨日很沒教養那小娘,他已經不是第一回見其胡搗了。 book18.org

  薛崇訓馬上便改口說:「其實白七妹彈琴有一手,杜將軍通音律,正好可以給品評一二。」 book18.org

  杜暹見狀心說:晉王在家務上竟然如此荒疏,何須對一個毫無身份的女子如此依順!他對白七妹實在無甚好感,便說道:「初聽清幽悅耳,再聽中有偏邪之氣,非君子所好。」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杜將軍這句話說得中肯。」還有半句他沒說出來,他也不是一定要聽君子之音。 book18.org

  這時杜暹又忽然想到:既然晉王如此性情,小女在府上或許少受刁難。這讓他多少去了一些內疚之心。 book18.org

  薛崇訓道:「說到音律的正氣與偏門,我倒想起杜將軍帶兵常出偏鋒。」 book18.org

  杜暹道:「孫子曰兵無常勢,更無正偏之分,如水之形,因地制宜而已。」 book18.org

  說到杜暹內行的兵法,他是張口就來答得十分流暢。薛崇訓饒有興致地又問:「步軍、射生、馬兵,你認為哪種兵在此時最實用?」 book18.org

  「各有所用,不過我最善用馬軍,用起來更順手。若是在南國山高林密之地,馬軍無法發揮作用,我帶兵定不如楊公公(楊思勖)。」杜暹趁機又多說了一些騎兵方面的東西,一副自信的樣子。有時謙遜是一種美德,可在適當之時表現出自負卻可以給人自信,薛崇訓當然不想自己重視的一股人馬在緊要關頭使不出力來。 book18.org

  薛崇訓聽得頻頻點頭,在此之前他本來還有些猶豫,就算張五郎和他沒有裙帶關係,但他更信任的人顯然是張五郎。不過這時他已作出了決定,沉吟片刻便輕輕問道:「咱們要新建一支馬軍,杜將軍是否願意出任主帥?」 book18.org

  杜暹心下一喜,卻不喜形於色,沉默了片刻才抱拳道:「臣願盡綿薄之力。」 book18.org

  「很好,明日政事堂的相公來走動,我便把這事兒說了,你著手去辦吧。讓飛虎團調一批將領聽杜將軍差遣聽用,你們先從各軍選出勇猛之士,以官健為名設營修法,讓它成為一支精銳之師。」 book18.org

  杜暹道:「定不負晉王之託。」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不再言語,杜暹起身告辭時,他也沒留,喚人送客。杜暹走後,房間裡就剩下薛崇訓和站在一旁的三娘,不過三娘一向容易被忽視,他便自顧沉思。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白無常跑進來了,春風滿面活潑的模樣讓沉鬱的氣氛頓時一改,她笑問:「薛郎還記得剛才我彈的那曲子麼?」 book18.org

  薛崇訓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在洛陽那道觀里第一回見你,就是聽的這曲子,對了宮裡頭的魚立本對它評價很高。」 book18.org

  「不是還有玉清麼?」白七妹的笑容慢慢消失,「好像很久沒見過她了,不知過得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道:「她不就在大明宮?明日一早我要去見母親大人,你跟我進去看看她罷。」 book18.org

第七十八章 鏡子 book18.org

  太平公主每隔幾天就會在紫宸殿與重臣專門見面,薛崇訓今早進宮主要就是為了這事兒。不過他去得比較早,就先去承香殿單獨見太平公主,順便也可以帶著白七妹見見她的「老相好」。她們倆人是早就認識的故交,其中的微妙關係薛崇訓有所察覺,不過他實在不在乎這種事,反倒是不少士大夫好男風那一口感到有點厭惡。 book18.org

  她們的關係在薛崇訓這個旁觀者看來,玉清可能更在乎一些,白七妹恐怕挂念的多半是以前被玉清照顧幫助過,交情友誼甚過其他。總之是很難扯清,薛崇訓也就懶得過問。 book18.org

  他和青袍打扮的白七妹一同來到承香殿欲見太平公主時,正巧出來接待他們的人就是玉清。玉清忽然發現白七妹也在,頓時愣了一愣,神色為之一變。 book18.org

  但見此狀,薛崇訓便正經說道:「你們姐妹原是故交,許久不見定有話要說,玉清便留下與她說話,我自己進去見我母親。」 book18.org

  白七妹親熱地走過去攜起玉清的手,笑嘻嘻地說道:「玉清姐姐想沒想我呀?」不料玉清一把就甩開了她的手,聲音有些哽咽道:「現在你還來找我作甚,從此你我並不相干!」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剛走到門口,聽得這口話心道:也難怪玉清平日對我如此冷落還仿佛帶有一絲怨恨,原來是還念著白七妹的舊情。他想來就有點好笑,就算沒有我,太平公主恐怕早和她扯不清了。 book18.org

  他微微搖搖頭,徑直走進了宮殿,只見太平公主正坐在銅鏡面前讓宮女們給他佩戴頭飾,頭也不抬地說:「一會兒要去紫宸殿,你既然來了便和我一起去吧。」 book18.org

  薛崇訓恭敬地抱拳道:「是。」 book18.org

  太平公主端正地坐在那裡,用挑剔的目光仔細審視著銅鏡里的每一個細節。薛崇訓見狀心道在銅鏡里敲得仔細還真需要點眼力才行,反正他覺得照銅鏡是十分模糊。 book18.org

  他站了一會兒就輕輕說道:「兒臣請旨朝廷新設一馬軍,將士從各軍挑選,為突厥之戰作些準備,母親大人可否贊同?」 book18.org

  「我聽說過這事兒了,你不是還派人去過軍器監要做甲冑?」太平公主頭的目光沒有絲毫改變。 book18.org

  被她提前知道已在薛崇訓的意料之中,太平公主的黨羽甚眾,而薛崇訓又是她特別關注的人,稍微大點的事她可能沒有不知道的。 book18.org

  太平公主又淡淡地說道:「你都開始辦的事兒了,現在又何必問我?」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心下一愣,忙躬身道:「若母親覺得不妥,兒臣立刻取消此議。」 book18.org

  話雖這般說,實際上薛崇訓現在完全有和太平公主對抗的資本,很多可以無須她的贊同。上回她剛重疾康復時,神策軍調到京師就是一次影響平衡的對抗,結果以相互妥協讓步告終,造成的後果便是薛崇訓完全有了樹立一黨的資本,可能萬一發生急劇矛盾之時他還有武力優勢。但薛崇訓一直避免與太平公主產生權力矛盾,凡事都儘量依從她的意思,她也同樣如此。於是母子倆的關係並不單一,有相互依存甚至依賴的感情,所以才有很多次的妥協讓步;也多少有些矛盾,畢竟專制權下的二元政治本就存在難以調和的一面。 book18.org

  這回擴軍之事,一方面是為突厥戰爭做準備,另一方面太平公主也輕易能預見到是薛崇訓嫡系軍隊的又一次擴張,從遠處著眼會再次影響平衡。也難怪她的口氣里透出些許不滿。她肯定看重母子感情,同時也是一個不願捨棄權力的女人。 book18.org

  太平公主嘆了一口氣道:「你既已決定的事,我怎好讓你在臣僚面前失了威信?就這樣罷。」 book18.org

  薛崇訓用無比真誠的神態說:「兒臣謀事雖常不順母親之意,但如若有一天您覺得我已離心,可隨時收回我的一切,我定然心甘情願絕不會有絲毫怨言。」 book18.org

  太平公主忽然正色說道:「親王本就不該干政,我現在就讓你罷免一批人,然後搬到入苑房那邊去享樂爵位照常,但不許與朝臣來往,如何?」 book18.org

  這是玩笑?薛崇訓不動聲色地說道:「母親如決定這樣,並無不可。」 book18.org

  太平抬袖遮住下臉大笑了起來,然後拉住他的手抬頭柔聲說道:「你的心我難道我不明白麼?」 book18.org

  薛崇訓怔在那裡不知該如何作答。太平公主又道:「時辰差不多了,咱們一道去紫宸殿吧。」 book18.org

  薛崇訓忙躬身扶她從塌上起來,靠得最近的時候輕聲提道:「兒臣非貪戀權勢,只是如果有一天萬一母親精神不濟亦或失勢,今上等重掌大權,他們會如何對待母親?又會如何對待母親的身後事?」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眉毛一挑,看了他一眼默然無語。薛崇訓又淡然低聲說:「如果我的一切都在母親的掌控之中,您又如何能像現在這樣注視我的一舉一動?想想武家兄弟或李家較為親近的人,誰又能讓母親如此上心呢?」 book18.org

  「你……」太平公主沉思了片刻。這時只見一群奴婢進來接她了,他們倆的談話便放了下來。 book18.org

  二人出了承香殿便在前呼後擁的盛況下高調地乘坐御輦去紫宸殿,大殿上幾個朝廷重臣已經等候在那裡了。能在內廷面見太平公主的朝臣,都是可以參議軍機的人,這次諸位議的最多的事兒就是突厥戰爭,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一向都是中樞特別重視的事。擬對突厥用兵的朝議在這個小圈子裡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外面的人卻很難察覺到朝廷的動向。 book18.org

  在這種場合薛崇訓很少言語,但今天卻一改常態,站在殿上大聲說道:「突厥人曾欲圖謀母親大人的性命,此仇決不能勾銷!」一句話就堵住了所有大臣的口,沒有人再敢提有沒有必要發動戰爭,能說的就只有怎麼發動戰爭。 book18.org

  薛崇訓向回顧周圍道:「唯有用大唐鐵騎夷平突厥汗國全境,方能消心頭之憤。年初與突厥人議和,只因時機不到,我們不圖一戰一役的得失,欲圖者,滅其國!」 book18.org

  最後的三個字在寬闊的大殿中迴蕩,讓人們什麼諫言都說不出來了。過得一會兒張說才站出來說道:「突厥人如此對待殿下,便是辱我大唐朝廷,臣等附議晉王。」兵部尚書程千里也說:「突厥汗國興起後,不臣之心日漸,單于都護、瀚海都護幾名存實亡,不再受朝廷管治,甚者年年威脅邊關軍民,殿下如能一舉收復諸地,實乃豐功偉績。」 book18.org

  太平公主問道:「可議出大略來了?」 book18.org

  薛崇訓忙進言道:「唐軍能戰,不過在戰術上應慎重周全,北出陰山地形氣候不熟,可借各邦各羈州之力聯合進攻。特別是鐵勒諸部,長期受突厥汗國壓迫積怨很深,如與之聯兵,不僅能形成南北夾擊之勢,更能藉助他們對草原的經驗獲得有利戰機。」 book18.org

  太平公主點頭道:「鐵勒是除突厥以外的突厥系遊牧族的統稱,應有許多部落。」 book18.org

  程千里馬上如數家珍地說:「稟殿下,鐵勒主要有九姓十三部,所居瀚海府範圍,如今回紇瀚海都督府分崩離析,各部分散,在長安也未有使臣,又遠在突厥北方,一時要分別聯繫上卻是有些困難。」 book18.org

  薛崇訓上回正想這事的法子,聽程千里提起便問道:「程相公可有法子?」 book18.org

  程千裡面有難色:「恐怕只有從安東都護府繞道進入瀚海,只是道路迂迴要多費些時日。」 book18.org

  薛崇訓道:「來回道路遙遠,事不宜遲,政事堂即可密遣使者快馬趕到安東都護府,讓他們聯絡鐵勒主要部落,再護送到唐境議聯兵之事。」 book18.org

  程千里看向張說,張說道:「我等今日便急辦此事。」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才意識到自己在太平公主面對發號施令,忙轉身躬身道:「母親大人以為這樣辦怎麼樣?」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不動聲色道:「就按你說的辦,並無不妥。」 book18.org

第七十九章 蒼茫 book18.org

  河套西受降城譙樓上,殷辭正站在箭垛後面眺望南邊的五加河,夕陽的光輝讓河面的水閃閃發亮。殷辭在這裡呆了一段時間,鬍鬚長了一些,本來很白的皮膚也黑了不少,北方的陽光不會讓人覺得火辣,因此站在太陽底下感覺不大反而容易把人曬黑。殷辭看起來便更加老練成熟了。 book18.org

  這時一個高壯的武將走了上來,在殷辭身後抱拳道:「末將拜見將軍。」 book18.org

  「宋校尉來了。」殷辭轉過身淡淡地說道,「隨我進來,有躺差事讓你跑一趟。」 book18.org

  名喚宋校尉的武將便應了一聲,跟著殷辭走進了譙樓。殷辭自在正北的座位上跪坐下,宋校尉站於下首。殷辭又屏退了左右,才開口說話:「宋校尉的武藝好像不錯。」 book18.org

  殷辭坐的這個位置以前張仁願坐過,薛崇訓也在這裡呆過,木板的縫隙中也許還有凝固的血跡,陳舊的建築中默默記載著許多往事。 book18.org

  宋校尉道:「上次與突厥人在陰山南對陣,末將一人斬首級十二,刀法還過得去罷……不過不能在將軍面前班門弄斧。」 book18.org

  殷辭搖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我平時不愛練刀槍,只好讀幾本書。是這樣的,明日有件事讓你去辦,辦完回來西門的兩個團就歸你率領。」 book18.org

  宋校尉一喜,忙問:「將軍請放心,縱是登天之事末將也全力辦妥!」 book18.org

  「也不是難事。」殷辭沉聲道,「李適之明天要去中誠,你帶一隊人馬護送過去。」 book18.org

  宋校尉面上一陣輕鬆,笑道:「就這麼一件事麼,也太容易啦。現在胡馬從不過陰山以南,整個河套平安無事,送個人去中城也就是跑一趟路的事兒。」 book18.org

  「不過……」殷辭神色一凝低聲說道,「五加河水深,興許李適之會『意外』落水,當然你只是保衛他不受敵軍攻擊,意外落水這種事是沒有責任的。我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book18.org

  「將軍的意思是在路上把李公子給宰了?」宋校尉問道。 book18.org

  這些武將老是把話說得太直接,不過殷辭也習慣了,也很乾脆地點點頭:「你的武藝我倒是放心,不過要用用心,把事兒辦乾淨些。那李適之剛立過功,朝里的晉升調任還沒來,平日也找不到什麼讓人們信服的罪狀,我便不能公然殺他,只能找我信任的人來辦這事。和你同去的士卒別讓他們知道,就你一個人心裡明白就行,找個恰當的機會。清楚你的差事了麼?」 book18.org

  「末將得令!」宋校尉爽快地抱拳坦然應道。至於為什麼要殺李適之,他卻不問,武將的性子顯然沒文臣那麼多彎彎繞繞,殺人升官,如此而已。 book18.org

  ……次日一隊人馬便離開了西城往東而行,公家的人馬進出本是常事,沒什麼注意。倒是車上坐的一個白衣少年有點惹人注目,在這邊陲之地,實在很難見得如此俊朗的翩翩公子。他正是西城頗有名氣的李公子李適之,一身飄逸的白袍,腰間玉佩寶劍,舉止之間說不出的瀟洒。 book18.org

  人馬順著五加河一路向東,沿途水草豐沃,茫茫草原天大地大。李適之取下酒壺仰頭大喝了一口氣,高聲唱道:「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book18.org

  一個武將問他:「李公子唱得是什麼歌?」 book18.org

  「鐵勒歌。」李適之道。 book18.org

  宋校尉接著搭話:「調子不怎麼好聽。」 book18.org

  「你不懂。」李適之笑道。 book18.org

  一行人慢慢地在草原上走了一天,到了晚上便停下安營紮寨休息。軍士們各忙各的,有的去砌牛糞升火有的去提水有的搭帳篷,隨行的馬匹牲口也要照顧,將士們平日裡幹活過日子和牧民們沒啥區別。不過李適之這樣的貴公子自然是不用做那些活的,他的手指白凈恐怕從來沒做過。 book18.org

  宋校尉走了過來說道:「李公子隨我來,我有話要說。」 book18.org

  李適之毫無察覺,畢竟一路的都是自己人。他便跟著宋校尉翻過一個小草丘來到了五加河邊上,問道:「宋校尉何事?」 book18.org

  宋校尉看了一眼李適之腰間的光鮮寶劍,輕蔑地從鼻子裡笑了一聲,爽快地說道:「李公子得罪了,您自個跳河裡去罷。」 book18.org

  李適之臉色頓時一變,宋校尉正想他會問「為何」便顯得有點不耐煩,不料李適之卻說:「殷將軍交待你辦的?我明白了……」 book18.org

  他什麼都明白了,倒也省事,宋校尉指著河水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從箭壺裡抽出了一支箭羽,從背上取下強弓。李適之問道:「我不跳會如何?」 book18.org

  宋校尉嚇唬他道:「我會割破你的喉嚨,或許半炷香內也死不了,你喊不出來,卻能感受到血慢慢地流出來,力氣一點點從體內消失。」 book18.org

  李適之伸手摸到了腰間的劍柄。宋校尉笑道:「李公子還想反抗,你覺得會是我的對手?本將一戰殺敵十二,恐怕李公子比突厥武士還差點。」 book18.org

  李適之站著沒動,目光盯著他的手腕。 book18.org

  宋校尉毫無顧忌地面帶笑容,把箭羽搭上弓弦,鎮定地抬起手來拉開弓弦。他的手腕上繃緊的經脈剛一松,忽然就見李適之向側邊躍起,「唰」地一聲劍光一閃,說時遲那是快人影已飛奔而來。「砰」地一聲弦響被風從河面上吹走,箭矢這會兒才飛出來,自是什麼也沒射到。 book18.org

