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第八卷 46-60章 作者:西風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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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便宜 book18.org

  兩國剛剛才發生了戰爭互有死傷,這時候唐使在突厥王帳的氣氛顯然不怎麼好,免不得一番口舌之爭。默啜便說道:「咱們也不說那些沒用的,說條件吧,怎麼個和法?」 book18.org

  何煦伸出五個手指,默啜皺眉看著他的手指,然後聽得他說道:「晉王答應五年之內交付價值五十億錢的物資資助突厥汗國。」 book18.org

  「五十億錢……」默啜回頭看向左右,好像對這麼龐大的數目沒有直觀的感受,如果說給他多少牛多少羊多少布還好理解,換成錢數他一時就反應不過來。 book18.org

  這時楊我支說道:「五十億可是一筆非常大的錢財,拿長安的物價算,一個強壯年輕的奴隸市麵價格是五萬,五十億錢就可以買十萬個有勞力的奴隸。當然長安的物價是出奇的高,如果這些錢按照北邊的價格算東西,便不只買這些人……」 book18.org

  楊我支在長安生活的時間比較長,一說起這些東西就如數家珍,「又說織物和糧食,唐朝實行三河法後漕運力提高,長安米價雖然照樣比東都等地貴,但有所回落。我回來之前,一石米市值一百五十文,十億錢能買米六百六十多萬石(約四十七萬噸)……絹二百五十文一匹,那些錢便能買絹四百萬匹。」 book18.org

  眾突厥人聽罷楊我支的計算,頓時譁然,默啜也愕然道:「六百六十萬石米……」他隨即笑道:「晉王出手挺大方呀!」 book18.org

  何煦默然,其實和發動戰爭比起來也不算多,兵部要發動一場中型規模的戰爭,軍費預算至少十億,還不算人員傷亡和地方上被破壞後的經濟損失。而且何煦心裡也清楚:不給予突厥人足夠的利益,怎麼能讓他們動心,而五十億或許只是一個畫餅,薛崇訓說的是「五年內」。 book18.org

  默啜果然已經很動心了,眾突厥人對唐使的目光也友善了許多。仿佛這倆人不是血肉做的,而是金山閃閃的金銀化身。 book18.org

  在巨大的物質利益誘惑下,之前大戰死傷的那些突厥人在默啜眼裡就算不得什麼了。 book18.org

  這時何煦又道:「分期付款。」 book18.org

  「啥?」默啜茫然道,「啥叫分期付款?」 book18.org

  何煦解釋道:「將五十億分作五年,每季交付一部分,五年予清。這樣做是防止邊境出現意外,就是說如果可汗一旦率兵進攻我州縣,和書上的條款將因此破壞,朝廷也就不需要再繼續向可汗輸款了。」 book18.org

  到現在薛崇訓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用錢換和平。 book18.org

  許多突厥貴族已經把持不住,紛紛用突厥語對默啜說道:「如果唐朝真願意給那麼多東西,強過咱們自己去劫掠。」 book18.org

  「我們出兵要攻城攻鎮,自己也要死傷,大軍出動糧草牛羊要費不少,如果唐朝自己送我們需要的東西上門,也省去了許多麻煩。」 book18.org

  「銅錢我們拿來沒太多用,讓他們換成繒絮、鐵、鎧甲、兵器、牛羊和糧食!」 book18.org

  「得到了唐朝的物資,我們可以趁此機會滅掉北方的鐵勒諸部落,這些人常常在背後搶劫我們的牛羊馬匹,燒殺我們的帳篷子民,對可汗很不尊敬。」 book18.org

  默啜抬起手制止眾人的議論,回頭打量著站在中間的唐使。唐使何煦進來一直都是說的漢語,正好默啜和他的不少大臣都懂漢話,便不知道何煦懂不懂突厥語。默啜便道:「大家要沉住氣,不要給點好處就忘乎所以,讓唐朝人笑話。此前張仁願承諾了我們那麼多好處,結果呢?」 book18.org

  「可汗英明!」 book18.org

  默啜用漢語對何煦說道:「你說的話是晉王的意思?他說話算話?」 book18.org

  何煦掏出一封信來:「晉王親自蓋印的書信,我只是轉述他的話。至於晉王說話能不能算數……」顯然這個問題是不言而喻的,太平公主和他的兒子專權,不僅唐朝國內人人皆知,周邊這些汗國也關心超級大國的政治,大多也是清楚的。不過現在中國的國號依然是唐,何煦不能明說這個問題,便藉口道,「晉王是得到了朝廷允許的,可汗盡可放心。我中國崇尚忠信禮儀,絕不會輕易失信於他人,兩邦既要簽訂國書,可汗還有什麼疑慮呢?」 book18.org

  默啜沉吟了片刻,說道:「金山公主不能嫁到草原上來,得另外選個公主嫁過來,咱們結成親戚才便於言和相好。」 book18.org

  何煦忙道:「和親大事,非我等可以答應的,可汗應修國書到長安,請陛下及朝臣定論。」 book18.org

  默啜笑道:「讓晉王給口話就行了,他這點事都做不了主,誰信呢?」 book18.org

  何煦道:「我出發之時,晉王未提及和親之事,請可汗另派使節至唐商議。」 book18.org

  默啜回顧左右,嘲弄唐使道:「這人過來和我談條件,什麼都做不了主,我和他談什麼?你下去侯著,待會給你消息。」 book18.org

  何煦只得執禮告退,有突厥官吏帶著他出帳安頓。 book18.org

  默啜轉頭看向兒子楊我支:「這事兒如果可靠,得要你過去和他們談。」 book18.org

  「兒臣覺得唐人要議和多半是誠意的。」楊我支一面思索一面分析道,「近兩年唐朝在河隴地區與吐蕃至少有兩次大戰,每次動用兵力不下十萬,民夫不計其數;在西域也有幾次大小用兵;洛陽起兵一次,用兵數萬;聽說在西南和南詔也有過戰爭,具體情況不明。又加上太平公主生活極其奢靡,宮廷中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還大興土木修建華清宮。兒臣無從知曉長安朝廷內部的帳目,但估計他們是入不敷出了,又不敢對士族加稅激起反抗,恐怕無力再對我突厥汗國發動大戰。如果坐視我國襲擾西北或河北地區,太平黨的臉面無存……以此看來,至少近一兩年他們是誠意要和的。」 book18.org

  默啜點點頭道:「五年五十億,每季給付?咱們眼前只能拿到兩億五千萬錢。你去再和他們談談條件,爭取第一回就交付半年或一年的東西,咱們有了這批支援,一等到秋天就先去把鐵勒諸部給滅了!」 book18.org

  楊我支道:「兒臣定然竭盡所能。」 book18.org

  默啜又道:「要糧食和盔甲,咱們要打鐵勒最需要這兩樣東西!」 book18.org

  外交的事兒又交給了楊我支,這個人通曉唐朝,是不二的人選。默啜同時給予唐使承諾:只要議和成功,得到第一批好處後就返回草原遣散軍隊,放棄對唐朝邊境各地的威脅。 book18.org

  …… book18.org

  薛崇訓顯然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議和,戰役剛一結束就先派出使者過去找默啜談判,然後才帶領軍隊去西城修整。 book18.org

  他也沒辦法,張說想盡辦法才調動了三萬軍隊及一批軍械糧草北上,別說兵不夠,就是這安北鎮所在的幾萬人繼續打下去軍需消耗也是個大問題。此時大唐的實力不是不強,關鍵是周圍有很多地方需要布防和備戰,運輸和戰爭準備所消耗的國力也比游牧民族大得多。 book18.org

  但他認為唐朝真要進入戰爭狀態,戰爭潛力還很大,能量完全沒有挖掘出來。不過他不敢對國內施壓,會影響統治的穩定。畢竟這時候的外部壓力並不大,沒有哪股勢力能達到威脅帝國存亡的地步,不要命地發動戰爭根本沒必要。 book18.org

  薛崇訓的軍隊進入西城的時候,只見有好幾處城牆都塌了,城池附近有許多屍體,軍民正忙著挖坑和搬運屍首,一片悲慘的景象。 book18.org

  張五郎等大將見此情形,或許想起薛崇訓還要送物資給突厥人的事兒,幾個人便唉聲嘆氣很失落的樣子。 book18.org

  騎在馬上的薛崇訓便回頭問道:「嘆什麼氣?」 book18.org

  大家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張五郎便答道:「沒什麼,只是見西城傷亡很大感到痛心。」 book18.org

  薛崇訓道:「河套地區本就是水草肥美之地,游牧民族都想要的地方,現在這裡卻駐紮著我們的部隊,在各朝各代比起來算好的了……有些朝代喪權失地,屠殺輒以百萬千萬計,人就是這樣的有啥辦法?世上沒有太多完美盡如人意的事。」 book18.org

  「薛郎所言極是。」張五郎道,「等休養一些時候緩過氣兒來,咱們還會找突厥人還回來的吧?」 book18.org

  「嗯。」薛崇訓淡淡地說道,「天下哪有白給便宜?」 book18.org

  眾將聞罷臉色稍好。 book18.org

  軍隊旗幟鮮明隊列整齊,以此進入城門後,薛崇訓發現城中雖然看起來破壞嚴重狼藉不堪,但是稍稍留心會發現軍民都沒有閒逛的,全部都在做事,有的挖坑有的抬人有的清理道路,還有人在修牆鞏固城防。真是井然有序啊,如果不是有人告訴人們各自該幹什麼,不得慌慌張張亂作一團?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只見一隊人馬從廢墟中走了過來,前頭的人都穿長袍,紅的青的白的都有,看來是文官。他們來到薛崇訓的儀仗前便下馬拱手見禮,喊著拜見晉王。 book18.org

  薛崇訓也停了下來,說道:「你們在萬難之中守住了西城,不僅有軍功,更保護了西城數萬軍民的身家性命,功勞甚大,吾心甚慰。稍後我定問清事情來龍去脈,將你們各自的事跡書寫成表上奏朝廷,按律論功封賞。」 book18.org

  「我等盡份內之責,不敢邀功。」大夥口上謙虛地說著,不過心裡應該會很樂呵,事跡直接報到御前和政事堂,鐵定是要升官發財的。 book18.org

  這時一個穿紅袍的老頭說道:「我是長史,戰時軍政之令雖以長史名義發的,但我實在不敢受頭功,否則心有不安。此事功勞最大者,當屬李公子,我想西城的諸公對此是有共識的。」 book18.org

  長史口中的李公子應該就是薛崇訓聽說的那個太宗的曾孫李適之吧?薛崇訓心裡這麼想,當下便問道:「李公子何在?」 book18.org

  過得一會就見一個身穿白氈的翩翩少年郎從後面走上來,剛剛執禮,忽然就聞得王昌齡正色道:「面見晉王,竟攜帶兵器!」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看了一眼少年郎的腰間果然佩戴著一柄長劍。 book18.org

  這時長史幫腔道:「李公子乃宗室,此時又在大道之旁佩劍有何不可?」 book18.org

  薛崇訓忙找台階下,一副大度的樣子:「何須計較小節?」 book18.org

  李適之受了薛崇訓的幕僚呼喝,卻表現得非常謙遜,一點爭鋒相對的意思都沒有,乾脆地解下佩劍雙手遞給旁路的飛虎團侍衛,「面見表兄,本該執禮恭敬才對,是我一時疏忽了,請表兄責罰。」 book18.org

