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八卷 31-45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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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落白 book18.org

  薛崇訓的一幫幕僚冒用嗣澤王妃的名義搞了一出路人盡知的好戲,可龔氏自己卻好多天都不知道。她被關在行轅內府的一處院子裡被限制了行動,平日王岱府上的奴婢也和一個階下囚沒什麼好說的,幾乎和外界隔絕了,所以知道的事兒很少。 book18.org

  直到她發現近來那些送飯的奴婢態度好像恭敬了許多,便忍不住問其故,恰好那個被問到的丫鬟多嘴,把事兒抖了出來:「上頭說夫人胸懷大義是女中丈夫,又有功勞於朝廷,怠慢不得……咱們要是敢對您不敬,怕要吃不完兜著走。」 book18.org

  龔氏不是下面那些目不識丁的女人,一聽這口話什麼都明白了,心中自然就冒出一股氣憤的情緒來。她可不想為了什麼大義去聽從一個逼死自己丈夫,還要殺自己的兒子的人,就算她也知道站在薛崇訓的角度任誰都會那麼做,但這並不能消除她的羞恥心,薛崇訓宣揚的什麼大義在她看來就是恬不知恥地去屈服仇人。 book18.org

  情緒激動之下,龔氏就叫丫鬟出去傳信,說自己想見晉王。她非要當面質問並罵他一頓才能表明自己的廉恥,絕不願意這樣不明不白就成了所謂的大義滅親的「女中丈夫」! book18.org

  沒過多久,不料薛崇訓就真進院子來了。 book18.org

  這段時間幕僚們來操持政務,薛崇訓就可以偷懶,他這是閒的。龔氏見他一副閒庭信步的樣子,心裡就更氣了,當下就上去質問。 book18.org

  薛崇訓見她怒氣沖沖的樣子,自己卻並不動氣……眼下不需要嗣澤王妃合作也辦成了正事,他完全就不在意這個第二回見面的女人怎麼一個態度了。 book18.org

  他回頭看見一種樹上開滿的白花正在飄落,便保持著閒適的神態左顧而言他,指著那幾棵樹道:「這是什麼花,這麼早就落了?」 book18.org

  龔氏看了一眼那「落白」陣陣,怒道:「果然你就是一個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如此欺騙人們你就沒有一點愧疚之心?」 book18.org

  薛崇訓的臉色忽然露出一絲冷笑,說道:「滿口仁義道德的人能辦成什麼事?李義珣辦成什麼了?你說我不擇手段,但是我家的妻兒活得好好的,治下的百姓也活得好好的沒見路上有凍死餓斃的人,我無恥麼?」 book18.org

  被這麼一番歪理搶白,龔氏一時還找不到辯駁的詞兒,她怔了怔說道:「先夫貴為大唐宗室,出身高貴流著高祖皇帝的血,心懷正義,如今屍骨未寒,我不准你這麼說他!」 book18.org

  薛崇訓臉上叫人惡寒的冷笑轉瞬即逝,很快他又恢復了淡然,指著樹下的白花瓣道:「嗣澤王妃的心情如何傷感,又閒來無事,何不把那些落花葬了?」 book18.org

  龔氏道:「我不會那麼矯揉造作。」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道:「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book18.org

  龔氏愣在那裡,顯是聽懂了這兩句詩的意思,雖然女子無才便是德,不過這些貴婦哪個是傻的。她問道:「你利用完我的名義,就要置我於死地?」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我遲早要殺了嗣澤王的那些兒女,留著你你不一輩子恨我? book18.org

  他正待要明白告訴龔氏,但轉頭看過去時,忽然又發現這婦人的身材確實不錯,雖然不夠柔韌嫵媚,強在圓潤豐腴……至於臉蛋也不能恭維,端端正正的毫無特色,正符合高門貴族擇偶的標準。出於某種原因,他便把到口邊的話給吞了下去。 book18.org

  今早起床時薛崇訓又毫無意外地「一柱擎天」,在長安時感覺妻妾太多應付不過來,但一出國門又充滿了各種慾望。他春夢醒後想過弄個侍候人的丫鬟來玩弄,但發現那些低等丫鬟都乾巴巴的沒啥嚼頭,畢竟長得俏的小娘和有才能的男人一樣並不是隨處可見,總是能被有權勢者發現其價值,在這種偏僻的地方大族家裡用俊俏的小娘做粗活實在浪費很難見得。而且薛崇訓住的那地方是大堂的偏廳,常有武將幕僚進入,在那裡抓一個丫鬟就開搞總是有點沒面子。 book18.org

  現在發現龔氏還挺年輕的,薛崇訓難免就動了淫心,完全是本能。李義珣都已經掛掉了,只怪他能耐不如人失敗了就變成「寇」,薛崇訓再搶他的老婆完全沒有心理障礙,資源當然不應該浪費。 book18.org

  他當下便不動聲色地說道:「你一介婦人,也不一定就要趕盡殺絕……當然我要滅你不過就是一句話,要保你也只是一句話,就看你表現得如何了。」 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龔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覺得上回見薛崇訓也是舉止有禮,頗有貴族的風度,哪想得忽然就要變成「禽獸」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沒什麼意思,你一大早把我找到這裡來,難道我就這麼回去?」 book18.org

  龔氏見他肆無忌憚地盯著自己的胸和腰看,情知不妙轉身就欲逃,但哪裡還來得及,手腕上頓時一緊,立馬被一隻粗糙有力的熱乎乎的大手給箍住了,她忙呼道:「放開我!」 book18.org

  薛崇訓趁勢一把就摟住她的後腰,將她的身體抱了過來,可是她穿得挺厚這麼一抱就光摸到厚厚的衣服了。不過女人身上總是有股香噴噴的女人味兒,也夠薛崇訓心猿意馬的。 book18.org

  龔氏大急便呼救起來,奴婢聽得聲響便跑了過來瞧,薛崇訓回頭道:「亂說話便小心你的舌頭。」 book18.org

  那丫鬟嚇得臉色蒼白,轉身一溜煙就跑了。 book18.org

  薛崇訓說道:「你看罷,你就是叫破嗓子都沒用,天下好像沒有多少人能管得著我的好事。」 book18.org

  龔氏忙軟下口氣求道:「薛郎貴為親王,應自持身份,不能這樣……有話好好說。」 book18.org

  「我們進屋好好說罷。」薛崇訓便拉著她往屋子裡走。 book18.org

  「您這是何苦,妾身不過是殘花敗柳。」龔氏哀求道,見毫無作用又激他,「有能耐的郎君不會強迫女人做不願意的事,他會先得到別人的心。」 book18.org

  薛崇訓道:「得不到心,得到人也不錯。」 book18.org

  龔氏道:「薛郎這樣的郎君天下多少女子心儀,你只要對人好,人家還能不領情麼?」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折花 book18.org

  從內宅里嚇得跑出來的丫鬟剛出洞門,就在屋檐下撞見了王昌齡和張五郎。丫鬟埋頭欲走,不料被王昌齡張開手臂攔住:「好不知禮,是你先走還是咱們先走?」 book18.org

  丫鬟忙垂手立於道傍默不作聲,王昌齡見她神色奇怪,便看了一眼北邊問道:「晉王呢?他在裡面作甚。」 book18.org

  「奴兒不知道……不知道!」那奴婢急忙捂住嘴,拚命搖頭,想起薛崇訓要割她的舌頭臉色十分難看,那些王孫貴族殘暴起來啥事干不出來,她完全相信薛崇訓不是說著玩的。 book18.org

  王昌齡見狀已猜到了八九分,也不為難面前的丫頭,揮手道:「你走罷。」 book18.org

  「是。」奴婢逃也似的一溜煙跑了。 book18.org

  王昌齡回頭和張五郎面面相覷:「咱們恐怕得回去等一陣子,等薛郎出來再說。」 book18.org

  「也只有如此。」張五郎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book18.org

  倆人一面說一面就轉身往回走,這時聽得嘀咕道:「嗣澤王妃的容貌並不怎麼好,薛郎何必為此影響自家美名……」 book18.org

  張五郎笑了笑,低聲道:「少伯正值年少,看小娘便只顧看臉;薛郎年長自然是不看臉的。」 book18.org

  王昌齡搖頭嘆息,不作爭辯。 book18.org

  ……薛崇訓將嗣澤王妃拉進就近的一間屋子裡,總算是放開了她的手腕,但他守住門口儼然已成關門打狗之勢,回頭閂好了門,便不慌不忙地吟詩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book18.org

  龔氏道:「今日見你已作了兩首詩,晉王既然自喻風雅,何以要做此等禽獸之事!」 book18.org

  薛崇訓厚顏無恥地說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我要不做禽獸,豈不是禽獸不如?」 book18.org

  龔氏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就見他撲將過來了,她便奮力向門口奔逃,因為只有那邊才能出去,不然在這關門閉戶的屋子怎麼逃也是無用。薛崇訓一把抓住她的後襟,她便不能繼續跑了,情急之下一把拉開自己的綬帶,來一個「金蟬脫殼」,將大衣脫將下來慌忙撲到了那門閂前面。 book18.org

  但薛崇訓練武之人反應本就快,哪裡容得她跑出去?就算跑出去了能跑到哪裡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耳。薛崇訓甩手將大衣一扔,一個箭步就沖將上去,從後面抱住她的腰,一把就給抱了起來往回走。 book18.org

  他左右一看沒見著床,這裡好像並非臥室,便將龔氏放了下來,把她轉過身來,伸手去抓她的胸部,她急忙護住胸口,不料薛崇訓趁此機會便把嘴湊了上去在她的嘴唇上親了一口。龔氏大窘羞紅了臉,忙伸手用袖子揩了一下嘴唇,用力推他。 book18.org

  薛崇訓憑藉身強力壯便環繞雙臂緊緊箍住她的腰,任她怎麼掙扎也離開不得。龔氏急得幾乎要哭出來,說道:「你放了我吧!」 book18.org

  薛崇訓粗鄙地說道:「怎麼可能?你感覺到了嗎我都硬了。」 book18.org

  龔氏眼淚撲簌就掉下來,傷心道:「先夫屍骨未寒,你讓我做下此等羞恥之事,我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你乾脆把我殺了。」 book18.org

  「真可憐啊。」薛崇訓伸手在她的臉頰輕輕幫她抹去眼淚,注視著她那張平平無奇並不美貌的臉:「李義珣想聯合邊將起兵反對我,奪走我的一切要置我於死地,可結果你也看見他死掉了,我作為勝利者當然要接手他的所有,包括你,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你乖乖從了我,不必作無謂的掙扎……我想你作為嗣澤王妃,平日一定要顧及禮儀儀態,就算侍寢的時候也不敢太過分吧?現在你落到我的手裡,與其拚命掙扎,何不享受一番未曾經歷的樂趣?」 book18.org

  龔氏聽得他的一番歪理,或者根本就是奇談怪論完全不講道理,和他說什麼不是廢話麼?她便不再理論,只是流著淚拚命抗拒。她的難受主要是來源於心理上的牴觸,被人強迫無力抗爭下的無奈、屈辱、尊嚴喪盡,這種心裡的難受比嚴刑拷打折磨她的肉體還要痛苦。 book18.org

  嗣澤王李義珣雖然長期沒權沒勢,可怎麼著也是高宗的子孫,貶居靈州後仍然地位超然,受當地官府百姓的尊重。龔氏作為王府的正妃,何曾遭遇過這等喪失人格的屈辱?何況這麼對待她的人也是李家的親戚,她的腦中仿佛浮現出了所有親戚家族對她的輕蔑和嘲弄,恨不得躲進地洞裡再也不見人了。 book18.org

  薛崇訓見旁邊有一張結實的四腳方桌,便抱著龔氏向那邊走過去,然後把桌子推到牆邊,將龔氏抱起來讓她坐到了桌子上。龔氏的腰被他的手臂箍著掙脫不開,又不敢用指甲挖等極端手段,激怒了這廝更不知道要遭受什麼樣的待遇,她便只得放棄逃跑,轉而採用消極抵抗的方法,雙腿緊緊閉攏,雙臂抱在腹前阻止他脫自己的衣服褲子。 book18.org

  名為強暴,其實倆人都有所保留。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真是獸性大發了,會使用拳頭等暴力手段,比如一拳揍過去就能把一個柔弱女子打得失去大部分抵抗力……所以那些慘遭強暴的受害人多數都弄了一身的傷;反之,如果薛崇訓不想肉體傷害面前這個女人,要達到目的就會有點困難。女人看似柔弱,真不想讓人得逞也挺難辦的,她動來動去的不想配合,搞什麼都十分費勁。特別是在這麼一張桌子上,連張床都沒有,龔氏又這麼一個抵抗的態度,顯然很有點難度。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把小娘搞得傷痕累累的習慣,他採取的辦法便是和龔氏耗,把手往她衣服里摸,她便用力抓住薛崇訓的手往下拉,倆人默默地角力……薛崇訓也不太用力,心道:我倒要看看誰的力氣用得久。 book18.org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耐心了,今日一大早的發現完全沒有正事,上郡這地兒也沒什麼有意思的樂子,反倒和龔氏在這裡耗著挺有意思。 book18.org

  果然沒過多久,龔氏便漲紅了臉,手上的勁道一松,薛崇訓的手便趁勢向上一滑,一下子就摸到了非常柔軟的一團。那半圓形的東西真是百摸不厭,薛崇訓也搞不懂為啥這麼一個脂肪堆積的東西會如此誘人。 book18.org

  幸好他的手掌很暖和,只是有些粗糙。龔氏輕呼了一聲,身上繃緊的抵抗減少了近一半,只能任他抓著自己的乳房。 book18.org

  他當然沒有就此滿足,又伸手去拉她裙子裡的褲子。倆人一句話都不說了,就這麼默默地糾纏在一起使著勁兒。 book18.org

  過了這麼一陣子,龔氏早已明白一切抵抗都是徒勞的,薛崇訓這廝起了心要干那事,她再怎麼也逃脫不了魔掌。這時她忽然想道:如果因此懷孕了,說不定命運能至此改觀。母以子貴,有了這權傾天下的人的子嗣…… book18.org

  這麼一想她的心裡好受了許多,事到如今有啥辦法?只不過僅存的自尊讓她沒有迎合薛崇訓,只是做做樣子抗拒一下,就任他胡作非為。 book18.org

  薛崇訓折騰了一陣,總算是脫掉了她的長褲,並沒費什麼勁就分開了她的腿,站在了她的雙腿之間的空隙里,此時她想閉攏是不成的。她感覺到薛崇訓那熱乎乎的東西靠了過來,便使勁抓住他的膀子,無奈地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那東西慢慢陷入,龔氏緊閉雙目,皺著眉頭,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很快她就覺得自己被漲滿了,但它還在往裡面滑到了未曾有過的深度。薛崇訓「哦」地呼出一口氣,搗騰了半天總算是如願以償了,便一手按住她坐在桌子上的後臀,一手抓住她胸前的一個柔軟的半球,不緊不慢地富有節奏感地輕輕動將起來,大抵是不怎麼費勁的,因為龔氏已經不再掙扎了。 book18.org

  龔氏既不動彈任他作為,也不出聲,以此證明自己並非所願完全是被迫的。不過她的臉已經因充血而發紫,就像喝了很多酒一樣的表情,已經完全沒有常態了。 book18.org

  正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的當口,龔氏心下一陣異樣,等待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狀態的來臨……不料滿懷的期待被一陣刺痛沖得沒了影兒:乳尖被薛崇訓的手指掐了一下,疼得她一下子就睜開眼睛,十分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她心道:沒事掐我作甚,早不掐遲不掐偏偏那時候一用力,讓人心下十分難受。她也不好說什麼,只得繼續保持沉默。 book18.org

  房間裡響著桌腿在地上一下一下穩定磨蹭的「嘎嘎」聲音,還有一種滑膩的奇怪的聲響,但沒有說話聲外頭也相當安靜……於是這樣奇怪的細微響動就十分清晰,聽得人羞臊得無地自容。 book18.org

  不過要不了多久龔氏就聽不到這種聲音了,她的腦子裡很快迷茫空白一片,一切感官都幾乎停止,就只剩……期待。 book18.org

  不料這時感覺靈敏的乳尖又被掐了一下,就好似沉思中的人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龔氏不僅感到難受,甚至還有一些憤怒起來,脫口道:「你是故意的!」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似計 book18.org

  這屋裡在起先追逐折騰的時候已弄得凌亂,茶几凳子等物翻倒在地上,猶如剛遭了竊一般。加上幾件衣服胡亂丟在地板上,整個一狼籍荒淫的場面。薛崇訓這樣對待李義珣的王妃,他下意識也明白是一種犯罪,但偏偏沒有法律和人能約束他,他也就越來越大膽地胡作非為了。 book18.org