  「絲」地一聲細響,劍尖破空而來正從宋校尉胸前的空檔中攻來,宋校尉這時手裡拿著空弦連兵器都沒在手上,反應不過來就用胸甲硬擋了一劍。「釘!」劍鋒刺到了他的胸甲上,寶劍太細太輕完全無法破甲。宋校尉伸手拔腰間的橫刀,立刻被李適之快速地伸手按住,還好宋校尉的手勁極大,直接強拔了出來。 book18.org

  可是那橫刀是戰陣上用的雙手刀太長,二人已近身及數寸之遙,一時間宋校尉完全沒辦法用刀砍到李適之。李適之的手法卻十分靈巧,將劍一橫一拉,一面劍刃便從宋校尉的脖子上拉過。宋校尉這會兒才叫也叫不出來,眼睛瞪得老大,丟掉手裡的刀,雙手抱住脖子一個踉蹌,鮮血頓時從指縫中浸了出來。 book18.org

  李適之見狀臉色紙白,說道:「我並未打算對宋校尉下殺手……」宋校尉瞪圓了雙目盯著他,好像在說:你不是廢話麼,老子的喉嚨都被割破了! book18.org

  李適之走近了兩步,仔細瞧了一眼宋校尉雙手抱住的脖子,看那流血的程度,他便嘆了一口氣。李適之此人臨變不驚,很鎮定地先把劍在草地上擦了幾下才放進劍鞘,然後丟下還沒死掉的宋校尉向草丘上跑。一般人遇到這樣的變故,也許會嚇得直接逃掉;李適之也認為只有逃跑一條路,但他沒有反方向跑,竟膽大地往營地那邊急走。 book18.org

  這會兒其他軍士不知內情,還沒發現變故。李適之直接解下兩匹馬,翻身上馬便走。營地上的軍士問道:「李公子去哪裡?」 book18.org

  李適之笑道:「此情此景不策馬縱情一番更待何時?」笑罷便騎馬飛奔而走。 book18.org

  過了一會,軍士們找宋校尉,才在河邊發現了他的屍體,草葉子上全是血,屍體的眼睛還睜著。一個軍士把手指放到他的鼻子上一摸,回頭道:「宋校尉沒氣兒了?」 book18.org

  「誰幹的?」 book18.org

  「剛才李公子……牽了兩匹馬!」 book18.org

  「李公子殺宋校尉作甚?」 book18.org

  一團謎團,眾軍完全不明所以,但李適之再也沒回來,而且起先有人看見他和宋校尉單獨去的河邊,這樣想來大伙兒覺得可能宋校尉死在李適之手裡。 book18.org

  眾軍本來是跟著宋校尉護送李適之的,現在一個死了另一個不知所蹤,再去中城便完全失去了意義,差事自動取消。大伙兒一合計,便連夜趕回西城,又選了倆體力好的後生快馬先回去稟報上方。 book18.org

  次日一大早,殷辭剛起床就得到了消息。身邊的部將和幕僚也一併聽到這個事,很多人感到很不可思議,但其中也有見識多些的人大概猜到了原因。只見殷辭眉頭緊鎖,顯然心情不怎麼好,他大概也沒想到一個貴族出身的公子又如此柔弱會是一員沙場猛將的對手。 book18.org

  昨日交待宋校尉時,殷辭不放心的不是對付不了李適之,而是泄密。不料事情恰恰相反。 book18.org

  他沉吟了片刻,回顧眾人道:「李適之此人心高氣傲,而宋校尉卻是個口無遮攔的匹夫,多半二人發生口角,李適之怒而殺人。」 book18.org

  眾人知趣地附和道:「真想不到李適之竟是如此殘忍之人,為了一點小事就殺將領兄弟。」 book18.org

  殷辭道:「不過這只是猜測沒有真憑實據,事情原委還得拿住李適之後一問便知。來人,立刻發文快馬傳報各關各道,捉拿李適之歸來!」 book18.org

  幕僚不敢怠慢,馬上按照平日的印象用文字先描述李適之的相貌特徵寫成緝文發出去,隨後再畫像補充。 book18.org

  殷辭心下不快,主要想著薛崇訓親口交待的一點小事竟然也沒辦順利,不過他心想:雖然沒殺掉李適之,但給他栽上了死罪,可以明目張胆地捉拿,事情也不算太壞。一個自絕於合法身份的人,實在就非常弱小了。 book18.org

第八十章 憤怒 book18.org

  李適之的心情無疑是非常憤怒,想想這天下本是他們李家的,現在被外姓霸占大權也就罷了,竟因嫉賢妒能就要出此惡毒手段。他自覺從未參與過對付薛氏的陰謀,只是順從形勢,哪想得堂堂高祖後裔連容身之地都沒有,更別談實現抱負。 book18.org

  但他並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打小就自視甚高,自認為人中之龍,當然不甘心因此束手就擒。耳邊的風聲呼嘯,他的心裡也在飛快地琢磨:殷辭得到消息後肯定會順勢將殺人罪栽贓到他身上……其實也不全算栽贓,確實李適之殺了人,不過他自己當然沒有負罪心理,因為宋校尉先要取他性命,不過是自衛。 book18.org

  接下來肯定在各個關口檢查捉拿他!這河套地區現在在唐人手裡,雖然水草豐盛,但唐人是農耕民族,在草原控區本來人口就少,從邊關路口來往的人就更少,要抓一個身份清楚的人簡直易如反掌。 book18.org

  李適之頓感有些悲觀,在草原上他靠什麼生存?他急忙檢查了一下馬匹上的物品,還好有些食物、衣服、工具等物,短日內倒也無饑寒之憂,只是過得一段時間就麻煩了。 book18.org

  往遠了想前途渺茫,而眼下最迫急之事是如何逃過官兵的追捕?李適之左思右想,發現只有一條路可走:往北! book18.org

  而且還得趕緊翻過陰山,不然連這麼一條沒前景的生路都會堵死!除了北方,東西南三個方向過去都是唐朝控區,遲早抓住他李適之;而陰山以北就不再有唐軍活動,山南分布著一些堡、哨據點作為邊防預警,但是大概分布李適之都清楚,在此平靜無事之秋單騎穿越過去並非難事,畢竟地盤有那麼大,軍事據點只有那麼幾個。不過拖延下去情況就會不同,等官軍布置完畢,肯定會排出遊騎巡邏,那時候的危險就更大了。 book18.org

  不甘與求生之心讓李適之拋開往後的諸多擔憂,一咬牙掉轉馬頭直向北方。 book18.org

  疾走了數日,他總算摸過了陰山,從山口下來,他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這處山脈看起來並不太起眼,顯得有些荒涼,但是自漢以來的典籍上多次提到陰山,它是漢皇政權與北方游牧民族爭奪生存空間的一處標誌性的地方。 book18.org

  這時座下的戰馬嘶鳴了一聲,前蹄刨動著土地,李適之踢馬腹它都不肯走。連牲口也戀故土!此時此刻李適之幾乎要淚流涕下,心中一陣酸楚。 book18.org

  再見了故土,再見了大唐繁華煙雲……李適之忍不住大聲吼道:「我會回來的!」喊罷揮起馬鞭猛抽一鞭,戰馬吃痛終於揚起了馬蹄。 book18.org

  向北、再向北,李適之迷茫地急奔,他有跑馬的方向,卻沒有人生路的方向。從來沒有這樣迷茫過。不過他能預料到,這樣的漫無目的的行程最後會以落到突厥人手裡告終。陰山以北便是突厥汗國的牧場。 book18.org

  跑累了就慢行一會,沒過多久,忽然「砰」地一聲弦響,一支箭羽帶著風聲從耳邊飛過恰好插在李適之前方的草地,馬匹吃驚長鳴了一聲。身後機理哇啦地一陣人聲,李適之情知對方這一箭並不打算殺自己,但一不留神接下來就很危險,他急忙勒住戰馬示意並不逃跑的意思。 book18.org

  後方一陣馬蹄響動,就見數騎追了上來。只見那幾個人著褐、披髮左衽,攜帶角弓,李適之便知是突厥人,但他不會說突厥語也聽不懂,便坐在馬上沒有言語。 book18.org

  李適之的穿著打扮也同樣暴露了他的漢人身份,一襲白氈儒袍,無論是衣服料子還是身上的配飾都完完全全是唐朝風格。一個突厥人指了指他腰間的佩劍,李適之無奈只得自己解了下來,顯然在這地方和突厥人發生任何衝突沒有好處。他為防誤會,便將劍連著劍鞘一併丟給了那個突厥人。 book18.org

  突厥人又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陣,顯是很高興的樣子。那劍鞘上鑲嵌著珠寶黃金,本身就是值錢的東西,劍鋒也是上好的好鐵打造。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突厥人忽然揮起馬鞭向李適之的帽子打過來,李適之眼疾手快伸手抓住虎口頓時火辣辣地疼,但軟鞭的前面依然飛了過來把他的幞頭給打掉了,頭髮梳成的漢人特有的髮髻頓時露了出來。動別人的帽子顯然是非常失禮的事,李適之大怒道:「我既已把劍交給你們,何以再對人無禮?!」 book18.org

  突厥人哪管這些,再說他們可能根本聽不懂,見李適之反抗,另一個直接丟了一圈繩子過來,那繩子是個活扣一圈住李適之的上身再一拉便綁住了。很快那人便吆喝了一聲策馬反向而走,李適之坐在馬上手無寸鐵無計可施,一受力就從馬上摔下去,頓時被馬拖著奔了十幾步,身上很快就狼狽不堪。 book18.org

  他的眼睛火紅,怒火中燒,在通常刑不上士大夫的唐朝,他什麼時候遭遇過這樣的待遇?等戰馬一停下來,他便掙扎著站了起來,馬上就見一柄長矟指著了他的胸口。在這野蠻之地,四顧了無人煙,取人性命恐怕也不是多大件事。李適之便忍耐著鎮定下來。 book18.org

  突厥人見他安靜了許多,便未動武,壓著他繼續行走。走了半天才看到一個營地,內有許多人口和牲畜,大概到地兒了。那些突厥人將他押進營地後竟然把他丟進了一個籠子裡! book18.org

  李適之悲憤不已,怒道:「我堂堂貴族竟淪落至此!」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老頭注意到他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你姓什麼,是哪門子貴族?」此人竟會漢語。 book18.org

  李適之覺得這些野蠻人完全不可理喻,要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便大聲道:「我姓李,大唐宗室!」 book18.org

  那老頭頓時來了興趣,問道:「叫什麼,什麼爵位?」 book18.org

  李適之挺起胸膛道:「高祖之玄孫、太宗之曾孫、常山愍王之孫,李適之。」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從內心裡泛出一種自豪感來,自認高貴的那種心理是常人難以理解的。 book18.org

  老頭笑道:「原來是李公子,我聽說過,數月前大汗引軍攻西城久而不下,怪之。後知有李家宗室在城內聚軍心而守……不錯、不錯,有能耐的人。」 book18.org

  「只是李公子何以在此?」老頭的眼睛裡顯然有些懷疑,不過他很快就有了法子證實。李適之身上除了穿的衣服,稍微值錢點的東西包括馬匹都被抓他回來的人搶了個乾淨,從那些人手裡得到李適之的隨身物品,對於一個有見識的突厥人不難判斷結果。 book18.org

  於是李適之很快就從籠子裡給放了出來,被安置在一個可以過活的帳篷里。突厥人無禮歸無禮,看來倒有些心胸,對於曾經的敵人待遇還不錯,當然前提是值得他們看重的人。 book18.org

  和李適之說話那個老頭顯然是突厥汗國有身份的人,因為他告訴李適之要帶他去見可汗。當然不是任何突厥人都能輕易見到默啜可汗的。 book18.org

  李適之對這片草原的了解甚少,兩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這片地區叫什麼名字,更不知一開始被看押的營地是突厥哪一部。然後過了幾天又繼續上路,被帶著向北走去見默啜可汗。 book18.org

  在路上李適之被告知了目的地:突厥南廷黑沙城。他以前只聽說過,當然從來沒有機會到這麼遠的地方去過,黑沙城便是後突厥汗國建立之後的首都。 book18.org

  那老頭又問李適之怎麼會在突厥境內被抓住。李適之覺得這些日這個人待自己還不錯,再說那件事也沒什麼值得瞞人的,便說了出來:「究其因便是上次守西城,未得寸功反而遭來禍事。薛氏妒賢嫉能密令心腹大將謀害我,不料遣來辦差的人反被我所殺,我便翻過陰山避禍,遇到了突厥人。」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薛氏當國,你們李家的人確實沒啥好日子過。太平公主會不會幫你們?」老頭在言語之中顯然對唐朝政治有些了解。 book18.org

  李適之道:「一丘之貉。」 book18.org

  老頭道:「可汗上次還提過你,咱們突厥國也用漢人,你既然在唐朝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現在為可汗效力如何?保你仍享榮華富貴。」 book18.org

  李適之道:「老丈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身為大唐宗親,絕不可能喪失氣節為敵謀事。」 book18.org

  「敵?」老頭神色一變,「現在突厥汗國與大唐修好,並向大唐皇帝稱臣,朝廷念我國苦寒並輸錢糧幫助,而我國也不再侵擾大唐邊境。當此情形,何來為敵之說?」 book18.org

  李適之哈哈一笑:「難道你們竟不明白薛氏議和只是權宜之計?遲早會有大戰,故而突厥汗國始終是我大唐之患。雖朝廷被薛氏把持,但我身為唐人,自然分得清黑白。我趁早說清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book18.org

  老頭沉思了片刻,抬頭笑道:「李公子不能把話說得太絕,你既不怕死,何必千辛萬苦逃命,又為何會來陰山以北?」 book18.org

  李適之頓時默然無語,也許心中並不甘心這樣死去。但要他背叛大唐百姓確實是不能接受的事。 book18.org

第八十一章 愛慕 book18.org

  黑沙城依山傍水,修築的位置極利防禦更有河水解決水源,確是一塊風水寶地,當初選擇建城地點的人顯然很有見識。不過其規模景象自是無法與大唐都城相比,恐怕連國內稍大一些的州郡城池也比不上。畢竟突厥人居無定所,築城守土並非他們所長。 book18.org

  李適之隨同前來覲見的突厥人進得城池,因衣裳破損,那個「好說話」的老頭勸他換一身衣服,但李適之不想穿蠻夷服飾遂拒絕了好意。 book18.org

  城內風沙一起,露面塵土飛揚加上低矮的房屋,給人髒亂不堪的印象,總之在李適之看來不是什麼好地方。他們走了一會兒,迎面就有一隊人騎馬過來,當前一個英姿颯爽的突厥小娘見得老頭就開朗地招呼起來,看來他們本就是熟人,至於是什麼關係李適之就不清楚了。 book18.org

  突厥小娘說話的時候不斷把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李適之身上打量,後來用漢語問道:「你是唐朝來的使節?」 book18.org

  「我非使者……」李適之不好說自己是俘虜,但見這小娘笑臉對人沒有惡意,他也就禮貌地說道,「在下姓李。」 book18.org

  老頭用突厥語和小娘說了幾句話,小娘才一臉恍然,不過仍然關注著李適之。顯然李適之長得確實年輕帥氣,雖沒有那些突厥漢子高大威猛,卻舉止儒雅面目清秀,在草原上實難見得這樣的人。 book18.org

  小娘又說道:「父汗在汗帳內,暾欲谷叔叔與這位唐朝來的客人進去見他吧。」 book18.org

  這句話終於讓李適之搞清了一些有用的信息,原來帶自己過來的這個老頭叫暾欲谷,可能是突厥大臣;而說話的那突厥小娘稱默啜可汗為父,恐怕是個小公主。李適之情知不是所有公主都長得俊俏,不過面前這個卻還過得去,皮膚雖不太水靈但勝在健康有活力,大大的眼睛,開朗討人喜愛的性子都能讓人產生好感。 book18.org

  一行人進得汗帳,李適之只覺得光線不太好,周圍坐著幾個人多半也是突厥大臣,可是給人的感覺卻很不體面黑乎乎的樣子,正中坐著一個頭髮白了大半的老頭手裡拿著個權杖。暾欲谷等人以手按胸紛紛向他行禮,李適之卻抱拳為禮,只是站著打了個拱。 book18.org

  暾欲谷與默啜用突厥語說了一陣話,過得許久默啜便將目光轉向李適之,用漢語說道:「我們突厥汗國唯才是用,沒有唐朝那麼多繁冗規矩,只要我赦免你,你就可以做大臣。」他又指著旁邊的一個人道,「汪芒也是漢人,已追隨本汗多年了。」 book18.org

  李適之毫不猶豫地抱拳道:「可汗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恕不能從命。」 book18.org

  也許他回答的太直接,默啜的性子本來就比較暴戾,頓時就露出了怒氣:「你曾是我突厥汗國的敵人,而今淪為階下囚,我好意赦免你,竟不領情,很好,來人……」 book18.org

  「父汗!」這時剛剛才認識李適之的那公主站了起來,說道,「他是我們的人抓來的,又讓暾欲谷叔叔大老遠送來,父汗不喜歡那就送給我做奴隸吧。」 book18.org

  李適之心裡當然馬上就明白這個小娘其實是救了自己一命,但他無法忍受侮辱,昂首道:「我堂堂李唐宗室,豈能為奴?是可殺不可辱,請就湯鑊!」 book18.org

  這時只見面對帳門的那公主弄眉擠眼地給李適之遞了一個眼色,她背對著默啜,但面對著下面,那幾個大臣都是看見了的,大夥並未言語只是默然瞧著,多半已明白了幾分其中緣故。小娘那樣做有些不夠端莊,但考慮到遊牧族的女子更加熱情開放,也就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李適之明白她的好意心下也泛出一些感激。 book18.org

  她見李適之不為所動,又跑上王位拉住了默啜央求,默啜顯是很寵愛這個公主,神情已變得和藹了一些,被纏不過只得說道:「那便將你貶為奴隸,送給阿史那卓。」 book18.org