  薛崇訓心頭一算,李適之是太宗的曾孫,自己的母親是太宗的孫女,他和李適之倒真算得上是表兄弟。 book18.org

  他便笑道:「不錯,不錯,果然是高祖血脈。我返京後在陛下面前說說你的事兒,到時候讓你在京里謀個差事,也省得親戚疏遠了。」 book18.org

  李適之忙拜道:「多謝表兄提拔。」 book18.org

  「走。」薛崇訓輕輕踢了一下馬腹,帶著一大群人繼續往北而去,越過了西城的一幫官吏,他臉上的笑意很快就消失。 book18.org

第四十七章 望鄉 book18.org

  薛崇訓問了西城的官吏張仁願在哪裡死的,官吏們便把他帶到了西門譙樓上。這裡現在很安靜,樓中沒什麼人,只有城牆上還站著幾個當值的戍卒。 book18.org

  一個文官說道:「當天晚上張總管就在這裡面,我在樓下的衙門裡當夜值,聽到了一陣笛聲。」 book18.org

  薛崇訓在譙樓上來回走了一遍,便站在箭孔旁往外看,隨口問道:「笛聲從哪裡傳來的,是張仁願吹奏的?」 book18.org

  文官皺眉想了一會兒:「沒聽清……記不太清楚了。」 book18.org

  薛崇訓踱了幾步詩興一來,便吟道:「陰山影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book18.org

  剛剛吟罷,就聽得王昌齡的聲音道:「薛郎此詩甚好。」 book18.org

  他回頭一看,見部下們都上來了,便厚顏笑道:「能得少伯稱讚詩好,真是叫人好不高興。」 book18.org

  旁邊的西城文官也少不得拍了幾句,薛崇訓又想起一件事來,問他:「我進城後見軍民各司其職,井然有序,這些都是李公子安排的?」 book18.org

  文官道:「正是,李公子對我等言,突厥兵雖撤圍退卻,但尚在陰山以南,輕兵而來不到一日工夫,遂不能掉以輕心,應儘快清理道路修補城防。」 book18.org

  「不錯……」薛崇訓臉上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想著什麼,然後又展眉笑道,「很好。」 book18.org

  這時王昌齡道:「薛郎,有兩件事。第一,長安來了書信走的是官道,我以為是公文就扯了,沒想到是薛郎的家書,我保證沒看兩行,請見諒。第二件,得報使臣何煦等人要返回了,報稱默啜可汗之子楊我支等人也要隨行入唐。」 book18.org

  「信呢?」薛崇訓伸手索要。王昌齡急忙從袖中把信札遞了過去,見他先問私事,便忍不住提醒道:「突厥這麼快就有回覆了,顯是咱們開出的條件太豐厚……」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默啜看來很動心。」 book18.org

  王昌齡道:「突厥人表面臣服,終究不是我們一路,此消彼長之勢,每年資助十億錢是否太多?」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正色道:「當然可以不給,也可以不和,但他們肯定要去河北襲擾。只要有一個州被攻陷,動輒數萬上十萬的百姓將遭毫無人道的蹂躪,我能說一句沒關係就了事嗎……想來還是給錢好了,朝廷眼下雖然缺錢,但可以用他們需要的茶葉糧食鐵鹽等抵資。糧可以再種,錢可以再積累,人口損失可不能像長草那麼快,人命為重。」 book18.org

  張九齡道:「薛郎所言不差,資敵雖然不甚光彩,但免去了戰爭和官民傷亡,士族及百姓亦應稱道。而且據我猜測,默啜得了錢糧,估計要北上對付鐵勒諸部,禍水北引,也不失為一步好棋。」 book18.org

  王昌齡聽了薛崇訓的話,很快就被說服,而且很欣慰地說道:「薛郎能想到黎民百姓之難,實乃萬民之幸。」 book18.org

  薛崇訓道:「要不是張說不給調兵調糧,我這次就直接滅掉默啜,還和他囉嗦什麼議和?朝廷給我封的是『單于道行軍大總管』,擺明了都想和,我怎能萬全不顧政事堂的策略,我行我素?」 book18.org

  幕僚們當即無話可說。薛崇訓左右看了看,便走上張仁願曾經坐的位置坐了下來,拿著家書觀閱。 book18.org

  那夜張仁願的頭顱被砍下來,就是坐在現在薛崇訓坐的這個地方。血跡已經被擦乾淨了,也許仔細瞧瞧,能在木板的縫隙里找到一些凝固的血污。 book18.org

  他展開信先看了開頭,是以餘姚公主(李妍兒)的名義寫的,這時候的書信格式都是第一行報出寫信者的身份名字。不過他猜測這封信肯定不是李妍兒一個人寫,孫氏等人也一定參與了的,大老遠的寫封信過來很不容易,遣詞造句非常文言。 book18.org

  看到家書,薛崇訓也多了幾分思鄉之情。這時他忽然想起李妍兒懷孕很久了,生了沒有?他急忙快速瀏覽信的整篇內容,只讓他安心國事(孫氏的口氣),沒提生了小孩子的事兒。多半還沒生產吧……薛崇訓低頭回憶了一下日子,掐指一算,去年八月到現在四月初已大約八個多月的時間了。 book18.org

  他聽說十月懷胎指的每個月只有二十八天,實際上不到十個月,一般就九個來月的樣子…… book18.org

  薛崇訓的心思被這麼一攪,戰心全無,早已不想打什麼仗了,只想快點回去。他從來沒當過爹,此時多少有些新鮮和好奇。 book18.org

  過了許久,他抬頭忽見部下都看著自己,這才從遐思中回過神來,說道:「你們去準備準備,等突厥可汗的兒子來了,按照該有的禮儀接待。」 book18.org

  「是。」眾人應了只得退下。楊我支這人薛崇訓不熟悉,但聽說在長安當「質子」很長一段時間,唐朝廷倒也比較大度,質子什麼的就是個擺設,就算開戰也不會拿他們怎麼樣,非常安全。 book18.org

  ……第二天楊我支等人就來了,身邊帶著一些奴僕和侍衛。這廝倒是沒什麼壓力,估計覺得根本不可能有啥生命危險。不過這時薛崇訓倒真沒想要把他怎麼著。 book18.org

  薛崇訓在西城的簡陋低矮的官衙里接見了突厥使臣,初見楊我支,他倒是感到十分意外,因為這突厥人乍一看上去就是個漢人。等走近了才能發現他的相貌和普通漢人有些區別。 book18.org

  楊我支頭戴幞頭,身穿翻領長袍,連佩飾等細節都與士大夫別無二致。走到堂中,嫻熟地抱拳一禮笑道:「突厥使臣拜會大唐晉王。」 book18.org

  薛崇訓呵呵笑了一下,也拱手很隨意地還禮道:「幸會幸會,請入座吧。」 book18.org

  楊我支很文雅地牽了一下袍服,從容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見薛崇訓端起茶杯,他作為客人才端起案上的杯子湊到鼻子前很享受地聞著茶香。 book18.org

  薛崇訓好笑地看著他裝模作樣,自己拿著茶杯「咕嚕」猛喝了一口,隨手擱下說道:「唐使去突厥營中開出的條件就是我的條件,數目已經很豐厚了,咱們不講價,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book18.org

  楊我支一聽愕然,突然聽到這麼一個方式談判,他倒是有些意外,想了想緩緩用純正的關中腔說道:「晉王果然是爽快人……可汗很高興晉王的誠意和盟,只是一些細則需要商榷商榷,這也是我此行的使命之一。」 book18.org

  薛崇訓身後的王昌齡便小聲對好友張九齡道:「突厥人總會貪得無厭,從來不會知足。」 book18.org

  楊我支咳了一聲清清嗓子道:「四件小事,咱們在西城談妥了先擬個條呈,等到了長安才交換正式國書。可汗得了晉王寫的准信,也好即可撤退罷兵,重修和睦……」 book18.org

  「這可不是城下之盟。」王昌齡忍不住提醒道,「突厥兵前幾日才敗到晉王手下,被迫撤退到陰山。使臣剛才的話,意思是咱們不擬好條呈就不撤兵了?」 book18.org

  楊我支頓時有些尷尬:「我非此意!只是我國十分缺物,既然要和,當然希望早些談妥等著晉王快些資助些糧草茶鹽。這也是我提到的四個小節中的一個,希望大唐儘快支援第一批財物,咱們修好便要罷兵,可汗總不能言而無信馬上就率兵劫掠吧?」 book18.org

  楊我支見薛崇訓默然不語,沒有立刻表示反對,又道:「另外三件:第一,希望大唐交還進入關中地區被俘的突厥將士及我的兄長同俄特勒的遺體;第二,可汗欲與大唐結成親戚,請旨大唐皇帝下嫁公主到王庭;第三,今年第一年的援助一次給我們,以便渡過難關(其實是想發動對鐵勒的新戰爭)。」 book18.org

  他說完條件,王昌齡最先動火,頓時面有怒色,最不能接受就是交還俘虜,那幫人是去襲擊宮廷的,簡直是罪無可赦,就這樣無罪釋放實在有點失顏面。 book18.org

  楊我支看了一眼王昌齡的臉色,又瞧薛崇訓,但見薛崇訓還沉得住氣,他正想著什麼的樣子。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抬頭道:「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突厥人偷入關中犯的是大唐律法,應按律治罪;我在朝里的主張就反對和親國策,你讓我出面談和親,朝臣最忌左右搖擺立場不定;一年的援助全部支付,國庫負擔不起,今年的稅賦都沒收上來。至於儘快給你們一批糧草更是無稽之談,突厥兵剛剛入唐境殺掠我百姓,而今騎兵尚在陰山以南,還未正式達成盟約,我豈能將糧草物資送與你們?天下人不得詬病資敵?」 book18.org

  大約是他拒絕得太直接,楊我支的神色有些難看,之前裝作淡然洒脫的模樣已蕩然無存,他那刻意做出來的氣質果然是只學到外在。 book18.org

  「晉王的意思,沒有任何商議的餘地?」楊我支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淡然道:「和則兩利,不和則繼續交兵,有什麼好商議的?你要是做不了主,儘快傳話去突厥可汗的大營問問。」 book18.org

  薛崇訓的語氣生硬,楊我支見繼續談下去也不可能有啥進展,便起身告辭。 book18.org

  等楊我支等人出門後,張九齡說道:「突厥人一定會答應咱們的條件,他們現在缺糧,繼續轉進襲擾河北並不是什麼上策。張仁願也覆滅,突厥人和大唐議和得些好處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咱們不必再讓步了。」 book18.org

第四十八章 夜宿 book18.org

  果不出所料默啜回復答應了議和條件,雖費了一些周折,突厥兵總算從陰山撤退了。薛崇訓遂開始交待安北鎮的善後,這裡有三萬關中軍及各城邊軍,張仁願倒台後需要一員大將截止各軍主持防務,薛崇訓有意從自己的嫡系大將中選一個留下,這是一個歷練的機會。 book18.org

  他身邊有威信和地位擔任封疆大吏的武將,無非就張五郎和殷辭兩人,他們都封了侯的。張五郎在太平黨和李隆基對決的緊要關頭立了大功,因此封過嶺南縣侯;殷辭在平亂洛陽時,得了擒獲李隆基的功勞,也因此封侯。這倆人的爵位來源都是權力鬥爭過程,顯然站隊對非常明確的,所以才年輕得到重用。 book18.org

  他們雖然口上不說,心裡都很想得到這個機會。作為武將出身的人,有機會位居節度使和都護級別的封疆大吏,獨當一面地節制數萬大軍許多城池,這本身就是一種上層的信任和難得的資歷。 book18.org