  坐在桌子上的龔氏面有怒氣,但她此時的不滿並非因為薛崇訓對她無禮,而是正當她沉迷的時候被薛崇訓掐痛了強行拉回現實,這種感受如噎著一樣不痛快,又像話說了一半被人打斷不准繼續說出來一般憋屈難受。 book18.org

  龔氏若有若無地小聲說:「你能別掐我麼?」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見你死氣沉沉地坐在桌子上,憋著一點反應也不給,總得「調教」一下吧。 book18.org

  他便說道:「這得看你的表現。」 book18.org

  「你已得逞了,還要怎樣?」龔氏道。 book18.org

  薛崇訓搖頭道:「你別咬著牙忍著,舒服了得叫幾聲吧?」 book18.org

  「我不會!」龔氏紅著臉把頭偏了過去。 book18.org

  薛崇訓辦事的動作並沒停下來,他體力甚好說話也不氣喘:「到時候你求我別停下之類的,或者把腰挺上來一些……」 book18.org

  龔氏忍無可忍道:「我豈是那種恬不知恥的蕩婦?你枉為世家門第皇親貴胄,真是一個無恥放蕩之徒!」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被這麼一罵心下冒出一絲惱怒。龔氏也看到他臉上露出的惱色,她便本能地感覺畏懼起來,此時薛崇訓的形象在她心裡完全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壞蛋。 book18.org

  但薛崇訓的怒氣很快就消了,便有些興致索然……心道這種事兒還得看人,看樣子面前這龔氏是一門心思認定禮教的人,要讓她豁出去做出十分不合常理的事恐怕會十分費勁。一想到要浪費時間在這個並不重要的女人身上,他便沒心思了。然後他就不再搞什麼花樣,有些粗暴地在龔氏發泄了慾望就放開了她,然後猶自走到銅鏡前去整理衣冠。 book18.org

  龔氏拉攏衣襟擋住被撕開的領子,可憐兮兮地蹲在桌子邊上雙臂抱著膝蓋,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穿好衣服之後便拾起地上的大衣,走到她跟前給她披在背上。龔氏頓時抬頭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薛崇訓已頭也不回地拉開門閂走了出去,一股冷冰冰的空氣頓時襲面而來,春天來了但關中北部的溫度依然比較低。 book18.org

  ……他出得張府內宅的洞門,沿著屋檐向臨時行轅大堂那邊走,正遇到一個綠衣書吏,上來彎腰說道:「王爺,大堂上的明公們正找您呢。」 book18.org

  薛崇訓沒理他,精緻去了大堂,果見王昌齡等一眾幕僚和心腹大將都在那裡等著。他們見著薛崇訓忙屏退左右,王昌齡吩咐一個胥吏道:「在大門口看著,沒有招見的人一律不准入內。」 book18.org

  「出了何事?」薛崇訓見這陣仗有些詫異。 book18.org

  王昌齡掏出一份信札來,信封已經開了,估計幕僚們已在之前看過……王昌齡有權開封各種薛崇訓名下的公文,是薛崇訓自己授權給他的。 book18.org

  「東受降城來的密信。」王昌齡一臉嚴肅道,「使者帶到上郡後,我看了他的印信,確是三受降城的兵符,派人過來的是張仁願治下的將領!」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地仔細看了一遍信札:「這些人是想投誠,等官軍兵臨城下之時取張仁願的首級邀功?」 book18.org

  王昌齡道:「正是,張仁願治下有戰力的兵馬主要在三受降城,其部下稱只要官軍抵達東受降城,便將東受降城和中受降城獻城投降,同時在西受降城的同謀者進張仁願的大帳斬其首級,全軍向我官軍投誠……大勢已去,看來張仁願是眾叛親離了。」 book18.org

  張五郎當下就抱拳道:「但恐有詐,薛郎親自前去不妥,我願得五千兵馬去東受降城與他們配合此計。」 book18.org

  王昌齡也贊同道:「確實有詐降的風險,萬一這封密信是計,薛郎輕入張仁願轄區腹地,容易被合圍四面受敵。但咱們也不應輕易放棄這個機會,如果三受降城的武將投誠是真,咱們便能不費兵力平定叛亂,同時得了安北一帶的邊軍亦能重新構築對突厥人的防務,便可將此時的邊關危局化險為夷。」 book18.org

  幾個人商量了一通,回頭看薛崇訓時,只見他坐在北面的椅子上垂頭想著什麼,剛才商量的時候好像一直都沒說話。大夥便將目光投到他的身上,等待著他的看法。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眾人了一眼,這才所有所思地說道:「我剛剛在想,這一齣戲是不是張仁願和部將們一起演的?」 book18.org

  王昌齡問道:「薛郎認為此是誘敵之計?」 book18.org

  薛崇訓道:「是計,但不是誘敵之計而是苦肉計……張仁願聯合宗室嗣澤王造反,起手之時發動偷襲就借了突厥人的輕騎奇兵,然後公然反叛又有借突厥兵增加實力的路走。不料和突厥人搞一塊兒本身就是一個敗筆,咱們前些日子略施小計,便將他逼得無路可走。只要張仁願敢放突厥人入關,他必是一個身敗名裂的下場,背定了漢奸的千古罵名。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輒?用這個苦肉計,或許能保住跟他造反的心腹部將的性命,至少能保住他們的家人吧?」 book18.org

  聽他這麼一分析,眾人都點頭稱是,覺得有這個可能。不過這只是薛崇訓提出的一個猜測,究竟三受降城那邊搞什麼,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book18.org

  張五郎還是有點擔心,皺眉道:「安北都護及三受降城等地可調動兵力達五萬人,都是百戰驍勇的邊軍,更嚴重的是萬一這是誘敵之計,突厥兵也可能到陰山以南……而我軍等待關中軍抵達之後最多能集結大約三萬三千人馬,敵眾我寡薛郎不得不作提防。」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大咧咧地一拍桌案道:「待得關中軍一到咱們就啟程北上。」 book18.org

  他還真不信張仁願在這樣的輿情下能有效動員整個安北地區的唐兵來內戰,而且還用誘敵之計不被官軍聽到風聲? book18.org

  於是一場計劃布置就這麼輕而易舉給拍板了,幕僚團也習慣了這種狀況,因為決策權完全在薛崇訓的手裡,他這個人最信的是自己的直覺並且有點剛愎自用,勸也是無用。 book18.org

  三月上旬,關中軍精銳三萬大軍抵達了上郡,為此運用軍械糧草的民丁更是不止這個數目,從關中平原到高原地區的沿途州郡,徵調壯丁騾馬不計其數,戰爭對農耕帝國顯然是一件非常消耗財政國力的事。 book18.org

  到達上郡的還有長安的任命官文,薛崇訓掛了單于道行軍大總管的名號……但此前他給太平公主的書信中要求的是「黑沙道行軍大總管」的官職,這回的授命狀有所出入,薛崇訓也看出了其中的微妙原因。 book18.org

  黑沙城是突厥汗國的南庭,如果帶兵主將掛黑沙道行軍總管的名,那就是征對突厥人的戰爭,薛崇訓之前就意識到此戰會把突厥人也牽連進來,所以才在信中那樣寫;而單于道是指單于都護府,位於陰山附近,政事堂此時授權薛崇訓「單于道行軍大總管」的職位,意在平叛對付張仁願,而有和突厥人修好關係議和的打算。 book18.org

  薛崇訓拿著任命狀瞧了許久,心下也理解了張說的苦衷。連年用兵財政定然不支,在現有國策下難以再負擔起一場國戰。李隆基垮台後,太平公主黨羽扶植李氏傀儡上位,將國家大權盡數獨占,這本身就是不算正大光明的事,只是世人敢怒不敢言而已,以張說為首的太平黨朝廷為了穩定局勢,這兩年一直實行寬容緩和輕徭薄賦的國策。這樣的國策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國庫收入欠佳,又經歷了與吐蕃人連綿不斷的戰爭,早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就算劉安等人多次在內政上革新,也不能完全滿足戰爭機器的無底洞。 book18.org

  薛崇訓看著單于道行軍大總管的公文沉思了許久,連燈光越來越暗都沒察覺。直到一個丫鬟跑進來挑燈芯,他才從自己的內心世界中回到了現實,抬頭一看窗外的天都黑了。 book18.org

  丫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不料正遇到他的目光,她便忙轉頭看向燈架,裝作認真在做本職工作的樣子。 book18.org

  不料這時薛崇訓忽然說話了,丫頭便急忙停下來躬身侍立,等待著他的吩咐。 book18.org

  薛崇訓說了一句她完全聽不懂的話:「覆滅有時候並非因為戰場上的失敗,你可知道怎麼樣會讓一個政權在不知不覺中覆亡?」 book18.org

  那丫頭無辜地看著他,拚命搖頭道:「奴兒大字都不識一個,更不懂國家大事天地玄黃,請王爺恕罪……」 book18.org

  薛崇訓只顧自言自語:「這會兒萬一要面臨戰爭壓力,不得不徵募調動數十萬大軍對抗,那就得讓你們這些老百姓出力出糧出錢。你大字不識自然不明白為啥要讓你們受苦,肯定以為咱們這些貴胄驕奢淫逸殘暴不仁,到時候東邊出了個黃巾軍,西邊出了個紅巾軍……」 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出發 book18.org

  三月上旬從內地到達的三萬唐軍在上郡只修整了三天,便調動北上收復神木鎮。此鎮雖小,卻有「南衛關中,北屏河套,左扼晉陽之險,右持靈夏之沖」的名聲,在修長城的朝代這地方便是一道自蒙古進入內地的邊關;唐朝的長城大抵是沒怎麼修繕,不過在此築有軍鎮並廣有兵將布防。 book18.org

  張仁願造反之初就十分重視這座軍鎮,調集了近左大批軍隊防備,因為這裡是進入北方草原的門戶自然要重點設防。但沒料到的是官軍並未立刻進攻此處重鎮,而是大老遠地跑到靈州抓李義珣去了,倒是有點出人意料……以前誰也沒想過是李義珣重要還是神木鎮重要,不過只要是腦子正常的人,在上郡有兵可發的情況下,也應該立刻取盡在眼前的重鎮吧?誰知道薛崇訓那貨捨近求遠調兵跑七百多里去靈州了。 book18.org

  他是不是根本不懂地形,根本不明白門戶之要衝兵家必爭之地的重要性,頭腦發熱瞎貓碰到死耗子呢?誰也不知道,不過現在證明抓獲了李義珣確實產生了決定性的作用……用兵詭異毫無章法的人,你完全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幹什麼。 book18.org

  不過現在薛崇訓手裡有了一些兵要北上了,總算是想起神木鎮來,遂率屯在上郡的全部兵馬傾巢而上,毫無隱瞞大搖大擺地光明正大地直逼神木鎮。 book18.org

  這麼多軍隊是從關中各鎮調集剛湊到一塊兒的,擠成一路自然不存在日夜兼行快速奔襲的可能,要是跑得太快了估計要散架,只能白天行軍晚上休息。薛崇訓為了多一些行軍時間,從上郡出發時天才剛蒙蒙亮。 book18.org

  他坐的馬車,一路出城之後外面的光線依然黯淡。路上的步軍隊列那「咵嚓咵嚓……」的沉重而有序的腳步聲在皮鼓的伴奏下聽起來十分悅耳,薛崇訓挑開車簾一看,人群上方如樹林一般的長兵器影子映在泛白的天空背景下看起來陰森森的。 book18.org

  馬車外面掛著一盞燈,裡面反而黑漆漆的,挑開車簾燈光照射進來頓時明亮了一陣;但當他放開手後,帘子垂下來,車廂里又恢復了陰暗的光線。同車的對面位置上還坐著兩個穿長袍的人,便是薛崇訓的兩個得力文臣幕僚「二齡」。 book18.org

  人們總是會受所處環境的影響,因為這馬車有點舊裡面的色調又如此黯淡,張九齡和王昌齡的臉色看起來都不怎麼樂觀積極。反倒是薛崇訓坦然自若的樣子,相比亮堂堂的地方他卻更喜歡呆在這種光線灰暗朦朦朧朧的地方……也許這樣會更有安全感?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喜歡這種色調罷了,正如他喜歡陰雨天氣。 book18.org

  在薛崇訓的書本印象里,張九齡和王昌齡都是詩人,但王昌齡在歷史上的詩歌成就明顯高於政治成就,張九齡則相反,「名相」才是他的定位……薛崇訓專門拉攏了這兩個名人做幕僚,不過如今看來,事實是王昌齡在政務上還有些作為,比如上次烏海之戰前後他對於後勤的計劃布置十分科學合理,有效避免了將帥剋扣士兵軍餉的問題;而張九齡到現在為止在實務上沒有表現出什麼過人之處,大約是效力到薛崇訓手下時間不長的緣故吧。 book18.org

  三人默然相對,薛崇訓正想著面前的兩個幕僚,這時張九齡忽然開口道:「王爺提出的猜測『苦肉計』,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太像啊。」 book18.org

  「哦?」薛崇訓發出一個聲音,便將目光看了過去。黑暗中人的眼睛好像更亮一般。 book18.org

  張九齡摸著下巴的鬍鬚所有所思地說道:「此事如果認為是張仁願與部將商量好的,旨在給部將立功自保的機會,這也說得通。可張仁願為什麼要那麼做?這樣一來他仍然擺脫不了私通突厥欲放任敵兵搶劫內地城鄉的嫌疑,罵名還是洗不脫,連命也陪進去了……」 book18.org

  說到這裡張九齡就沒繼續了,估計他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不過薛崇訓也聽懂了:無非張仁願這種做到封疆大吏的人,好像不太可能那麼講義氣。薛崇訓記得自己看過一本書,說的是閻錫山本來打算過投降日本,因為太平洋戰爭的局勢才立馬轉向國共兩邊做牆頭草…… book18.org

  不過人和人不同,張仁願這個封疆大吏是不是那麼「腹黑」,薛崇訓就不得而知了,他壓根就沒面見過這位大將。 book18.org

  張九齡一打開了話匣子,王昌齡也說話了:「我還是覺得薛郎的說法更有可能。三城(三受降城)的武將既然派了一趟密使要裡應外合,總是有道理。要麼就是他們所言是實,真不願意跟著張仁願一條道走到黑;或是誘敵之計;或者便如薛郎所言,壓根就是一出苦肉計……誘敵之計的可能最小,張仁願要想對我三萬大軍合圍,他必須得調動三城所有的人馬也不一定夠,而且我也不信現在他還能號令所有各部協調野戰。聯合突厥人圍攻我大唐將士?他完全不顧謠傳了麼,而要突厥人在三城之間形成合圍之勢且不讓咱們事先聞到風聲也不太可能,陰山以南可是遷了許多漢人。相比之下,苦肉計的可能性反倒最高。」 book18.org

  二齡的觀點不盡相同,各抒己見。這時薛崇訓就沉默下來,不動聲色地聽他們說話,心下想道:張九齡確實露出宰相之才的特點來了,當王昌齡分析形勢的時候,張九齡在看人。 book18.org

  等倆人爭論得差不多了,薛崇訓才大模大樣地說道:「管他姓張的要幹嘛,這不都決定大軍逼近三城了,就這麼辦吧,想得太多也不是好事。」 book18.org

  二人頓時面面相覷,一語頓塞說不出話來……這麼干不就意味著已經決定要一舉平叛了?都沒弄明白各方關係因素,就這麼貿然逼迫雙方對決,好像有點急進。 book18.org

  「此戰萬一不利……」王昌齡忍不住提醒道。他這個人的性格還算比較謹慎,總是把事情作好最壞的打算。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萬一這仗打輸了,把手裡的三萬唐軍丟個乾淨,那關中北部防線就無兵可守,只有重新倉促調兵布防,然後要增稅向老百姓收刮軍費,後果好像有點嚴重。有時候大勢很微妙,也許就是在某些看似無關核心的事情上開始的,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耳。 book18.org

  不過他也並未表現出一絲疑慮,只是笑道:「無妨。」 book18.org

  興許是薛崇訓的態度感染了幕僚們,他們也好像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算出了問題薛崇訓也有辦法收拾爛攤子……畢竟之前和吐蕃人較量的那段時間,薛崇訓好幾次不聽勸阻一意孤行,但戰績擺在那裡。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想起了有一次自己教訓侍衛頭目方俞忠的話:當頭就是無論遇到什麼事兒都要讓大夥覺得你有辦法。 book18.org