  李適之這時心道:突厥人名面上稱臣,其實從來都沒自以為軍力強大沒把唐朝放在眼裡,不然何以敢隨意將李姓的人這般對待? book18.org

  默啜見李適之不想投降,便失去了興趣,並不如何看重。很快李適之便被當作奴隸押下汗帳了。 book18.org

  他被送到了公主阿史那卓的家裡,很快公主就回來了,對他十分熱情禮節,哪裡有半點對待奴隸的樣子?李適之感嘆道:「在下與公主素昧平生,今日初見一面,公主何以先救我性命,又如此對待……我真不知如何為報。」 book18.org

  阿史那卓笑眯眯地接道:「以身相報……」 book18.org

  李適之怔了一怔,但見這公主滿面輕鬆的笑意,有玩笑之嫌。不過他在唐朝時也不是沒遇見過被女子欽慕的事兒,心下琢磨恐怕事有蹊蹺。 book18.org

  這時阿史那卓大膽地說道:「你真是笨,難道沒看出來我喜歡你麼?」 book18.org

  李適之更是無言以對了,沒想到突厥婦人豪爽至此。他默然思索了片刻,忙正色道:「公主若只是玩笑也就罷了,不然還請三思。我在大唐乃有罪之身,而你貴為公主,若是和親聯姻,又該用什麼名義?可汗定然不會同意!」 book18.org

  「父汗同意不同意沒關係,只要你願意就行了。」阿史那卓收住笑容,正經地說,「其實我並不是可汗的親生女兒,生父乃上任突厥汗國骨咄祿可汗。骨咄祿可汗病故時,我的哥哥年幼,默啜可汗才自立為王。說起來還是他奪了我們家的王位,不過這些年他對我們兄妹不薄,甚至要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我們也並不恨他。」 book18.org

  李適之點點頭:「原來如此,不過無論如何你也是阿史那氏王室之人。」 book18.org

  阿史那卓又勸道:「聽暾欲谷叔叔說,你在唐朝的罪名是殺了一個武將。如果你可以和阿史那氏和親,對唐突兩國關係有利,朝廷說不定會以大局為重赦免你的罪名,你不就可以重新堂堂正正做人了?」 book18.org

  李適之冷笑道:「朝廷當國者乃薛氏,據我所知,他從來沒想過要改善與突厥汗國的關係,窮兵黷武生性殘暴之人,所想的無非是將一切威脅他的勢力夷平!」 book18.org

  阿史那卓疑惑道:「可我聽父王和叔叔們說,咱們突厥汗國不是和唐朝和睦相處了麼?」 book18.org

  「難道突厥汗國就沒有一個有見識的人?」李適之輕蔑地哼了一聲。 book18.org

  一種自信到自負甚至裝必的神態在不經意中暴露了出來,可是卻沒有引來阿史那卓的反感,她的目光反而更加傾慕了,婦人好像會本能地被厲害的男子吸引。 book18.org

  她柔聲道:「就算不能於國有利,你和我成親便能脫離奴隸身份。唐人要抓你,你只有留下來才有容身之所,難道你想以奴隸的屈辱活在這片草原上嗎?」 book18.org

  「公主的恩情我實難從命。」李適之自然不願意給野蠻人做女婿,他深受儒家薰陶打心眼裡瞧不起除漢人以外的所有種族,蠻夷在他的理解里就是個貶義詞。 book18.org

  「就因為我是突厥人麼?」阿史那卓嘆了一口氣,「你是李唐宗室,自是心向大唐,人各有志我並不勉強。不過漢朝張騫出使西域,身陷匈奴,不還是娶了匈奴女子成家生子?後人卻並沒有因此詬病,你何必又這樣傷我的心?」 book18.org

  她說起這個典故倒讓李適之十分意外,並使得他眼前一亮,細細一琢磨這公主雖然說得直白,但並不是沒有道理。在非常時候娶突厥女人也不是什麼背祖望宗不可原諒的事兒……關鍵是,能得到這個公主的青睞顯然大有好處,正如今天的情形如果沒有她的幫助,自己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了一點辦法都沒有。 book18.org

  阿史那卓見李適之沉默不言,知道他已經有所動心了,不由得嫣然一笑。 book18.org

第八十二章 抉擇 book18.org

  有時人得靠運氣,李適之在時運不濟之時遇到阿史那公主實在是時來運轉,他在公主家中以奴隸的身份過得十分愜意。公主對這個英俊瀟洒談吐不凡的漢人公子一見鍾情,對他千依百順,好得無以復加。在環境本就比較惡劣的草原上,李適之過得日子恐怕讓大多數突厥人都眼羨不已。 book18.org

  但以李適之的心氣,對於這樣消磨時光的日子並不滿意,只是眼下別無它圖罷了。漸漸地他時時便從公主口中詢問一些國家大事,公主也樂意為他提供信息,甚至贊他沒有失去志氣。 book18.org

  而這時陰山以南的大唐西受降城尚未獲悉李適之的下落。殷辭下令四面圍堵,但多日毫無結果,他直覺要抓住此人變得越來越不容易了。 book18.org

  部將們見他如此關心李適之的下落,卻又未能立功抓住,見到殷辭時只好紛紛請罪。殷辭嘆息道:「事在人為,罪犯竟能從邊關插翅而飛,我也不能責怪諸位。」 book18.org

  事到如今,殷辭心下覺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得儘早報知薛崇訓。事情沒辦利索,他便在密信中多次自責,自稱有負晉王委託等等。然後差心腹領了通關印信,攜帶密書快馬趕回長安。 book18.org

  這會兒薛崇訓早都把李適之這個人忘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起他才想起來。其實李適之那點實力本就很難對他構成任何威脅,只不過當時不太放心便囑咐殷辭除掉以絕後患而已。在薛崇訓的理念中,凡是潛在的敵人,如果有機會當然是將其扼殺在搖籃中最好,有機會還手軟萬一等人強大之後不是自找麻煩? book18.org

  他收到殷辭的密信了解來龍去脈之後,略微一想:雖然這事兒辦得不太乾淨,人給跑掉了還不知蹤跡;但李適之既然殺了人,把死罪栽在他身上便十分容易,一個見不得光的人縱使文武雙全有天大的本事,怎麼施展?難道做匪拉起草莽起義? book18.org

  薛崇訓笑了笑,李適之那樣的人要做草莽英雄恐怕牛頭不對馬嘴。於是他當即就提起筆給殷辭回書寬慰,意外非人所料,既然李適之畏罪潛逃,便將其定案,奏請皇帝除其宗室身份,遲早緝拿歸案。 book18.org

  回了殷辭的信,薛崇訓便很快把這件事給拋諸腦外。現在他心裡最關心的可不是一個只是隱患可能的李適之,而是當下最重要的事:聯兵伐突厥。 book18.org

  這件事有兩層目標,除了剪除帝國的一個外患報華清宮被襲的一箭之仇,還有就是蘇晉提出的「盟主」目標。後者顯然是他的發展達到登峰造極過程中極具意義的一步。各國盟主,形似太宗時的天可汗聯盟,影響非同小可。 book18.org

  因這個時代交通緩慢,要在戰爭之前集結聯軍就需要提前準備,聯絡各國各族首領的事兒已經在陸續實辦了。唐朝對外戰爭藉助遊牧族的兵力不是第一次,所以此事在宮廷和朝廷都沒有引起人們的質疑,當然也沒有人會想到薛崇訓會野心勃勃地預謀讓各國首領「推舉」他為盟主。 book18.org

  不過他已意識到此事並非那麼簡單,其中有許多複雜的問題。他也不能找別個商量,只有自己琢磨,確實常常感到有點頭疼。 book18.org

  就連始作俑者蘇晉,薛崇訓也不能找他細談。當初蘇晉提出這個建議時,薛崇訓被點醒,但並沒有贊同更沒有繼續商議。萬一出了紕漏又不能施展計劃時大可以把蘇晉作為替罪羊,而自己推得乾乾淨淨。故而蘇晉也不能參與到這個計劃中,這件事操縱起來就靠不了幕僚,前期只能是薛崇訓一個人的布局,如此才能進退自如。 book18.org

  ……需要沉思權衡的時候,薛崇訓最喜歡的地方是聽雨湖畔那個清幽的書房小院。上次在氤氳齋和杜暹說別院很安靜,其實他只是應景隨口說說,真正能給他寧靜的是內府。相比別院,顯然王府的戒備森嚴更加安全,而安全感正是薛崇訓很迷戀的東西。 book18.org

  書房後門外面有個水潭,周圍種著幾顆櫻桃樹,此時正是果子熟透了的時候,薛崇訓在水潭邊上坐了一會兒,但見那樹上的果子晶瑩紅亮十分可愛,忍不住便站起身來去拿了一個琉璃碗,然後摘了一些櫻桃放在碗里拿到水潭裡去洗。 book18.org

  他先吃了一顆,回頭見三娘正在前門走動,便招呼了一聲,指了指手中的碗問道:「你要嘗嘗麼?」三娘搖搖頭,薛崇訓便猶自品嘗起來,這時從樹梢間吹來一陣濕潤清涼的微風,在有些燥熱的午後帶給人說不出的舒坦,周圍十分安靜只有偶爾的鳥鳴,他的心情仿佛也隨之靜下來。 book18.org

  這種時候他在想,人活著無論擁有多少東西,其實能抓在手裡的也就只有這麼一點,正如滿樹的櫻桃,吃的也就半碗。 book18.org

  那野心有必要去實現麼?這個問題他以前就曾經想過,答案是有必要,既然一開始沒有做忠臣順民,便是一條不歸路。只是如今發現太冒險,才偶爾會質疑;又或許是不該在這樣舒適寧靜的環境中考慮這樣的問題,安樂讓人沉迷啊。 book18.org

  然後是對他影響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人太平公主那裡。薛崇訓淺思之下,當然認為盟主之事得瞞著她到即成事實,因為一旦被她提前得知,以太平公主的見識恐怕立刻就能察覺到他的野心。她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這個薛崇訓簡直無法肯定。他現在的心情就像一個孩童做錯了事,然後又對家長撒謊。 book18.org

  漸漸地他已經不知道放進嘴裡的櫻桃是什麼滋味了。 book18.org

  如果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實現目的,為了成功事前又儘量瞞住太平公主,那麼等到了時候她忽然得知整個前因後果,會作何感想?事關社稷國柄,又是充滿殘酷鬥爭的皇室,就算是母子到了那個地步信任肯定也蕩然無存了。 book18.org

  一旦失去以前的那種信任,權力的矛盾就會急劇暴露出來,一定要分個勝負是必然的,形勢如同當初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一樣,實際上李隆基小時候很得太平公主的喜愛。也許薛崇訓在有所準備之下會贏,但他很肯定自己贏了也不會高興;萬一輸了呢…… book18.org

  可能還有更糟的結果,這個天下本就不該是他薛崇訓或是女人繼承的,一旦他們家的實力衰弱,天下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或許天意如此。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又琢磨,在布局之前就告訴太平公主。這裡的問題便是:如果她不同意(可能性比較大),不僅白白丟失一個難得的機會,更會造成負面效果,還不如完全放棄連提都不提。然後薛崇訓的思維又回到了有沒有必要做這件事的原點,接著又想到這是以前已經考慮過得出結果的事兒……就像一個圓,又像一個問題程序進入了死循環的思維。 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的邏輯有問題,中間肯定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便起身走到水潭邊,捧幾捧涼水澆在臉上,幾滴水珠從唇邊浸到了口中,潭水甜絲絲的水質非常好。 book18.org

  復坐門邊的木板上,薛崇訓望著輕輕晃動的水面又發起呆來。 book18.org

  告訴了太平公主之後只有兩個可能,要麼她完全支持,要麼反對並產生戒心。薛崇訓覺得後者的可能更大一點,到時候太平公主會不會設法阻攔他獲得討伐突厥的兵權?不過無論有沒有大軍兵權,駐紮在長安城南的神策軍將領全是他的嫡系,這股人馬是名義權限無法控制的;加上朝中也有傾向薛崇訓的大臣。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會面對完全被太平公主掌控的局面。實際上自太平公主病癒重新掌權起的這個階段,薛崇訓就已經形成了能與她分庭抗禮的實力。 book18.org

  總之都是鬧翻,不過在事前鬧翻的好處是:信任或許還能保留,太平公主應該能想到,薛崇訓完全可以背地裡發展對付她的;壞處是贏面更小,而悄然實現盟主目的後進一步提升實力,到時候更加與事有利。 book18.org

  什麼才對自己最重要?薛崇訓連自己都不清楚。 book18.org

  假使前人如始皇帝漢高祖等成大事者遇到同樣的抉擇,他們肯定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想到這裡,薛崇訓自覺應該不具備成大事取天下的性情。得天下者稱天子,或許他們都是上天選擇的人,薛崇訓這樣一個本來歷史就證實不該鬧出風浪的人,在緊要關頭就會暴露出非真龍天子的特點。 book18.org

  他抬頭仰望天空,忽然才發現,太陽早就消失了,淡淡的幾顆星辰已出現在天幕,夜色慢慢降臨了。那寥寥的幾顆星辰讓薛崇訓的心頭湧起一股子莫名的孤單,連生母都要背叛的人,這一生還能真正信任誰?太平公主在薛崇訓的心裡不僅是普通的親人,他實在從內心對她有種依賴。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陣說話聲把薛崇訓拉回了現實。只聽得李妍兒的聲音道:「夫君還未用膳?」三娘的聲音道:「郎君在想事,我不敢隨意打攪。」李妍兒的聲音道:「什麼事能讓人餓著肚子呀?下午我瞧他到這邊來了,還等著他一起吃晚飯呢,我叫人熱一熱端到書房來,吃了再想。」 book18.org

  李妍兒是正妃,她的話還是挺有用,三娘便順從地應道:「是。」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就有丫鬟的腳步聲過來了,她們端著食物放到了桌案上,李妍兒走進來坐到了薛崇訓旁邊,笑嘻嘻地問道:「想什麼呢,先吃飯吧。」 book18.org

  「也好。」薛崇訓隨和地應了一聲站了起來,又向李妍兒伸出手,她便高興地把小手放進薛崇訓的手心裡,讓他把自己拉了起來。薛崇訓看了一眼三娘說道:「今天沒什麼事了,你也去吃飯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隨我去宮裡。」三娘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告辭便走,她的神情很難有什麼變化,有時候薛崇訓認為她可能不會其他表情。 book18.org

  飯菜已擺好,他們夫妻倆便坐到一起吃飯。本來平時挺愛說話的李妍兒也沉默起來,她這個習慣好像是因為吃飯時說話不太得體的關係,反正出身好的人規矩挺多。薛崇訓便主動開腔:「我問你一個事兒,要是你做錯了什麼情知你娘會生氣,你會不會告訴她?」 book18.org

  李妍兒回頭看了一眼門口,伸了伸小舌頭小聲道:「她要罵人家,當然不說啦。」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要是她遲早會知道呢?」 book18.org

  「這樣啊……」李妍兒想了想道,「還是早些認錯罷,不然她會更生氣。」 book18.org

  薛崇訓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沉默了一陣他又問了些關於薛夏的事,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吃完晚飯。 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薛崇訓按照日程便帶著衛隊車仗向大明宮而去。路過丹鳳街時,街面上的人氣已經很旺了,大道中間全是去上值的官吏。當然起早貪黑的不只是他們,還有那些市井小民販夫走卒,只能靠邊讓著官僚們趕路。街邊的店鋪也大多亮起了燈,早早就做起生意了。 book18.org

  薛崇訓恰巧在半道上碰到了中書令張說,今日並不是上朝的日子,但大臣們得去各自的官署辦公。張說手裡還拿著和一個紙包,遇見之後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紙包遞給了旁邊的奴僕,笑著寒暄道:「西市旁邊那家酥餅,味道一直沒變,我就愛那味兒,幾年都不膩。晉王這是去宮裡見太平公主殿下?」 book18.org

  因為今天不用朝賀,薛崇訓又不去任何官衙辦事,進宮顯然是見他娘的。他點點頭,招呼一個侍衛牽馬過來,騎馬與張說一同行路。這要換作別朝,藩王與朝臣這樣走一起,非得遭來麻煩不可。不過現在的皇帝自然不用費心去提防藩王與大臣來往過密,大夥也就不用避嫌了。 book18.org

  張說小聲提起正事兒:「鮮卑慕容氏忠心可嘉,咱們已遣使過去;朔方等州的部族也用得上;最主要的還是等安東都護聯繫上鐵勒九姓,這才是最用得上的部族。」 book18.org

  張說顯然沒想到薛崇訓提出聯軍的意義,現在聯絡的都是一些能實質出兵幫助唐朝打仗的部族。其實在薛崇訓的心裡,那些王國或部落派多少人起到多大的作用根本不在乎,只在乎他們的姿態。 book18.org

  他們提談了幾句,等到靠近丹鳳門時,來往的人多起來,就說起別的逸聞趣事,一起進了宮門。之後張說去政事堂,薛崇訓去承香殿,二人相互執禮告辭。 book18.org

  出承香殿接待薛崇訓的是宦官魚立本,魚立本見面就說道:「今日殿下不見朝臣,本打算靜心修煉的,報知王爺來見,殿下便將修煉也放下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自從吃了玉清煉製的「仙丹」起死回生後,就迷上了修道,就像一個無神論者忽然見證了神跡便非常相信世上有神仙,旁人說什麼都不能改變。薛崇訓也從來沒勸過她,本來道教就是李唐的國教,他根本沒必要多費口舌。 book18.org