  薛崇訓空下來剛一琢磨這個問題,忽然想起了那日在西城城門口見到的那個白衣少年李適之,心裡就一陣添堵。 book18.org

  記得前世讀中學時語文教材里有一篇《楊修之死》,恩師在講台上正色道:這篇文章的宗旨是揭露了封建統治者妒賢嫉能的局限性。 book18.org

  但這時薛崇訓實在太理解曹操了,他心道:要怪就怪你是李世民的子孫。 book18.org

  然後他的腦子裡就想到了洛陽之戰時,交待殷辭去處置崔日用的家人,結果這廝一把火將人家全家全部燒死……而張五郎這個人,估計夠嗆,他腦子裡一直想著嶺南老家那老母親的教育。 book18.org

  想到這裡,薛崇訓再無猶豫,立刻就叫來侍衛去傳殷辭入衙相見。 book18.org

  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聽得侍衛通報道:「殷將軍奉命求見。」 book18.org

  「來得真快。」薛崇訓嘀咕了一聲,便喊道,「讓他進來罷。」 book18.org

  片刻之後就見殷辭一陣鐵甲戎裝穿戴得整整齊齊地進來了,瞧他的打扮好像要去幹什麼正事一樣。而薛崇訓這時的打扮卻是一身麻布衣服。殷辭走上前來,抱拳道:「末將拜見薛郎。」 book18.org

  薛崇訓隨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道:「坐下,我有話給你說。」 book18.org

  殷辭遂正身跪坐在案前,腰板挺得筆直,雖然他的神色如常,但還是從發亮的眼睛裡暴露出他的期待了。 book18.org

  薛崇訓向左右揮了揮手示意那些不相干的人下去,然後才說道:「這邊的事總算告一段落,我算算日子老婆要生產了,想儘快趕回去。但是安北鎮屯有大軍,並有許多善後,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薛崇訓一面說一面觀察殷辭的反應。 book18.org

  不料殷辭很沉得住氣,並沒有馬上接過話,只是靜靜聽著。 book18.org

  「你和五郎都是我的左右臂膀,不過五郎娶妻生女不久就常追隨我左右在外征戰,也該讓他回去待一陣子,這件事就得讓你留下辛苦一些日子,意下如何?」薛崇訓道。 book18.org

  殷辭毫不猶豫地抱拳道:「末將當竭盡所能完成薛郎的託付,嚴以治軍勤於訓練,只待他日薛郎取兵符重回安北,一舉擊破突厥人!」 book18.org

  「很好。」薛崇訓點點頭,故作坦蕩地說,「等回去了給你補辦一份任命公文,你做安北都護。下去準備吧。」 book18.org

  「是。」殷辭執禮正欲起身。 book18.org

  「對了。」薛崇訓一副剛剛想起的模樣,又招了招手讓殷辭坐下來,小聲說道,「代守西城的那個李公子……」 book18.org

  殷辭愣了愣,隨即就恍然道:「末將明白該怎麼辦。」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他是初立大功的人,你日後好好待他。」 book18.org

  交待了三城的事,薛崇訓便準備啟程回長安了。前幾天在等待默啜答覆的時候,他就曾寫過書信回去,一則向家裡報平安,二則也向太平公主總結了此行辦好的事。 book18.org

  在他看來,這次算不上完勝,但勉強達到了目的。他們家為核心的朝廷政權在安北地區的近期目標就是儘快消滅張仁願謀反集團,避免擴大成燎原之勢。薛崇訓帶三萬大軍一來根本沒怎麼惡戰,就一派大勢所趨的景象水到渠成,完成了任務。 book18.org

  但是同樣參與了去年冬天反對太平政權的突厥汗國卻沒有受到什麼懲罰,還勒索到了一批錢糧,這多少讓薛崇訓有點遺憾。主因是兵力軍費不足,時機不夠成熟。他對突厥的對策本來有兩個選擇:第一就是現在做的,輸款議和;第二,調兵鞏固河北等地可能遭受襲擾的地區防線,與突厥汗國的關係繼續惡化發展,不議和今年必然有戰爭,就算不是現在,過兩三個月秋季一到肯定會四處火起。 book18.org

  最終薛崇訓選擇了第一套方案,他從三方面考慮:首先是國力損失,其次是百姓苦難,還有為了迎合朝臣的心愿,太平公主母子與朝臣的關係是相互依存,多與張說為首的眾多京官達成一致有益無害。治理天下還得需要那批理政經驗豐富能力學識威望都足夠的朝臣,薛崇訓光憑自己身邊的這些人沒辦法掌管偌大複雜的國內權力,打下來可以用武力,守下來還得靠筆墨。 book18.org

  ……此時已經四月中旬,薛崇訓一門心思想趕回去,便只待了張五郎及數十飛虎團將士輕騎先走;他的幕僚及諸將士則隨後緩行,還得帶上突厥使臣楊我支的那幫人馬去長安,估計走不快。 book18.org

  薛崇訓一行都是些青壯,騎著戰馬跑得飛快,往南過了古長城一線就進入了高原山地。薛崇訓估摸著這地方就是現代的「黃土高原」地區,不料此時沿途的綠化很好,山青水綠並不見黃土。大約是正值夏季的原因,樹木花草都長勢很好,抬眼一望綠油油的山間有鳥雀滑翔,非常漂亮的風景。 book18.org

  將士們在馬上肆意地大聲說話,嚷嚷也好高歌也罷都沒有關係,大自然中沒有束縛。只是山高林密人煙很少的樣子,有將領在馬上喊道:「等過陣子到了關中平原人就多了。」 book18.org

  眾人沿著驛道疾走,沿途有驛站可以補充給養休息,但薛崇訓只顧著速度,沒顧得上計劃行程,有一晚人飢馬困時就錯過了驛站,走在荒郊野地里天已完全黑了下來。 book18.org

  因他們走得是大路,一直是在城鎮和驛站中休息,為了輕騎趕路根本沒帶帳篷等野營裝備,這會兒卻有點犯難。夏天倒是不怕挨凍,可在草木中睡覺蚊蟲也挺煩人的,吃喝的東西也消耗完了。 book18.org

  張五郎道:「爬到山上去瞧瞧附近有沒有燈火,能到百姓家投宿最好不過。」 book18.org

  幾個侍衛得了吩咐便爬到高處去看,過得一會兒下來稟報,運氣不錯,往前就有亮燈的地方,可能是一處村子。眾軍聽罷便高興起來,熬著繼續往前走了一陣,果然看見了一個村落。 book18.org

  薛崇訓回顧眾軍笑道:「這地方人口稀疏,卻正好被咱們撞見了村子,該當不是喂蚊子的命啊。」 book18.org

  大夥哈哈大笑,循著方向緩行了一段小路,就來到了村口,只見這裡的房屋低矮,大多是茅草屋頂土夯的牆,只見到一兩所蓋了瓦的房子。山間的經濟狀況,也大抵只能如此了。 book18.org

  有些村民正在屋門口張望,好奇地看著這群牽著高頭大馬身披明晃晃盔甲的人。有個小丫頭正在提著一個籃子站在路中間瞪著眼睛看他們,不一會兒就跑出來一個婦人抱起就快步跑了。 book18.org

  鮑誠牽著馬上前大喊了一聲:「村民們不用怕,咱們是大唐的官兵……」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嗎的你這麼一吼好像鬼子進村似的。 book18.org

  鮑誠又喊道:「你們這裡的村正、保正之類的人呢,趕緊出來!」 book18.org

  大夥等了一會兒,就見得一群提著燈的鄉民過來了,一個乾瘦的老頭兒說道:「穿明光甲呢,是唐兵!」 book18.org

  薛崇訓走上前去笑道:「老丈好見識。」 book18.org

  「老朽年輕那會兒也穿過你們這樣的行頭,打高句麗,帶咱們的大將是李茂公,你認識嗎?」老頭問道。 book18.org

  張五郎小聲道:「他說的可能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的英國公李勣,四十多年前的人……」 book18.org

  薛崇訓便道:「聽說過他的大名,不過已成仙人了。」 book18.org

  老頭道:「老朽知道早已作古,那時候老朽才十幾歲……當年咱們勢如破竹直入平壤,一戰滅國,哈哈,後輩要學著點。」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老丈所言極是。」 book18.org

  「大郎,大人們說話你還在這戳著干甚,趕緊回去叫你媳婦弄飯。」老頭回頭喝了一聲,一個估計是他孫子的年輕人只得掉頭就走。 book18.org

  「去老朽家,老朽是這五里二郎山鄉的耆老,方圓五里沒人不敢不聽話。」老頭招呼薛崇訓等人,「客人從哪邊來的?」 book18.org

  薛崇訓道:「北邊。」 book18.org

  「不會是受降城過來的吧?」耆老瞪目道。 book18.org

  「是,就是從那邊來的。」 book18.org

  耆老罵道:「前些日子聽說張仁願此人背祖忘宗,要引突厥兵入關,鄉親們都怕入寇到這裡來,一過長城不就到咱們老家了嗎?後來又聽縣裡的王書吏說晉王去了北邊,沒事了,不過說要給突厥人糧食……這晉王把五十萬吐蕃人都打下去了,怎地要給突厥人好臉色?」 book18.org

  薛崇訓居然聽到一個鄉間的老頭兒說起了自己,愕然道:「朝廷連年用兵,沒錢打仗了,不給突厥人點好處穩住他們,他們得搶到河北去,河北的老百姓不也是大唐子民麼?」 book18.org

  這時鮑誠忍不住說道:「老丈面前的人就是晉王!人家不替百姓作想,咱們能憋著這股火?!」 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 盛夏 book18.org

  鮑誠竟說出來站在老頭兒面前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晉王,老頭當然不信,在他看來王侯貴族肯定都是有相應的儀仗的,很講究排場。再看眼前這些人,啥都沒有,紅口白牙說是某某,實在很難讓人相信。薛崇訓當然不會掏出印信來證明身份,他就想在這裡歇一晚,弄些補給而已。 book18.org

  不過老頭子還是讓村民們接待他們,確定是唐兵沒什麼問題。這麼幾十個人要不是軍士,弄盔甲掛在身上被逮住了形同謀反,再說他們哪來那麼多盔甲? book18.org

  一行人沿著村子裡黑漆漆凹凸不平的道路往裡走,薛崇訓身邊有人笑著低聲道:「居然問咱們認識不認識李茂公……」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這話聽起來是有點扯,就跟現代一個老頭問當兵的一樣:認識彭大將軍不?以前老朽也穿過軍裝,打韓戰呢。 book18.org

  他笑了一聲,回頭對張五郎說道:「咱們這人多,一會你給那老丈一些錢財,讓他到村民那裡買些吃的過來,咱們吃完一頓還得帶點走。」 book18.org

  張五郎應了,讓他去辦這種事倒挺讓薛崇訓放心的,張五郎為人比較厚道善心。 book18.org

  耆老家果然要比其他民房要稍微好一些,瓦蓋的頂,不過仍然很破舊。薛崇訓坐到正門的堂屋裡,只覺得光線昏暗不清,如今想起來三城那低矮的官衙已是十分「亮堂」了。至少三城官衙里用的是燈架點著好多盞油燈,這裡就點著一盞燈!幾十號人在屋子裡外擠著,連大夥的臉都看不清。 book18.org