  ……從上郡到神木鎮並不遠,沿著舊長城的延伸線路往北走一天就快到了,當天傍晚紮營前距離軍鎮已不足二十里。所以當初張仁願才一門心思認為官軍的第一次軍事行動一定是取神木鎮,就在眼皮底下嘛。 book18.org

  眾軍分了營地,按照兵法安營紮寨,又布置了哨點巡邏,然後休息了一晚。整晚都很寧靜沒出什麼意外,叛軍顯然沒有了主動出擊的心思。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部將到中軍面見主帥薛崇訓,只見殷辭上前請命道:「末將願為前鋒將軍,率軍先行,清理道路試探虛實。」 book18.org

  殷辭屬於薛崇訓跟前的心腹紅人,他站出來想干前鋒,眾將也就讓著了,都覺得這個頭功非他莫屬。 book18.org

  卻不料薛崇訓一本正經地說道:「何須分前軍中軍,咱們的大軍一塊兒過去,直接就平了,如此比較省事。」 book18.org

  部將們照樣是詫異非常,第一回見幾萬大軍一窩蜂上的狀況。要不是薛崇訓以六萬敗五十萬的戰績名聲在前,大夥非得以為跟了個白痴不可。 book18.org

  於是大家便拔營出發,浩浩蕩蕩的大軍直接向神木鎮壓去。行到目標附近,斥候來報:「城門大開,不知虛實。」 book18.org

  薛崇訓問道:「城牆上有人拿著鵝毛扇彈琴沒有?」 book18.org

  軍士十分無辜地看著他,哭喪著臉道:「卑職……卑職沒注意,只瞧防備兵力去了,請王爺責罰!」 book18.org

  幕僚們面面相覷,倒是明白了薛崇訓在揶揄一個典故:諸葛亮耍空城計。 book18.org

  薛崇訓卻一點開玩笑的樣子都沒有,只揮揮手道:「你乾得不錯,下去吧。」 book18.org

  「是。」軍士忙抱拳應了。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左右,所有將士都嚴肅地挺直了身體坐在馬上或站在隊列中,無人閒話喧譁,旌旗獵獵飛揚。部將們紛紛側目,等待著主將的軍令。 book18.org

  他這才喊道:「殷將軍何在?」 book18.org

  殷辭策馬上前抱拳道:「末將在。」 book18.org

  「立刻率騎兵進城奪取城門,如有伏兵便打紅旗,無險便打白棋。」 book18.org

  「得令!」殷辭接了軍令,立刻糾集一大隊騎兵從大軍陣營中先行奔出,頓時馬蹄轟鳴死氣沉沉的北國之春一時間便變得有生氣起來。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談笑 book18.org

  低矮稀疏的樹林中,密密麻麻的全是兵馬,戰馬的蹄子輕輕刨著土,時不時從鼻子裡出出一個疑是噴嚏的「噗魯」聲。三月春風,但樹梢枝頭仍然滿是去歲留下的枯敗枝椏,只有那嫩綠的春芽才淡淡地給籠罩上了一絲生機綠意。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匹漲著肚子膘肥的戰馬從北邊滴答滴答地奔走而來,馬上的騎士尚未到地兒就先長聲么么喊了一聲「報……」,走近了他便從馬上嫻熟地躍將而下,在中軍前單膝跪倒:「稟王爺,殷將軍進城後打了白旗。」 book18.org

  「知道了。」薛崇訓應了一聲。 book18.org

  四下頓時響起了紛雜的說話聲,眾軍繃緊了神經準備開戰的緊張鬆懈了下來。薛崇訓回顧左右嘆道:「張仁願在此屯積重兵以為門戶之地,結果咱們不費一箭一石就取了……沒有對手真是無奈啊。」 book18.org

  部將面面相覷。 book18.org

  「出發進城。」薛崇訓一聲令下。眾軍便啟動馬蹄跟著緩緩向前行進,不多一會小皮鼓的敲擊聲和將領的吆喝聲也一併響起,步軍列隊一起進發。 book18.org

  走了一會,張九齡策馬上前建議道:「神木守捉歸降,王爺宜善待之,以為其他諸鎮的表率,對減輕我軍平叛阻力大有裨益也。」 book18.org

  「子壽所言即是,我當從諫。」薛崇訓大方地同意了。 book18.org

  張九齡自前幾年的權力鬥爭後便不得志,回家修了幾年的路,現在復出果然是有所進取的心思,總算是時不時在履行幕僚謀士的職責了。除非實在太不靠譜,薛崇訓大抵也是會虛心納諫鼓勵他的。 book18.org

  中軍一行文武,看起來都十分年輕,薛崇訓靡下大有少壯派的景象。張五郎殷辭鮑誠李逵勇等大將都是不到三十歲的人,薛崇訓也是今年才將要滿三十,張九齡這樣三十多歲的人算是年齡大的,甚至還有王昌齡這樣十幾歲的少年郎也時常位列左右深受重用。 book18.org

  這些出身書香門第或是世家的人,物質生活好也並顯老,三十歲依然還很年輕。這個時代只有底層的勞苦大眾,就說食物每日通常只能吃粟米或糙米煮的飯,難以下咽營養也不好,又負擔了沉重的勞作便老得快,很多三十歲就跟四五十的人似的。 book18.org

  見到一個個的鬢髮烏黑,看不到多少歲月的痕跡,薛崇訓心頭也因此亮堂通達了不少,心情大好。仰頭一看,今日天氣大好,太陽已懸在半空放射著萬丈光芒,映襯著藍藍的天空,世間充滿了陽光。 book18.org

  「建功立業就得趁早啊。」薛崇訓沒頭沒腦地發出了一聲感嘆。 book18.org

  身邊一個文官附和道:「王爺春秋鼎盛,大業尚且開頭,定然彪炳青史受萬世仰慕。」 book18.org

  「哈哈!」薛崇訓大笑了一聲,心情一好便唱起歌來,「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book18.org

  雖然曲調在眾將聽來奇怪,但這歌唱得慢,歌詞大夥大抵是聽懂了的。此情此景唱出這種暮氣沉沉的歌詞,顯然是讓人有些無語的。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並不為意,轉視左右道:「待我等功成名就之日,眼見天下承平四方安定百姓安居樂業大同盛世,那時歸隱山林,諸公團聚一堂一壺濁酒暢懷閒情,大概是很有意思的吧?」 book18.org

  眾人聽罷皆盡動容,淡淡的一席話薛崇訓說出了願與大夥一起到老的心愿,真摯的情緒沒有半點虛假的表現,遂讓一行文武將官有些感動。世間紛繁有許多坎,能一起共事到老該是一件多麼情誼深重的事…… book18.org

  大夥一路談笑風生到得了神木鎮前面,只見城門大開城牆上下全是關中軍的衣甲,那是殷辭的前軍人馬。這麼一副模樣此鎮顯是已被輕鬆拿下。 book18.org

  中軍步軍整軍列隊依次進城,然後才是衣甲鮮明的飛虎團騎兵護著薛崇訓及幕僚騎馬走過去。進得城門,便見一眾將領文吏跪於城門裡的大道旁,只見位置靠前的那人身穿麻衣,雙手抱著一身摺疊好的衣甲和官帽官印等物。 book18.org

  薛崇訓策馬到得那打扮別樣的人跟前停了下來,因為跪在道旁的其他人不是穿著唐軍盔甲的武將就是穿官服的文吏,只有他穿成這樣。 book18.org

  見薛崇訓停下來,那人便托著懷裡的衣甲帽子等東西舉了起來,他雖然不認識薛崇訓,但見他身邊許多穿官服的官員和品級很高的武將,猜也猜到是主帥了。 book18.org

  「臣神木鎮守備楊默受叛賊張仁願脅迫,未能殺身成仁,有愧於朝廷,萬不敢抗拒晉王之王師,明知死罪難逃,唯有長跪於馬前交還官服印信,俯首待戮也……」 book18.org

  薛崇訓一身重甲坐在馬上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跪在下面的人,見他身上穿著單衣冷得簌簌發抖,便說道:「初春天氣尚未完全轉暖,你穿成這樣不冷?」 book18.org

  楊默仍然舉著衣甲垂著頭,不敢抬頭正視,忙答道:「臣平日所服皆朝廷所賜之衣,再服之實有愧,故到了無衣可穿的地步。」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從馬上跳了下來,只聽得「哐」地一聲沉重的巨響,嚇了楊默一跳他的身體便伏得更低了。 book18.org

  薛崇訓拿起他托著的一件長袍,並親手給他披到了背上,扶住他的胳膊道:「我得謝你。」 book18.org

  「啊?」楊默總算抬起頭來,詫異地看著薛崇訓,卻發現他一臉的真誠,並無冷言挖苦之意。身邊的部將幕僚也沒說話,坐在馬上瞧著薛崇訓究竟要演哪一出。 book18.org

  「不僅薛某要謝你,我大唐將士都要謝你,正因你以漢家大義為重,才避免了漢軍戰士自相殘殺的慘劇。」薛崇訓又站直了身體對跪倒在道路一旁的神木鎮將士大聲說道,「我等食漢民的脂膏而活,便應竭盡所能保衛家國百姓一致對外,豈能自相廝殺內耗?有勇力者當縱橫關外,揚我漢家威儀,叫那胡騎聞風喪膽不敢窺欲九州!」 book18.org

  薛崇訓隨口幾句煽動,眾軍就動容了,怔怔地肅立在原地。他注意到不少人的腰杆也直了許多,當下就十分滿意。 book18.org

  他便抬起手喊道:「都起來散了吧,原來是幹什麼的現在就幹什麼。」 book18.org

  眾軍高呼萬歲,一場流血衝突危機很快就演變成了爭相相慶。張九齡在薛崇訓旁邊小聲道:「王爺三言兩語就收了軍心,真當世英傑,子壽不得不服。」 book18.org

  楊默還跪在那裡,薛崇訓便彎腰實實在在地托住他的手臂拉了起來,拂起背好言道:「你還掌神木鎮軍備,官復原職,不過這回不能再聽叛賊鼓惑要挾了。」 book18.org

  楊默哽咽道:「臣當效死守土!」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轉身欲上馬,一個侍衛上前扶他,但被他一把推開了,雖然盔甲沉重但他還是成功地一下子翻了上去。在華清宮受的那處劍傷已好利索了,此時毫無壓力。他一夾馬腹,便策馬從軍隊隊列側邊飛奔北去。 book18.org

  幕僚們很快聽到一聲高歌:「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神木鎮。」 book18.org

  ……張九齡建議善待神木降軍將領的諫言無疑是非常理智的,楊默官復原職,官軍下榜安民秋毫無犯的事兒很快就傳遍了近作地區。 book18.org

  大軍屯在神木鎮沒多久,就有許多郡縣的官僚武將密遣使者或親自跑到軍中歸降。 book18.org

  薛崇訓率軍北上許多天,不費一兵一卒一刀一槍盡收關北、安北地區的大部分城池軍鎮,張仁願檄文號稱的控區急劇縮小到接近零點,三受降城外圍的地區都變了顏色。 book18.org

  如此形勢,恐怕是個瞎子都看得出來大勢所趨的景象。 book18.org

  但三城依然掌握在張仁願及其軍事集團的手裡,這三處地方的兵馬甚眾工事堅固,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book18.org

  雖然三城的人也號稱要投降,密議裡應外合,但究竟是怎麼回事仍然無法確定。不過無論如何,薛崇訓是決心這次就平定安北叛亂。 book18.org

  一日他和眾文武聚一塊兒商議下一步軍事行動時,展開地圖一看,馬上就罵將起來:「三城的武將是不是全文盲?」 book18.org

  大夥忙問何故。薛崇訓指著面前的粗糙地圖道:「我沒記錯的話,密使帶來的信上寫的是叫咱們攻打東受降城,然后里應外合,從東受降城的行動開始發動密計……可你們瞧瞧,東受降城隔如此遠(呼和浩特),反倒是中受降城最近(包頭),咱們幹嗎要跑大老遠去打東受降城?」 book18.org

  王昌齡想了想說道:「密信上計議的確實是進攻東受降城,這……」 book18.org

  張五郎皺眉道:「如若我軍捨近求遠奔襲東城,在中城還未收復的情況下,定然影響補給線,萬一攻打東城的戰事拖延,糧道暴露在叛軍的威脅之下非長久之道,不得不防。」 book18.org

  不知誰冷不丁說一句:「該不會是他們刻意安排的奸計吧?」 book18.org

  眾人頓時沉默下來。這事兒確實很奇怪,密計聯合算大事了,難道對方的武將在這種事上也考慮不周全導致疏忽? book18.org

  幕僚們正苦思各種方案的時候,薛崇訓一拍案爽快地說道:「直接干中城,管他們怎樣。」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夜笛 book18.org

  西受降城譙樓,身穿官服頭戴幞頭的張仁願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這些日子來他的雙鬢又染上了新的白霜,憔悴的面孔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book18.org

  夜涼如水,這時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了一陣蘆管的曲子,在霜月夜風中悠揚迴蕩。張仁願偏頭向城牆上看去,只見當值的士兵紛紛望向南方,都有思鄉之樣子。張仁願見此狀況不由得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進來報道:「李將軍等人上樓來了,有要事求見。」 book18.org

  張仁願默不作聲,也沒表示反對,侍衛愣了一會就當他是默認了行禮轉身而出。過得沒一會兒就有一眾全副武裝的武將叮叮哐哐地走了進來,張仁願依然站在窗前沒動,他側耳聽著那一陣笛聲,連看了不看將領們一眼。 book18.org

  當頭的一員大將上前抱拳道:「稟大總管,聞報薛崇訓部於十三日進攻中城,只一天即三月十四日城中便發生兵變,中城失陷。至此東城也失去了聯絡,未知凶吉……」 book18.org

  「嗯。」張仁願看起來十分淡然,一副泰山崩於面前不改色的氣度。眾將默然無語。 book18.org

  他轉身走到正座上坐定,雖然他已到中年,但坐姿身材比普通年輕兒郎還要板挺。張仁願通曉典籍詩書音律又常年帶兵,堪稱文武通達,屬於是帝國的精英人才了。 book18.org

  「我已準備好了,動手吧。」張仁願中氣十足地坦蕩說道。 book18.org

  眾將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book18.org

  張仁願反問道:「你們今晚上來,不就是想辦這件事嗎?無須婆婆媽媽,就此了斷罷!」 book18.org

  這時一個將軍忽然哐地一聲跪倒在地,伸手捂住眼睛哽咽起來,站著的所有漢子都一呼拉伏倒在張仁願的面前,氣氛十分悲切。 book18.org

  張仁願難受地說道:「不怪你們,只怪我用人不妥,靈州、神木鎮的守將竟然如此輕易不戰而降!只怪天不與時!天下人明大事者少也,想那偽朝名不正言不順霸占廟堂,又常年窮兵黷武驕奢淫逸,太平公主修華清宮好錢十數億勞民丁無可勝算,西域、河隴、西南常年與周邊各族交惡,每戰死傷將士以萬計耗費軍費以十億計,縱是祖宗留下金山銀山也不夠他們敗的。天下義士,無不敢怒不敢言!我大唐基業百載也,今番以恢復李唐正義為號,關中定然無力再戰,看此次薛氏親率大軍出征也止三萬眾便可見一斑。只需堅持數月,四方忠臣無不響應……可惜啊!」 book18.org

  下首有人不禁說道:「薛氏名聲在外,下邊的將士聞之便失戰心。大勢不可違,現今安北各地丟失殆盡,補給物資無以為繼,除非慌忙之下不計後果引突厥兵入關,再無回天之法了;這種時候引突厥兵入關亦對我軍十分不利,安北軍多年與突厥人衝突廝殺,雙方血債纍纍,他們雖口上說與我們聯軍討伐偽朝,但末將等認為當此對突厥無條件優勢的情況下,他們一旦進來只會顧著搶咱們的糧草補給,不會管咱們的死活。」 book18.org