  於是他只說道:「兩日未見母親大人,我正好無事便過來走動走動。」 book18.org

  魚立本帶著薛崇訓走上天橋,「殿下在星樓里,雜家在這樣的日子不便進去,您請。」 book18.org

  薛崇訓便向那高處的星樓走去,那地方本來不叫星樓,不過就是一間宮室,只因地處高位,太平公主信道後便改名為星樓,取仙家接近上天的意思。裡面的布置也和其他宮室大相逕庭,鮮有艷麗的擺設,門口掛著八卦旗幟裡面丹鼎青煙繚繞,顯得更加素淡古樸,頗有三清殿內的樣子。不過三清殿遠離政治中心,太平公主是不會去那裡修道的,她或許對道家的理解不同,既求成仙逍遙,又未看破人間繁華。確實以她的性子如果成天與世隔絕不能發號施令確實會很不快活。 book18.org

  進了星樓,只見太平公主正端坐在北面的軟塌上,玉清手裡拿著一把拂塵侍立在旁。二人都穿著道袍,太平公主穿的是素雅的淺色,玉清則是青袍。只見玉清身材清瘦神情淡然,更加像一個修道之人;反觀太平公主卻身材豐腴,就算沒盛妝也有種艷麗的感覺,特別是那豐滿的胸脯,因為實實在在地撐起衣服而夏衣又輕薄,隱隱連乳尖的輪廓都顯現出來,絲毫沒有清心寡欲之人的氣質,無論是姿態言行走透出一股子雍容貴氣並帶著威壓。 book18.org

  薛崇訓走上前去,躬身執禮道:「兒臣拜見母親大人。」 book18.org

  「平身罷。你今天來有正事?」太平公主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沒什麼正事,只是念想母親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頓時輕笑了一聲,說道:「那你不如和我一起試試修煉,讓玉清教你。」 book18.org

  「兒臣……」薛崇訓悶悶地說,「對道家無甚興趣。」 book18.org

  「玉清,給他拿一顆御氣丹來。」太平公主完全不顧薛崇訓的婉拒,她平日就已經習慣只按自己的意願來辦事,恐怕周圍也沒人敢違抗。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玉清就拿著一個木盒子過來,裡面裝著一顆猶如櫻桃卻比櫻桃個大的丹藥。薛崇訓的臉色一陣難看,心道:「裡面應該有慢性毒的重金屬,我要吃掉它?」 book18.org

第八十三章 玄虛 book18.org

  盒子裡的御氣丹顏色通紅,看起來好看,但薛崇訓情知這種顏色可能是一些重金屬元素所致,吃它等於吃慢性毒藥。但他今日正有要事要和太平公主說,實在不太想沒開始就和她抬扛惹她生氣。想來太平公主和玉清也吃過這種丹藥,尚不至於要讓性命,還有白七妹在洛陽時被玉清拖著估計也吃過不少,她照樣活蹦亂跳的。薛崇訓前世抽煙明知有毒也不怕,於是他便伸手拿起了那枚「仙丹」。玉清見狀收了盒子,端了一杯清水過來,薛崇訓將丹藥放進嘴裡結果杯子爽快地將其灌了進去。 book18.org

  太平公主見狀臉上露出了笑容,淡然道:「等一會兒讓玉清為你點穴運氣,先藉助外丹之效修煉,便知其妙。」 book18.org

  薛崇訓無語對答,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奇妙,只當自己吞了一塊礦石。 book18.org

  這時聽得玉清說道:「殿下,貧道從未協助過男子修煉,恐用神不專反而走火入魔。」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咱們修煉許久,從來沒聽說過什麼走火入魔之事,你勿推辭,按我說的做。你和崇訓早已有過肌膚之親,還有什麼可避諱的?」 book18.org

  玉清臉色一陣尷尬,忙將目光轉向別處不敢與薛崇訓對視。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就有了藥物反應,不知是啥玩意作祟,漸漸就感覺身體中有股氣在亂竄一樣,攪得他心神不靈,有種坐立不安的煩躁,他說道:「我對這東西……過敏,感覺很不舒服。」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玉清,你現在就為他運氣吧。」 book18.org

  運個什麼氣?薛崇訓愕然心道:莫非還有內功,打死我也不信。他便說:「我看還是免了,估計過一會兒就好。兒臣今日前來拜見母親,確有一件事想與您說……」 book18.org

  「等會兒再說。」太平公主打斷了他的話,下令道,「你到蒲團上坐下,靜心讓玉清幫助你修煉。」 book18.org

  這藥物此時反應更甚,薛崇訓只覺得腦子一團亂麻,只好暫且將心事放下來,來到擱在毯子上的一個蒲團上跪坐下來。這時道姑玉清也在他的面前盤腿坐下,將雙手放在腹前,說道:「像貧道這樣坐。」 book18.org

  薛崇訓便學著她的模樣盤腿坐下,又將手掌放開,此時他只覺得自己就像個泥菩薩,實在好笑荒誕。玉清道:「拋卻雜念氣沉丹田。」薛崇訓心道:我又不會內功,經脈中連氣都沒有,我知道怎麼氣沉丹田?他也不言語,反正就這麼坐著愛咋咋地,等藥性過去腦子清醒了好說正事。想起來有一次白七妹被玉清灌了丹藥,也是過一陣子就好了。 book18.org

  這時他的胸口感覺到了玉清的手,她的手好像有點不穩微微在顫抖。薛崇訓心道:你摸慣了我母親的軟胸,來試試硬邦邦的感覺吧。正胡思亂想時忽然玉清的手用力一按,他只覺得胸口一陣氣悶,一陣窒息感涌將上來。玉清又嫻熟地按了一些穴道,薛崇訓對穴道位置一竅不通完全沒弄明白,一開始十分不適,只覺得呼吸困難。不過過得一陣子,他就覺得身體輕飄飄的,眼前一陣白霧,仿佛身在雲霄之中一般。然後玉清的手掌拂過的地方,真就像有一股熱氣流過一般,說不出的舒坦。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他總算漸漸清醒起來,睜開眼睛時,見太平公主正微笑地看著自己:「如何?」 book18.org

  「好像升在雲間。」薛崇訓據實回答道。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只是這樣?你初入道法修煉不夠,假以時日定能悟到仙道的逍遙極樂。同時心也未能入道,尚需領悟。」 book18.org

  薛崇訓詫異地脫口說:「怎麼領悟?」太平公主皺眉沉吟片刻道:「只可意會……你得想著一些意象,如仙鶴的姿勢。」 book18.org

  薛崇訓納悶地想了一下仙鶴是什麼樣子,不料因平時從未去想那飄逸之物,而昨晚李妍兒又燉了一道雞湯,他腦子裡突然竟出現了一隻撲騰的母雞……他便苦笑道:「兒臣怕資質不夠。」 book18.org

  太平公主嘆了一口氣問道:「起先你說有什麼正事,現在說罷。」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頓時一沉,思索了許久才正色道:「此次聯盟各族大軍討伐突厥,幕僚進言,欲讓我稱『盟主』,母親以為可否?」 book18.org

  意料之中,片刻之後太平公主便一改她自我標榜道家的逍遙淡然,直接勃然大怒:「誰進的讒言!他若讓你正大光明地稱『主』,那今上置於何地?即刻將此亂臣下獄問罪!」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道:「母親大人息怒,此幕僚對我並無二心,我豈能送他下獄?請您恕罪。」 book18.org

  這時太平公主很快就感覺到此事不僅僅是他揭發自家幕僚那麼簡單,她的怒氣漸漸緩下來,臉上的神色也慢慢平靜了許多,卻比發怒時更讓人膽寒,旁邊的近侍包括玉清都被她的氣場給震懾得神情驟變。唯有薛崇訓膽子最大,面不改色地和她坦然相對。 book18.org

  薛崇訓也感受到了危險,此時此刻的這座宮殿,太平公主幾乎所有時間都呆在這裡,可以說是一呼百應無人不聽她的旨意,如果她乾脆直接將薛崇訓拿下簡直易如反掌。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薛崇訓敢站在這裡,就認為母親不會那樣做。 book18.org

  他淡然道:「上次母親玩笑要收回兒臣的一切,現在您下令吧。」當然這只是一種姿態,真一時半會要剷除薛崇訓的勢力談何容易,除非先將他關起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製造一場血雨腥風,權力玩起來實在是很嚴重的遊戲。 book18.org

  也許是他的神態再次激怒了太平公主,她頓時怒罵道:「不孝的逆子,竟敢違抗父母之命,馬上給我滾回去!」 book18.org

  「是,兒臣告退。」事到如今,只有不歡而散。 book18.org

  他退出星樓之後,一刻也不停留,來到承香殿門口徑直取了馬招呼三娘便走。今天這情形,顯然是開局就鬧翻了,太平公主攆他出來原因可能有二:其一,她還沒準備好與薛崇訓的角逐;其二,她沒考慮清楚是否支持薛崇訓。 book18.org

  薛崇訓昨晚已想得比較多了,要是母親根本不會支持自己,對應之策便是犧牲蘇晉換取妥協,然後附加放棄北方軍權的條件;當然如果是後者就更好了。總之他現在並沒有和太平公主反目為仇的打算。以前他們倆已多次相互妥協過,薛崇訓也在長期不斷地努力想獲得母親的支持,但總是沒有提及核心。這回成事的一大機遇擺在面前,薛崇訓認為至少要利用這個機遇達到一個作用:或者能抓住機會;或者能試探到太平公主的立場和底線。 book18.org

  今天這事兒他已提前反覆推敲布置好了,目前的發展仍在預料之中。薛崇訓也只能考慮到這裡,更遠的事兒他實在不好想清楚。比如此事解決的路徑是再次妥協,恢復微妙平衡……那麼他也試探到了太平公主的立場:她不會把李家的江山易手。這就意味著他不想放棄奪取天下的目標,遲早就得和太平公主角逐一番。 book18.org

  世間便是充滿了矛盾,想當初他拚命護著太平公主,到頭來卻是對手。不過假如往事重新來過,薛崇訓也會走同樣的路,他沒有辦法將太平公主當成隱患提前算計。 book18.org

  薛崇訓的儀仗沿著丹鳳街南行,然後轉道到安邑坊北街,到達晉王府大門時薛崇訓敲了敲車廂木板道:「龐二,再趕一程去親王國。」 book18.org

  「是,郎君。」龐二如平時一樣應答,他完全感覺不到風浪。 book18.org

  馬車進了親王國,薛崇訓下車後想下令幕僚們來見他,但又想:此事既是家務又干係一些不可告人的策略,還是不和任何人說比較好。於是他就沒有作出任何舉動,只是向前殿書房走去。 book18.org

  到得石階上時,一直沒說話的三娘忽然開口道:「郎君是不是遇到了難事?」 book18.org

  薛崇訓詫異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我表現在臉上了?」 book18.org

  三娘搖搖頭,再次沉默下來。薛崇訓便繼續走了一段路,終於忍不住好奇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三娘冷淡地說:「我心裡有這個想法,不知為何。」 book18.org

  這時只見白七妹從殿中走了出來,嬌聲嬌氣地說:「薛郎出門帶三娘也不叫我,枉人家是你的長隨呢,長隨不是一直呆你身邊的意思麼?」 book18.org

  薛崇訓神情自若地玩笑道:「你不怕玉清道姑那含情脈脈的眼睛?」 book18.org

  「你再這樣胡說人家生氣了!」白七妹翹起小嘴道。旁邊的三娘只是冷眼旁觀的樣子,一句話也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額頭說道:「對了,你去把蘇晉叫到書房裡見我。」說罷徑直去了親王國前殿的書房。過了許久白七妹才回來說道:「蘇晉回家去了。」 book18.org

  「今日既非假日,他不上值?」薛崇訓眉頭一皺。白七妹道:「說是給王少伯打過招呼啦,他妻子這幾天染了風熱躺床上,他成日在官署內都心神不靈的,午膳前就告假回家了,下午估計能回來上值,薛郎只有下午才見得著人。」 book18.org

  「原來如此。」薛崇訓的臉上露出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想了想道,「你再去找王少伯說個事,給蘇晉幾天假,讓他在家給妻子找個好郎中並照顧幾天。」 book18.org

  白七妹笑道:「薛郎對人真好呢。」 book18.org

  ……蘇晉喬遷新居後已富貴起來,丫鬟奴婢都有並不是沒人照顧林氏,兩個兒女也專門請了先生教書識字,平時也順便帶著。只是蘇晉心裡老挂念著生病的林氏,跑回來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是為了看看。他騎馬進府之後讓奴僕扶著下了馬,便一瘸一拐地急步向臥房走去。 book18.org

  推開門便一股子濃厚的藥味兒,一個手裡還端著碗的奴婢忙屈膝行禮,蘇晉走上去接過她的碗道:「我來,你先出去做別的。」奴婢應道:「是。」 book18.org

  林氏皺眉道:「還不到中午,你怎麼就回來了?」 book18.org

  蘇晉道:「今日晉王進宮去了,官署內也沒什麼忙不過來的事兒,我便向王少伯言語了一聲,回來看看你。好些了麼?」林氏道:「郎中已把脈瞧過,不過偶感風熱,養幾日就好,夫君不必太過挂念。反倒是夫君在公事上一定要慎重,晉王出手就送我們家這麼大一個院子,你卻無心公務如何妥當?再者你凡要慎重行事。」 book18.org

  蘇晉舀起一勺子湯藥自己先嘗了嘗才喂到夫人的嘴邊:「你且放心,眼下並無差錯。晉王對人很厚,只是在正事上掌握好規矩就沒有問題。上回推薦賀季真置辦甲冑之事,我本有些擔憂,還好季真實非虛浮之人,將差事辦得很滿意,我也算有個舉薦之功。」 book18.org

  他說起正事,眉宇間便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郁色,想起上次一時立功心切說的「盟主」之策,確實存在後患。他事後才考慮到自己可能被當作替罪羊!當時確實是太衝動了,或許是因為落魄受了太多白眼一時時來運轉就有失蹄之處,畢竟與薛崇訓的交情還不深,提出這樣危險的計謀實在是失誤之極。如果他能有王少伯一樣的資歷,也許就安全多了,因為薛崇訓不敢輕易拿一個心腹去替罪,否則讓手下寒心;而他蘇晉這樣一個在晉王府毫無根基的人卻是兩碼事。 book18.org

  蘇晉一瞬間的微妙情緒常人難以看到,卻瞞不過多年熟悉的夫人,林氏頓時就問道:「是不是還有什麼事?」 book18.org

  「沒事。」蘇晉早已恢復如常,好言道,「這藥我嘗過了,是有些苦,不過只要按時服用就能好得快。長苦不如短苦嘛。」 book18.org

  蘇晉一面說話一面在心裡想:如果這次能平安無事,倒真能看出薛崇訓對人比較誠心。 book18.org

  林氏笑道:「你還把我當成十年前那樣哄呢。」 book18.org

  兩人正說話時,一個奴婢走到門口說道:「阿郎,官府派人來了,說要見您。」 book18.org

  林氏道:「定是有正事要你辦,你不該在上值時間跑回來的,回來我的病就能馬上好麼?瞧人家都找上門來了,你趕緊出去應酬吧。」 book18.org

  「我去去就來。」蘇晉穩穩地放下藥碗,又交代了門口的奴婢幾句話,這才匆匆趕去客廳。 book18.org

  來人是親王國的一個小吏,以前蘇晉也是小吏的時候便認識,小吏這時因身份變化而恭敬地打拱道:「蘇侍郎……不,蘇學館,瞧我以前叫順口了,蘇學館勿怪。」 book18.org

  蘇晉不以為然道:「沒事,你來是為何事?」 book18.org

  小吏道:「王爺從宮裡回來,本來要見您,可不巧您回家來了。王爺一問得知蘇夫人染疾,就親口交待給您告假幾日,讓您在家多照顧一下夫人。王爺親自說的事兒,咱們怎能拖著,這不就派我趕著來給蘇學館報信了。」 book18.org

  「王爺厚恩,臣十分感懷。」 book18.org

  小吏道:「就是這事兒,管點卯畫酉的黃公也題注了,三五日之內您都不用操心。您知道了我便返去回話。」 book18.org

  「好,來人送客。」蘇晉點點頭。現在他是官,來人是吏,自然不用和他禮節,不然反而不好。 book18.org

  …… book18.org

  大明宮承香殿的星樓內外靜悄悄的一片死寂,因為太平公主今日臉色不好,所有人連咳嗽都得拚命忍著,大氣不敢出一聲,不然撞到太平公主的氣頭上只能活該倒霉。其實她並未對人發怒,只是平日的積威導致了這樣的效果。 book18.org

  宮室中玉清卻毫無畏懼地問道:「殿下今日還要修煉麼?」 book18.org

  「我哪有心思?」太平公主冷冷地說道,「你起先也在這裡,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玉清淡定地搖搖頭:「想得太多反增煩惱,有悖逍遙之旨。我的心裡只挂念一件事一個人。」太平公主正低頭沉思著什麼就隨口問了一句:「那讓你挂念的一個人是誰?」玉清的臉上有些紅暈,但神色依然如常:「現在不就是殿下麼?」 book18.org

  太平公主抬頭微微一笑:「我便是很看重你的忠心。」 book18.org

  她這時細想薛崇訓提出的「盟主」之事,很快發現如若薛崇訓確有那樣的野心,聯軍攻伐突厥時是非常好的一個時機,得到各國首領的認可之後,不僅能正大光明地昭示天下,手裡還有大批唐朝精銳及外族支持,形勢一目了然。他為什麼要這個時候提出來增加變故? book18.org