  凹凸不平的黑漆漆的牆,簡陋陳舊的桌凳,風吹得早已破損的黑黃黑黃窗戶紙啪啪作響。薛崇訓鼻子裡聞著一股子複雜的氣味,有屋房裡瀰漫進來的燒柴味兒,還有不知什麼地方灌進來的糞臭,另外有股子很刺鼻的味道不清楚是燒什麼。 book18.org

  待那耆老進來陪話時,鮑誠便問燒得是什麼。耆老說道:「驅蚊蟲的草藥,沒事!」 book18.org

  不過外頭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狗叫,聽起來倒不覺著煩,反而讓人有了人煙的氣息。過得許久,一個頭髮蓬亂的婦人端著一個筐子進來了,後面還有個漢子提著一個桶,裡面冒著熱氣兒,薛崇訓之希望這個桶原來不是糞桶。 book18.org

  耆老道:「客人太晚了,這都沒啥準備,只能將就著填肚子。」 book18.org

  這時張五郎掏出一個綢袋,從裡面摸出幾張青紙來,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抓出一些白晃晃的銀幣捧到老頭的面前:「咱們人多,明兒還得趕路,煩老丈去村民家裡購置一些乾糧。」 book18.org

  老頭忙道:「這可使不得!」 book18.org

  張五郎笑道:「銀子做的,一枚二錢重,能當錢使的,收下罷,甭客氣。」 book18.org

  旁邊的鮑誠幫腔道:「老丈拿著吧,咱們也忍不起心吃白食,瞧你們這都窮成啥樣了。」 book18.org

  張五郎一聽這廝一開口不是啥好話,皺眉道:「好像你老家很富庶?」 book18.org

  鮑誠尷尬地笑了笑,看向薛崇訓道:「薛郎家會好些。」 book18.org

  ……薛崇訓家在長安,晉王府和他們夜宿的那村落完全是兩個世界。府中很安靜,不聞狗吠,但外院那邊隱隱有很小的絲竹之聲,大約是府上養的歌妓還在練習。聽雨湖周圍的路面乾淨得一塵不染,每天都有人打掃,屋檐下掛著淺紅的燈籠,紅光與白色的月光相映成輝。 book18.org

  他老婆李妍兒的房間裡防蚊蟲用的是紗窗,裡面還放著一座香鼎,裡面冒著寥寥青煙,養神又驅蚊。晝夜都有丫鬟侍候著,按時去換香料,連燈架上的紅燭挑燈芯也是奴婢們在做。她們在府上呆得久了干起這些活兒倒是很嫻熟,如果出了錯被孫氏知道了,少不得要挨訓。 book18.org

  綾羅紅蛸是常見的紡織品,金銀玉器也並不少見。蓬頭垢面的人在這裡是不可能見到的,就連干粗活的奴婢也得收拾得乾淨整潔。房間裡正有三個女人,真是一個比一個白凈嬌媚。李妍兒躺在床上肚子已隆得很高,她娘孫氏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和她說話,穿著翻領長袍的宇文姬正捏著她的手腕診脈。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宇文姬說道:「我估計產期大約在十天後,脈象很穩,夫人王妃盡可安心。」 book18.org

  孫氏笑道:「神醫是咱們家的人,倒也讓人放心呢。」 book18.org

  宇文姬的臉頰微微一紅。李妍兒卻悶悶道:「明明寫信說要回來陪我的,人影都沒見著!我挺著個大肚子走路都得輕輕的,是給誰家生的啊!」 book18.org

  「住口!」孫氏頓時生氣,但很快想起要讓她順氣,便立刻緩下口氣來,好言開導道,「整個王府的人不都陪著你嗎?你姑婆在大明宮還時常派人來問呢。你想吃什麼,想聽什麼,都對你千依百順的。」 book18.org

  李妍兒仍然不高興道:「這不一樣,我得等著他回來才生,不然要是死了,連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book18.org

  孫氏聽到這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宇文姬忙勸道:「夫人別擔心,我會時常為王妃診脈的,不會出問題。她是心裡害怕,才會這般說罷?」 book18.org

  孫氏按奈不住氣憤道:「我生你那會兒,也沒你這般金貴,你爹問都沒問一句,成日提心弔膽琢磨著你曾祖母(武則天),這不你都長這麼大了!」 book18.org

  李妍兒可憐兮兮地看著她無言以對。 book18.org

  孫氏又嘆道:「都快做娘的人了,還不懂事。別以為你姓李就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麼快就忘了咱們住太腋池便那小院的日子了?連個管宮女的女官送飯的奴婢都能欺負咱們。你現在的身份是晉王妃,不正經起來勸導薛郎仔細辦大事,成日就讓他回家,成何體統?薛郎去北方苦寒之地是幹什麼去的,不是張仁願造反嗎?如果這些叛臣賊子到長安來了,咱們哭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我看你剛生了薛家的孩子要靠誰去。」 book18.org

  李妍兒被一頓訓總算安生了,瞪著一雙大眼睛無辜地看著孫氏,吵起來完全不是她娘的對手。 book18.org

  宇文姬道:「上回就聽說薛郎已經攻破三城,把張仁願打敗了,又寫了信回來,應該平安無事了。」 book18.org

  三人說了會兒話,李妍兒只得悶悶地睡了,孫氏很在意她,總覺得丫鬟們可能侍候不周,自己就在李妍兒房裡鋪了張床,正晚上都陪著她。 book18.org

  又養了十來天,宇文姬診得非常準,果然李妍兒就臨產了。這下晉王府熱鬧起來,大明宮的宦官產婆來了好多,御醫署的周博士帶著一幫人在外府的客廳里喝茶侯著,以防萬一。 book18.org

  聽雨湖畔的院子裡只聽得李妍兒痛叫,這場面看來生孩子確實挺不容易的。她滿額大汗,汗水和眼淚齊流,總覺得自己馬上要死了,時不時還看門口,好像期待著什麼。 book18.org

  孫氏會意,便勸道:「別想其他事,過了這關就好了,妍兒要努力。」 book18.org

  李妍兒哭道:「他在信上明明說要回來的,騙人!」 book18.org

  孫氏看了一眼宇文姬:「還是小孩兒心性……」 book18.org

  不料話音剛落,姚宛就跑到了門口說道:「夫人,郎君回來了!」 book18.org

  孫氏吃了一驚,愣了愣看李妍兒一眼道:「趕緊讓他進來先見王妃一面。」 book18.org

  「是,夫人。」姚宛急忙跑了。 book18.org

  過了一陣,果然就見得薛崇訓跑著過來了,他到門口一看,滿屋子的女人,有老的產婆,也有小的丫頭。他便說道:「王昌齡他們都還在路上,我帶著輕騎快馬趕回來的。」 book18.org

  孫氏聽罷心裡一陣說不出的滋味,看了他一眼,只見風塵僕僕的樣子。大約為了路上安全,薛崇訓身上還穿著盔甲,頭盔倒是取下來隨手扔一邊了,髮髻又髒又亂,臉因為沒洗顯得更黑了。 book18.org

  眾女人怔怔看著他,跟一個乞丐進屋了似的。孫氏怔了片刻,忙一本正經地執禮道:「薛郎操勞國事辛苦了。」其他人也忙向她屈膝行禮。 book18.org

  薛崇訓沒顧她們,大步走到床前,蹲下去抓住李妍兒手,她那白生生的手立刻被弄上了黑印。 book18.org

  李妍兒哭道:「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好難受啊,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book18.org

  「不會,這只是一個新的開始。」薛崇訓溫柔地安慰道,他忘了沒洗手,便伸手用手指去揩她眼邊的眼淚,結果李妍兒的臉很快變成了花貓。 book18.org

  薛崇訓又小聲對她說了一些好聽的話,孫氏就讓他先出去等著,不料李妍兒抓住他的手不放,「不行,你要一直陪在我身邊,不准出去。」 book18.org

  孫氏道:「哪裡有男人留在產房的事兒,不吉利。薛郎就在門口,不會走遠的,聽話放開手。」 book18.org

  李妍兒從小就被嬌慣出了小脾氣,哪裡管你什麼道理,認定了就不放,說道:「郎君在我旁邊我才不怕。」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大為感動,便說道:「我是不信邪的,怕什麼不吉利?我坐牆邊上,我礙著你們。」 book18.org

  孫氏愕然,心道李妍兒是那性子,薛崇訓也跟著胡攪什麼?但見李妍兒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她也沒辦法,心裡反倒冒出一股子酸水來。 book18.org

  「不相干的人都跟我出去罷,留下做正事的人。」孫氏下令道。 book18.org

  ……折騰了半天,薛崇訓的耳膜都快被李妍兒的喊聲震破了。不過結果還好,當宇文姬宣布母女平安時,薛崇訓也鬆了一口氣,同時琢磨著宇文姬的用詞,心道:原來生了個女兒……不能做繼承人,以後還得被太平公主和孫氏念叨。 book18.org

  孫氏獲知消息之後,雖然也很欣慰,畢竟平安無事,但她臉上的失望情緒還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了。 book18.org

  倒是薛崇訓一副歡喜的樣子抱起襁褓道:「兒子女兒都一樣,我總算做爹了……哈哈,你生下來就是郡主呢,以後像你娘一樣被人寵著。」 book18.org

  「讓我瞧瞧。」李妍兒一臉毫無血色,頭髮散亂在枕頭上,聲音有點沙地說,一時間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book18.org

  薛崇訓便把孩子抱過去,聽得孫氏道:「你趕緊去沐浴更衣,身上那麼髒,別抱孩子了,也讓妍兒休息一下。」 book18.org

  就在這時,聽得門外有個宦官小聲問道:「是王子還是郡主呀?雜家得趕回去稟報殿下呢。」 book18.org

  孫氏的臉色頓時一沉。 book18.org

  這時李妍兒問道:「郎君,你有沒有想好名字啊?娘非得等你來取。」 book18.org

  「……當然想了,我在安北鎮常想呢。」薛崇訓搓了搓手,急中生智道,「夏天生的,就單名一個夏字如何?」 book18.org

  「啊?」李妍兒皺眉看著他。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這夏字可不簡單,不僅喻示著萬物生機,更是華夏的別稱。親王的女兒,當然要大氣,總不能取些花兒草兒的名字不是?再給她一個夏州郡主的封號,那就更搭配啦!」 book18.org

第五十章 眼睛 book18.org

  李妍兒雖然沒能產下王子,能平安無事總是一件好事。但薛崇訓還沒能空閒下來,他還得去大明宮一趟,大老遠回來至少要儘快先見見太平公主。 book18.org

  他起碼有十天沒洗澡了,進宮之前就先沐浴換身乾淨的衣服。洗完了換上帶著清香的里襯穿上紫袍,渾身舒服了許多,但不知怎地疲憊更甚,也很口渴,好像在熱水裡泡了出來身體不僅不吸水還有點脫水。他一連灌了兩杯茶水,這才佩戴好飾物叫人備馬。 book18.org

  如今這李唐的皇宮在薛崇訓看來就跟進家門一樣簡單,雖然有宦官報進去,但他是不用等回話召見的,直接就騎馬進宮去了。 book18.org

  在關北待了一段時間乍一進這原本很熟悉的大明宮,他照樣有些震撼的感覺。就算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整個建築群也十分宏大。也許矗立在雲天之間的含元殿沒有現代都市那種數十上百層的摩天大樓那樣高,但占地面積肯定不會小,主要古典建築這種端正大氣的氣勢看起來非常宏偉。來到大明宮,薛崇訓就如進入了一個古典文明高度發達的地方,與回來的路上見到的那些落後低矮的村落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實際上這座宮殿是版圖龐大的帝國的國力集中體現。 book18.org