  張仁願閉目沉默了片刻,取下佩刀放在木案上,跪坐著直起腰來,淡淡說道:「李貴!」 book18.org

  「末將在。」一將拜道。 book18.org

  張仁願道:「你上前來。」 book18.org

  那名叫李貴的將帥低著頭爬了起來,小心走到張仁願的前面,與他隔著一張木案跪坐了下來。 book18.org

  「還等什麼?」張仁願指著案上的佩刀。 book18.org

  下面的部將都把身體伏低了,眼睛看著地板大氣也不出。 book18.org

  李貴面色慘白,怔怔道:「末將……末將不敢忘明公栽培之恩,更不敢用刀兵向明公。」 book18.org

  張仁願拿起刀,「唰」地一下抽了出來,把刀尖斜向上觀察了一番亮錚錚的刀鋒,便將刀柄倒過來遞過去斬釘截鐵地說道:「拿著,這是軍令。」 book18.org

  李貴這才小心伸手握住了刀柄,然後張仁願的手也抓住了他的手:「切勿猶豫,拿了我的頭顱獻功,或許能保得諸位父母妻兒的周全,張某先走一步了!」 book18.org

  「大總管!」眾將頓時嗷淘大哭,腦袋在地板上磕得咚咚直響。 book18.org

  張仁願握著李貴的手讓刀尖對準自己的左胸,然後用力往自己的懷裡一拉……李貴瞪圓了眼睛看著張仁願的臉,他抓著刀柄的手在顫抖,額上的青筋也因為情緒過分激動而冒了起來,眼淚頓時從這個武將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book18.org

  張仁願自始至終沒有喊出一聲來,手上的力慢慢消失,眼神也漸漸渙散。 book18.org

  部將們久久跪在他的座位前面不願起,雄偉的城樓上十分安靜,起先的那陣笛聲也停了,唯有夜風發出輕輕的聲音,就像那若有若無的哼唱,一曲哀歌。 book18.org

  ……次日西城便公開張仁願身死,宣布投降朝廷官軍,並派遣使者去了已經被裡應外合攻克的中城。與此同時,東城也發生兵變,派使節過來投降。 book18.org

  薛崇訓及其軍隊已駐紮進了中城,接收了全部城防。這座工事修築堅固的軍事重鎮,本來有一萬多重兵防備,要強取十分困難,不過薛崇訓拿下它只用了兩天時間,並且攻守雙方都傷亡不大。 book18.org

  獲悉好消息的時候,薛崇訓等人正在城北的軍鎮中心,這地方看起來十分簡陋粗糙不怎麼美觀……畢竟三城和內地的城池不同,這地方完全是朝廷官府人為修築起來當軍事要塞用的,主要考慮的是防禦能力。行轅所在的房屋屋頂都是用石塊和厚實的整木板搭建的,一般的弓箭弩炮就算飛進城裡來了也無法穿透房屋的防禦,對投石車的大石塊也有一定的防禦力,不過三城的防禦對象是突厥等遊牧族騎兵,那些部落的攻城器械射程完全不行,和唐軍的軍械沒法比。 book18.org

  文官幕僚們分坐兩邊處理公務,還有幾員薛崇訓的心腹武將也位列其間,三萬大軍的各種命令都是從這處陳舊的光線暗淡的屋子裡發出去的。牆邊有兩副燈架,上面點著油燈,亮光不太行卻把牆壁熏了一片黑漆漆的污跡……大白天的門外很亮堂,屋子裡就顯得十分昏暗了,這房子的採光也十分不合理。 book18.org

  薛崇訓坐在最裡面的上位上,從門口看過去連臉都看不清,只能看見一個人影。他用手指磕了一下桌面道:「摔杯為號如何?雖然法子老套點,也挺管用的。」 book18.org

  眾官一時沒回過味兒來,不知道他想了那麼久沒頭沒腦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倒是王昌齡最快領悟,愕然問道:「薛郎的意思是將前來投降的武將……」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這幫武將和叛首張仁願的關係扯不清,留他們在安北軍中隱患極大。如今突厥人嗅到了味兒蠢蠢欲動,北部邊境本就不穩,需得清洗一下穩定防務以免夢多。」 book18.org

  王昌齡道:「他們已經投降了,還要獻來張仁願的首級,咱們再這麼下殺手實在顯得無情了些。」 book18.org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薛崇訓搖頭淡然道,「張仁願一干人等勾結敵軍叛國的罪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深受官民唾棄痛恨,殺他靡下的一幫武將有什麼大不了的?少伯,我交給你一件事,儘快查清名單,把那些張仁願的嫡系、以及經他之名推薦的、由朔方鎮安北都護直接任命的武將名單弄清楚,到時候設個鴻門宴宴請這些人來一網打盡!」 book18.org

  王昌齡只得低頭抱拳道:「是。」 book18.org

  薛崇訓又看向李逵勇:「你帶飛虎團在晚上將這屋子後面悄悄開道門,我摔了杯子好直接出去。到時候你率二百伏兵帶兵器藏在外面,聽到杯子摔碎的聲音,就立刻帶入從前後兩面殺進來,把裡面的活人全部斬首!」 book18.org

  李逵勇沒什麼話說,直接應了。 book18.org

  薛崇訓拿出一本黃曆來,隨手翻看,一面說道:「讓西城的武將帶上張仁願的首級過來受降,還有東城的也讓他們過來。挑個良辰吉日設宴給他們送行。這黃曆也是寫得不詳細,只有宜動土出行這些玩意,沒有寫哪天宜殺人啊……」 book18.org

  張九齡淡然道:「黃帝造歷之時恐怕並不提倡殺生,所以沒寫這個。」他的態度看起來好像很贊成薛崇訓的干法,在這種人事處理上倒不似王昌齡一般感情用事。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地看了他們一眼,心道:少伯終究是個詩人。 book18.org

  他便笑道:「子壽所言差矣,攻伐之事咱們都是向祖宗學來的,差別只是現在我們用鋼刀強弩,以前的人用石頭。世間之人剛學會用石頭,就學會了戰爭。」 book18.org

  張九齡故作一副受教的樣子:「薛郎洞察明哲,言之有理。」 book18.org

  眾人這麼一會兒商議就做好了決定,不過知道內幕的也就這屋子裡的嫡系文武,其他外圍的人完全不知道,包括官軍軍中的一般官吏將領。於是人們對待中受降城的降將也不錯,好吃好喝招待著並不委屈他們,降將們因此也樂觀大意了許多。畢竟在通常情況下人們沒必要對一些就要弄死的人太好。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草原 book18.org

  早在形勢對張仁願不太好的時候,身在西受降城的楊我支(默啜之子)就派人去草原上報信了;後來三城之外的大部分地區投降,情勢已變得十分明朗,那時候張仁願仍然沒有向楊我支表明要引突厥兵救急的意思。楊我支情知事不可為,便離開了西城回草原汗帳去了。 book18.org

  突厥汗國的主要中心在黑沙(南庭),但去年秋冬以來唐突關係變化莫測,草原上又極度缺糧,默啜已把汗帳遷到了靠近陰山的地區,主力人馬南調,方便和唐朝通信及抓住機會南下。 book18.org

  三月中旬的草原上已經綠意蔥蔥,綠草就是突厥人的希望。雖然去年冬天凍死餓斃了許多牛羊畜牲,但春天到來了總是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現在草原上綠油油的好看,不過那些新發的草並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草得秋季等植物都結籽了才是最有營養的,那時候的馬匹牛羊都能養個膘肥。 book18.org

  楊我支騎馬在遼闊的草原上行進,很快就發現自己這身漢服很不合時宜,還是要突厥人的衣服才便於活動馳騁。於是他便換了突厥服裝,以繒絮穿在裡面(突厥人和唐朝換的紡織物),外頭穿左衽毛皮,頭上戴兜鍪後便稍稍遮住了有異於普通人的頭髮髮式。 book18.org

  他好不容易留起來的漢人髮髻是不會輕易剃掉的,而且大家也很理解,並不會有什麼看法……因為楊我支就是精通那一套便於與漢人打交道的人,好為突厥爭取利益。 book18.org

  他簡直就是一個唐朝通,對唐朝的典章制度、民俗風氣、文化衣食等等都有比較深入的學習了解,甚至寫得一手不錯的毛筆字。專門負責對唐朝國策的研究和外交,突厥人需要這樣一個能人。而且楊我支作為可汗的親兒子,比那些投靠突厥汗帳做顧問的漢人靠得住的多,那些投靠過來的漢人讀書識字,但別想蒙到楊我支。 book18.org

  楊我支的人馬過了陰山,很熟悉地在茫茫無際的大草原上找到了默啜可汗的汗帳。遠遠就看見父親帶著許多人馬在營地外面等著他了。 book18.org

  他急忙加了幾鞭快馬跑了過去,來到默啜可汗面前就翻下馬來,撲通一下跪倒在草地上傷心道:「父王,我在唐朝那邊得到消息,同俄特勒兄弟已經……」 book18.org

  默啜的披肩亂髮上已有許多白髮,按理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兒是十分可憐的,不料他的神色壓根就很淡定,上前扶起楊我支道:「早就給他說了那趟是虎口拔牙凶多吉少,他非要去能怪誰?而且他死在戰場上也是死得其所,重兵死、恥病終!」默啜拍著楊我支的肩膀。 book18.org

  楊我支道:「父王已得知三城的消息了吧,我走的時候張仁願估計已無所時日了……唐朝的那薛氏晉王確有厲害之處,只帶三萬人北上,所到之處望風披靡,半個月不到就逼近三城。」 book18.org

  他不說這事兒還好,一說起就讓默啜身上的人都一臉的憤慨。有個人當著眾人的面就罵出來:「漢人說好的布帛糧草連兩成都沒給足,現在可好整成了一張畫餅!張仁願不是說好與咱們聯兵對付太平公主嗎?終究還是信不過咱們!漢人狡詐,不能相信。」 book18.org

  一個人開腔,其他也跟著憤憤起來:「枉咱們死了一千多最精銳的兄弟,連同俄特勒王子也丟了命,到頭來得了這麼點好處,就這樣算了嗎?!」 book18.org

  默啜舉起手裡的陳舊權杖,眾人便紛紛停止了對漢人的譴責,只有少數人還很小聲地嘀咕兩句。 book18.org

  默啜攜住兒子楊我支的手回顧左右道:「進去再說。」 book18.org

  父子倆因此並肩向營地里走,楊我支顯然深得可汗的喜愛,畢竟兒子有才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但是各部落首領都知道,無論楊我支如何得寵也沒法成為繼承人。 book18.org

  雖然默啜死了一個兒子同俄特勒,但是他本就不怎麼喜歡四肢發達不用腦子的那個兒子同俄特勒,他喜歡楊我支還有另一個兒子拓西。而拓西才是各部落貴族和默啜可汗看好的繼承人。無論楊我支如何聰明有才,畢竟這傢伙學的是漢人那套東西,作為輔佐的大臣可以,當可汗卻不受待見。突厥人和漢人終究不是一路,漢人有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並沒說錯,無論哪個種族都會傾向同宗同族的同胞吧,人類之常情耳。 book18.org

  大唐的輝煌國力和功績得到了突厥人的承認,他們也一直向唐朝稱臣,自稱是大唐天子的一個藩國,但這並不說明什麼問題。如十幾年前默啜可汗僅襲擾定州、趙州兩地的那一戰,就劫掠漢人人口八九萬,將他們全部作為奴隸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戰火波及的地區被殺死的人比俘虜劫掠的人口還要多。在突厥人的眼裡,作為勞動力和洩慾工具的漢人和牲口財產沒有任何區別。 book18.org

  在這樣的民族關係下,精於漢術更甚突厥傳統的楊我支怎麼可能被作為繼承人呢? book18.org

  也許正因為這樣,兄長拓西和楊我支的兄弟關係才特別好,走在後面的拓西雖然見著父王對兄弟如此親熱有些妒嫉,但他很快就釋然了:雖然楊我支身邊有父王,但和我走在一起的是各部落的首領貴族! book18.org

  一眾披頭散髮形同野人一般的所謂貴族一起走進寬大的汗帳,只見裡面已經擺好了馬奶酒和烤羊肉等食物,正是給楊我支接風洗塵的宴席。眾人進去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默啜坐了上面的正位,讓自己最喜愛的兩個兒子坐在兩旁,然後開始宴飲。 book18.org

  酒至半酣,一個突厥人拍了拍巴掌,就有一群女人魚貫走了進來,被迫脫了外衣,衣著暴露地在眾突厥中間胡亂地扭起來,大夥頓時興起「哈哈大笑」。一旁還有突厥人敲著鼓伴奏,鼓聲倒是很有節奏聲音也中規中矩,不過那些跳舞的女子卻十分生疏,完全就在那亂晃,唯一的賣點恐怕就是袒露在外面晃悠的乳房。 book18.org

  只見那些女子有漢人、有鮮卑人等湊在一塊兒的,都是俘虜來的奴隸,來源多半是那些窮苦百姓家,有錢有勢的人跑得飛快大概是不好抓到的,自然就沒啥技藝可言了。 book18.org

  果然默啜也有自知之明,便問楊我支:「你在大唐見到的歌舞應該好看得多吧?」 book18.org

  楊我支便有些炫耀見識的口氣:「在長安,上到宮廷王侯府邸下到酒肆都有歌妓舞妓表演,要說最好看的,還是大明宮裡排的月宮羽衣舞……」 book18.org

  拓西立刻反駁道:「玩物喪志的東西,咱們大草原上沒有也罷。」 book18.org

  「誒……」默啜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細皮嫩肉的小娘,誰不歡喜?」 book18.org

  「哈哈!」眾人頓時大笑起來。 book18.org

  默啜又道:「咱們帶著騎兵過去搶一些回來!」 book18.org

  大帳里頓時熱鬧起來,眾人興高采烈地大呼附和,一派蠢蠢欲動的樣子。楊我支皺眉想了一會,忙勸道:「父王欲與大唐交惡需慎重考慮。這時晉王薛氏正在三城,此人不可小視,靡下更有猛將謀士多人,就說前不久攻打反叛的張仁願,真是一個望風披靡,許多重鎮連一箭也不敢放就投降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漢人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倒認為正是好機會。」 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大,但默啜是聽見了的,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是投靠自己帳下的一個漢人謀臣。此人名叫汪芒,聽說是在唐朝犯了命案無路可走遂逃到北邊來,先是被默啜俘虜了做奴隸,後來發現這個人讀書識字很有點見識,便慢慢地提拔到成了謀臣。畢竟有時候默啜也需要善謀的人。 book18.org

  那汪芒年紀不大,可額頭不甚飽滿,而且有幾道橫著的抬頭紋,十分影響他的面相……這樣的面相就算沒犯法在唐朝也很難得到重用的,「人不可貌相」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實際上除非出身很好當官的人大多都是相貌堂堂長相很周正的人。 book18.org

  默啜便問道:「詳細說來聽聽。」 book18.org

  汪芒拜了拜,不慌不忙地說:「當此之時,安北內部必然不穩!張仁願雖大勢已去,遲早身死;但他們那幹人等竟然膽敢派刺客行刺太平公主母子,又發奇兵襲華清宮,這在大唐朝廷是多嚴重的事兒!豈是死一個張仁願就能善罷甘休的?按照我的猜測,要不了多久,三城不說血流成河起碼要死很多人。可汗您想啊,這一殺起自己人來,肯定讓邊軍將士人心惶惶士氣低落,那薛氏又剛到邊關地頭不熟,身邊兵力不足還得提防著邊軍出事兒,在防務上能有多好?此時發兵進攻,必是趁其虛弱之時啊!」 book18.org

  默啜哈哈一笑,大咧咧地說:「你們漢人算計起自己人來也夠狠的……」他又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楊我支。 book18.org

  楊我支也沉吟道:「汪芒所言倒是有些道理。」楊我支也是通曉漢家禮儀的,這時直呼其名,顯然打心眼裡不怎麼看得起這個人。 book18.org

  默啜一副笑臉,眾人是看不出虛實,只聽得他招呼眾人道:「先喝酒吃肉,別的事再說吧!」 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鴻門 book18.org

  三月二十九日,這天的曆書上寫著:宜安葬移柩入殮除服。薛崇訓心想安葬要先死了人才可以,那意思就是宜殺人了。於是便在這天設宴「款待」歸降的三城高級將領。 book18.org

  武將們也不楞,被邀請後就意識到這是一個鴻門宴,恐怕凶多吉少。但路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轍?他們不敢帶兵前來中城,過來受降已和俘虜沒有兩樣,不過待遇比俘虜好罷了,又被解除了武裝軍械,此時此刻毫無抵抗能力,只有硬著頭皮上了……就算是個鴻門宴也能大吃一頓再死,總好過被拉到野地里斬首示眾強啊。 book18.org

  大將李貴帶著四五十個武將兄弟緩緩向城北步行,他們都解了甲,有的人掛有武散騎等品級便穿著朝廷賞賜的官袍,有的將領沒那份榮譽除了盔甲戎袍就只有穿平常百姓的衣服了,穿麻布的和絲綢的都有,五顏六色的一幫人就像老虎被拔了皮威風也減了許多。 book18.org