  很多往事就在此時慢慢浮現到了她的眼前,自從對付李隆基開始,大郎確實給她留下了很多深刻的回憶。漸漸地她便陷入了深思。 book18.org

  其實太平公主一直都很徘徊,李家的人如果李旦的兒子們以前不是要置她死地,她最後將大權交給李家親近的人是比較能讓她接受的決定;但現在不同,皇位上坐的和各地的王侯都是比較疏遠的親戚,只能算一個族,根本不是一家人。她要是幫助李唐恢復江山,某種意義上是心理安穩了,可是自家呢?李家後人會給她身後一個好名聲麼,還有兒子薛崇訓能不能平安無事? book18.org

  太平公主想得比較多了,她的母親武則天其實也曾經經歷過這樣的徘徊,最後選擇了把江山還給兒子們,但是又放心不下武家,於是把兩家的子弟叫到一塊兒指天發誓和睦相處……結果是武則天侄兒那一輩幾乎沒有一個善終的。 book18.org

第八十四章 湯鑊 book18.org

  時大唐東北邊境勢力交錯,從安東都護前往突厥汗國北邊的鐵勒九姓地區經過的地方主要便是突厥、契丹、粟末族活動範圍。其中契丹被突厥國征服,目前實際上被突厥人控制;而粟末首領(靺鞨族)大祚榮東渡遼河後建立政權自號震國王,並遣使向唐廷稱臣,唐廷冊封他為渤海郡王,統轄忽汗州,加授忽汗州都督,於是他們便以渤海為國號。相比之下渤海國是唐廷羈州,唐使通過其境更加安全。 book18.org

  安東都護府的使者從渤海國邊境穿過前往鐵勒,第一趟很順利,粟末人以上國使者的禮遇放他們過境。不料唐人帶著鐵勒使者返回的時候就遇到了突厥游騎,護衛不敵悉數被抓。 book18.org

  唐使李天書和鐵勒拔曳固的使者都落網被押到了黑沙城。這倆人走一塊兒自然讓默啜可汗對鐵勒人勃然大怒,因為鐵勒九姓都是突厥一脈,默啜可汗一向把他們當成自己的附庸勢力,鐵勒和唐朝結盟對他來說就是背叛。 book18.org

  正在默啜可汗氣頭上,李天書卻當面斥責他:「突厥既為大唐之臣,豈能如此綁縛上國使者?」 book18.org

  默啜冷笑道:「你們繞道去瀚海(鐵勒)是要作甚?」他又轉頭問帶俘虜來的突厥將領:「搜到他們的國書等文了麼?」突厥將領忙道:「我等遭遇這撥人馬時很快就發生了衝突,唐使見衛隊不敵,把國書給吃進肚子裡去了……」 book18.org

  默啜當即說道:「來人,給我把他的肚子剝開!」 book18.org

  李天書怒道:「誰敢?爾等逆臣竟要反叛大唐?」 book18.org

  默啜道:「現在討饒還來得及,把你們的陰謀詭計說出來。」 book18.org

  李天書聽罷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扯開上衣:「來吧,李某今日為朝廷盡忠,改日十萬鐵騎為我復仇!」 book18.org

  言罷就見兩個突厥武士上來拖拽他下去。過得一會兒,武士進帳回稟道:「唐使面不改色,破肚後已死,腸子內的東西已爛成血泥,咱們一無所獲。」 book18.org

  這時鐵勒使者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別說親眼所見就算他現在只是聽說這樣的殘暴,手腳都在哆嗦。默啜回頭看向他時,他身上頓時一個冷顫。默啜道:「我對待背叛者一向不會手軟,外面有一口煮沸的大鍋,便將你煮成白骨。」 book18.org

  鐵勒使者撲通一聲軟倒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我只是受首領拔曳固的差遣和他們長安,絕無背叛可汗的意思。」 book18.org

  「去長安作甚?」默啜冷笑道,「只要你說了半句假話,我便叫人把你煮了。」 book18.org

  鐵勒使者道:「拔曳固在瀚海聯合鐵勒十三部,欲與唐軍南北夾擊對付可汗,我受國書前去長安結盟。」 book18.org

  突厥大臣們一聽頓時譁然,紛紛嚷道:「漢人狡詐不可信!」「數月前才與咱們盟誓互不動以干戈,咱們在邊境以和待之,不料漢人竟然先預謀害咱們!」 book18.org

  「把這個背叛者拖出去煮了,給所有背叛我們的鐵勒人一個榜樣。」默啜下令道。 book18.org

  鐵勒使者大哭:「我把知道的事都說出來了,可汗何以失言?」默啜道:「本汗何時說過要放過你?」 book18.org

  於是先前殺害唐使李天書的兩個武士再次上來抓住鐵勒使者,不管他怎麼討饒哭訴不容分說就往外面拖。鐵勒使者見狀大罵起來:「你們不得好死……」他被拖出大仗,果見一枝旗杆下面有一口燒沸的大鍋,鍋底的柴禾燒得通紅,鍋中渾濁的水「咕咕」冒著泡,白煙中隱隱見得一枚骷髏被沸水衝上來。鐵勒使者大驚失色,趴在地上死活不過去,武士們便強拉。使者雙手抓在地上被拖著走,指甲崩裂滿手是血,臉上也是淚水鼻涕泥土弄得狼狽不堪。旁邊有個突厥人見狀淡然道:「怎麼不把手腳綁住?一會沒把他丟進去,先把鍋給掀翻了。」於是武士們依言將他的衣服撕了個精光,又拿繩子綁個結實,不管他叫得如何撕心裂肺,讓他的腦袋向下就抬著往鍋里一扔,頓時一陣劇烈的掙扎沸水四濺,使者把頭掙扎了起來慘叫了一聲,只見他的頭髮臉皮都燙掉了,加上扭曲的表情,一張臉說不出的恐怖。就連旁邊的侍衛的臉色都變了。 book18.org

  汗帳中的大臣不管外面的慘叫,他們忙著說正事去了。默啜的妹夫火拔頡利發說:「既然唐朝出爾反爾咱們也不用再與他們客氣,待得馬膘一肥,可汗即率鐵騎搶奪河北等地以牙還牙。」 book18.org

  另一個親戚石阿失畢卻說:「唐朝夏季也給了錢糧,秋季指不定還會如數交付穩住咱們。咱們不如拿唐朝的好處,先討伐鐵勒九姓掠奪他們的牛羊馬匹,兩邊都有好處最是划算。」 book18.org

  火拔頡利沒好氣地說:「你的算盤倒是打得好,可是咱們都把唐使給殺了,他們還會給好臉色?」 book18.org

  「不就死一個人麼,唐人一向以大局為重,他們不怕咱們與契丹人一道南下?那損失哪是死個使臣能比的?」 book18.org

  楊我支(默啜的兒子)也開口說:「姑父石阿失畢說得有道理,還是別先對唐朝動手,不然周圍那些憤恨咱們的部族就能被唐朝鼓動四面算計我們,以圖立功。首先除掉鐵勒諸部反對我們的人乃明智之舉。遠在草原唐軍不能消滅,邊境又常年受襲擾,遲早還得議和。反正以現在突厥國的實力要長驅中原也是不可能,維持現狀儘量多得利最好不過。」 book18.org

  默啜用權杖輕輕點了點地面,冷冷說道:「我最恨背叛者,不給鐵勒人一點顏色,難泄我心頭之恨!」 book18.org

  ……公主阿史那卓從長輩那裡聽說了當天發生的事,回去自然就告訴李適之,因為李適之很喜歡聽國家大事。突厥政權的構成多以家族親戚為基礎,再以各部落首領的親戚組成,和唐朝的門閥科舉等穩定體系不同,他們親人之間獲悉國家大事實在太容易了。 book18.org

  李適之耐心地聽罷毫不猶豫地說:「你的父汗今日決定的事完全是錯的!」 book18.org

  阿史那卓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問道:「李公子認為父汗要怎麼做才對?」 book18.org

  李適之翹首沉吟片刻便回頭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人早就把道理說清楚了,偏偏今人不取前人之道。默啜可汗如征鐵勒十三部,以他嗜殺的性子必然加深仇怨,瀚海都護府千里之廣,突厥軍隊能把他們殺完不成?既會留禍患又不能除,何苦積怨?再者如今朝廷當國者薛氏最常用的伎倆就是自居正義,妖孽敵人,再號稱名正言順卻以好處拉攏各種勢力合攻對手。待唐突開戰,突厥國必陷入四面圍攻的境地! book18.org

  默啜可汗現在正確的做法是立刻遣使鐵勒,讓出一些利拉攏他們,就算不能讓其誠心歸附,至少別讓鐵勒人一心仇殺突厥。還有契丹等族不是投靠默啜可汗了麼?這些部落都要聯絡拉攏。然後只要在正面戰場上取得一定的勝利,那些牆頭草必然不敢背叛突厥與之為敵。接下來只需要防備唐軍這股來自農田上的騎兵,不是就化險為夷了麼?」 book18.org

  阿史那卓喜道:「李公子真是厲害,坐在家裡就把天下的事都斷清楚了!我這就去勸父汗,讓他按照你說的做。」 book18.org

  李適之笑道:「默啜可汗必不會聽,不然我為何要說出來幫突厥人?別忘了我是李唐之後。」 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幫突厥人,難道我不是突厥人嗎?」阿史那卓期待地看著他。 book18.org

  李適之默然無語。 book18.org

  阿史那卓又柔聲說道:「父汗不聽便算了,不過先對他說一下,等到他意識到自己錯了才會發現李公子的高明,那時……」阿史那卓臉上一紅。 book18.org

  李適之見狀嘆了一口氣,心道也不是所有蠻夷都那麼面目可憎,像這位公主就惹人喜愛,其恩情叫人感動卻不知如何回報。 book18.org

  就在這時李適之忽然發現剛才自己說那番話確實是站在幫助突厥人對付薛崇訓的立場上的,完全是下意識的想法。他細思之下,覺得自己因為阿史那卓要效忠突厥可汗完全不可能,但確實不想讓薛崇訓取勝!李適之雖然是漢人,但他最自豪的是李家的人,可現在李家的江山在薛氏的控制下,矛盾之下他更想恢復李家江山。 book18.org

  薛崇訓的勢力壯大,除了是太平公主一家子的原因,幾次發展都是通過勝仗大捷為機會起來的。特別近期擊敗吐蕃,讓他聲望大漲,變得更難動搖。這次如果再滅突厥汗國,其武功聲威怕是堪比前人……李適之想到這裡,不由得一陣傷感嘆息:想我大唐基業百年,難道要葬送在今? book18.org

  這時阿史那卓正要離開,李適之猜她急著去告訴默啜可汗計策,便叫住她。阿史那卓回頭道:「李公子還有什麼妙計麼?」 book18.org

  李適之猶豫了片刻,淡然說道:「你別自己去說,先告訴你的叔叔暾欲谷,那天送我來黑沙城那個突厥大臣。然後讓暾欲谷去向默啜可汗進言,也別說是我的計策,如此更易見效。」 book18.org

  阿史那卓想了想皺眉道:「那父汗就不知道是李公子的功勞了。」 book18.org

  李適之好言道:「事後得知,不是更好?」 book18.org

第八十五章 鞭笞 book18.org

  突厥人多次在唐朝邊境燒殺搶掠讓邊民深惡,但在李唐宮廷的名聲卻不錯。以前契丹人反叛大唐並大敗前去平亂的唐軍,突厥人幫助唐朝打敗過契丹,然後武則天篡權時默啜也打著幫助李唐恢復江山的旗號拒絕與武周合作,故而在宮廷戲子的角色中,默啜可汗很多時候是正面角色;偏偏很多宗親貴婦只是通過演戲來了解邊關,故而對突厥人並不算厭惡。李適之在三城邊關呆過自然見識更多,但他因為先入為主的觀念也對突厥人沒有什麼仇恨,加上阿史那卓等的悉心關照,他出謀劃策時也就沒有太多愧疚之心。 book18.org

  阿史那卓依計將李適之的話告訴了暾欲谷叔叔,暾欲谷聽完來龍去脈很快認同了李適之的建議,說道:「草原上受人尊敬的可汗不會到處都有敵人,正應了漢人『得到多助失道寡助』的話。而這番話由我去說確是更加適合,至少我是可汗的大臣,大臣的話可汗總會認真考慮,不過就算如此可汗也不一定會聽。」 book18.org

  「暾欲谷叔叔都覺得有理,為何可汗不聽?」阿史那卓皺眉道。 book18.org

  暾欲穀道:「可汗已殺使臣,並對意圖背叛他的鐵勒人恨之入骨,故聽不進勸說。我且試試罷。」 book18.org

  阿史那卓說完就從暾欲谷家回去,卻沒見到李適之,急忙問人去了哪裡,家裡的人說李適之出去騎馬了。阿史那卓才鬆了一口氣,隨即便帶著一小隊人馬出門尋李適之。 book18.org

  騎馬跑了一會兒,她忽然聽得一陣人聲嘈雜,便尋聲過去,一見之下吃了一驚。只見有個騎馬的突厥人正拿著鞭子鞭打穿長袍的李適之。阿史那卓怒氣沖沖地趕了上去,只見那馬上驕縱的騎士原來是暾欲谷叔叔的孫子亓特勒,一個黑乎乎的敦實年輕人,馬術騎射都很出眾不過僅此而已。 book18.org

  李適之正站在地上昂首對視,身上的衣服都被打破,脖子上也看出血紅的傷痕。 book18.org

  阿史那卓嬌呼道:「快住手!亓特勒你為什麼要打我的人?」 book18.org

  亓特勒回頭冷冷說道:「這漢奴雖然是公主的奴隸,但始終是個奴隸,竟敢擋我的道,就得教訓。不然他在公主家裡好吃好喝養著就要把自己當主子了。」 book18.org

  阿史那卓嗔目道:「我家的事礙著你什麼了?憑什麼打我的人!看我不在你爺爺面前告狀,讓你爺爺好好教訓你!」說罷她急忙從馬上跳下去,一把拉過李適之,眼睛裡滿是心疼,用漢語問道:「要緊麼?」 book18.org

  李適之道:「一點皮外傷,只是突厥國太無王法,竟敢在都城隨意打人。我在這裡四處走走並沒做出任何失禮之舉,此人衝上來不容分說就打。」 book18.org

  「他是暾欲谷叔叔的孫子,暾欲谷既是大臣、部落首領,又是可汗的親戚,所以才如此驕橫。你們唐朝的貴族不也會這樣麼?」阿史那卓道,「別和他一番見識,他是個沒意思的人,除了騎馬射箭什麼都不懂。」 book18.org

  李適之暗自觀察亓特勒的神情,心下猜測:恐怕這敦實後生對公主傾心,這才拿我出氣。公主叫亓特勒的爺爺為叔叔,輩份不合,但突厥人應該不看重這個只要不同姓就能聯姻,其實在唐朝有時候也不太避諱染了一些蠻夷的習俗。 book18.org

  阿史那卓將李適之救走,並不管那亓特勒。回家之後李適之便問道:「方才你說暾欲谷是默啜可汗的親戚,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阿史那卓道:「突厥國前任可汗不是骨咄祿可汗麼,他便是我的親生父親;而現在的默啜可汗是前可汗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親叔父。骨咄祿可汗去世前本來是遺言將汗位傳給我哥哥闕特勒,但當時哥哥年幼,默啜可汗便強奪了汗位,自立為王。不過哥哥闕特勒仍然是他的侄兒,並認可了可汗的權力;哥哥闕特勒娶的妻子就是暾欲谷叔叔的女兒,所以是親戚了。」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李適之沉吟片刻,忽然嘆息道,「恐怕我們的計謀讓暾欲谷去說也不可能湊效,哎,事在人為。」 book18.org

  阿史那卓問道:「李公子先前還說暾欲谷叔叔去說有用,現在怎麼就改口了?」 book18.org

  李適之道:「那是因為之前我並不知道暾欲谷與你們阿史那氏的複雜關係。按照剛才你所說的,默啜可汗與你們的父親是兄弟,並奪了你們家的汗位,雖然他念兄弟之情沒有對你們斬盡殺絕,但對前可汗的兒孫抱有的警惕心肯定不會消失;而暾欲谷是前太子……就是你哥哥,之岳父,肯定是算進你們這一脈的黨羽。關係這樣一理,暾欲谷會受可汗的重用嗎?」 book18.org

  李適之又問道:「方才對我無禮的那個人,是不是對你有傾慕之心?」 book18.org

  阿史那卓臉上一紅:「什麼都瞞不過李公子,你是怎麼知道?亓特勒確實向可汗提過親,但你放心我不答應可汗也不會勉強的,我是絕不可能看上他那樣的人!」 book18.org

  李適之沉吟道:「可汗不會勉強你,可我的處境就堪危了。此人魯莽無腦,嫉恨之下今日鞭笞我,明日會不會做出什麼更嚴重的事來?我在汗廷毫無地位,只是一個奴隸身份,加上又是漢人,突厥國法理如此野蠻,真是叫人擔憂。」 book18.org

  阿史那卓忙道:「有我在沒人可以傷害你。你就一直陪在我的身邊,我不在的時候你別出門就好。」 book18.org

  「身在敵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再說我和你既無名分,卻住在你家讓你如此對待,被人嫉恨也是情理之中。此事唯一的化解方法是讓我離開公主府,乾脆住暾欲谷家去,更易消除誤會,他們家反倒是最安全之地。」李適之道。 book18.org