  太平公主仍然住在承香殿,薛崇訓去那裡見到了她。只見她穿著素雅,大約先前是在和玉清修道的緣故,自從她的絕症被玉清以道術偶然治好後就很信這個,就如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忽然見到了神跡皈依我佛一樣的狀況,也就薛崇訓仍然不信怪力神。 book18.org

  殿中沒有外臣,薛崇訓簡單見禮後,便和太平公主說了會兒話。她也不問公務,只說道:「聽說妍兒生了個郡主,取名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當時妍兒問起,我就取了個名字叫薛夏……」 book18.org

  「夏天生的?」太平公主忍俊不禁,抬起長袖遮住下半張臉,哈哈笑了起來。她也沒說女兒不好之類的,因為她就是個公主,一副歡喜的模樣道,「過幾日接到宮裡來讓我抱抱。」 book18.org

  就在這時,宦官魚立本走了進來,走上木台在太平公主的旁邊輕聲說了句什麼,薛崇訓坐得遠也沒聽清。太平公主聽罷便說道:「之前被抓住那一幫突厥人,我料想議和突厥人會要求那些人,為了大局就暫時忍下了一口氣。不過前兩天聽張說那裡的消息,你沒有答應突厥人這個要求,那正好,我便下令河西鎮的將領將他們全部處決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說得平淡,薛崇訓也因此覺得好像不是什麼大事,但轉念一想:那可是一千多號人,拉到野地里一併屠殺估計也是個很血腥的場面吧。 book18.org

  薛崇訓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華清宮的刺客有三個,死了兩個,還有一個母親給處決了麼?」 book18.org

  太平公主便回頭問魚立本道:「死了沒有?」 book18.org

  魚立本忙躬身答道:「還在刑部大牢,上回審訊時給她用了一遍刑,她哭著喊著讓人殺了她,奴婢反倒給留了口氣,什麼時候殿下的氣消了,什麼時候給她一個痛……」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暫時別殺,那份供詞我看了,其中牽涉官員周斌的供狀。周彬這個人是宇文孝的好友,又是我保薦做官的,好像就是因為這個關係才未聞御史彈劾。我得親自問問,這人究竟做了什麼。」 book18.org

  魚立本不動聲色地說道:「刺客百月供出的那件王家慘案,王家是亂黨姜長清的親家,所以沒有御史願意提這事。」 book18.org

  「姜長清……哦!」薛崇訓一下子想起來,雖然是個無名小卒,但當時薛崇訓被這個李隆基的支持者暗算險些丟了性命,所以時隔幾年薛崇訓還記得他的名字。 book18.org

  不過現在他已經不怎麼計較了,時間真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就算當初看起來是關係身家性命的大事,隨著時間的流逝都會淡去的。 book18.org

  魚立本又和太平公主說著什麼話,薛崇訓沒聽進去,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那個女童充滿仇恨和殺機的眼神,很難想像一個十二三的小女孩會有這樣的眼神。給薛崇訓的印象很深,如今回想起來還好像發生在昨日,一閉上眼睛去想就能想起,如在眼前。 book18.org

  薛崇訓的好奇心驅使,就想再見見百月。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太平公主見他面有疲憊之色,便說道:「你在路上奔波了多日,就不用陪在這裡和我說話了,去歇歇吧。就在我宮裡休息兩日也行我這裡什麼也不缺,要回去也可以。」 book18.org

  薛崇訓便道:「兒臣還是回去好些,這就告辭,改日再到承香殿問候母親。」他一來還想出宮去瞧瞧那百月,二來要休息還得自己的家裡最好,大概屬於自己的地方更有安全感的原因,別處再舒適也是比不上的。 book18.org

  出了內朝,他便徑直去了刑部,本想找刑部最大的掌事蕭至忠陪著去的,但一問蕭至忠還在政事堂,便讓另外一個姓趙的侍郎陪同。這唐朝沒有廠衛,不興設私獄,犯人從地方大牢押到京師,只能關在京兆府刑部之類的官府監獄裡。那百月是行刺宮廷的欽犯,自然不會關押在京兆府;如果在京兆府監獄,薛崇訓要進去就更容易了,現在掌實權的少尹就是那周彬,屬於薛黨嫡系。 book18.org

  進牢獄薛崇訓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能感覺到這裡面和外面世界的區別,幸好在現在這個時代薛崇訓這樣的王侯貴族是基本不可能被關在這種地方的,就算失敗者也會幹脆地被殺掉,沒有受刀筆吏之辱的道理。 book18.org

  刑部的監獄比地方上乾淨舒適,甚至還有常常更換的乾草供囚犯睡覺。不過趙侍郎說百月並沒有關在普通的監獄裡,而是在死牢! book18.org

  薛崇訓手握大權,卻真沒了解過那種地方,便隨口問道:「死牢是什麼地方?」 book18.org

  趙侍郎道:「在地下,趙某在刑部做了幾年的官,就沒見過進了死牢的人活著出去的。那種地方不適合晉王的身份,要不咱們另外找個地兒等著,讓獄吏把她帶上來見晉王?」 book18.org

  薛崇訓鎮定地笑道:「不就是地牢麼,我進過地牢,在鄯州做刺史之時。鄯州地處邊陲,種族人口複雜,州官為防劫獄防備很嚴,故牢獄便是地牢。」 book18.org

  其實不只是鄯州,親王國的「內廠」就修了地牢,屬於薛崇訓大膽設的私獄,記得有一年抓了幾個長安的市井潑皮,被活活餓死在裡面了。 book18.org

  而刑部這種死牢也就是修得結實一點,陰暗殘暴程度是比不上私獄的,畢竟是國家機構多少要顧點形象。 book18.org

  一行人在趙侍郎的帶領下去了死牢,果不出薛崇訓所料,並不見得環境有多可怕,排水和通風都設計得很合理,看起來乾燥清潔。只是位於地下光線不好,而且四周都是石頭,一進去就有一種胸悶的感覺,好像是在墳墓里一樣。 book18.org

  沿著光線黯淡的過道往裡走了一陣,便聽得有人說道:「到了。」獄吏忙上前開鎖。 book18.org

  薛崇訓毫無壓力地跨了進去,這時後面的獄卒就搬著椅子木案進來了,有模有樣地在裡面擺上了文房四寶,好像真要審問犯人一樣。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一看,並沒見有人被掛在牆上或綁在柱子上,卻發現有一團東西蜷縮在牆角里,多半就是那刺客罷。 book18.org

  對於這種惹著當權者的犯人,獄吏是毫不客氣的,走上去就是一腳,喝道:「起來!朝里來人要審你!」 book18.org

  那團東西蠕動了一下,既不反抗也不聽命,結果又挨了重重的一腳,她卻沒出聲。就在這時,趙侍郎一句話就讓她有動靜了:「刑部審你你不願意,只有讓內侍省的公公們來?」 book18.org

  她便一聲不吭地掙扎了起來,披頭散髮把臉完全遮了就跟一個女鬼似的。 book18.org

  薛崇訓道:「這麼關著要是自盡了怎麼辦?」 book18.org

  趙侍郎道:「一開始是綁著的,綁了一兩個月吃飯都得人喂,還不好清洗牢房,魚公公就讓放下來了,看來是沒事。」 book18.org

  薛崇訓便坐到了椅子上,旁邊的一個書吏急忙坐到案旁擺好紙張,將毛筆在硯台里蘸了蘸提起來,準備記錄供詞。薛崇訓見狀道:「不要錄詞,我只是問問一件事。不相干的人都迴避,趙侍郎等留下便可。」待獄卒們出去了,他又對趙侍郎說道:「這裡的話不必對外人說。」 book18.org

  「是,晉王請放心,死囚嘴裡掏出來的東西不是一般人能有權知曉的。」 book18.org

  「很好。」薛崇訓點點頭,又對百月說道,「把頭抬起來。」 book18.org

  她便依言抬起頭來,但滿面的亂髮讓人不禁想起午夜凶鈴。薛崇訓怔了怔,低頭一看見她戴著手鐐腳鐐便走上前去,伸手把她的頭髮拂開。大約是薛崇訓的動作太輕,趙侍郎等都有些吃驚,頓時面面相覷不知心裡在想什麼。 book18.org

  總算是看到了她的眼睛,但薛崇訓感到有些失望,因為現在看到的這雙眼睛和那夜的格鬥時見到的是兩碼事,如今這雙眼睛裡只有死灰。 book18.org

第五十一章 玄機 book18.org

  百月被問了一些問題,大抵還是比較配合,之前趙侍郎說那句「讓宦官們來審」的話讓她心有餘悸。薛崇訓不知道魚立本等宦官是怎麼折騰她的,不過她連脖手臂上的傷痕累累說明了一些問題,身上傷到了哪裡卻被她身上穿著的又髒又破的囚服給遮住了看不見。宦官果然是比較陰狠下得起手的,薛崇訓想起了記載中明朝廠公們的事跡,由此看來唐朝宦官也不比他們差……甚至史上的唐朝宦官更厲害一些,行廢立之事他們都做到了。 book18.org

  在她的口供中,周彬如何將人家的新娘子玷污,又如何殺害王家一門等事是她從官僚那裡聽說的,不過她親眼見到了那被迫害後的王家媳婦,說被砍了四肢五官盡毀慘不忍睹。這事兒的真偽,薛崇訓自然能查清,但他現在就覺得百月應該沒有撒謊,周彬本來就是個酷吏,恐怕真乾得出來。 book18.org

  姜長清的親戚就算牽連謀反,周彬為什麼不痛快點殺掉,非要干出那麼殘暴的事?薛崇訓覺得這不僅是違反律法的事,簡直就是反人類罪……主要還是給自己的名聲影響不好。 book18.org

  後來百月又說了自己的家事,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薛崇訓便不關心,十年前他還不知道在哪裡花天酒地,壓根就不務正業,權力場上的齷齪事跟他幾乎沒有任何關係。 book18.org

  這刺客被關在這裡已經完全喪失了銳氣,薛崇訓問完了話便準備離開了。不料走出牢房沒一會兒,一個獄吏就上來和他小聲說話,薛崇訓回頭一看其他人都遠遠地跟在後面並不上來。獄吏低聲說道:「東面有間審訊房,遠離其他屋子,在裡面幹什麼都不會有人知道……要不王爺再去那裡審審她?這死牢里的人是沒法活著上去的,無論用什麼法子弄她都沒事……」 book18.org

  這人說話吞吞吐吐的,不過薛崇訓倒是聽懂了。他想起剛才自己把百月的頭髮弄開時旁邊人的表情,便心道:這事兒定是趙侍郎交代獄吏來說的,沒想到這舉止端正的官兒倒是個阿諛奉承想方設法討歡心的主。 book18.org

  但這些人薛崇訓並不熟悉,而且他也很累了,根本沒興趣,便一臉正色道:「你覺得孤是那樣的人?」 book18.org

  獄吏見薛崇訓變臉,嚇了一跳,忙跪倒在地:「小的該死!」 book18.org

  薛崇訓「哼」了一聲,大步便走。 book18.org

  ……說那死牢不透風是不可能的,周彬就很快得到薛崇訓過問百月的事,心裡頓時就有點慌了。自己干過什麼事當然清楚得很,他左思右想,沒法直接去找薛崇訓求情,一來不容易見著,他還算不上是薛黨派系的核心成員,商議什麼大事都沒機會列席;二來怕晉王正在火頭上,跑過去是送死。 book18.org