  只是從他們那硬朗的姿態和協調的步伐可以看出來,不穿戎裝照樣有一股子武士的氣質。彪悍、果決、昂首挺胸,和文官士大夫的儒雅瀟洒一樣都是各自的特色。 book18.org

  不過天氣不怎麼好,天上烏雲密布陰風慘慘。北方草原地區降水量不大,這雲從清晨就籠罩著天地,就是下不來雨……環境總是能影響人的心情,這樣的天幕下眾將的神色也就更加凝重。 book18.org

  這是個軍鎮,主道上一直都有來往的部隊,那些兵馬排著整齊的隊列全副武裝跑步行進,明晃晃的刀槍讓人們覺得寒意非常。 book18.org

  李貴等人沿著大道來到了指定地點,他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番四下的狀況,並未發現有何異樣,心下有些僥倖心態地想:或許是咱們想得太多了,這本來就是一次宴席並無他事。 book18.org

  這時一個官吏上前執禮道:「諸位將軍請入席。」 book18.org

  於是眾將就跟著那官吏一起進了一所房屋。這地方大家作為三城的高級將領都是來過的,是中城的指揮中心。再次來到這個地方讓人們有種難以言狀的熟悉。 book18.org

  方進得屋子,就聞到熟肉佳肴的香味,其中還夾帶著陳釀老酒那低調而好聞的味兒。一眾人很快就活潑了許多,說起話來,與起先那心事重重死氣沉沉的感覺相比大有改觀。眼前這副模樣這樣的味道讓大家都覺得沒什麼殺氣,雖說危險還未可知曉,但總是讓人樂觀了許多。 book18.org

  牆邊多了幾架油燈燈架,屋子裡光線橙黃色調暖洋洋的,加上今天外頭天低陰暗,便讓屋裡看起來仿佛愈發光明了。 book18.org

  那些寬大笨重又占地方的公案已經被撤掉了,換上了小巧的食案和凳子,食案上擺著誘人的熟食令人見之欲吃。正北面擺著一副大案一張椅子,顯是給薛崇訓準備的。 book18.org

  隨行的官吏招呼道:「諸將軍請先入座,王爺稍後便到。」 book18.org

  話音剛落,後面一陣步伐聲,就見薛崇訓已經進來了。他的身邊還有兩個穿紅袍的年輕文官以及武將數名。他笑吟吟地說道:「大夥甭客氣,咱們都是帶過兵的人,無須講究過多繁文縟節,坐!坐下邊喝酒邊聊天。」 book18.org

  大夥都是第一次見傳說中的牛人,一見之下覺得他還算比較隨和友善,氣氛也輕鬆了許多。 book18.org

  眾將忙抱拳行禮紛紛說道:「罪將等拜見王爺。」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未改,徑直向裡面的上座上走去。王昌齡等人忍不住觀察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都默然跟著一句話不說。 book18.org

  等薛崇訓入座了,又招呼了一番,他身邊的幕僚武將及下首的三城將帥才陸續按高低次位入座。薛崇訓端起桌子上的酒道:「酒里沒毒,諸位與我同飲一杯。」 book18.org

  眾人頓時愕然……第一回聽到這麼說話的。不過張五郎等人倒是見怪不怪早就習慣了。 book18.org

  李貴總覺得這話裡有話,便搭腔道:「就算酒里有毒,王爺讓喝末將也絕不皺一下眉頭,先干為敬!」說罷端起酒杯就仰頭喝乾。 book18.org

  「好,真壯士也!」薛崇訓撫掌而贊。 book18.org

  張九齡說道:「將軍此意是有『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意吧?」 book18.org

  「言重了……」薛崇訓笑道,又提起筷子說,「先吃,多吃點,我也有些餓了。」他一面說一面心道:監獄裡的死囚臨行前也要賞頓好的,我也不能把事做得太過,讓你們做飽死鬼罷。 book18.org

  酒過三巡,又有人說好話道:「末將等情知張總管謀逆不可為,早不想跟他亂來,無奈當時三城情況複雜,我等以前又受他之恩,心念舊情以致猶豫蹉跎。待得王爺之王師到來,我等才抱定了決心。」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們這件事乾得對,至少避免了我大唐將士相互廝殺,肯定是值得稱道的地方,我心中瞭然也。」 book18.org

  他把玩著手裡的酒盞,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三城降將們當然不知道什麼「摔杯為號」這樣的細節,所以沒什麼反應;但是王昌齡張五郎等薛崇訓身邊的人卻心裡清楚得很,見他手裡拿著那杯子不放,大夥的心都提了起來。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嘆道:「我也曾想過要不要殺掉你們……」 book18.org

  此言一出屋子裡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出一聲,一時安靜極了。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道:「我也想過了,你們背井離鄉與父母妻子分別在這苦寒之地抵禦外寇,多年浴血奮戰,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薛某既掌國柄兵權,不能忘記你們為帝國流的汗流的血!無論如何,只要薛某一天說話還算數,諸位的父母妻女定然可以周全。」 book18.org

  王昌齡轉頭看時,只見他一臉的真誠,對他剛才那番話也頗為動容,心中流過一絲暖意……畢竟春天已經來了啊。 book18.org

  眾人默然坐著,薛崇訓的手裡還拿著那盞杯子若有所思。忽然他深吸了一口氣……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一個官吏匆匆來到門口說道:「西城急報!突厥大軍入寇,已過陰山,轉眼將兵臨西受降城下!」 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適之 book18.org

  西受降城(巴彥淖爾)到中城的驛道路線全程長四百九十里。草原上便於戰馬奔跑,饒是如此,西城的急報用八百里加急報到中城薛崇訓部主力的帳下前,突厥人早已翻過陰山兵鋒直逼西城城下。 book18.org

  面臨戰火的唐軍將士不可能等到中城的回信或者援兵了,甚至如今馬上開戰了連派出去的信使是否已到達中城都不好說。 book18.org

  此時張仁願已死,高級將領也全都被迫去了中城,正在節骨眼上……剩下的武將最高級別也就是校尉,這樣的將領有沒有協調全局的才能不一定,至少是沒權限的。於是城中的軍隊完全沒有一個統一指揮安排的系統,四門防務的布置也不可能在戰鬥開始後及時地調防變化……可以說是亂作一團。城中還有長史等幕僚文官,但西城的這幫文人出謀劃策還行,要親自臨機決斷調動兵馬可能有點抓瞎。 book18.org

  眾軍站在城牆上瞪眼向北看去,只見陰山的山影下漫山遍野的馬隊洶湧而來。那些敵兵離北面的陰山非常遠了,不過從遠處這樣看過去,看起來就像就在山下一般。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西門那邊正有一群牧民和軍士大喊大叫讓開城門。駐守此鎮的軍隊在沒有戰事的時候也會事生產,因地制宜召些牧民和將士一塊兒帶著牲畜放牧,解決一部分軍需糧食;當陰山那邊的哨堡預警點傳來軍情之後,大部分牧民已經跑回城裡躲避了,但有些離城太遠的人就來不及回來,甚至還有的都快打起來了才獲知消息。現在城門下面的那一幫人趕著牛羊就是回來得太晚,城門早已關閉戒嚴。 book18.org

  許多男男女女的在下面嚷叫,有的仰觀城樓上的軍士,有的回頭看遠處越來越近的突厥兵並發出恐懼的叫喊。 book18.org

  「張三,張三!我是老五啊!快叫他們開城門……」 book18.org

  樓上的一個官兵總算聽到了有人喊自己,趴在箭垛上往下一瞧,頓時也喊起來:「老五……」 book18.org

  那叫老五的小將可能是隊正之類的將領,便急勸城牆上的另一個將領:「校尉趕緊開城門吧,現在放他們進來還來得及!」 book18.org

  校尉喝道:「敵兵兵臨城下之時開城門?萬一裡面有敵兵姦細失了門,這個責任誰來擔!」 book18.org

  小將幾乎要哭出來:「怎麼會是姦細,下面有人我認識,絕不可能是姦細!」 book18.org

  「不行,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備戰!」校尉咆哮道,唾沫星子飛到了小將的臉上。 book18.org

  小將咬牙道:「眼看城下那麼多漢民遭敵兵屠戮見死不救,校尉也要責任!此時如報知上峰,上峰也一定不會見死不救!」 book18.org

  「上峰?現在哪裡來得上峰?」校尉唰地一聲拔出軍刀,怒道,「這裡我的品級最高,我說的話就是軍令,違抗軍令者,我現在就可以斬首,回去!」 book18.org

  小將瞪圓雙目:「那你殺了我吧,我眼見鄉親不救沒臉活在世上。」 book18.org

  校尉大怒,但又覺得自己確實有點理虧,在這樣的心緒下要殺朝夕相處的官兵兄弟實在有點下不起手,氣氛頓時僵持下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道:「臨陣違抗軍令,不殺更待何時?」 book18.org

  眾軍聞聲回頭一看,只見石階上剛剛走上來一個相貌堂堂的少年郎,年齡最多十八九,他身穿白氈長袍,腰配寶劍,一瞧便是貴氣散發的人傑。 book18.org

  這裡最高級別的將領校尉也得恭恭敬敬地抱拳彎腰叫一聲:「李公子。」 book18.org

  此人出身不得了,名叫李適之,爺爺是李承乾;李承乾何許人,太宗李世民的嫡長子,長孫皇后生的!正宗的高祖血脈,李唐的皇子皇孫! book18.org

  他怎麼會在這偏僻的隨時都可能有兵禍生命危險的地方?顯然是時運不好,以前有武則天大肆殘害打壓李家子孫,之後朝局動盪中央那幫人也不是好鳥,李適之自然就幾番被栽贓降罪顛沛流離越混越倒霉,到了現在的境地,在西城做了個行軍參贊一類的官兒到底有俸祿證明李唐朝廷還沒完全拋棄他。 book18.org

  李適之指著那叫老五的小將道:「臨戰抗命,拿擲城下,斬!」 book18.org

  老五一聽要死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嚷嚷道:「憑什麼,你是什麼官職,憑什麼指手畫腳?」 book18.org

  這麼一問李適之還真找不到理由,現在是在軍隊中,管你是什麼出身,身上沒披官袍手裡沒有印信,有什麼權限下達軍令? book18.org

  不過李適之並不正面回答這種自己難以答覆的問題,換了個角度義正辭嚴地說道:「憑城中有將士和百姓三萬餘在敵兵的威脅之下!為了城下的百十人拿數萬人的身家性命和大唐的重鎮冒險?你一個隊正算老幾,擔得起我李唐社稷安危嗎?!」 book18.org

  旁邊的校尉再不多言,一聲令下,軍士就撲上去逮捕了那小將。 book18.org

  李適之回顧左右道:「就算城下的軍民有一兩人是認識的,但在這樣的關頭誰能保證裡面沒有混進姦細?」 book18.org

  他長身而立,仰首高聲道:「諸位將士,咱們身在這西受降城,是幹什麼來的!」 book18.org

  眾軍頓時拜服,此人迅速得到了許多人的認可。 book18.org

  過得一會,就見長史等官僚帶著一幫兵丁上城來了,後面的軍士還抬著一張公案,只見那公案上覆蓋紅綢,放著硃筆、硃砂牌、令旗等物,那是張仁願用的東西,王命、印信卻不在,被大將李貴拿去獻到中城了。 book18.org

  長史喊道:「城中諸大將不在,當此危急關頭不得不權宜行事,各城各部調防皆聽從我安北幕府之令,違者,斬!如我等殺錯了人,待擊退敵兵,我等當以命抵命、血債血還!」 book18.org

  城樓上下的將士頓時肅然。 book18.org

  一眾人便一起進了譙樓將公案擺上,軍士分站兩邊,臨時組成了一個指揮中心。長史抱拳道:「悉聞李公子熟讀兵書才能卓絕,存亡之際一切以大局為重,切勿推辭。」 book18.org

  李適之回禮道:「如此李某當仁不讓!」說罷一拂白袍,正身坐於上位。拿起令旗道:「傳令各軍,悉受中軍之令協同布防,當值者先行上城,余者列陣各門,隨時聽候調令,不得有誤!」 book18.org

  「得令!」一個軍士接了旗,又複述了一遍無誤,便轉身快步奔出。 book18.org

  軍令很快傳視四門,各部正當抓瞎的時候聽說李家宗室的人和長史在西譙樓設了中軍,雖然不似聽從大夥認識的大將那麼踏實,但總比沒有的好……上萬的軍隊,如果沒有人告訴他們各自該幹什麼,不亂才怪。 book18.org

  之後命令一個接一個地傳遞過來,各營的亂象漸漸有所緩減。受命上城的軍隊陸續攜帶軍械搬運防城工具上去;作為預備軍的人馬則在城門內的大道上依次序列成陣型。 book18.org

  待得由李適之親筆起草的訓令宣讀時,各軍完全恢復了井然。 book18.org

  石階上正站著一個官吏大聲宣讀:「大戰之機死生之地,吾等應抱定玉石俱焚之決心固守工事待援,若城破便與敵戰至一兵一卒,以示我大唐軍民絕不屈膝求饒之氣節……」 book18.org

  只見大道上的軍陣衡平豎直,隊列整齊,刀槍如林豎在半空。眾軍靜待在城門口,明光甲閃閃發光猶如一道道鐵牆,隨時準備與衝進城中的突厥人肉搏。 book18.org

  中軍各官員上城牆巡視,見此場面頓時對李適之拜服。 book18.org

  這邊的城裡折騰了好一陣,突厥兵總到了兩里地開外的地方。草原上視線開闊,老早就見到他們的馬隊,看起來不遠,實際路程卻不近。 book18.org

  西門城門依然緊閉,下面的漢民已經絕望了,但是有呼天搶地捶地哀嚎,別無辦法。他們就像火災中即將被燒死的災民,又似面對洪水波濤無路可逃的人……而現在,災難來自於人類本身,但和災害豺狼一樣無情殘酷。 book18.org

  果然突厥輕騎首先就有一股人馬向西門撲來,大約看見這邊亂鬨哄一群以為有機可乘。待騎兵沖近了才發現城門緊閉,城牆上強弓硬弩嚴陣以待,下面只是一群牧民和半武裝的軍民。正如鯊魚聞不得血腥,這幫遊牧騎兵也見不得活人,很快就橫衝直撞過來抓人搶奪牛羊財物。 book18.org

  這時城上奔來一個傳令兵,喊道:「中軍有令,敵兵近城便可攻擊!」 book18.org

  將領得了授權,便下令放箭。箭矢沒有長眼睛,自然不論突厥兵和平民,城下不斷有人中箭撲地者。突厥兵先頭部隊人少,被一通箭雨攻擊便趕著劫掠到的人馬牛羊陸續後退。倉促之下沒有被抓的人也被騎射掠射,毫無防護的軍民死傷殆盡,城下很快就留下了一地的屍體。 book18.org

  突厥兵鋪天蓋地地靠近,但在近千步之外就不再前進了,唐軍的床弩弩炮射程達好幾百步,再近就成了活靶子。 book18.org

  前軍劫了一些漢民回到主力中,很快就當眾發生了屠殺事件。突厥將領認為攻城之際沒必要留俘虜奴隸,遂下令將男人和小孩砍殺,只留下年輕的婦人作為洩慾工具,女人在草原也是一種值得人們搶奪的資源。 book18.org

  得知了西門有強弓硬弩防守較堅固,他們便丟開了西門,派出三隊人馬佯攻其他三面試探火力虛實。攻城之戰漸漸拉開了序幕。 book18.org

第四十章 難堪 book18.org

  突厥大軍開始攻打西城的時候,軍情的消息才剛剛報到中城薛崇訓所在之處。 book18.org

  這時「鴻門宴」正到緊要關頭,薛崇訓都打算按照約定的計劃摔杯了,卻聽得突厥人入寇的消息,手裡握著的酒盞又輕輕放下來,沉默不語。 book18.org

  下邊的武將開始議論紛紛,主要是想著西城此時被突然襲擊,將帥們都不在,調度基本處於癱瘓狀態,所以不得不讓人擔心啊。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這裡的幾十員大將不僅有西城的將帥,而且包括了整個三城駐軍的指揮體系。如果在這節骨眼上切斷了決策中心和下層將士的紐帶,短時間內要動員三城駐軍抵擋突厥入寇就變得有些困難了。畢竟從關中軍中臨時挑選武將去控制安北軍絕非上策,將帥們剛剛接手各部完全都沒摸熟狀況就要拉上戰場,戰鬥力和智慧靈敏度可想而知。這時候殺了武將也十分影響士氣。 book18.org