  「只是誤會嗎?」阿史那卓有些生氣了,「你哪也不准去!你面對可汗時的骨氣哪裡去了?怎麼現在竟怕一個無知小輩到這個地步?」 book18.org

  李適之道:「我不是怕他,只是理在這裡,咱們無名無份朝夕相處成何體統?我不能因為失理而枉死。」 book18.org

  阿史那卓生氣道:「最討厭你這樣!枉我對你一心一意,多番周全護著你,你可以怕被小人暗算,難道不怕失去我的保護麼?」 book18.org

  「若你真是那樣,豈能因一時不合就恩斷義絕?」李適之淡然道。 book18.org

  阿史那卓說不過他,覺得李適之總有一番大道理,唯一的辦法就是對他不講道理。她便吩咐家人禁止李適之外出,更不准別人將他帶走。 book18.org

  倆人不歡而散,阿史那卓心情壓抑,隨牽了馬就出門,侍從跟上來也被她喝退。她沿著護城河一路策馬飛奔,被風吹了一陣心情才漸漸平息下來。便勒住馬頭緩緩而行,看著遠處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回憶起李適之悠然獨唱的歌聲,臉蛋又是一紅。 book18.org

  就在這時,她發現身後跟著一匹馬,回頭看時只見又是暾欲谷的孫子亓特勒,便帶著一點厭惡道:「你出城跟著我?」 book18.org

  亓特勒道:「我見公主不高興,怕出什麼事,就一路跟來瞧著。」 book18.org

  「滾回去,不想見到你。」阿史那卓沒好臉色地喝了一聲,心道今天和李適之鬧得不快就是因為這傢伙。 book18.org

  亓特勒聽罷頓時只覺得心裡的一股憋屈難以排解,冷冷地策馬靠上來。阿史那卓見狀也心生寒意,脫口道:「你要做什麼?」 book18.org

  亓特勒二話不說突然一踢馬腹策馬追了上來,阿史那卓吃驚之下正想掉轉馬頭跑,卻慢了一步,讓他瞬息之間就追到了面前。亓特勒的動作是十分靈活動如突兔,從馬上飛身一躍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就撲了上來,將阿史那卓從馬上撲下一起滾到河邊。 book18.org

  「放開我!」阿史那卓大呼一聲,又呼救命。亓特勒雙手正按著她的雙臂,分不出手來捂她的嘴,乾脆就想親過去。阿史那卓又氣又恨,突然張嘴向他的鼻子咬過去,因為心慌就沒有省力。只聽得一聲慘叫,亓特勒鼻子上鮮血迸流,鼻子竟給生生咬了下來,下意識用手捂住。 book18.org

  阿史那卓趁機翻身起來一口吐掉血淋淋的東西,喉嚨里一陣作嘔,急忙奔跑追上一匹戰馬,上馬便走。留得亓特勒在後面大呼大叫。 book18.org

  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比較落後何況是在草原上,鼻子給咬下來就再也不可能接上去了,等於是破相。這玩意看似無關性命,真正失去時才發現它的重要,以後見人都會遭遇特別的眼光,亓特勒甚至願意用一條胳膊來換自己的鼻子。 book18.org

  暾欲谷得知後非常震驚,他略一思索,當下就趕著進汗帳找默啜可汗去了。暾欲谷當然不是想讓公主受懲罰,而是替孫子再次求親。他明白自己孫子看上了阿史那卓,以前只是覺得娶不到也就算了,反正願意嫁到他們家的女子數也數不過來。但是現在不同,暾欲谷意識到自家與前可汗家會因這件事產生裂痕,只有讓當事二人聯姻才能化解,否則難以彌補。 book18.org

  李適之聽說後暫時沒有什麼表現……當然如果換作薛崇訓的性子,恐怕不僅是意圖強暴阿史那卓的亓特勒,連同暾欲谷全家也會很悲慘,什麼冤家意解等道理完全不在他的考慮之下。 book18.org

第八十六章 獻策 book18.org

  黑沙城三家因為一件意外之事關係變得更加微妙起來。當事者三家:默啜可汗、前可汗骨咄祿的子女(阿史那卓、闕特勒)、暾欲谷。其中默啜可汗和前可汗是親兄弟;暾欲谷是闕特勒的岳父。顯然阿史那卓、闕特勒兄妹和大臣暾欲谷是天然的盟友關係,但這次暾欲谷的孫子意外致殘無疑給他們兩家蒙上了陰影,一直不願看到前可汗家坐大但又不能痛下殺手的默啜可汗顯然樂意看到這樣的局面,樂得坐收漁翁之利。 book18.org

  所以當暾欲谷前往汗帳求親以消除陰影時,默啜可汗就一副將阿史那卓視作掌上明珠一般寵愛的作態,不僅不責怪公主阿史那卓,還痛罵了一頓暾欲谷的孫子色膽包天。並言不忍心強求阿史那卓的終身大事,因為默啜知道阿史那卓一直就不願意嫁給暾欲谷的孫子亓特勒。 book18.org

  暾欲谷無奈之下認為此事的破解還得設法說服阿史那卓以大局為重,隨離開汗帳找來了女婿闕特勒和阿史那卓兄妹二人曉之利害,欲讓阿史那卓與亓特勒成親。 book18.org

  阿史那卓被長輩兄長一番大道理逼迫,早已顧不得羞臊,當即急道:「明明是亓特勒無禮在先,情急之下我才錯手傷人,再說我已有心儀之人,你們怎麼能都怪在我的頭上?其他的事我都能依,獨獨此事絕不同意!」 book18.org

  暾欲谷語重心長地說:「咱們沒有怪你,只是事已至此唯有這樣才能消解兩家結怨,我已經七十歲的人了,盼著的不就是你們後輩能好好相處?亓特勒如今面目全非躲在家裡不願見人,他還不到二十歲,來日方長,以後你們的恩怨該如何化解?這不僅關係公主一個人,還干係咱們暾欲谷一族與你們家長久的淵源。」 book18.org

  一旁阿史那卓的哥哥闕特勒也不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因父親去世得早,和岳父的感情就很好,這時也幫著岳父暾欲谷勸了幾句。 book18.org

  就在這時暾欲谷發現李適之從門外走了進來,當場就把他拉住:「李公子當初被俘落難,暾欲谷待你不薄,今日你給說幾句明智的話來。」 book18.org

  阿史那卓也把目光轉向了他的身上,充滿了一種期待,懵懂中她可能期待著李適之能為了愛情付諸努力。只見李適之面無表情,顯然情緒也不是很好,但還穩得住:「現在你們再來逼公主也是瞎忙活。」 book18.org

  「只要公主答應聯姻,一切都好辦了,李公子何處此言?」暾欲谷不高興地說道。 book18.org

  李適之冷冷道:「當今突厥國的事包括阿史那卓公主的終身大事是誰說了算?你們兩家以前已經聯姻,默啜可汗挑撥離間還找不到地方下手,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他有什麼理由幫你們重歸於好,憑什麼?就算阿史那卓公主同意,默啜可汗肯定還有其他說辭。趁早別白費工夫,要是沒有這件事,亓特勒和公主結親還有可能,現在想也不用想。」 book18.org

  一語點醒夢中人,暾欲谷心急之下真沒想到這一層,被李適之三言兩語一說便恍然大悟,默不作聲了。他不由得又高看了李適之一眼,心道自己數十年的眼光竟然不如這個白皮小生見識獨到。 book18.org

  暾欲谷忙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又問策道:「那李公子認為現在咱們應該如何應對?」 book18.org

  李適之心道:你又不只一個孫子,奪了亓特勒的繼承權讓他自作自受,其他暾欲谷族的繼承人和前可汗家有什麼恩怨?總之兩家不太可能發展成反目為仇的局面。但李適之想那是別人家的孫子,自己說這樣的話有讒言之嫌,便改口道:「你們現在操心的都是小節,滅國之禍就在眼前,還顧得上這些麼?」 book18.org

  阿史那卓的兄長闕特勒插口道:「唐朝雖然強大,但咱們突厥人也曾兵臨長安城下,何時這樣怕過唐朝?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滅國也說得太過了吧?」 book18.org

  李適之道:「此一時彼一時,你再拿好幾十年前的事兒說有什麼意思?如果朝廷只像往常一樣派一員大將領軍一戰,或是某族邀功襲擊,以突厥國控弦四十萬(號稱)、占地萬里的實力自不用怕,甚至可以輕視中原王朝;可北方不只突厥一族,此次薛氏四處結盟,再加上其一向窮兵黷武的做法必以傾國之力來襲,突厥如在策略上一錯再錯頂得住四面圍攻?」 book18.org

  ……暾欲谷想通之後便不再強求阿史那卓公主,過幾天「奴隸」李適之求見默啜可汗,默啜可汗以為是關於兒女私情的事兒便喜而接見,欲趁機攪稀泥。 book18.org

  卻不料李適之並不說那事,見了默啜便說:「鐵勒諸部欲背叛可汗,可汗卻在偶然俘獲使臣才得知消息,都因不重耳目之故;而朝廷邊郡長史,無一不廣派細作,對各族一舉一動了如指掌,奏疏直達天聽。突厥善牧,猶重斥候,何以在軍國大計上反不如唐朝?」 book18.org

  默啜不動聲色道:「和你們唐朝官吏結交,都要被查祖宗三代,咱們突厥人在長安被防著,哪裡有機會探聽到國策大事?」 book18.org

  「可汗是無人可用之故?」李適之趁機道,「李某倒可以給可汗推薦一些人。」 book18.org

  默啜可汗很有興趣的樣子:「哦?你要是真立了功,我便免了你的奴隸身份,封你做大臣。」 book18.org

  李適之昂起頭道:「我並非為升官發財。」他心裡傲氣地想:突厥的官老子還看不起。頓了頓他又說道:「可汗聽說過崔日用這個人?」 book18.org

  默啜可汗搖搖頭。 book18.org

  李適之只得改口道:「那博陵崔氏您總知道吧?」 book18.org

  「哈哈,這個我聽楊我支說過。」默啜可汗回頭對兒子楊我支說,「你說的那個把唐太宗都惹惱的就是博陵崔氏吧?」 book18.org

  楊我支道:「唐朝講究士族門第,門楣越高越受人尊敬,崔、盧、李、鄭、王幾家都是一流士族。唐初的官員修訂《氏族志》時,就依習慣把崔氏列為第一大姓,唐太宗知道後很生氣說難道李氏貴為天子,還比不上崔氏嗎?所以後來朝廷才下令改皇室李姓為第一、皇戚族長孫氏列第二、崔姓及其他山東士族列第三。雖然這麼規定地位,但朝里的大臣官僚都以和山東貴族聯姻為榮……可方才李公子提到的崔日用是個罪臣,已被抄家滅族,他算不得博陵崔氏,好像是祖上從博陵遷徙到滑州的,與定州博陵崔氏關係不大。我想如果崔日用是出身定州(博陵),薛氏也會投鼠忌器不敢把事兒做得太過。」 book18.org

  楊我支不愧為「唐朝通」,對唐朝的禮儀文化等物了解很廣博,恐怕比普通的唐人還要懂得多,說起來頭頭是道。 book18.org

  默啜可汗此時顯然並沒意識到國家危機,表現得十分閒適,又饒有興趣地問道:「不是說現在的薛氏堪比以前的武周,大權獨攬誰也不怕,怎會對一個士族投鼠忌器?要是在咱們突厥,哪個氏族背叛突厥汗國,咱們第一個滅了他!」 book18.org

  楊我支道:「父汗明鑑,咱們突厥與中原不同,草原旋起旋滅如同草生草枯,一個部族能興起百年卻沒有千年不衰的前例;而唐朝那些門閥士族可謂源遠流長,比如那博陵崔氏自漢代起就成名門望族,高官顯貴不斷,自今長達近千年之久!薛氏要拿他們開刀不能給個真憑實據的說法,非得遺臭萬年不可。現在薛氏確是一言九鼎,但往後那些士族文人在史書文章中會如何評斷他?故而投鼠忌器。」 book18.org

  默啜可汗像聽戲一樣聽得津津有味,聽完了才想起李適之的正事,便問道:「你說的那個崔日用又不是博陵人,而且已經死了,說他有何作用?」 book18.org

  李適之道:「崔日用家的籍貫是博陵,我提及名聲顯赫的博陵崔氏是想可汗多一些印象。崔日用雖然死了,但滑州崔氏一脈並沒有因此銷聲匿跡,甚至在官場上也還有人。在大唐滅人一家已是殘暴之極,崔日用家可以牽涉到『謀逆』大罪,但絕無滅一州一郡的做法,真要如此當國者何以向天下人交待?所以可汗如能聯絡上滑州崔家,倒是可以一用。」 book18.org

  楊我支輕輕搖頭道:「李公子的意思我明白,無非是滑州崔氏與晉王有積怨;可是僅僅因為這樣就要讓他們冒『通敵叛國』之險,我卻覺得不太可能。」 book18.org

  李適之淡然一笑:「滑州崔氏根基完全比不上其他山東士族,因為崔日用一事早已仕途黯淡,就算朝廷沒有馬上株連他們,但只要薛黨一日在朝,他們一日便無出頭之日。往遠的想,假如薛黨篡位成功,從此以後滑州姓崔的還想有出人頭地的機會麼?剛才可汗也說了,咱們唐人官府辦什麼事是要查祖宗三代的。故而滑州崔家是絕不願意看到薛黨掌權的。這是其一;其二,通敵叛國之說也頗有出入,突厥在武周時就有幫助李唐皇室復國之功,在很多忠於大唐的人心裡算不得仇敵,滑州崔氏的人幫助可汗反對薛黨暴政,何來叛國之說;其三,人總有七情六慾,可汗富有萬里,何不以利誘之?」 book18.org

  楊我支聽罷沉吟片刻,便進言道:「父汗確可派人試試,就算萬一事兒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book18.org

  默啜想了想道:「汪芒是個漢人,設法讓他弄個身份南下一趟倒也不錯。」 book18.org

第八十七章 明光 book18.org

  光陰如白駒過隙詩人們總是這樣感嘆,花開花落已春夏夢起夢落又秋冬。朱雀大街兩旁的楓葉在夕陽中閃耀著暗金色的光輝,如同草原上草籽飽滿漸漸枯黃的草地。它們紛紛揚揚,於輝煌的色澤中又露出了暮氣重重,葉一落天氣該越來越涼了。來往行人身上的衣服也日漸增多,不過也還有人穿著單衣的,「春捂秋凍」嘛。 book18.org

  秋季來臨,果子已經成熟只欠一夜東風。 book18.org

  時右武衛大將軍杜暹率飛虎團選拔出來的一批中層武將早已從各軍中挑選出弓馬騎射嫻熟的軍士組成了新軍,又從黃河九曲地區調戰馬二萬,至今已集結訓練一月有餘。這批將士本就是從軍隊中選出來的,和新募壯丁大相逕庭,只不過讓他們從府兵邊軍等軍中改編成了領皇糧的職業軍士,很多基本的東西是不需要再練習的,只要讓他們操練隊列認識自己的各級將領就可以了。所以這時只要發給他們長兵器、甲冑和軍需補給,就可以立刻作戰。按照唐律軍人在沒有執行軍務時是沒有長兵器和盔甲的,只有戰前或被派往執行任務時才會發放,出納軍械是由北衙軍器監掌管。他們形成有效戰鬥力之前缺的就是這個東西。 book18.org

  甲坊署承造的一萬五千副各規格新甲已快完工了,在賀季真的監督管理下果然在三月內兌現。 book18.org

  而政事堂早已確定了對突厥發動戰爭的國策,在沒有改變之前他們一直都在計劃準備,從哪些地方調兵、調糧、各級協調的官員都已內定。 book18.org

  前期準備已經成熟,但東風還沒來,東風便是太平公主的態度。如果她不放兵權給薛崇訓,軍中又多有他的黨羽,勢必造成內部矛盾,如唐軍本身都不穩,恐怕就是輸多贏少的局面。連薛崇訓都摸不透她的想法,她既沒有表態,也沒有作出相應的調整比如取消新軍的組建。 book18.org

  這時邊關傳來急報,突厥兵主力北去進攻鐵勒九姓去了。這個消息另長安朝廷有些吃驚,本來唐軍都磨刀霍霍要調兵開戰了不料突厥這會兒還跑去打別人……同時也說明遊牧騎兵動員起來確實比中原快,長安忙活了半天還沒調攏軍隊,突厥人就很快聚集大軍出動。 book18.org

  戶部尚書劉安拿這件事上疏,突厥人定會故技重施,以干涉我朝內政為名劫掠攻擊邊關各州,唯有趁其北方有患之時調兵討伐才是有利時機。 book18.org

  太平公主很快在紫宸殿召集大臣議事,薛崇訓也得到了召見。因為上次薛崇訓說盟主那事兒和太平公主吵了起來,鬧了彆扭,他便和大臣們一塊兒進殿,沒有先去獨見太平。 book18.org

  不過太平公主一進紫宸殿就用目光四顧找到了他站的位置,她坐到上位後便抬起長袖輕輕一揮:「都免禮。第一次從安東都護派去瀚海(鐵勒)的唐使,被突厥人殺害了?」 book18.org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看著薛崇訓的,薛崇訓便站出來憤憤道:「據報突厥人殺害唐使李天書的手段極其殘忍,將其活活剝腹取腸而死,只因唐使將與鐵勒拔曳固盟約的國書吃掉了。此等作法完全無視朝廷威儀,輕視狂妄之心昭然若揭!」 book18.org

  太平公主面不改色道:「李天書忠心可嘉,以死捍衛氣節,朝廷應追封他為安東都護並妥善撫恤萌封其子。」她說罷神色一變,不怒自威,「突厥殺我使臣,今番又率兵攻擊大唐之番邦,與叛逆無異。崇訓何在?」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預感良好,急忙躬身道:「兒臣在。」 book18.org

  太平公主當機立斷道:「你即可調各地兵馬聯合北方羈州各軍奉召伐逆,斬默啜傳首長安。政事堂及各級官吏,應調整國策保證軍需補給、壯丁民夫,我與今上靜候捷報。」 book18.org