  最後周彬還是覺得去向宇文孝求救最好,他和宇文孝的關係很熟絡,也幫忙干過不少事,實際上以周彬的出身和學識,沒有宇文孝的推薦他能幹到京兆府少尹這樣的要職是根本不可能的;宇文孝的女兒封了側妃,聽說很得寵,他自己也是薛崇訓跟前屬於左右臂膀那號人物,如果宇文孝願意求情,機會就大得多了。 book18.org

  周彬想清楚這些關節,趕緊就從家中找出了不少搜刮來的值錢物十直奔宇文府上。 book18.org

  此時已黃昏時分,各衙門的官員多半也下值回家,周彬趕去宇文孝府上正是時候。天色一旦暗下來,長安的長街上燈籠就陸續點亮,紅光照在周彬那尖嘴猴腮的臉上依然顯不出什麼吉利的感覺來,長成那樣了實在沒辦法。而且他這人實在沒有什麼諸如同情心之類的東西,最喜研究各種酷刑和逼供的方法,做酷吏倒也內外適合。 book18.org

  到得宇文府遞上門貼,果然門子說阿郎在家,就引他進去了。宇文孝的前院照樣是開闢了不少菜地,種了各種各樣的作物,花草等裝點風景的東西卻未看到。 book18.org

  周彬在廳中喝茶等了一會兒,就見打扮得十分樸素形同老農的宇文孝進來了,哈哈笑著寒暄了一陣,又相互見禮自不例外。周彬忙將手裡的盒子送了上去:「多日未到府上拜訪,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宇文公勿要推辭。」 book18.org

  宇文孝笑呵呵地就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只見裡面黃燦燦的,頓時就笑得更開心了。周彬不動聲色地想:這老頭比我還不如,完全就是通過裙帶上去的(他不了解宇文家和薛崇訓幾年前的事兒),我太了解他了,要是送些古玩玉器字畫什麼的雖然並不比金銀價值低,可他不一定高興,老俗人就好黃的。 book18.org

  見宇文孝並沒拒絕的意思,眼看要收下禮物,周彬心頭就鬆了一口氣,只要願意拿,就肯定多少幫點忙啊。 book18.org

  「聽說在華清宮抓的一個刺客,把周少尹也牽扯進去了?」宇文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book18.org

  周彬微微吃了一驚,忙道:「下官尚未開口,宇文公便知春秋,真是明察秋毫叫人佩服啊!」 book18.org

  「周少尹乃堂堂京兆府官員,我不過是親王國里謀個差事,你不能稱下官,使不得使不得。」宇文孝道。 book18.org

  周彬道:「就算宇文公隱居名山身無一職,也應讓下官等萬分敬仰……」他一面說一面竟然跪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宇文公這次可得救我一命,鞍前馬後效勞敢不從命?」 book18.org

  宇文孝忙扶他,問道:「究竟咋回事?我就是聽到一點風聲,尚未知細節。」 book18.org

  周彬死活不起來,說道:「那次李三郎在洛陽起兵後事敗,牽涉了不少人,我當時以御史的身份去北邊辦差,正巧遇到王家辦喜事……就怪當時一時起了色心,又知那王家原來是亂黨的親戚,便以公謀私害了他們家。我原本以為不會有事兒,誰沒事在朝里為亂黨喊冤……」 book18.org

  「本來沒事啊,你怎地怕成這樣?」宇文孝一本正經道。 book18.org

  周彬愕然,皺眉想了想道:「下官未解玄機,望宇文公指點一二……王爺剛從安北回來就過問此事,不是要治我的罪以儆效尤麼?」 book18.org

  宇文孝拂了一把下巴的鬍鬚,淡然道:「我說沒事就沒事,起碼沒嚴重到掉腦袋的地步。」 book18.org

  「這……這是何故?」周彬自己都覺得乾得太過分,一頭霧水地看著宇文孝。 book18.org

  宇文孝故弄玄虛道:「天機不可泄露,你自己琢磨去。治罪?嗯,你那京兆府少尹的帽子可能保不住了,換個地方繼續做官,等事情淡了我再提拔你,我不還在親王國走動麼,你怕什麼?」 book18.org

  周彬聽得這麼一通話,感動得眼淚鼻涕齊流。 book18.org

  宇文孝又正色道:「不過你不能把敲打不當一回事,以後上頭沒說,你不能隨便動別人,不然人人自危薛郎的名聲往哪兒擱,你說是這個理兒麼?」 book18.org

  周彬忙道:「是,是。」 book18.org

  這時宇文孝忽然閉口不再說話,周彬正納悶,就發現有個奴僕走到門口來了,他心道:聽說宇文公以前是跑江湖的,趕緊會武功耳聽八方?背後來人了都知道。 book18.org

  那奴僕稟報道:「阿郎,娘子回來了。」 book18.org

  宇文孝的眉頭一皺,對周彬說道:「我去瞧瞧,她今天跑回來幹什麼!你且回去把心放肚子裡,啥事沒有,我保舉你上來的,能坐視不顧?」 book18.org

  周彬忙千恩萬謝地告辭。 book18.org

  宇文孝疾步走去找宇文姬,他看起來不太高興,一見到宇文姬就問道:「你今天跑回來作甚?」 book18.org

  宇文姬道:「前陣子晉王妃大著肚子,宮裡府上都精貴著,我每天都要給她把脈心裡牽掛,現在平安了我就回來歇兩天,順便看看後院裡種的藥材。」 book18.org

  「你即為人婦,薛郎剛回來你就往娘家跑,不去侍寢,成何體統?」 book18.org

  宇文姬一聽到侍寢臉上一紅,生氣道:「您倒管得真多,這是我家,我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父親說這種話才成何體統!」 book18.org

  「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王妃剛剛生了一個郡主,薛郎至今無子,府上的女人心裡都有算計,你倒好,乾脆往家裡跑。今時今日薛家是什麼地位,弄不清楚?為父告訴你,你要是有了薛家子嗣,這天下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幹什麼沒人敢拿你怎麼樣……」宇文孝的眼睛裡發亮。 book18.org

  「煩死我了!」宇文姬一跺腳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回頭道,「剛才我見著京兆府的周彬出去,這人不是什麼好東西,父親幹嘛非得和他來往?」 book18.org

  宇文孝道:「你懂什麼?」 book18.org

  「他找父親有什麼事?」宇文姬不放心地問道。 book18.org

  宇文孝道:「找我救命來的。」 book18.org

  「你救他作甚,死了倒好為民除害。」宇文姬沒好氣地說道。看來那周彬在長安的名聲確實不好,連宇文姬都有所耳聞。 book18.org

  「不是我要救他,他根本就沒性命之憂,我樂得順水推舟討個人情。他在地方害了一家人,被薛郎追究,但那家子本來就有反對太平公主殿下一派的嫌疑……」宇文孝所有所思地說,「地方都站對了,就算做錯了點小事,怎麼能送命?」 book18.org

第五十二章 book18.org

  晚上晉王府內宅有家宴,既有祝賀郡主順利降生的意思,又為薛崇訓出征回來接風洗塵。家宴沒有外人,自然又是滿屋子的女人,就連李妍兒房裡剛剛出生的嬰兒也是女的。按照邊關之地的說法,女人也是爭奪的資源,和糧草一樣重要,薛崇訓身邊的一群嬌娘便證明了他的權位和能量,當然名義上大明宮的皇帝更厲害,光宮女就有幾萬名。 book18.org

  大家都很高興,席間還讓蒙小雨帶著府上的歌姬進來表演歌舞。不過內宅沒有太大的廳堂,人多了跳不開,也就蒙小雨一個人為大家表演新排的舞蹈。晉王府起居生活的這塊地方以前也是衛國公府,隨著爵位的提升和人口的增加薛崇訓也沒挪地兒,所以還顯得有點小……新建的親王國倒是有寬敞的殿宇。 book18.org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讓薛崇訓感覺身在溫柔之鄉,眼前紅紅綠綠的嬌娘晃來晃去,玉一般的肌膚柔韌起伏的身段讓他心裡充滿了遐思。燈架上成片的燭光映著紅燭、紫綾、黃鼎,光線五光十色雖比較柔和卻一點也不覺得沉暗,佳肴美酒輕舞艷曲……薛崇訓只覺得自己仿佛泡在了華清宮的溫泉里,安全、溫暖,沒有壓力,到處都仿佛盛開了鮮花。然後在這樣放鬆的心境中,就算有絲竹和美人的笑聲喧囂熱鬧,他也不知不覺睡著了。 book18.org

  女人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用十分文雅的詞兒說著話,舉止也是儘量優雅美觀,不料很快她們就聽到了輕輕的鼾聲……孫氏立刻下令道:「別彈唱了,停。」 book18.org

  房子裡很快安靜了下來,眾人紛紛向薛崇訓坐的地方看去,只見他已仰在椅子上睡得很香。 book18.org

  「去拿毯子來。薛郎是累著,今晚就到此為止罷。」孫氏的眼光充滿了憐愛和同情以及其他難以言狀的感情。晉王府的女眷們都得聽她的,沒法子,按規矩府內應該是妻子主持,可李妍兒正養著況且她也不管事的,連她也得聽孫氏這個當娘的,於是孫氏就順理成章地掌握了內宅的大權。 book18.org

  一場晚宴正在興頭上,就這麼結束了,蒙小雨帶著歌妓樂工退場,宇文姬不在,程婷就陪著大蠻也回去了。大蠻的身份在晉王府倒是有點奇怪,既沒有妃子的名分,也不是侍妾奴婢,因為她的右手是斷了的,一個殘疾人能安排什麼活做?有名分的妃子還有一個,上次孫氏聽薛崇訓說是吐谷渾慕容氏的公主,但現在還沒來長安,好像回吐谷渾王城伏俟城去做什麼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book18.org

  丫鬟奴婢們進來收拾杯盤殘桌,打掃地板,被孫氏下令輕手輕腳不能打攪了薛崇訓,她們都默默幹著自己的活。 book18.org

  待人都陸續走完了,還剩一個薛崇訓的近侍裴娘,她今晚當值。孫氏道:「薛郎睡得這麼香,就別叫醒他,讓他先睡一覺,醒了才送他回房去。這裡要有人看著,你去拿些墊的蓋的東西過來在這裡守著。」 book18.org

  裴娘應了出去後,偌大的房間裡就剩孫氏和睡著的薛崇訓了,孫氏見沒別的人,得以有機會湊近了看他。他睡得很香很沉靜。孫氏伸手想摸他的臉,但又怕把他弄醒了,手掌終於沒有接觸。她獨自沉迷其中,對面去這張長得不甚英俊還有點黑的臉沉迷不已。長安有不少英俊瀟洒風雅的男子,以前上官婉兒安樂公主她們就爭相收羅美男子,可孫氏卻覺得沒人能比得上這張黑臉,每每都能讓她心裡有說不清的感受,就算睡著了也如此讓她迷戀。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裴娘抱著東西回來了。孫氏沒有了剛才那些奇怪的動作,已表現得很端莊得體,說話也很正常:「好好看著他……真可憐啊,坐著都能睡著。」 book18.org

  裴娘忙道:「是。」 book18.org

  天色已晚,孫氏回聽雨湖那邊去休息了,一夜竟是輾轉難眠,快天亮了才睡著,結果起來得晚了。這種情況卻不是常事,她平時是在內府定了規矩的,不管有事沒事的不能睡得太遲,否則影響宅院的氣象。 book18.org