  他琢磨著或許可以隨機應變地適時改變計劃,先安撫好三城將領,讓他們率軍先打退突厥兵再緩圖之。 book18.org

  想到這裡,他的手便從酒盞上拿開了,抬起頭來剛想說話安撫眾人,便聽得那個叫李貴的大將正憤憤地大聲說話:「突厥人卑鄙偷襲,我願為前鋒殺他個落花流水,如若退卻半步,便與此杯一樣!」說罷便高高舉起了手裡的酒盞……薛崇訓頓時心下一緊。 book18.org

  「別!」薛崇訓忙喊了一聲。 book18.org

  可惜已經晚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枚杯子從李貴手中脫落,被他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book18.org

  「當!」 book18.org

  碎片四濺而起,薛崇訓瞪圓了眼睛,此時此刻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等伏兵衝進來,自己那偽善的笑臉就該被當眾撕得粉碎吧;同時他的親身經歷告訴了自己一個道理:摔杯為號這種用爛的招術並不好用,可能發生意外。 book18.org

  果然片刻之後就聽得身後那道新開鑿的暗門被一腳踢開,李逵勇的聲音道:「薛郎速走!」 book18.org

  幾乎與此同時,門外一大群披堅執銳的甲士便兇狠地湧進來,一個聲音喊道:「全部殺!」 book18.org

  說是遲那是快,一員身強力壯的猛士已箭步衝到最近的一個武將面前,那武將還坐在凳子上,身上穿著防禦力形同窗戶紙一般效果的綢衣連一片鐵皮都沒有,並且赤手空拳。猛士雙手抓起橫刀「呼」地舉了起來正要迎頭劈下,薛崇訓的暴喝恰好響起:「住手!」 book18.org

  這一聲實在是很大,屋頂上的灰塵都給震得簌簌往下掉,那舉刀的猛士也給震懵了,高舉的明晃晃的屠刀愣是沒有砍下去。 book18.org

  飛虎團的將士常常在薛崇訓身邊,大家都對他很熟悉,包括他的聲音。聞得他的聲音喝住,大夥便紛紛側目看過去,感到十分不解。 book18.org

  後門的李逵勇見出了意外,薛崇訓沒出去,便帶兵沖了進來,將他和幕僚部將們保護起來。 book18.org

  一時間屋子裡的氣氛就變得十分尷尬,飛虎團的人明明事前就說好了進來就殺的,現在卻又不能動手了;而三城武將們也愕然地看著全副武裝的甲兵。 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李貴才不解地向薛崇訓抱拳道:「王爺這是何意?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何須勞師動眾……既是鴻門宴,可現在這樣又要將我等如何?」 book18.org

  薛崇訓也感到有些難堪,由於剛才他還沒想好就出了意外,正想著此時殺他們不妥,伏兵就衝進來了,於是他就下意識就喝住了伏兵。 book18.org

  如今那一瞬息之間的緊張過去,場面已控制下來,他才有機會尋思當下的狀況:本來聞報軍情之後他是決定不殺的,可接著又把臉撕破了…… book18.org

  伏兵已出,猶如覆水難收。武將們已經確定薛崇訓動了殺心,此時他們再被放回軍中,會不會破罐子破摔來個魚死網破?至於家人等因素,既然他們明白了薛崇訓心黑手辣,誰能保證不反抗家人就沒事……總之薛崇訓認為兵變的危險非常之大。 book18.org

  回過神來,薛崇訓意識到自己喝那聲「住手」完全是個失誤,人在電光火石之間彈指之際做出的反應根本就沒機會經大腦的。格鬥的快速反應可以依靠平時熟能生巧的練習和習慣,可這種謀略性的東西不經思索就要作出判斷,能依靠什麼?依靠運氣。無奈薛崇訓這回的運氣實在差,隨機應變的反應是個錯誤的反應……現在又改決定,讓飛虎團繼續幹活?薛崇訓心裡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專制體系下他是一個決斷者。 book18.org

  三國袁紹的弱點就是猶豫不決朝令夕改,決定的事兒變來變去的,在部下心中的信任都給變沒了。 book18.org

  薛崇訓的觀念是:就算自己的決定是錯的,也寧願咬牙將錯就錯死不認帳,一條道走到黑。 book18.org

  可是,現在這件事是要一條道走到黑放武將們回去準備內戰?還是當眾連續改變主意? book18.org

  顯然兩種選擇都是薛崇訓難以接受的,第一種完全是二比的干法,第二種又會讓自己很不爽。 book18.org

  這時張九齡見薛崇訓好一會兒都不說話,便小聲提醒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book18.org

  薛崇訓站了起來,三城諸將都緊張地看著他,仿佛等待著命運的宣判,他們畢竟都是高級將領此時表現得很鎮定安靜,赤手空拳身處這麼一個兩頭堵死的空間裡頭面對全副武裝的精銳士兵猛將也是個死,何況外面全是薛崇訓的人還有關中軍三萬。 book18.org

  「這確實是個鴻門宴。」薛崇訓看起來很平靜地說,「張仁願謀逆,定然需要與心腹部將合謀,你們是參與了謀劃的。偷襲華清宮便是逼宮,刺客便是要置我母子於死地而後快!母親大人和我豈能饒恕你們!」 book18.org

  眾將默然,事實如此。這個世上鮮有人被扇了一耳光,還笑著說沒事我不計較的。 book18.org

  薛崇訓繼續說道:「但是當突厥兵患的消息傳來之後,我就改變主意了,不能這麼就殺你們。我有另外的打算。」 book18.org

  所有人包括薛黨幕僚們都很好奇他是如何打算的。其實他起先有個屁的打算,喝住動手根本就是個錯誤…… 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 成全 book18.org

  大權在握,生殺予奪便只在一念之間。薛崇訓道:「身為將校本以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為榮,死在這屋子裡會很遺憾吧?如今突厥人入寇,我決定不殺你們,讓你們死在戰場上。」 book18.org

  所有人都沒說話,張九齡等幕僚很想知道薛崇訓打算怎麼讓他們死在戰場上,這些武將都是常年帶兵的人,如果放虎歸山只要有兵總能拉起一幫兵馬來。 book18.org

  薛崇訓接著又說:「待我率大軍馳援西城,對陣之時你們便組成敢死隊向突厥大營率先發動攻擊!死後算殉國,洗清所有罪,家人將按朝廷律法給予撫恤,子孫即為功臣之後。我只能給你們這樣一個機會,你們可甘願?」 book18.org

  三城降將們沉默了片刻,很快就有人站起來說道:「大丈夫之死正該轟轟烈烈重於泰山,我不願死在這憋屈的屋子裡!謝晉王成全!」 book18.org

  眾將紛紛站起來抱拳齊呼道:「謝晉王成全!」 book18.org

  李貴道:「我等兄弟近五十人,正好組成一隊,請晉王給刀兵五十副,我敢保證突厥人的傷亡將比我們大十數倍!」 book18.org

  「很好,大唐兒郎當如此。」薛崇訓冷冷地說道,起身欲走之時又回頭道,「是有尊嚴地站著死,還是奴顏屈膝地跪著生……你們好自為之。」 book18.org

  說罷便從後門向外走,身邊的隨從跟著出去。他們另外找了一處官邸設案商議軍務。突厥大軍南下大戰一觸即發,這才是當務之急。 book18.org

  各人找了位置坐下,張五郎先就分析軍情:「西城距離中城四百九十里,加急軍報從西城發出恐怕已是一整天之前的事。此時突厥兵早已兵臨西城開始進攻,西城目前的狀況,恐怕已經是失守了。」 book18.org

  張五郎面相俊朗身材頎長,神情舉止中規中矩,為人也很正派,頗有那種大眾公認的君子之風;相比之下殷辭就顯得英武不足,臉太白太清秀,雖然嘴上有一橫帥氣的小鬍子,但看起來仍然跟一個小白臉似的,不過他通常是以儒將自居,平時是兵書不離手,走到哪裡都要隨身攜帶一本書籍。 book18.org

  這時殷辭也贊成張五郎的估計,提出建議道:「這次突厥人入寇正當我們毫無準備的情況,西城已無辦法,維今之計應儘快整頓中城東城的兵馬,使之儘快恢復士氣和戰力,特別是中城駐軍兵馬最多有近兩萬,又是安北都護所在,更是至關重要。到時再合關中軍三萬,安北地區總兵力達五六萬人,依託中、東二城要塞為根本伺機出擊,打退突厥人勝算很大。」 book18.org

  在軍事上的議論主要就是他們兩個將領在說話,幕僚們很少插嘴,畢竟術業有專攻武將有帶兵經驗閱歷更有發言權。而鮑誠李逵勇等部將的文化和見識有限,於戰爭大局的眼光也比不上張、殷。 book18.org

  薛崇訓卻一如往常地沉默了,每當幕僚部將們議論事情的時候,他都很少說話只顧傾聽和思索,然後做出決定,這是他的一貫習慣。不過他的沉默並不影響大家議論,因為他們都知道薛崇訓要做出決定需要權衡各方利弊,在他面前將各方面可能他想不到的關係說清楚,有助於得出較為合理的決策。 book18.org

  今日又與往常略有不同,許久薛崇訓都沒有說話,不知在想著什麼。張五郎等人也感到有些奇怪:按理現在這軍情也沒有什麼太多的選擇,要下決定應該很容易才對。 book18.org

  該提的諫言都提了,眾人一時找不到話,都轉頭看向坐在北面一言不發的薛崇訓。他仍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book18.org

  他心裡此時想的不是西城的安危或中東城的防務,而是身上掛的「單于道行軍大總管」的印。 book18.org

  長安朝廷不堪戰爭負擔,是打算要和突厥人暫時議和的。 book18.org

  「議和……」他可能想得太出神了,就把一直琢磨的這兩個字發出聲來。 book18.org

  將領們愕然,幕僚們若有所思。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抬起頭來,總算說話了:「我聽過一句話:和平是打出來的。今年我們要儘量和突厥人達成和解,但是在議和之前,必須要咬它一口,讓其知道痛才明白『和』字的意義。」 book18.org

  「薛郎打算如何教訓突厥人?」 book18.org

  薛崇訓冷笑道:「自然是進攻野戰,守是沒有頭的事兒,抓住主動權才是正道。」 book18.org

  王昌齡謹慎地勸道:「安北鎮初經變故,軍心不穩,而奏報上言突厥人馬不下十萬,形勢對比一目了然。萬望薛郎三思:如依要地固守伺機出擊至少能保安北邊境無虞;若在不利情況下出擊,恐失要地。」 book18.org

  薛崇訓起先想了許久,現在已毫無猶豫:「我已思量妥當,就這麼決定吧?」 book18.org

  眾人沒有再提出什麼異議,他雖然用詢問的口氣,但一幫熟人都知道沒啥改變的可能了。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又說道:「調攏中、東兩城及附近各部的戰馬,以關中軍為主力組成一支適合快速行軍的軍隊聽候調遣,而守城的將士無需太多軍馬應把馬匹讓出來。到時留幾千關中軍在中城助防,並調幾員大將到東城布置城防;而我軍以進攻兵力為主,以此準備作戰方略。」 book18.org

  決定已下大夥便分頭幹活,以期實現單于道行軍大帳的設想。西城已被認定無可奈何,援軍自然是沒有派出,只有一些斥候向西北方向散出打探軍情;這幾天大夥主要是在中城和東城調兵調馬,從事內部整頓。 book18.org

  不料計劃趕不上變化,過得幾日,薛崇訓忽然得到探馬來報,西城仍然未破! book18.org

  這個消息讓薛崇訓以下的文武官員都感到不可置信。西城雖然修得堅固,但在一盤散沙的情況下憑藉不足一萬的軍隊抵擋突厥至少十萬大軍而不破,實在是一件讓人很難意料的事。沒有中軍沒有協調各部的中心,正常情況下不僅作戰混亂,一受攻擊即崩潰也是正常現象……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左右說:「可能是城中的文官召集低級將校穩住了軍心,這才能堅持下來。」他心道宋明時期也是文官帶兵,文官雖然主要修詩書典籍,也不是一定就不能指揮大軍打仗。 book18.org

  眾人都疑惑地點頭應付,有人說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只等城中有突圍而出的信使回來就知道了。他們兵力不足苦守城池,定會想辦法派人出來催援兵的。」 book18.org

  張五郎道:「既然西城還有希望,咱們於情於理也不能坐視不顧,如果能守住此鎮,我軍的縱深就更大,形勢會變得更加有利。我建議儘快調兵增援,與西城守軍里外呼應擊退突厥人。」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毫不猶豫地贊同道:「五郎所言正合我意,有西城為據點,對我主力出擊與敵正面對決大有裨益。即可下令,命令已集結的馬軍各部整軍備發!」 book18.org

  戰場瞬息萬變,適時作出反應才能適應形勢需要。薛崇訓部並不拖延,乾脆果斷地就出兵。 book18.org

  時關中軍三萬,留了五千步軍在中城守護安北都護府,其餘二萬五千人加上從中、東二城調集的馬隊近萬人,組成了一支三萬多人的大軍,由薛崇訓親自率領,以張五郎殷辭等嫡繫心腹為副,加上關中軍數十員大將節制各部,一眾人馬便浩浩蕩蕩地出中城,徑直向西城馳援。 book18.org

  大軍方行了一日紮營,果然就遇上了從西城趁夜突出的一小隊輕騎。這幾個報信的人得到了薛崇訓的親自召見,並在大帳中設了酒肉賞賜以示嘉獎西城兵勇的頑強。 book18.org

  他們中的一個帶隊的抱拳道:「卑職等受西城中軍之命出城求援,今見晉王已發大軍西來,我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book18.org

  「西城中軍?」薛崇訓很有興趣地問道,「是在主持城防?能在毫無準備亦無兵權的情況下鎮住各軍苦戰,倒是個人才,真是危難中方顯英雄本色啊!」 book18.org

  薛崇訓這麼一提,信使立馬就來了勁,欽佩之色溢於言表:「李公子正是如此的人,有勇有謀,西城這回沒有他早就破了!初時眾軍覺得他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年紀又小,表面上勉強服從軍令,心下都不怎麼踏實;可是不出一日,李公子便料事如神,他說要注重設防的地方都有突厥兵猛攻,眾將稍服。有一回北門打得十分辛苦,城上的兄弟死了六七成,突厥兵已經攻上牆了,李公子提劍率兵殺上去勇不畏死,又把牆奪了回來……」 book18.org

  「誰家李公子?」薛崇訓問道。 book18.org

  信使道:「名諱李適之,宗室之後。」 book18.org

  這小子實在太偏門,薛崇訓對歷史上「四明狂客」這種名號也記不住了,愣是沒想起是李家哪一脈有個叫李適之的人才。他便轉頭看向二齡。 book18.org

  張九齡不動聲色地說道:「太宗曾孫,常山愍王(李承乾)孫。常山愍王在太宗時任太子欲奪位,遂被罷了皇儲,那一脈便一蹶不振,後來在各朝亦不得志。」 book18.org

  果然還是張九齡這種一門心思走仕途的人才對當代政治了解得很深,各種細節都記得清楚。 book18.org

  「哦……了解了。」薛崇訓點點頭。 book18.org

  那信使還未盡興,將李公子如何暫領軍權,如何號令諸軍布防作戰,各種大小事都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甚至可能有的「故事」還是道聽途說真假難辨。 book18.org

  他說得起勁,但薛崇訓的表現並不熱心,只是微笑地聽著,既不打斷別人的話也不誇讚。 book18.org

  薛崇訓顯得很有耐心,接待完了信使又讓他們飽吃飽喝一頓才叫他們下去安頓。這時天色已很晚了,諸幕僚將帥也告辭各自去歇息。 book18.org

  帳外月黑風高,沒有下雨,但天上一顆星星也看不到。張九齡與王昌齡一路,忍不住輕聲說道:「那人的遠見也不過如此,畢竟歲數太小經歷有限。」 book18.org

  王昌齡自己的年齡也比較小,聽罷心下有些不快,便說道:「城破了命都可能丟,估計也沒辦法的事。」 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 訣別 book18.org

  又是一個陰天,天空灰濛濛的。就連綠色的草地也仿佛蒙上了一層髒兮兮的朦朧不清的灰塵,大草原上鋪天蓋地的軍隊猶如海嘯一般涌動,灰黑的色調不斷蠶食著大地上僅有的綠意。軍隊的衣甲大多基調沉暗,特別是突厥人,因為草原上缺水,他們大概是不怎麼習慣洗澡洗衣服;唐軍這邊好一點,有些騎兵裝備了明光甲,這種鎧甲反光看起來就要光鮮一些,不過在這陰天也沒多亮。 book18.org