  薛崇訓大喜過望,與大臣們紛紛接旨應了下來。看來太平公主的魄力仍在,今天這事兒決定得毫不拖泥帶水,薛崇訓此時的心中是一片順坦。 book18.org

  紫宸殿的議事沒一會兒就散了,他想著「盟主」之事母親還沒表態,本欲隨後去承香殿再探探口風,不過轉念一想:我已經先說出來了,母親既然沒有明確下令禁止,那往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直到她明確表態再作打算。 book18.org

  他出了大明宮還沒到中午,直接就回到親王國召集幕僚先說了宮裡發生的事,然後趕著分派事情。閒了幾個月突然之間大夥都忙碌起來。 book18.org

  此時杜暹的新軍正駐紮在長安城外的武功縣訓練,聽說用竹竿代替長兵,在腰間掛石頭以代替盔甲重量。薛崇訓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甲坊署通知他們準備甲冑兵器,隨時調用;然後再派人去武功縣催要將士名冊卷宗(甲冑有大小型號)。他吩咐完這兩件事後,又打算親自去軍營中一趟。便傳李逵勇集合飛虎團衛隊出行。 book18.org

  「兵部會調其他各路軍隊向三城進發,屆時我只要率神策軍及新軍二萬從關中北上與之匯合,接受兵權後便可對突厥開戰。」薛崇訓躊躇滿志地對眾人說。 book18.org

  蘇晉好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附和道:「王爺期待已久的大功業,今日總算可以一展抱負了。」他此前還擔心自己一時衝動說出的計謀會惹來禍事,更有可能被當作替罪羊,今日他才放下了擔心覺得自己好像太多慮。 book18.org

  其他人也紛紛祝賀道:「願晉王旗開得勝,早傳捷報。」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李逵勇來報,飛虎團已準備完畢。薛崇訓便向幕僚們告辭,穿著早上的朝服就出門去了。馬夫龐二趕車來接他,他此時的心情有些激動,便不坐車直接上馬帶著一群騎兵大搖大擺地從街上呼嘯而過。 book18.org

  新軍訓練的駐地便是以前神策軍搭建的軍營,後來神策軍的駐地搬到了長安城南,杜暹等便把將士安置到了那裡。武功屬於京師郊縣,騎馬的話今天日落之前就能趕到。 book18.org

  武功縣令率官吏出城夾道相迎,但薛崇訓沒管這幫小官,一群鐵甲騎兵直接從大道疾馳而過沒有作絲毫停留,只給他們一陣塵土,不過縣令仍然躬身侍立道旁直到騎兵遠去。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薛崇訓便在大路上遇到了杜暹及部將數十人,大夥合軍一處繼續向兵營跑馬。不過當薛崇訓到了地方後,第一印象有些不太好;過得片刻也就釋然:只見那些兵馬身上都綁的是竹子木甲及石頭,手裡拿的是竹竿,而且沒有旗幟,當然和戰陣上鐵甲如雲的場面比稍顯不足,但細觀之下隊列整齊軍紀良好確是讓人滿意。 book18.org

  薛崇訓回頭問杜暹:「沒有旗幟是因沒有名號的緣故?」 book18.org

  杜暹抱拳道:「回晉王,正是如此。這批人馬是從各地軍中挑選的,來源不一應該有個新的名號,只是以前忙於操練整編無暇顧及此事。」 book18.org

  李逵勇立刻搭腔道:「神策軍不也是薛郎取的名兒,他們也該讓薛郎取個哩。」 book18.org

  杜暹這才恍然,心說兩軍都是薛氏嫡系部隊,讓薛崇訓命名的意義重大,急忙便說:「晉王精通文武,今日正好贈將士一個旗號。」 book18.org

  其實薛崇訓之前也沒顧得想這事兒,又是臨場發揮,他沉吟片刻說道:「咱們組建新軍的目的是為了打突厥。突厥人對我大唐邊關『同胞』燒殺劫掠無惡不作,連同各族也深受其殘暴之害,北方一片水深火熱黑暗野蠻;而我大唐健兒順應天命奉召討逆,兵戈殺伐卻是為了給各族百姓帶去文明之光……有了,『明光軍』如何?」 book18.org

  名字不過就是個代號,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只要是薛崇訓命名就好。於是杜暹根本不假思索張口就贊,連贊了兩個「好」字之後才琢磨著說:「明光不僅是給蠻夷之地帶去教化之光,又正契合『明光鎧』的字眼,咱們的騎兵不正是身穿明光鎧麼?」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便揮起佩刀對眾軍大聲喊道:「兄弟們名號『明光』,只要明光鎧能到達的地方,便能剪滅黑暗野蠻帶去文明之光!明光軍的名聲即將遠達四海,漢家禮儀將普照宇內!」 book18.org

  他的情緒立刻煽動起了眾軍的熱血,或許將士們也是出於對上峰本能的尊敬,很快大家都吶喊起來。可是萬眾一心只是號稱,人們的喊聲很難一直,吶喊中有人在喊「薛郎」、有人在歡呼「萬歲……」結果一聽就好像在喊「薛郎萬歲」一樣。 book18.org

  萬歲、萬壽無疆等形容的人只有一個那便是天子。這麼一個意外,讓杜暹及部將都面面相覷,又無法阻攔。大約一萬人都在那裡呼喊,誰也沒辦法馬上制止。就在這時,部將們看向薛崇訓時,卻見他坦然受之的模樣並沒覺得什麼不對。 book18.org

  薛崇訓今日的表現有些忘形了,他揚揚得意地對部將們說:「咱們是正義之師,從一開局就奠定了勝仗的基本,建功立業就在當今之時,願諸位共勉。」 book18.org

  部將們紛紛抱拳道:「臣等願追隨王爺左右殺敵立功。」 book18.org

  他們的背後,正好夕陽最後的光輝灑向大地,人和物都明明生光。 book18.org

第八十八章 酒後 book18.org

  到明光軍營地走了一趟回來,薛崇訓便在親王國設宴歡飲,仗還沒開打他們就弄得像在慶祝勝利一樣了。顯然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漲,特別是薛崇訓身邊的一幫武將,認為此戰必勝立功晉升的機會又來了。 book18.org

  親王國前殿一改往日安靜有序的情形,變得熱鬧非凡,絲竹管弦之聲唱歌之聲中夾雜著粗嗓門的嚷嚷,只見奴婢們端著佳肴酒罈來來往往,大白天的便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薛崇訓也很久沒有這樣肆意歡飲,加上列宴的都是一些熟人,心情一好就和眾人一塊兒胡鬧,他敲著鼓唱大風歌可惜中間詞兒唱錯,五音更是走得離譜,有的幕僚已顧不上許多忍不住哈哈大笑,薛崇訓也不以為意。 book18.org

  薛崇訓的酒量本就不怎麼好,雖然這酒的度數應該不高,可一喝喝到下午他已是酩酊大醉。隱隱約約中聽見李逵勇的聲音「好詩、好詩」,薛崇訓心裡還有點明白,笑罵了一聲「李逵勇這小子就知道說這句」。 book18.org

  然後他就覺得自己被推推攘攘地上了馬車,好像是要回家了,喝醉了還不回家幹嘛?人酒醉後大多數情況下心裡還是有意識的,只不過沒那麼清醒罷了。 book18.org

  他覺得臉脖發燙,便隨手一撩掀開旁邊的一道帘子,頓時一陣細小的雨點飄到臉上,涼絲絲的感覺猶如冰點一般,原來這時的雨已經這麼冷了。 book18.org

  隨從們把他弄回晉王府,府上的家人少不得又是一陣忙活,孫氏見他這麼一副模樣便對三娘說道:「你一直跟在薛郎身邊也不勸勸,怎麼能喝成這樣?」 book18.org

  三娘無語應答,乾脆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book18.org

  這時大夥把他弄到椅子上,孫氏又招呼人去弄醒酒湯。他身上的外衣已經被酒菜給弄污了,兩個近侍又脫他的衣服。就在這時薛崇訓睜開眼睛看見了孫氏,在酒精的興奮作用下,頓覺她粉白的脖子十分誘人,又將目光望向她的胸脯,漲鼓鼓的形狀讓他咕嚕吞了一口口水。薛崇訓當然認出這個女人是自己的岳母孫氏了,他心裡有些意識,但和平常比起來自然考慮不了太多……如果孫氏和他一直保持著輩份關係,他就算酒醉了也不敢亂想,可事實並非如此。 book18.org

  孫氏正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薛崇訓便瞅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拉了一把。孫氏吃了一驚,這時房間裡有好多人,包括陪著薛崇訓去宴會上又回來的杜心梅,還有其他妻妾近侍。孫氏便急忙縮手想擺脫,不料一時沒能擺脫,胸口馬上一陣熱乎,薛崇訓這傢伙竟然把手摸到她的胸上了。 book18.org

  「薛郎喝醉了,還不快把他拉開!」孫氏臉上一紅,窘急嚷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知道你是誰……」話還沒說完,孫氏急忙打斷了他:「你快放開,誰叫你喝那麼多酒的?」 book18.org

  大家一看郎君拉住了自己的長輩動手動腳那還像什麼話,得了孫氏的話眾人便七手八腳地拉扯他們想弄開,可在場的都是些貴婦和小丫頭,那手勁實在不夠。只有三娘恐怕比她們厲害點,可是三娘卻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壓根就沒打算管,懶得理薛崇訓怎麼胡搞。眾人慌忙之下也沒想到三娘,便在薛崇訓身邊拉扯成一團,平日知書達理的世家已鬧得不成樣子。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不知誰總算想起了三娘,說了一句:「三娘不是會武藝麼,怎麼沒來幫忙?」孫氏這才回頭沒好氣地說:「你還站著幹什麼,快來把他拉開!」 book18.org

  三娘聽罷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去,伸出一個手指頭在薛崇訓腋下輕輕一戳,孫氏一下子就掙脫開了。裴娘董氏等平日和三娘關係不錯的奴兒頓時對她報以崇拜的目光。 book18.org

  卻不料薛崇訓卻惱怒起來:「你們干甚?誰敢攔著我,天下的婦人,我想搞誰就搞誰!都給我讓開!」 book18.org

  孫氏四顧周圍,把目光停留在了杜心梅的身上,她一向還是比較喜歡杜心梅的,這個小娘乖巧順從,而且此時孫氏心裡還有一種惡作劇想讓這個大家閨秀也跟著自己出出醜,心裡才能平衡。孫氏便一把拉過杜心梅推到薛崇訓的面前。 book18.org

  先前陪著薛崇訓去參加宴會的人就是杜心梅,剛剛回來她還穿著一身大紅大紫的低胸羅裙,胸口潔白的乳溝在艷紅的衣料襯托下更加艷麗。她的骨骼嬌小,卻長得不瘦,身上的肉比較豐腴,特別是胸前的兩個乳房比孫氏還要豐滿。薛崇訓本來就不怎麼清醒,一時注意力就被杜心梅的軟胸給吸引了,他伸手一摸並貪婪地把手從杜心梅的低胸領口上給插了進去,忽然把她的一個乳房給掏出來了!杜心梅「呀」地嬌呼了一聲,下意識抱臂遮攔,可一時沒遮准地兒,只見光潔雪白軟軟如波的圓東西上的乳尖猶如一顆熟透了的櫻桃,點綴在上面如同禮服一樣的顏色,櫻桃周圍的一圈乳暈也是嬌艷誘人…… book18.org

  眾女人頓時羞得面紅耳赤,有的還假裝用手捂住眼睛,可惜指縫也開得太大了。 book18.org

  「心梅是王爺的妃子……」孫氏一本正經地強調後才說道,「讓她服飾薛郎便可,咱們都迴避罷。」 book18.org

  大夥便跟著孫氏慌忙退出起居室,走到門口一個奴婢問道:「醒酒湯要做好了,一會兒給郎君送進去麼?」 book18.org

  孫氏沒好氣地說:「別送了!」 book18.org

  杜心梅本來就是有名分的女人,一等人們都迴避了她便不再尷尬。起先還扭扭捏捏掙脫一陣,這會兒就順從薛崇訓讓他愛幹嘛就幹嘛了。薛崇訓張嘴去吸她的乳尖,她也由著他,還把手輕輕放到了薛崇訓的肩膀上,此情此景就像在哺乳一般。其實這玩意就跟菜肴一樣,肚子餓的時候光聞到氣味就口水長流,真正吃到嘴裡後也就是那樣。不過薛崇訓含住那軟軟的滑嫩如玉的肌膚口感還是不錯。 book18.org

  倒是杜心梅被吸吮得癢絲絲的,只覺得那點心慌從胸前透過肌膚,直到心坎上了。 book18.org

  她便說:「天兒有些冷了,郎君到床上去罷,我侍候你寬衣。」 book18.org

  此時還是下午時分,天氣陰雨濛濛的,但窗戶上仍然亮堂堂一片,大白天的關起門這樣本不太好,不過王侯富貴之家奢靡閒適,倒也不太在意這個,何況在府上沒人能管得住薛崇訓。 book18.org

  杜心梅攙扶著薛崇訓來到床邊,身上被他到處亂摸自是由著他了。杜心梅將他弄到床上,幫他脫了靴子,這才低頭輕解自己的衣帶。不料等她慢吞吞地寬衣解帶之後,卻聽得一陣輕輕的鼾聲……薛崇訓居然躺在那裡很快睡著了。杜心梅不由得一陣幽怨。 book18.org

  這個時辰她自是不想睡覺的,現在留下她一個人光著身子坐在那裡,她便沒好氣地去搖薛崇訓喚了幾聲郎君,但他睡得死死的一點反應都沒有了。 book18.org

  「先前那樣,現在又這般對人家……」杜心梅皺眉自言自語地埋怨了一聲,正想拉開被子給薛崇訓蓋上,發現他那東西仍然豎著,把白色的褻褲都撐起了一個帳篷。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book18.org

  過了許久杜心梅才氣喘吁吁地倒在了薛崇訓的胸口上,那東西仍然保持著原狀在她的身體里,本來她想再幫他一把的,可是她此時只覺得身上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就作罷,沒過一會兒她也這樣趴在薛崇訓的身上睡著了。 book18.org

  又不知睡了多久,杜心梅和薛崇訓都被一陣聲音弄醒。只見近侍姚婉正尷尬地站在房間裡,杜心梅這才發現自己還光著身子趴在薛崇訓的身上。姚婉紅著臉道:「天氣下涼,這幾天又下雨,杜妃小心別著涼。」杜心梅忙拉了被子給自己蓋上。 book18.org

  薛崇訓坐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旁邊枕頭上的青絲,杜心梅把頭都蒙到被子裡了。他大咧咧地光著上身問姚婉:「早上了?」 book18.org

  姚婉道:「還沒到吃晚飯的時候,郎君酒醒了?方才孫夫人派我進來叫醒郎君,說宮裡來人太平公主殿下召郎君進宮賜宴。」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中午才喝多了,晚上又有宴會。」他這時感覺身上不太舒服,下邊漲漲的還黏糊糊的,心說在家裡成日身邊一大群女人,我不可能夢遺的吧?他也顧不得許多,吩咐道:「趕緊給打熱水進來,侍候我沐浴更衣,換身乾淨的官袍再出門。」 book18.org

  今天正當姚婉當值,這些事兒自然該她去做。好在她在薛家已呆了許多日子家務活兒早就乾得麻利熟練,沒一會兒就準備好了熱氣騰騰的水和洗得乾淨疊得整齊的褻衣。薛崇訓一絲不掛地從床上下來徑直跑去洗澡,姚婉也見怪不怪,只是床上還躺著杜心梅讓她多少覺得有些尷尬。 book18.org

  姚婉為他搓背時在他旁邊耳語道:「郎君身子骨挺好啊,杜妃陪了您一下午還不夠?」 book18.org

  原來薛崇訓那東西還昂首怒立,水清看得真切。他便笑道:「早知該讓你也一起來。」 book18.org

第八十九章 無畏 book18.org

  太平公主在承香殿賜晚宴就算是踐行酒了,此時突厥主力進攻特勒九姓的戰爭已經打起來,於是薛崇訓沒過幾日便調神策、明光二軍離開關中北去。 book18.org

  離長安越遠,燈紅酒綠的喧囂繁華便漸行漸遠了。走出關中平原,山巒起伏草枯木調,帶著沙塵的北風就將和平安寧的關中富庶景象吹散。周圍的人煙漸漸稀少,但大路上的壯丁民夫很多,都是地方官府從遠近各地徵發來運輸糧草物資的人。滄桑的勞力農夫、厚重的鐵甲行伍,一切氣氛都變得沉重起來,薛崇訓回想起來在長安的紙醉金迷,簡直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book18.org

  中軍人馬中豎著許多旗幟,有的寫「晉王」「薛」,有的寫「唐」不一而同,倒是讓來往的信使便於辨認,更能保持信息的暢通。時朔方鎮唐軍、靈州鮮卑軍、涼州、關中、河東河東等軍鎮已奉命向河套地區調兵,人馬多路,動員集結也不是個簡單的過程,恐怕要費些時日。組織這樣的大會戰唐朝的速度顯然比不上遊牧族。 book18.org

  同時受朝廷調遣的各汗國羈州的騎兵也陸續出發,消息不斷報到薛崇訓的中軍,以便中心及時掌握己方兵力所在的地點。薛崇訓及幕僚匯攏信息後發現,其實這幫「盟國」及屬國大部分就是來湊數的,唯有兩股鮮卑人是真打算出力:吐谷渾慕容氏鮮卑人、東邊的烏羅護部鮮卑人後裔。 book18.org

  慕容氏出騎兵三萬,由其汗王慕容宣親自率領行軍速度位於各族軍首列,已到了單于都護府地區外圍。慕容氏出力很容易讓人覺得理所當然,因為他們家和薛家近年來關係火熱,多次合軍謀事,汗王的姐姐還做了晉王府的側王妃。 book18.org