  她收拾妥當便去了南邊薛崇訓的起居室,正好遇見裴娘,便問道:「薛郎在哪兒?」 book18.org

  裴娘是在常待薛崇訓房裡的人,年紀不大卻讓府上的大小奴僕丫鬟們在她面去很恭敬,就連宇文姬程婷她們也不會大聲小聲地和她說話,但裴娘見了孫氏還是有點怕。她忙老實回答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先前前院的管家進來對郎君說朝里的張相公等人送名帖來了,但郎君沒有去見張相公,說要休息三日,叫管家去陪不是回絕,然後郎君出門到北街對面的氤氳齋去了。」 book18.org

  氤氳齋很小,裡面能玩的東西無非就是那蒸汽(桑拿),孫氏聽宇文姬說過,薛崇訓這一脈開枝散葉不多也有蒸那東西的關係,影響生育。她頓時心裡就不太高興,想了想又問道:「昨晚薛郎回房睡了麼?」 book18.org

  裴娘道:「回去了。」 book18.org

  孫氏問道:「你侍寢了?」 book18.org

  裴娘的臉上頓時紅了一片,答不出話來。 book18.org

  孫氏一看她的臉色已完全明白了,但她也沒理由責罵,只能裝作若無其事道:「有什麼不好意思回答的,薛郎在這家裡是男主人,讓你們幹什麼你也沒法回絕,只是不能成日搔首弄姿壞了風氣!」 book18.org

  裴娘怯生生地說道:「奴婢不敢。」 book18.org

  孫氏心裡添堵,便埋怨道:「神醫都勸誡他不要再去蒸那東西,他就是聽不進去,把家道延續當成兒戲。我就不明白,他南征北戰究竟圖個什麼,要是打下來的一切無人繼承,那要傳給誰?」孫氏心想傳給薛二郎的兒子?她是萬萬不肯的,雖然他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卻來往甚少,傳給他們家孫氏只覺得薛崇訓一輩子都白乾了,她也白操心了,「後人得逞早成材,否則過幾十年薛郎都老了,薛家的小子能坐穩位置?有能耐掌握這一切?」 book18.org

  裴娘完全想不到那麼遠,她也不想去想,只得唯唯諾諾地說:「夫人為了郎君好,他一定會聽您的。」 book18.org

  孫氏便道:「你出門去,把他給我勸回來!」 book18.org

  裴娘哭喪著臉道:「奴婢……奴婢沒法勸啊,郎君一句話就讓奴婢回來了,奴婢什麼身份哪敢頂撞他?」 book18.org

  孫氏沉吟片刻,一跺腳道:「我去叫他回來!」 book18.org

  她說罷便帶著幾個丫鬟往外院走,出了府門,氤氳齋就在斜對面。這安邑坊北街住的人非富即貴,人流量反而不大,如果不是住這邊的人跑來瞎晃悠,可能被懷疑為盜賊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book18.org

  孫氏讓其他丫鬟留在門廳里等著,自己帶著一個近侍小翠進去了。氤氳齋確實是個小院,左右各幾間廂房,北邊的院子中間築了個台子,上面那間木屋子就是薛崇訓幾年前新修的。木屋的門緊閉著,連窗戶都沒一扇,木板縫隙里溢出一絲絲的白汽,看來薛崇訓肯定在裡面蒸那玩意了。 book18.org

  她走到門前就「咚咚」重重地敲了幾下,喊著薛崇訓。 book18.org

  片刻之後,薛崇訓的聲音便道:「岳母大人來啦,推開門就行了,沒閂。」 book18.org

  孫氏聞聲一掀,果然就掀開了,頓時一股白汽熱浪撲面而來。正當五月間,天氣本來就漸漸越來越熱了,卻非要呆在溫度這麼高的地方,孫氏不禁皺起了眉頭。這時薛崇訓道:「進來啊,順便把門關上。」 book18.org

  「你穿衣服沒?」孫氏問道。 book18.org

  薛崇訓道:「穿了的。」 book18.org

  她這才跨步進去,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人在哪裡,而且很熱,孫氏剛進去兩步就感覺身上一陣燥熱。就在這時忽然門「嘎吱」一聲關上了,孫氏由於眼睛看不清便嚇了一跳,剛轉身去看,腰間就突然一緊被人抱住了。她忙推了一把:「奴婢們還在外頭等著,你別亂來。」 book18.org

  但隨即她的胸就被一把抓住,薛崇訓道:「讓他們等唄。」 book18.org

  「不行,要是我過來太久了,誰知道她們會胡思亂想什麼?」孫氏掙扎了幾下,「你快穿戴好跟我回去……」話還沒說完,嘴就被吻住。 book18.org

  孫氏本來一番大道理要勸他,但見面了卻馬上就忘得一乾二淨,要說什麼要幹什麼都不知道了。好不容易嘴被放開,馬上就忍不住叫出聲來:「哎呀……你摸哪裡……拿開啊!」 book18.org

  很快腰帶也被解開了,孫氏只覺得自己的長裙掉了下去,她十分慌亂:「先別這樣,晚上我悄悄去你那裡……昨晚你寧肯找一個丫鬟……這大白天的你倒急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大人不也急嗎,不然追到氤氳齋來?這屋子裡孤男寡女,我要是故作把持得住的模樣豈不是很不給您面子。」 book18.org

  孫氏道:「我過來是想勸你,真不是那個心思,我本來是想勸你什麼來著……」 book18.org

  「勸我趕緊讓你快活。」薛崇訓笑道。 book18.org

  「不是!你快別……啊,你怎麼把我的束胸給扯掉了。真不行,讓下面的人胡猜亂想咱們的臉往哪擱?」 book18.org

  「管她們的!」薛崇訓蠻不講理地說出一句。 book18.org

  「你拿麻繩做什麼……」 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 政見 book18.org

  在氤氳齋和孫氏開了頭,晉王府中還有其他美妾,薛崇訓三日閉門謝客極盡放縱自不意外。實際上在這個時代要玩樂也沒什麼好玩的,無非就是聲色犬馬,鳥蟲賭博之類的玩意薛崇訓又完全沒興趣,馬球等又太累人,他剛從安北鎮回來也沒啥心思,呆家裡休息除了玩女人還能有什麼?紙醉金迷後人都「虛」了一頭。 book18.org

  但是幾天之後他就不得不收心了,回來後就去大明宮見了一次太平公主,這時還得和朝臣們聯絡一下,不然大夥老是見不著人並非好事。 book18.org

  走出家門去隔壁不遠處的親王國,短短的一段路薛崇訓只覺得昏昏沉沉的,心思還沒從各種肆意歡樂的狀態中收回來,腦子中一片空白,幾乎沒法思考正事。這種狀態讓他恍惚中回到了前世的學生時代,放假回去拿起課本總是看不進去的。 book18.org

  不過只要在親王國的前殿里坐兩天,就算不辦什麼實事,多看看官吏們送來的公文,心緒就能慢慢寧靜下來,找回狀態。他是這麼想的。「二齡」還沒回來,薛崇訓幸好沒和他們一路,不然那千里旅途慢騰騰地走回來真夠無趣的。 book18.org

  天氣越來越熱了,一大早也不覺得涼爽。薛崇訓走進處理公事的前殿「風滿樓」,穿過二樓的敞殿,進了裡面的書房。除非在某些人多的場合,薛崇訓基本不呆在敞殿里,那裡空間太大一個人坐在那裡就跟呆在野地上一樣,沒啥安全感。他在書案前坐下來,發現旁邊牆壁上借景窗上裝上了一層紗,看外頭的風景沒那麼清楚了,不過應該可以防蚊蟲。 book18.org

  這時有親王國官署的人進來說道:「隴右節度使杜暹進京述職來了,前日剛到京師,先來了親王國問王爺回來沒有。我告訴他王爺路上走得急,雖然已到京但車馬勞頓要在家歇幾日,讓他今明兩天派人來問問。」 book18.org

  「我知道了。」薛崇訓隨口應了一句。 book18.org

  等官吏出去後,他靜坐了一會兒,心道:杜暹這個人還是不錯的。回想起在對敵吐蕃的戰場上,杜暹實際上還救了薛崇訓一命。當時河隴會戰臨近,杜暹領河西兵往鄯州集結,但薛崇訓已先一步輕騎突襲(去搶吐谷渾公主),回來的路上遭遇截擊,神策軍眼看都要賠光了,幸好杜暹援兵趕到才化險為夷。雖然營救主帥是邊將的分內事,但如果遇到那種沒意識的人來得太慢哪裡趕得上? book18.org

  所以薛崇訓在戰後接見杜暹時多有感激,並讓他出任隴右節度使處理吐蕃事務,承諾一旦有起色就可以出將為相。 book18.org

  薛崇訓回想起河隴的事兒,一琢磨預感道:杜暹此次回京,難道他對付吐蕃已經有效果了? book18.org

  如果杜暹真的乾得不錯,薛崇訓真願意提拔他一把。報相救之情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權力場不是江湖,要講什麼義氣,只要對大局有利忘恩負義算得了什麼;主要杜暹有靠攏的意思,這樣一個又會打仗又有政治頭腦的可以獨當一方的人才,薛崇訓沒有理由不拉攏。 book18.org

  果然當天上午又聽說杜暹來了,薛崇訓便叫人請他進親王國敘話。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杜暹就到書房門口了,薛崇訓雖然沒殿迎接,這時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抱拳與他相見,算是很給面子。只見杜暹身穿西州棉布衫,頭上扎了一塊布巾,一副平民百姓的打扮,倒讓薛崇訓感到有些意外。夏天家境殷實的臣民不喜戴帽子,在髮髻上扎塊頭巾也是常見的打扮,不過在正式場合還得戴帽子,比如朝見等場合再熱都得穿戴整齊了。 book18.org

  杜暹的臉照樣白凈富態,君子體胖的樣子,臉型五官也很周正,倒不似一個帶兵的人,不過杜暹本來就是走的文考路子。薛崇訓心道:他在西域河隴多年,沒曬黑倒也難得。 book18.org

  「前日剛到長安,還未來得及去朝里,聽說晉王方歸,便順道前來拜訪,不敢穿上官袍怕同僚看見了不太好,衣冠不整拜見晉王還望見諒。」杜暹打拱說道。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你前天不就來過了嗎?還說順道。還有他一回來誰都不見,也不去朝里述職,先穿著一身布衣跑到親王國來,這本身就是攀附權貴的表現。 book18.org

  不過杜暹畢竟是有修養的體面人,就算在表現自己的態度時,都能如此不動聲色體體面面,絲毫不會表現出低聲下氣猥瑣不堪的言行舉止了。薛崇訓認為這完全稱得上文人的一項技術活。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你我還計較那些小節作甚?坐下說話,來人,看茶!」過得一會他又問道:「此次杜公進京述職,一定是吐蕃有進展了?你的功勞一定會得到朝廷的認可。」 book18.org

  杜暹道:「不敢居功,一切都在晉王烏海之戰後決定了。我幾乎沒辦什麼事,吐蕃國內就自己把自己給弄垮。去年冬天吐蕃丟失大量牛羊輜重後過冬十分困難,人口銳減苦不堪言;加上戰爭失敗把以前被擴張掠奪掩蓋的內部矛盾激發,內亂加劇。郎氏·梅色出任大論,扶植年幼的赤聰贊普繼承弩器悉弄,指責末氏東則布害死了前任贊普,欲治其罪;末氏不甘,拒絕前往邏些城。從而變成內戰,相互搶奪牛羊財產……不過我也在從中起了些無關決定性的作用,比如拉攏了末氏,並給他出主意,提高佛教的地位,藉以獲得那些受苯教眾迫害的部族支持。」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點頭道:「佛教對吐蕃是好東西。」 book18.org