  以關中軍為主的薛崇訓野戰部隊自南邊來,幾萬人的龐大部隊一路走了幾百里,自然早就被突厥人探明行蹤了,於是兩軍相對緩緩靠近,陣營漸漸對圓。 book18.org

  風沙還很大,而且風向自西北來。薛崇訓身邊有人說道:「咱們是逆風啊。」 book18.org

  薛崇訓記得孫子兵法說戰爭三要素天時地利人和,顯然這回天時是處於劣勢:騎兵對決風向很重要。何況這風很大,完全不能忽略……這是來自西伯利亞的禮物。每逢春季,河套地區稱為「風季」,正是西泊利亞那邊空氣流動最快的時候,而它正在中國的西北部地勢較高,於是就有現在這麼一個狀況了。 book18.org

  大夥的頭上都籠著兜帽,用布巾捂著口鼻,免得一開口就整一口的沙土。不過在薛崇訓看來風裡的沙土並不多,大約這個時代西面的植被破壞還不嚴重,大夥沒見識過「沙塵暴」是啥操性。 book18.org

  突厥人和唐軍越來越近,又有人忍不住說:「瞧著架勢,不下十萬。」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哪次咱們不是以少擊眾?」 book18.org

  「哈哈……」眾軍頓時大笑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作為一個戰勝率較高且名聲較響的主將,給將士們的信心加成很大。尚未開戰,大夥看起來都比較樂觀,一個很直覺的感官便是:既然他能以六萬擊潰五十萬吐蕃大軍,那麼以三點五萬擊敗突厥大軍也不是什麼問題吧?在這個時代,東方世界最強大的帝國除了唐朝就是吐蕃,突厥人還進不了前二。 book18.org

  當然也有很不樂觀的人,那就是三城降將。他們被要求以五十騎發動對突厥軍十萬的正面進攻……人數差距兩千比一,顯然樂觀不起來。真是一個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 book18.org

  兩軍相距兩三里地停了下來,雙方都開始準備正面火拚,按照常規作戰,首先以小股人馬試探射程火力等事再組織前軍備戰是必要的。 book18.org

  不過薛崇訓好像壓根沒想到那一出,他比較關注的是三城的約五十員降將。策馬來到前軍,只見降將們已被押到前面了,正在那裡穿戴盔甲。 book18.org

  薛崇訓於馬上喊道:「要什麼軍械都給他們,只要軍中有的東西!」 book18.org

  李貴等人也不客氣,穿了最精良的明光甲,又要了馬槊長兵,橫刀、障刀等一應備齊,沒人攜帶長短兵器數件,還要求肥馬數十匹。 book18.org

  薛崇訓接過部下送上來的一面大旗,下馬向降將們走了過去。鮑誠等武將忙護在左右,神情有點緊張,畢竟那幫人是要死的罪將而且又給武裝起來了。反倒是薛崇訓顯得神情自若。 book18.org

  只見那旗上寫了一列大字:大唐將校敢死隊。 book18.org

  薛崇訓把旗交到李貴手裡,看著他的眼睛大聲道:「爾等無罪,是唐軍的英雄,安心上路吧。」 book18.org

  李貴接過旗抱拳道:「我一直期望著能戰死沙場報效朝廷,馬革裹屍乃畢生所求,今番終於可以實現了……再謝晉王成全!」 book18.org

  「備酒,為兄弟們壯行。」薛崇訓一聲令下。軍士們便抬著一張牛皮繃的大案上來了。 book18.org

  擺上五十個碗,大夥抱著酒罈將碗倒滿,中軍肅然站在四下圍觀。薛崇訓端起一個碗來,降將們見狀也紛紛上前端碗。 book18.org

  此時此刻薛崇訓認為要說兩句什麼話,諸如「後會有期」之類的,但心下又想他們是要去死;但我還想活著,自然不能後會有期了。便舉酒說道:「只能對兄弟們說四個字:訣別踐行。」 book18.org

  說罷將酒碗湊到嘴邊一仰頭,咕嚕咕嚕喝了個乾淨,「哐」地一下將碗摔倒地上摔成了幾瓣。 book18.org

  眾將齊呼道:「諸位,訣別了!」很快又傳出一陣噼里啪啦摔碗的聲音。 book18.org

  喝完一碗訣別酒,壯士高呼齊上馬。眾將武裝到了牙齒紛紛牽馬走出大軍陣營,在前頭依此排成了兩列整齊的隊伍,大將李貴位於第一列的中間,他的品級最高便自然地擔任了敢死隊的頭領。旁邊的一將把薛崇訓送他們的寫著「大唐將校敢死隊」的旗幟掛了起來,全隊怒目前視,整軍待發。敢死隊這個稱呼是薛崇訓親筆寫的,唐朝沒怎麼見這樣的叫法,不過字面意思簡單明了,大夥也知道是什麼意思,無非上去送死唄。 book18.org

  「出發!」一聲大喝,五十騎策動戰馬,緩緩向前開始出動。 book18.org

  薛崇訓也翻身上馬,下令道:「傳令,全軍備戰。」 book18.org

  傳令官兵騎馬在各營中飛奔呼喊,陣營中很快就熱鬧喧囂起來了,過得一會,只聽得鼓聲轟鳴,牛皮大鼓「咚咚」巨響,戰鼓催戰雲,仿佛在為草原上先行出動的單薄的五十騎助威。 book18.org

  突厥人那邊也瞧見了唐軍的動向,但見來了幾十個人,前軍的突厥將領便說:「是來試探虛實的,一會不必出動兵馬,以騎射射退讓他們回去。」 book18.org

  ……李貴他們可沒想過要回去讓將士們嘲笑,他們不動聲色地先慢慢靠近,等到約四百步時便停了一會兒檢查衣甲裝備。大家都瞪圓了眼睛看著人山人海的突厥陣營,有人緊張地大口呼吸了幾口氣,這大約是最後一會兒呼吸這世間的氣了;有人抬頭看東邊,可是天上只有雲層,連最後一眼太陽都看不到。 book18.org

  李貴舉起斬馬刀,眾將見狀都將長兵器抬了起來準備開始衝鋒。 book18.org

  「大唐萬歲!」李貴大喊一聲,眾軍隨即吶喊萬歲。李貴將刀向下一划,五十騎便一齊向前平沖,馬蹄聲猶如急促的鼓點節奏。 book18.org

  這哪是試探進攻,完全是以衝鋒的速度猶如離弦的箭一般,隊伍中的那面旗幟在風中啪啪作響,敢死二字寫得額外大。 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 衝鋒 book18.org

  三城降將組成的敢死隊從四百步的距離發動騎兵衝鋒,直接衝到敵軍面前整個過程只需要半分多(按滴漏一刻等於十五分,半分約為三十秒鐘)。而騎射的射程大約就只有五十步,騎兵衝鋒的時候暴露在射程內的時間只有幾秒,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那些拉開弓弦準備好的突厥人也最多只能放出一箭。騎兵最有殺傷的進攻方式是近戰,騎射除了襲擾沒有什麼大用,受射程影響「騎射無敵」可能是吹噓出來的。 book18.org

  電光火石之間敢死隊已沖入敵陣,平舉的馬槊憑藉速度直接刺穿了許多突厥的胸膛,頓時人仰馬翻喊聲直入雲霄。 book18.org

  片刻之後受到攻擊的那一片人群就亂作一團,被砍下馬的人不計其數。突厥前軍將領大愕,忙「嘰里呱啦」地呼喊周圍的騎兵上去圍攻。不料這一小股唐兵猛不可言,刀法十分嫻熟,靠近的突厥兵一個照面就落馬,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book18.org

  唐軍馬隊突入人海大開殺戒,越沖越進,突厥前軍旗幟混亂,幾乎被這麼只有幾十個人的隊伍攪得大亂。 book18.org

  這時四周的突厥騎兵開始對著中間那團人馬放箭,只聽得「叮叮噹噹」的響聲猶如在下冰雹一般。箭矢打在重甲上威力有限得很,唐軍盔甲對弓弩的防禦力奇好。不少將校身上插滿了箭羽都沒死,還在揮刀亂砍。但是馬匹卻經不起這樣的箭雨打擊,唐軍將校紛紛從馬上摔了下來。 book18.org

  自高祖太原起兵以來,以輕騎(馬不帶甲具)對付隋軍的重騎十分好用,以快速機動尋找弱點及迂迴突擊等戰術證明了機動能力的重要,對唐朝軍事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後來的唐軍便鮮有重騎兵,一改隋軍以前重騎兵注重防護的觀念,而以快速打擊及靈活作戰為馬軍的核心思想。 book18.org

  所以方才敢死隊的衝鋒速度極快,瞬間就接敵打得突厥人措手不及。但是被圍攻之後持續遭受騎射持續亂射,戰馬就撐不住,敢死隊騎兵變成了步兵,機動大減無法突破,終於陷入了重重包圍。 book18.org

  這時突厥人的這股人馬才穩住陣腳,但見唐軍人少,他們便稍稍安神。一員突厥大將揮著馬鞭正在叫罵,突厥騎兵便從四面撲了上來。 book18.org

  李貴大喊道:「聚攏陣形,切勿被分割!」 book18.org

  他喊罷拾起那面敢死隊的大旗插在草地上。剛從馬上摔下來的將領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不少人從周圍拾到了長兵器,向旗幟飄蕩的地方合攏。大夥很快組成圓陣,待突厥馬兵沖近,便湊准了用馬槊戳;有放近的就砍馬腿。 book18.org

  這股唐軍毫不畏死,只見一個斷臂失去戰鬥力的人竟然迎著馬頭撞,完全一副不要命的干法,突厥兵十分畏懼,被將帥們叫罵也不敢上前,只用拿著弓遠遠地放箭。敢死隊這邊的一片草地上全是箭矢,不知有多少,就跟平白長出一片草叢一般。 book18.org

  照這樣輪射下去,敢死隊遲早會因受傷流血而死亡殆盡。但是突厥人發現遠處的唐軍主力已開始調動,須得儘快消滅這邊的小股唐軍不可,耗時間不是辦法。 book18.org

  一處高地上的默啜正觀察著前面的狀況,見那麼多人圍著一小塊地方亂晃,死了許多人卻半天都拿不下來,他的神色有些凝重。 book18.org

  那面旗還在飄,那小股唐軍就還沒被消滅。默啜指著旗幟上的漢字,問旁邊的楊我支:「上面寫的是什麼?」 book18.org

  楊我支道:「大唐將校敢死隊。」 book18.org

  「這幫人全是將校組成的?」默啜自我安慰地點點頭,總算略微鬆了口氣,心道如果對面的三萬多唐軍都是這樣的戰鬥力,那趁早別打了,別說十萬鐵騎,來一百萬都沒用。 book18.org

  楊我支道:「數十騎孤軍突進,並不見後方唐軍及時策應,就算勇猛也是送死……再考慮到三城前不久發生的事,我覺得這些人可能是張仁願的部將,薛氏平叛之後沒自己殺他們,現在假手我軍,還讓咱們死了那麼多人……」 book18.org

  默啜點點頭道:「你的看法很有道理。傳令前軍大將別磨蹭了,趕快收拾了他們!告訴他,蒙馬眼衝擊,衝散分割之後便好解決了。」 book18.org

  ……前軍突厥大將得了默啜可汗的命令,便依言下令進攻敢死隊的騎兵把馬眼用布給蒙起來沖。 book18.org

  那些戰馬暫時失明之後又挨了鞭子就一個勁瞎沖,這辦法確實非常管用,一群瞎馬衝過去停也停不下來,唐軍用肉身不可能擋得住重達一千多斤的騎兵人馬衝撞。 book18.org

  場面簡直慘不忍睹,慘叫四起,草地上全是血,有的人腸子都被踩出來了。唐軍陣形一散,混戰在一起後人數懸殊巨大,一個人要面對幾個方向的進攻,而且突厥奇兵居高臨下形同屠殺。 book18.org

  全軍陣亡的結果遲早的事……其實他們一開始發起衝鋒就註定了這樣的結果吧。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聲暴喝,李貴背著那面旗幟雙手提一把斬馬刀忽然向前飛奔而去,只衝前方不遠處那揚著馬鞭發號施令的人。這一幕實在太突然,而突厥騎兵為了防止馬匹衝撞中間有一定的距離,這個距離騎兵不好沖,徒步卻能過去。突厥兵猝不及防,就見一個人影動如突兔一般跑過去了。 book18.org

  待兩騎急忙策馬擠到將領身前時,立馬就看見刀光一閃,戰馬「嘶……」地慘叫,馬上的突厥人身體一空狼狽地摔下。 book18.org

  「呀!」李貴又猛喝一聲,提著刀盯著前方狂奔。他的臉都已經扭曲了,一身都是血,形同魔鬼十分可怕。 book18.org

  那突厥將領已經知道目標是自己,臉色唰一下就白了,急忙丟掉手裡的馬鞭,伸手去抓腰間的刀柄,抓了兩下都沒握住,他的手都抖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咚」地一聲悶響,李貴的頭盔上挨了一狼牙棒,又邁出兩步終於單膝跪倒下去,長刀「茲」地一聲深深插入土地支撐著他的身體,一口血從嘴裡噴了出來。 book18.org

  「哇哇……」周圍的突厥兵頓時圍了上去,只聽得叮哐咵咵的令人惡寒的聲音,血肉被揮起的刀甩得亂飛,李貴不知被砍成什麼樣子了。 book18.org

  敢死隊全軍陣亡,草地上一片狼藉,就跟經歷了一場大戰似的,四處的屍體恐怕不下數百具。 book18.org

  突厥人已經呼喊不出來,氣氛十分沉悶。這種打法簡直是地獄,沒啥好處光見送命。 book18.org

  而這時對面的唐軍大股人馬已經壓過來了,旌旗飄蕩人馬如潮,上來的一大股軍隊全是騎兵,馬蹄的轟鳴猶如平地里在打雷。 book18.org

  按照唐軍常用的戰法,正面一般都是下馬作戰的步軍,騎兵往往進攻側翼或是繞道後方夾擊;可是薛崇訓帶兵卻完全相反,他經常性地命令馬隊從正面進攻硬碰,這回的場面看來又是那樣。 book18.org

  上來的唐軍騎兵也不廢話,距離四百步便聞得後面鼓聲大作,成列的槍騎兵飛奔起來。四列一個團為一波,十幾波進攻序列展開。 book18.org

  「殺!」一聲短促的喊聲自飛揚的馬隊中響起,幾秒種之後便接敵,照樣是憑藉長兵器猛灌進敵軍陣營,殺傷之後便見馬刀閃亮,一通亂砍。 book18.org

  突厥人剛剛頂住第一輪衝鋒,後面殺氣騰騰的飛奔的戰馬又衝進來了。空中箭矢亂飛,地上刀槍亂舞,人海就像炸開了鍋一樣。 book18.org

  唐軍騎兵以各團的鋒芒為推力,不斷進行大面積的衝鋒打擊,讓突厥陣營動盪步步後退。待前軍各團衝擊完畢,所有的人馬都在兩軍相接的地方廝殺的時候,大戰稍許,就聞鳴金。前軍紛紛撤退,後面的人馬輪換上來。 book18.org

  鼓聲與金鑼很有節奏感地奏響,傳令兵在營隊中揮舞著旗幟喊叫,大地上上演的仿佛不是戰爭,而是一場歌舞盛會一場藝術表演。 book18.org

  薛崇訓於中軍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宏大的場面,回顧左右部將道:「靠刀劍殺敵的戰爭,還是騎兵比較厲害。」 book18.org

  關中軍將領們不予置評,或許在他們心裡,這麼用騎兵有點暴殄天物,不過薛崇訓是打過勝仗的人,他們也不好說什麼,一切用戰績說話。只是大夥見著戰場上那些前赴後繼不顧死傷硬拼的騎兵將士感到有點肉疼,那玩意十分昂貴,養一個騎兵和兩匹馬至少能養一火步軍了……不過錢是他們娘倆撥,管他媽的。 book18.org

  這時倒是在一旁觀戰的王昌齡說了句實在的話:「我們漢軍的馬,多數要用糧食喂養,那些糧食都是國內的百姓一鋤一鐮常年累月種出來的啊。」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他一眼,心道:王少伯到底是個詩人。 book18.org

  大戰持續了一個上午,兩軍對敵什麼招數都沒用出來,就光在前面硬耗了。突厥倒也耐戰,人馬甚眾受得起半日的傷亡。這時兩軍暫時分開各自修整,人馬一撤,就見草原上擺滿了屍體斷槍殘旗。 book18.org