  不過烏羅護人小小一部竟然出兵二萬騎,倒是讓薛崇訓等多少有些意外,因為新羅這麼大地盤才派過來幾百人。 book18.org

  張九齡分析道:「烏羅護毗鄰突厥汗國東部,他們定然想在戰勝之後便於向唐朝要求瓜分突厥的牧場和利益。」 book18.org

  薛崇訓認為這個說法比較靠譜,點點頭道:「咱們都是公道人,只要烏羅護出了力立了功,多分些好處那是自然的事兒。」 book18.org

  此時大軍已出長安範圍近半月,才走了幾百里,行軍路途才走了一半。速度較慢的原因除了關中北部高原道路崎嶇,還有將士們大多步行的原因。神策軍和明光軍都是精銳,其中明光軍全騎兵,每名軍士至少配備兩匹戰馬;神策軍的步軍也有代步的馬匹。但眾將士為了養馬力,平日行軍大多都牽著馬步行。 book18.org

  王昌齡又獻計道:「今番我軍四面調兵,已無隱瞞意圖的必要,薛郎可在半道發一份檄文傳視各地,兵馬未到先聲奪人占據大義的名分,並彰顯正義必勝的大勢,如此爭取投靠突厥的契丹及突厥內部一些與默啜王庭不和的部落,如果能讓那些勢力陸續脫離默啜可汗,此消彼長便成蠶食之勢也。」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立刻拍板道:「此事便全權交予少伯去辦。」 book18.org

  蘇晉也不甘落後,接著進言道:「契丹、高句麗舊部及一些突厥部落雖然不是默啜可汗的死忠,但他們與大唐也有難以理清的仇怨,恐怕光憑一書檄文難以起到實質的作用。」 book18.org

  張九齡沉吟道:「此時默啜的主力北調陷入鐵勒,如果我們就近得一支機動快速的騎兵突襲了其南廷黑沙,開戰奠定一場大勝,形勢立辨,也不怕那些牆頭草不回頭。」 book18.org

  蘇晉一聽覺得要是第一場奔襲沒打贏會不會怪罪到自己頭上?便接話道:「此舉倒也是個辦法,就是太過冒險,孤軍深入非求穩之道。」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最後決定怎麼打的人是我,無論勝負我都不會怪出主意的人,你們無疑太過慎言,心裡有什麼話儘管直說。」 book18.org

  頓時蘇晉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忙道:「臣無他意,卻是有些冒險……不過突厥敢在這種時候先去打鐵勒,其狂妄自大之心顯而易見,驕狂必生輕敵之心,恐怕並不相信咱們能這麼快直取黑沙,防範應該不會太大。」 book18.org

  薛崇訓想了想道:「確實是一個戰機,咱們打仗開局就不能畏首畏尾,正如少伯所言的先聲奪人,掌握主動權尤其重要。只不過咱們神策明光二軍要達到河套地區尚得近月,其他兵馬也不會太快……倒是兩股鮮卑兵馬最近又是騎兵,不過讓他們單獨進攻卻不知戰力如何,如果打不贏反倒壞了事。」 book18.org

  張九齡道:「烏羅護小國寡民恐不成事,如果要選慕容氏顯然更堪用。他們長期在吐蕃和大唐之間求生,用兵用謀都有一套,突厥戰力不如吐蕃又疏於防備,慕容氏輕騎奔襲,興許能立個頭功。」 book18.org

  這種有風險的事兒薛崇訓並不會輕率決定,他便轉移話題道:「上次咱們密遣使者去契丹,結果如何?」 book18.org

  王昌齡答道:「契丹人虛以委蛇,沒什麼進展,不過使者無礙已平安回朝復命。」 book18.org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看來這話不僅適合咱們中原,在草原上也說得通。果然契丹人和默啜不是一條心,不然默啜殺了唐使,契丹就不會輕易把使者放回來,他們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薛崇訓道。 book18.org

  大軍又行了數日,忽然從邊關來了新的軍情,位於西北方向的鐵勒葛邏祿姓因與拔曳固結盟被首先攻打,一戰就被擊潰,部卒被屠戮殆盡,被俘族人多達近萬帳,被掠殺虐待而死者不計其數。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的檄文也完成頒發,其中細數突厥殘暴血腥的種種罪狀,在葛邏祿氏被屠殺的當口這些罪狀顯然更加能得到人們的認可。一篇文章讓默啜可汗的形象從幫助李唐復辟的功臣滑入暴政的妖孽深淵。 book18.org

  張九齡再次進言:「默啜可汗恃勝而驕大肆屠殺,定然不會對其他二姓(與拔曳固結盟的胡祿屋、鼠尼施)停手,正是有機可乘之時!咱們在聲討之後不立刻作出行動也於人心不利。」 book18.org

  薛崇訓這會兒還在利與風險之間有些猶豫,沒抓住關鍵的說服自己做出決定的理由。但以他往常的處事經驗,在利弊難以權衡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隨便選一種然後堅定地執行,無論選對選錯都比徘徊不決的結果要好。於是他便當機立斷,下令密遣使臣日夜兼程前往慕容鮮卑大營。 book18.org

  慕容宣此時已先唐軍主力一步到達了河套三受降城地區,他得到薛崇訓的密令後趕緊在汗帳中召集貴族大臣商議問策,其實就是看看各部的支持態度。 book18.org

  自從前任大相伏呂死後,汗王慕容宣在他的姐姐慕容嫣幫助下,藉助唐朝的實力陸續除掉了那些對他不忠的大臣,這個不足弱冠(二十歲)的年輕漸漸掌控了整個吐谷渾的大權,慕容氏的地位在他手裡有復興之勢。 book18.org

  威信一建立起來,決策就比以前容易多了,眾臣眾將跟隨慕容氏出兵本來就是為了幫助唐朝進攻突厥的目的,此時紛紛表態願意聽從汗王的「英明決斷」。慕容宣的身體仍然不太好,和以前一樣看起來比較瘦弱,一張蒼白的臉,但此刻帳下的眾人再也不敢對他有任何輕視之心。 book18.org

  慕容宣咳了兩聲輕輕說道:「朝廷(唐朝)授晉王以兵權聯兵討伐突厥暴政,各族人馬便應悉數聽其號令同心協力,今朝廷來使傳令,我等盡應接令出兵,拿下首戰取黑沙城的頭功,讓吐谷渾的名聲大振,叫周邊各藩不敢輕視之!」 book18.org

  眾貴族首領立刻高呼:「汗王英明,臣等願追隨汗王左右殺敵立功。」 book18.org

  慕容宣很滿意地說:「如此諸位便各率部眾拔營出發,先到中受降城交接國書,按制補充給養,直出東北殺向黑沙城。」 book18.org

  此時的吐谷渾當政者慕容氏顯然算是唐朝的一個忠實屬臣,慕容氏如今在吐谷渾的聲威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有唐朝薛崇訓一黨的強大後盾,彌補了他們在以前的內亂中根基動搖的不足。所以汗王當然要堅決地擁護薛崇訓的權威,唇齒關係難棄。 book18.org

  眾鮮卑人大多數是第一次來中受降城,等他們行軍道這裡見得這座城池後無不吃驚,有人驚嘆道:「中城大名鼎鼎,是參天可汗道和單于路的必經要地,何以修得如此簡陋,竟連瓮城也沒有?」 book18.org

  身穿白袍頭上裹得嚴嚴實實的慕容宣淡淡說道:「唐人築城之時,認為敵兵來了不應害怕畏縮,應出城奮力死戰,獨獨這座城沒有太多防禦工事便是為了斷絕將士的後盼,置死地而後生守住北方重地。和漢人書中『破釜沉舟』含義相同。」 book18.org

  眾鮮卑人聽罷無不對唐朝將士肅然起敬,在慕容氏的國策影響下,鮮卑族這個曾經與漢人在中原爭奪空間的族群此時對漢人的心理達到了幾近崇拜的地步。 book18.org

  慕容宣趁機對眾軍說道:「鮮卑族同是黃帝後裔(他們自認如此),當無所畏懼勇猛向前!」 book18.org

第九十章 造勢 book18.org

  離黑沙城不遠有沙漠地帶,導致這裡的風沙特別大。一起風就滿天沙子,天上的太陽也會因此變得朦朧不清,給人烏雲來襲的錯覺。 book18.org

  隨著深秋的來臨這邊的氣候變得又干又冷,李適之也只能穿突厥人的毛皮衣物禦寒,不過他的頭髮仍然梳著中原的髮髻樣式,於是他的打扮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顯然突厥文化的同化能力有限,很難在短日內影響到李適之這樣來自唐朝的人。 book18.org

  此時默啜可汗的突厥大軍擊敗葛邏祿的勝利消息已傳到了黑沙城,城中的突厥人無不爭相慶賀。唯獨李適之找到大臣暾欲谷說:「現在可以開始準備逃離黑沙城了,免得事到臨頭措手不及,白白做了敵軍的俘虜。」 book18.org

  暾欲谷驚詫道:「可汗初戰告捷,如今形勢對咱們有利,李公子何處此言?」 book18.org

  李適之沒有正面回答暾欲谷的話,反問道:「您也是久經沙場的老人,晚輩冒昧問一句,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 book18.org

  被一個鬍鬚還沒長齊的小輩這樣問,暾欲谷有些不悅道:「自然是將士們的勇猛,活在草原的萬物生靈都遵循一個道理,強者食弱者被食!」 book18.org

  李適之不以為然道:「我認為兵戈相對時雙方實力已成定局很難有所改變,能夠掌控的便是如何運用手裡的實力。英明的統帥運用兵力無非就一個宗旨:思路明晰。」 book18.org

  暾欲谷皺眉沉吟。李適之又道:「一場戰爭要如何取勝,統帥先要明白應該走什麼路子目的是什麼,比如有的以奪取糧道不讓敵軍久持為路子,有的走擒賊先擒王的路子,各有路數。相同之處便是他們都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應該如何一步步地實現……咱們以此看可汗對付葛邏祿等三姓的戰事,不過就是因惱怒他們的背叛而進行的報復,時機卻不對,此時唐軍已經四處調兵遣將虎視眈眈,可汗的思路究竟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一場於大略沒有任何幫助的勝仗,又有多大的意義?值得如此興高采烈麼?」 book18.org

  暾欲穀神情稍變,下意識點點頭道:「那李公子認為晉王薛崇訓他們的思路明晰否?」 book18.org

  雖然李適之對薛崇訓毫無好感,將其視為篡奪李唐大權和造成自己落魄至斯的罪魁禍首,但說到這裡他仍然就事論事:「薛氏及其同黨多次取勝,不論全部歸於運氣,定有他的長處。這次對突厥汗國用兵,其思路之明晰一目了然:首先造勢自居大義,以突厥人為殘暴罪惡之源,以利以勢拉攏有利於自己的各地勢力,孤立削弱突厥;然後逐步蠶食,將形勢不斷向有利於己的方向發展。薛氏此時不急不緩,到如今尚未調兵出河套,顯然他們的思路早已確定為掌控形勢!」 book18.org

  李適之翹首望向西南方向,在風聲中沉默了許久道:「在這樣的策略下,首戰不在於斬獲和實際作用,而在於造勢。如果我在他的位置,必選突厥都城黑沙城!突厥可汗率主力在西北,又恃勝疏於防備,正是絕佳戰機;而拿下現在的黑沙城雖然獲利不多,但此城名為突厥都城,名聲在外於造勢極為有利。到那時一些忠心搖擺的部族就太容易被唐朝爭取過去了……現在默啜可汗為了懲戒背叛者大動干戈,殊不知大勢當前之時人心浮動,能懲罰得過來麼?」 book18.org

  暾欲穀神色一冷:「李公子認為唐軍會趁此機會襲擊黑沙城,所以才建議咱們早作逃跑的打算?可現在晉王的人馬還沒到達河套地區,大軍聚集還不知要等到何時,他怎麼打黑沙城,難道飛過來?」 book18.org

  李適之冷笑道:「慕容鮮卑人以及東邊的那些依附朝廷的部落,誰都有可能。就眼下的形勢,您還擔心薛氏沒人可用?」 book18.org

  李適之出言相激,當然不是真想讓暾欲谷準備逃跑,而是希望暾欲谷通過自己的實力影響到汗廷決策對黑沙城做出一些必要的防範。暾欲谷這個老頭子在突厥當政者中間算是一個比較有智慧也比較開明的人,他應該能想通其中的干係。 book18.org

  果不出其然,暾欲谷對李適之的建議認真對待了,他雖然不認為黑沙城必然會遭到攻擊,但想到此城距離唐軍控制的地區不遠,此時又防備空虛,確實有必要提高警惕。於是他便找到了留守南廷的拓西,說服了這個默啜可汗的兒子。因阿史那默啜的另一個兒子楊我支受唐朝影響太多,不得突厥貴族看好,實際上托西是默啜內定的繼承人,他在可汗面前說話自然管用多了。 book18.org

  默啜可汗在西北前線見到了托西的信使,「風聞唐軍可能襲南廷,托西派人來請兵防備」。默啜有些不悅認為兒子膽小,但身邊的大臣紛紛進言可汗離開黑沙城之後,防備確實不夠,既然有風聞便不能掉以輕心。默啜這才分兵一萬騎返回,命令他們聽從托西的號令防守黑沙城。 book18.org

  事有湊巧,等可汗的援兵剛剛到達黑沙城時,城中就得到了斥候的消息,發現一大股騎兵已離城百餘里地,方向直指黑沙城!暾欲谷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對李適之的態度上升了敬重的地步,竟能料事如神叫他不得不再次刮目相看,由是愈發看重這個從唐境逃過來的漢人。 book18.org

  這時「小可汗」托西也覺得暾欲谷很有智慧,因為向托西提出防備之策的人是暾欲谷,托西便急招暾欲谷到汗帳議退敵之計。暾欲谷隨後也叫上了李適之一塊兒。 book18.org

  汗帳便是默啜一家居住的地方,現在默啜不在此地,托西也不敢坐上面那個位置,還是按照平時的習慣坐,把正中那光線陰暗的座位給空了出來。 book18.org

  等暾欲谷等人都到齊了,托西便說:「探明出現在南廷西南面的人馬約三萬騎,是鮮卑人,應該從中城那邊來的,看來是敵非友來者不善了。這撥人行軍迅速,被咱們的斥候發現時已距離百餘里地,到達南廷也就兩天左右的時間。該當如何退敵,大夥可有辦法?」 book18.org

  暾欲谷看了一眼李適之,然後才轉頭對托西說道:「幸好援軍初到,不過仍是敵眾我寡的局面,應立刻將兵力分派防務,憑據工事以弩炮箭矢擊退敵兵,再速派使者前往可汗營地,堅守待援,決不能失了黑沙城。」 book18.org

  突厥雖不善築城守土,但吸納了從唐朝叛逃過來的高句麗舊部等部族,已能製造一些大型的攻城守城器械,所以暾欲谷才有底氣說要守城。而且按照李適之闡述的戰爭思路,唐朝派兵打黑沙是為了造勢,那對於突厥來說無論用什麼方法擊退了進攻不讓唐朝得逞目的,就對突厥有利。 book18.org

  援兵將領立刻就反對:「畏縮到城裡讓他們來打?這也太窩囊了,什麼鮮卑人算什麼東西,只要讓咱們在草原上迎敵,定能殺退這幫烏合之眾!」 book18.org

  這時李適之淡淡地說道:「你們無須動氣,也沒必要急著消滅鮮卑來犯之軍。正如暾欲谷大臣說得一樣,黑沙城才是此戰爭奪的重點。不過我也不認為退到城中死守是守城的好辦法,突厥人本就是遊牧遷徙之族,並不善於固守之道;與其那樣,還不如發揮騎兵的優勢,將騎兵布置在外攻守兼備,與城池守軍相互接應,此當上策。」 book18.org

  托西用不信任的眼神看向李適之頭上的髮式,暾欲谷見狀說道:「最先預見敵兵攻擊黑沙城的人便是李公子,我也覺得他獻的計策不錯,請善加考慮。」 book18.org

  托西這才問道:「如何攻守兼備?」 book18.org

  李適之抱拳道:「兵無常勢,交戰時將帥應順勢而發隨機應變,不過總體的大局應首先議定。既然鮮卑軍尚有百餘里路程,這百餘里便是我軍的縱深和機會,騎兵出城游戈,在此路程上尋機出擊,戰有利固好,稍不利便退兵另尋時機;於是等到鮮卑人兵臨城下之時銳氣已失,又因側翼時刻被我城外騎兵威脅不能全力進攻,城內外相互策應可讓敵兵無法進取。」 book18.org

  這個辦法確是迎合了突厥人的作戰習慣,一時間就有不少將領附和贊成。李適之在三城呆過一段時間,無論是親眼見識還是耳中聽說,都對突厥遊牧兵的戰法有所了解,此時倒也派上了用場。 book18.org

  托西見許多人都贊同,便爽快地說道:「時間不多了,既然大家都支持這個辦法,就這樣辦罷!傳令騎兵立刻出城,城中守軍檢查軍器,咱們給鮮卑人一個迎頭痛擊!」 book18.org

  汗帳中計議定,黑沙城附近的突厥兵便順利地調動部署,托西又派了第二撥信使前去報知默啜可汗,一切準備完畢。 book18.org

  而李適之這個漢人可以出謀劃策,卻不可能有兵權,等突厥人們都忙碌備戰的時候,他反而無事可做了。他登上城頭觀察城池的防務時,正看到一群群突厥騎兵陸續出城,在風沙暗日中顯得額外壯觀。只不過這些兵馬是外族之兵,再壯觀也引不起李適之的情緒,心裡反倒有些不是滋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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