  沒一會兒,聽得一員將領喊道:「突厥人要退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聞聲極目望去,果見突厥大軍後方的主力正在向北運動,應該是要跑。張五郎忙進言道:「敵眾我寡,謹防伏擊,薛郎應謹慎追擊。」 book18.org

  確實游牧民族常用的招數中就有趁人輕敵冒進之時選擇有利時機進攻,薛崇訓便接受了張五郎的話,說道:「傳令馬兵追殺擴大戰果,前鋒越過西城後便停止北進,違令者斬。」 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 黑夜 book18.org

  薛崇訓這種戰法初看十分兇猛,其實經不起耗,屬於前重後輕的布置。他把最精銳的部隊弄到正面去進攻,自然會形成局部戰鬥力不對稱的局面,形勢一開始會非常好看。但如果突厥人鐵了心要和唐軍分個勝負,本人他們人就多,隨著時間的持續薛崇訓多半是扛不住。 book18.org

  不過默啜可汗只和唐軍戰了半日就退兵了,他們根本就不想和唐人死拼硬打。因為草原上不只有突厥人,還有契丹等族在和他們爭奪生存空間……相比那些敵對的遊牧部落,唐朝也算不上你死我活的對頭,因為漢人是農耕民族占了他們的草原沒啥用。 book18.org

  薛崇訓也看重了這一點,所以一接敵就爆發出銳氣不計損失,目的就是為了震懾突厥,為後面的議和爭取籌碼。 book18.org

  他最終的目的還是要議和,因為以現在安北可調動的兵力和戰爭資源,根本沒有辦法對突厥主力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更無法深入縱深窮追猛打。他需要時間來積蓄力量和時機。 book18.org

  顯然這次戰役的人馬殺傷力有限,但給突厥人造成心理壓力的目的是達到了。默啜帶兵撤到陰山之後,已經萌生了退意。 book18.org

  不僅是默啜,突厥貴族將領們都沒有了多少戰心,一想到白天唐軍那不要命的干法,好像曾經殺了他們全家似的,大夥就一陣惡寒。 book18.org

  「這仗沒法打啊。」一個將領用刀子割著火堆上的羊肉,忍不住感嘆了一聲。 book18.org

  他們翻過陰山進攻安北本來就不是來和唐軍決戰的,以為三城有機可乘能輕鬆拿下搶一把滿載而歸。不料打了好多天連西城都沒拿下,又遭遇野戰死傷慘重……此戰本身就已經宣告失利了。 book18.org

  終於有人發現了悶頭躲在角落裡的漢臣汪芒,一個突厥貴族很不客氣地一把揪住了他的披頭散髮拽了出來。汪芒雖然是漢人,但頭髮髮式和著裝已與突厥人無異,頭髮也是披在肩上的,並不梳成髮髻。 book18.org

  「就是他出的主意,引咱們碰到石頭上死了那麼多人,定是唐朝的姦細!」那突厥人說罷舉起巴掌很不客氣地在汪芒的臉上啪啪扇了兩下。 book18.org

  默啜忙喝止道:「住手!」 book18.org

  那突厥人這才停了下來,說道:「殺了此人抵罪。」 book18.org

  默啜道:「汪芒的主意失算,但要說他是姦細卻是過了。」他雖然幫汪芒說了兩句好話,但並不責怪那突厥貴族扇人家巴掌的事……這種羞辱要是發生在突厥官吏的身上,非得和人拚命不可。 book18.org

  汪芒一聽急忙叩頭謝恩,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沒有表示任何不滿。他也沒辦法,要在突厥這邊生存下去,就已經準備好了忍受某些屈辱,自然不能像在自己族人中那樣非得爭個「公正合理」。 book18.org

  楊我支說道:「昔日吐蕃人如日中天,也在河隴吃了薛氏的大虧,此人若是浪得虛名之徒吐蕃人也不至如此。今觀三城防備森嚴,除非我軍真要打算步步為營拓展土地,否則再打下去也沒什麼好處可言了。」 book18.org

  部將們憤憤不平,「咱們既然聚集了那麼多人馬,不能這麼空手而返,換個地方出擊,西邊東邊都行,不信唐朝北部幾千里的邊域都有重兵把守!」 book18.org

  默啜的手掌撫弄著權杖,動作十分輕柔,仿佛對那根破舊的玩意充滿了感情。火堆上的火焰被外面灌進大帳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映襯在他那張布滿了皺眉的老臉上忽明忽暗,猶如陰晴不定,部將們見狀議論聲也小了許多。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女人的哭叫,聲音好像從比較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但是那聲音十分悽慘簡直是尖叫,以至於王帳這邊也聽到了。 book18.org

  帳中有人聽罷便嘀咕道:「本來就沒抓到多少奴隸,不知哪個部落的卻往死里折騰,許多兄弟血戰了一整天連湯都喝不到……」 book18.org

  默啜便道:「火拔頡利發,你過去看看,把那些婦人沒收了,發到參與苦戰的將士們帳篷里暖暖被窩。」 book18.org

  他的妹夫火拔頡利發便起身手按胸膛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想了想道:「要不要臣下選幾個模樣周正的送到可汗帳中來?」 book18.org

  默啜突然一拍座位扶手怒道:「我要的是唐朝的公主!」 book18.org

  「是,是……」火拔頡利發忙彎腰退了出去。 book18.org

  他出了王帳,拉了拉裘衣上馬帶著一隊人馬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過去。營地上扎滿了氈帳,有帳篷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家。他們一路上要穿過許多氈帳,那地方看來還不近。 book18.org

  過得許久,火拔頡利發走近了便聽到那邊點著篝火的一處營地上除了女人尖叫還有男人們的嬉鬧吵鬧。 book18.org

  他騎馬過去首先就看見了一群光溜溜白生生的婦人正在那兒。雖然旁邊有一堆篝火烤著,但晚上風大,不穿衣服在野地里吹也夠得受的,那些婦人的雙臂抱著簌簌發抖。有的想蜷曲著蹲下去,但很快就會招來「噼啪」的馬鞭,被打得拚命尖叫。 book18.org

  前頭還填著一處火炭坑,上面暗紅的火光猶如岩漿一般的顏色。幾個突厥兵揮著馬鞭趕那些赤身露體的婦人往上面走。 book18.org

  只見站在火炭旁邊的一個婦人死活不上去,被馬鞭抽得背上全是血痕,正呼天搶地地大喊大哭。但無論她怎麼叫都沒用,只會讓圍觀的突厥兵手足舞蹈,高興地在那喝酒。 book18.org

  聽得有突厥話喊道:「上去,上去跳舞。」不過漢人婦人顯然聽不懂。 book18.org

  最後她乾脆蜷縮在地上抱著頭哭,任人鞭打。要到火上去跳,整雙腳非得殘廢不可,她看來是死也不願意了。突厥人沒辦法,便上去將她抬了起來,直接往火炭上扔。「撲」地一聲,那婦人的正面直接撲到了火炭上,頓時叫得比殺豬還響,在裡面拚命地掙紮起來,就像一條活魚被丟進了油鍋。煙灰和火星頓時騰空而起,整得一片狼藉。 book18.org

  火拔頡利發沒有馬上去制止,坐在馬上先鎮定地圍觀了一會兒。 book18.org

  火炭坑裡的婦人被弄出來後,整個前胸都被燙焦了,糊臭老遠都聞得到,她已是奄奄一息,被丟在草地上抽搐著,只能聽到微弱的形同冤魂一般的痛苦呻吟。後面的婦人見狀不敢死扛鞭子,只得往火坑裡跑,赤腳一踩上去之後便尖叫得響徹草原……原來在王帳那邊聽到的叫聲是這樣發出來的。 book18.org

  這些女人都沒穿衣服,一個個披頭散髮的,還有的被綁在十字形木樁上,讓突厥兵輪流過去施暴,滿足獸慾之後便坐著看另外那些俘虜「跳舞」。 book18.org

  火拔頡利發總算走了上去,正色道:「誰讓你們這麼乾的?」 book18.org

  一個突厥將領站起來彎腰道:「這些奴隸都是我們部落捉的,我便讓兄弟們樂一下。」 book18.org

  火拔頡利發一本正經地指著火坑道:「婦人可以發給兄弟們玩,讓你們這麼折騰,幾下子就弄死了,豈不浪費?弄這種跳火坑的把戲找男奴隸來不就行了!」 book18.org

  將領道:「咱們部落抓到的男人都死了,黃昏時大人(酋長)要練箭,就和勒內部落的兄弟拿他們當靶子,全給射死啦。」 book18.org

  火拔頡利發沒好氣地說道:「你們在這邊鬧騰,聲音太大,把英明的可汗都給打攪了,可汗讓我來沒收這些奴隸,發給各部的兄弟們沾沾葷。來人,帶走!」 book18.org

  那將領覺得自己部落的奴隸是他們的財產,眼睜睜被帶走便有些不滿,忍不住就問道:「真是可汗的命令?」 book18.org

  火拔頡利發怒道:「我還敢假傳可汗的命令不成?」 book18.org

  默啜的性格也是暴戾殘忍,把他惹到了可沒好果子吃,突厥將領便不敢多說了。火拔頡利發的人便拿了繩子將那些婦人的手重新綁住,牽在馬後往回走。她們仍然沒給衣服穿,在寒風中凍得縮成一團,個個滿臉淚痕悲慘之極。 book18.org

  今晚的天依然沒有晴朗,風呼呼地刮著,漆黑低沉的天幕籠罩著大草原,人類和各種野獸一起生存在這裡,文明猶如那天幕一般漆黑……遙遠的大唐帝國首都現在應該燈火輝煌歌舞昇平吧,那裡好像一個夢、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在公元八世紀的黑暗世界裡散發著微弱的文明之火。 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 唐使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突厥各部落貴族便到王帳相見,默啜已準備退兵了。到現在為止陰山附近能搶的地方都被他們搶完,沒有太多的油水,要想擴大收益,必須要先拔除三城重鎮,如果能做到,那麼整個河套地區都逃不脫突厥兵的蹂躪……可惜搞掉三座重鎮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難事。 book18.org

  放棄安北鎮的策略已經達成了共識,不過有的貴族不滿意「收成」,便在默啜面前說道:「咱們聚攏許多部落組成大軍,結果從張仁願那裡得到的第一批糧草加上此次劫掠所得,還不夠大軍消耗的,這一趟是賠本買賣。」 book18.org

  又有人附和道:「既然咱們都集結完人馬,又和唐朝撕破臉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向東面走,在河北道那邊攻破幾個州縣,或許能收穫多一些。」 book18.org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忽報:「三城遣唐使來了。」 book18.org

  眾將七嘴八舌地又說起話來,「他們派人來威脅咱們?」「如果話不投機,砍了了事。」 book18.org

  默啜用權杖在地上戳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說道:「先叫進來,聽聽他們要說什麼。」 book18.org

  ……唐朝那邊來了一小隊人馬,正使是個文官,關中軍里的隨軍官吏,名叫何煦。其他十來人人都是武夫,應該是負責路上安全的衛隊,領軍的將領是個關中軍校尉,名叫李初警。 book18.org

  他們被突厥斥候發現後帶到突厥大軍營地外,被告知侍衛武夫不得進去,最後只讓文官何煦和校尉李初警兩人入內見突厥可汗。 book18.org

  兩人的樣子看起來都不足三十歲,在薛崇訓身邊幹事的人好像都比較年輕。 book18.org

  校尉李初警這人脾氣好像不太好,突厥兵要上來繳他的佩刀時,這廝忽然「啪」地一聲按在了刀鞘上,倒把上來的兩個突厥兵嚇了一跳。周圍的突厥人立刻唰唰拔出彎刀來了,氣氛一下子緊張。 book18.org

  何煦忙道:「初警,住手!咱們是使節,幹嘛來的?」 book18.org

  李初警解下佩刀道:「我自己會交。」待他被解除了武裝,突厥人才把刀放回去,警惕地看著他們。 book18.org

  好在默啜可汗的王帳下令要見這倆人,而且何煦手裡還拿著唐朝的正式節仗,突厥人倒沒有太過無禮。 book18.org

  突厥王帳所在的大營很寬,二人便被允許騎兵,不過周圍被一幫全副武裝的人圍著,不能有任何舉動。 book18.org

  走了一會,忽見李校尉的臉上殺氣騰騰一臉的怒氣,何煦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不遠處的草地上的一副非人的場景。一些全身赤裸的女屍被綁在木樁上耷拉著頭,顯然是已經凍斃了,地上還躺著一些局部燒焦的女屍,無一不是披頭散髮不著寸縷;而離了一段距離的地方,還躺著許多穿漢服的男人屍體,那些死人雙手反綁,身上插滿了箭矢。何煦等人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這些死屍定是被抓住的漢人老百姓。 book18.org

  此時還是上午,昨晚那些突厥人拚命折騰後的狼藉場面還未來得及收拾,不料正好被唐使看見。 book18.org

  李校尉咬牙切齒地罵道:「議他娘的和!」 book18.org

  何煦忙勸道:「你這脾氣應該改改,慎言,別忘了咱們現在在哪裡!生氣有用,還要咱們這些官吏和你們這些將士干甚?況且上峰自有考慮,一切以大局為重。晉王絕非服軟之人,他要議和,一定有其道理。就算是現在這樣,朝野已經很多人說他窮兵黷武了。咱們只需要做好各自的本分便好。」 book18.org

  李校尉冷笑道:「何兄倒是處變不驚,佩服佩服。」 book18.org

  何煦正色道:「這點死人算什麼,三城還沒破,能死多少人?我在河北道做判官時,州衙被北方蠻夷攻破,一次便被掠三四萬人口,死的人更是遍布城鄉山野……你現在看到的這點場面,連屠個村子都比不上。」 book18.org

  李校尉道:「真該讓軍中的兄弟們都親眼看看,上戰場時才知道該怎麼殺這幫狗日的。」 book18.org

  何煦不放心地說道:「這裡的突厥人可能聽不懂漢話,你現在說這些話沒什麼事,一會兒進了王帳,你就站著別說話!我是正使,讓我來談!別把正事搞砸了,於事無補,多用腦子咱們身在敵營能幹嘛,你不要命上戰場去拼,沒必要在這種地方逞能。」 book18.org

  二人被押送著走了一陣,終於來到了一處比周圍的氈帳更高大的帳篷,顯是已經到了。送他們的突厥人進去通報,過得一會何煦就被推了一把,兩人往裡面走。 book18.org

  進得王帳,只見左右坐了一幫披頭散髮的人,個個都瞪著他們,目光非常不友善,他們好像隨時會被砍成肉泥一般的可怖氣氛。何煦緊緊握著手裡寫著「大唐」二字的節仗,直起背昂首挺胸不快不慢地往裡走,神情自若,與方才那平和儒雅的舉止大相逕庭。走在他側後的李校尉見此場面又見何煦的樣子,對這個文官的態度多了幾分欽佩。 book18.org

  「大唐晉王之使何煦拜見可汗。」何煦微微欠了欠身,字正腔圓地說了一句。 book18.org

  忽然有個突厥人用漢語喝道:「你們漢人不懂上下尊卑?跪下說話!」 book18.org

  何煦直視過去:「可汗是大唐天子的臣,我是大唐的使節,為何要跪!?」 book18.org

  那突厥人怒而起身,這時默啜抬起手臂輕輕揮了一下,那人才憤憤地坐下。默啜道:「昨日我與晉王才交戰罷,今日晉王就派你們,是幹什麼來的?」 book18.org

  「議和。」何煦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坦然。 book18.org

  默啜頓時和部下相視,過得片刻眾人便哈哈大笑起來。 book18.org

  何煦道:「晉王願與可汗和好,修補之前造成的誤解,只要條件妥當,我們是十分誠意的;但如若可汗認為可以與我大唐帝國為敵,無意義和,非要分個勝負,那晉王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book18.org

  「和好不是壞事……」默啜笑道,「但是幾年前大唐就答應將金山公主下嫁於我突厥汗國,怎麼現在還未兌現?」 book18.org

  何煦怒道:「金山公主早已改封餘姚公主為晉王妃,可汗再糾纏這事,豈不是存心羞辱?既然如此,請就湯鑊,改日晉王親率大軍與可汗相會!」 book18.org

  「唐使急什麼。」默啜陰笑道,「明明是本汗受了委屈羞辱,瞧你說的好像是晉王委屈了似的,那金山公主明明是先答應嫁給本汗的,晉王半道里殺了人家父親、叔伯,又把女人搶了,乾了這些事他還很委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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