  杜暹道:「不過邏些城的實力終究在吐蕃最強,末氏不支,又與大唐隴右有聯繫,所以多番請求投奔大唐,內遷避過邏些城的壓力。以前吐蕃的欽陵死後,其族人被冠以謀逆罪,被吐蕃贊普屠殺,余者也內遷到了大唐境內成為了我們的一個羈州。此次我進京就是向朝里說這事,讓政事堂決定何去何從。」 book18.org

  「又內遷?咱們大唐的土地幹嘛要給他們占用?」薛崇訓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一句話幾乎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了。 book18.org

  這時杜暹不自覺就想起了南詔的事兒,因為南詔那一仗是宦官楊思勖打的,而杜暹又比較關注這個宦官,所以對南詔之事的來龍去脈了解得一清二楚。楊思勖這個宦官很會打仗,干過不少完勝的事兒,杜暹覺得一個宦官有此能耐實為罕見,所以才額外關注,了解得多。 book18.org

  在杜暹看來,當初南詔之戰完全是一場沒必要發動的戰爭,只不過運氣好贏了罷了,那交通不便瘴氣滿布的南國真有那麼好打麼(應該是古代南方的寄生蟲,古人以為是瘴氣致病)。南詔人並未宣布反叛,而且一向比較親唐,只是野心作祟要侵吞鄰左,結果剛打下河蠻那麼小塊地方,就招來了唐朝軍隊,這個結果杜暹沒想到,估計南詔人自己也沒料到……杜暹分析薛崇訓當時的動機,可能是不願意周邊各族合併坐大,分而治之是他的政略。 book18.org

  那麼今天的吐蕃,允許末氏內遷雖然能進一步削弱吐蕃殘餘的實力,卻讓吐蕃國重新勉強一統;讓末氏繼續與邏些城分裂,才更符合薛崇訓「分而治之」的策略!加上剛剛薛崇訓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更加堅定了杜暹這樣的判斷。 book18.org

  其實無論是讓親唐的少民內遷,還是離間分化,每種政策都有一番道理和佐證,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杜暹也沒覺得一定要選擇哪條國策,他要表現出來的政見唯一的出發點:與上位者同謀。不然道不同不相為謀,那和別人一起還能幹什麼大事? book18.org

  想到這裡,杜暹便不再猶豫,一副很自然的表情說道:「在我看來內遷確實也沒多大的益處,故而末氏幾番派人來請求,我都沒有答應他。但是吐蕃數十年乃大唐心腹之患,事關國策,我不敢擅自回絕,只得進京細述實情讓朝中諸公最後定奪。我自己是認為留下末氏牽制邏些城,再以策略分而治之是最好的辦法……」 book18.org

  「好一個分而治之!」果然薛崇訓大為受用,贊道,「杜公確是一個有眼光的宰執之才,咱們的看法真是不謀而合。」 book18.org

  杜暹心下一陣高興,一副榮辱不驚的樣子抱拳道:「晉王過譽了,不敢當。」 book18.org

  薛崇訓道:「國家正值用人之秋,如果多一些張相公、杜公這樣有遠見的人,天下垂拱而治!你去朝里議事的時候只需放開手闡述自己的見解,無需過濾。昔日張相公預見兵製革新勢在必行,我以為然,他便力排眾議堅持大計,今日已見成效了……真理在少數人手中,莫受他人的左右。」 book18.org

  「晉王所言極是。」 book18.org

  這時候薛崇訓更多了幾分讓杜暹入朝掌實權的心思,本來是打算讓他做李守一那樣的宰相的,明辨是非卻沒有獨掌一面的實權,現在對杜暹的安置就暫時不想輕下決定了……原因是朝里已經有個出將為相的程千里,而且程千里恰好也是從西域河隴軍方過來的,兩員大臣都在西面成就功名,那其他邊關的將領會怎麼想? book18.org

第五十四章 書童 book18.org

  不知不覺中一查日曆已三伏之間,長安酷熱卻也是河隴及北方高原比較,薛崇訓覺得這時候的氣候還可以忍受,因為有時候要去參加朝會或進宮見太平公主必須穿戴整齊,長袍加身也還穿得住。士大夫沒有穿半袖短褲見人的干法,要是那樣肯定稱為衣冠不整極為無禮,正式場合天氣再怎麼熱也得兩件吧,還好夏天的絲綢料子輕薄,總之呆屋子裡或陰涼的地方還能熬住。 book18.org

  自然還是家裡最舒服,冬天窖藏的冰塊現在發揮作用了,弄一大塊放在空間較小的房間裡能起到不小的用處。還可以把冰塊加到酸梅湯和葡萄酒里冷飲,也不失為一種享受。 book18.org

  但薛崇訓不能成日在家裡宅著,起碼每天得去親王國坐坐見客。天氣連續晴朗他也只是偶爾才去重臣家登門,比如人家辦壽宴紅白事等等應酬不去總不好。 book18.org

  這日薛崇訓一起床就發現又是晴天,藍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大清早的就感覺空氣都是熱的。他頓時心裡就犯懶不太想動,大約是身體屬於熱體的關係,很容易出汗,稍微一動彈就會覺得身上潮濕。可他又想到吐蕃人的使者昨日到長安了,可能要來送禮,應該親自見見比較好,畢竟吐蕃那邊一向都是邊關防務的重點,而今朝廷的認識還未有太大的改變,依然對河隴方向抱著警惕心。至於練武之類的體力活動他早就沒幹了,每日都是能坐著不動就絕不走來走去。 book18.org

  現在外國使節和地方官一到長安要送禮,除了給皇帝的朝貢,太平公主和晉王府的禮物必不可少。這是辦事的人對權勢的一種認同,以前李旦在位掌權時,太平公主就有這種殊榮,如今薛崇訓也是。 book18.org

  薛崇訓收拾停當帶著一干奴僕出了家門,剛騎馬走進親王國大門,就見一個人正站在道路中間擋著他的去路。薛崇訓納悶地愣了一下,因為他早就習慣所到之處人們讓路避開了,無論是在自己的府上和官署還是在大街上,都是這樣,很難有人敢和他搶道的。不過他很快就認識那人來,原來是白無常,她那身打扮倒讓薛崇訓乍一看沒認出來。 book18.org

  只見她戴幞頭,穿一件翻領長袍,這種打扮有時候見宇文姬穿過,就是小一號的男人行頭。薛崇訓詫異道:「你在這裡作甚?」 book18.org

  白七妹一本正經道:「上次你答應讓我做你的長隨書童的,看,我衣服都做好了,怎麼樣?」 book18.org

  薛崇訓策馬便繞著走,白七妹生氣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我今天還有正事,等晚上回去的時候再聽你胡鬧。」薛崇訓道。 book18.org

  白七妹追了上來:「誰說我胡鬧了?我本來想讓你給個官兒噹噹,將那些江湖匪盜一個個法辦……」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不就是麼?」 book18.org

  白七妹委屈道:「我就知道你不願意給官職,想想先從長隨做起,磨墨抄寫我總會幹吧?等學會做官的竅門,再封我個什麼公卿之類的也不遲。」 book18.org

  「不是會不會幹的問題,你見過什麼公卿是女的?這是基本的常識!嗯,可以封夫人或者宮裡的女官,也是官啊。」薛崇訓打量了一下白七妹,她女扮男裝和宇文姬一樣,一眼就能辨出是女的,最明顯的特徵是胸前撐起來了的……薛崇訓色迷迷地看了一眼,心道白七妹那乳房可是自然的堅挺,也難怪能把長袍也撐起來,如果不是刻意束縛恐怕難以掩蓋。於是他剛才那種愛理不理的態度也改變了一些,笑道:「你見哪個書童這樣打扮的,那不是書童,是大夫。」 book18.org

  白七妹不依,纏著他一路到了風滿樓,口口聲聲說薛崇訓以前答應過她的。薛崇訓愣是沒想起來啥時候答應過。 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書房,白七妹終於忍不住說道:「人家買個書童還得花錢,我倒貼你還不願意……這樣,有獎勵哦。」 book18.org

  薛崇訓沒有多想,順口就問道:「什……什麼獎勵?」 book18.org

  「咯咯……」白七妹頓時笑得前俯後仰,讓薛崇訓呆坐在那裡,他被笑得臉不禁有點紅了。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心癢難撓,看著她那白凈清純的少女臉蛋,還有惹人遐思的身段,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起身走到門口輕輕關上了房門。 book18.org

  白七妹因為特殊經歷早就養成了警覺的習慣,馬上就發現了他不動聲色的舉動,便收住笑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你想干甚?」 book18.org

  薛崇訓厚顏道:「你說呢?」 book18.org

  「真是個登徒子,好壞。」白七妹嗲聲嗲氣地說了一句,就像在撒嬌一樣,但她馬上就用同樣的口氣說,「你可不能亂來哦,更不能強迫我,不然誤傷了你可不值得,王爺的性命多精貴啊,天下的美女都等著你去享用呢;而我只是一個江湖匪盜而已。孰輕孰重?你說呢?」 book18.org

  「還帶刺……」薛崇訓愕然,厚著臉皮道,「你身上什麼地方都被我摸過,難道還有什麼不能做的,為何?」 book18.org

  白七妹翹起小嘴道:「哼,剛看你在外面還裝模作樣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這會兒就要欺負人家一介弱女子。」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還是弱女子?剛剛還威脅本王,莫非想血漸五步,你就不怕我?」 book18.org

  白七妹按住自己挺拔的胸脯,可憐兮兮地說道:「我好怕呀!可是你自己把門關了要逼人家做壞事的,你不逼我,我怎麼捨得害你呢?不然你也不會讓我留在你身邊不是啊?」她的表情真是可憐楚楚,但是不是真的那麼可憐就不清楚了,不過模樣兒是做足了,好像馬上就要傷心得流下眼淚一般,又如一個多情的女人遭遇了薄情郎一般惹人同情,饒是薛崇訓鐵石心腸而且也了解她,同樣在不知不覺中受了影響。 book18.org

  她便這樣「傷心」地說:「我就知道你是個壞人,就想著把人家的身子占去,然後玩夠了就拋棄……」 book18.org

  薛崇訓忙道:「我是絕不會做那種事的!」 book18.org

  不料這時她的神色驟變,立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逗你玩的!好吧,當你說的是真話……還沒得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薛崇訓沒好氣地看著她,心道:不去做演員真是浪費人才。他被耍了一會,心下有些惱怒,但又沒法對她這樣一個少女發火,畢竟是認識很久的熟人,只得嘆道:「過一會我要見外國使者,今天就不難為你了,就這樣吧。」 book18.org

  白七妹笑嘻嘻地說:「不要獎勵了?」 book18.org

  薛崇訓剛剛才轉轉團了一次結果啥也沒搞成,吃一塹長一智,他可不想再次上當,便沒好氣地說道:「不要了!」 book18.org

  「哦,本來想讓你占點便宜呢,不願意就算啦。」她幽幽嘆了一口氣,「你想想啊,朝夕相處的,你真想要什麼總是有機會……」 book18.org

  便宜,什麼便宜?薛崇訓的腦子裡條件反射地浮現出了各種各樣綺麗的場面。他沉默了良久,終於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book18.org

  白七妹擠了一下眼睛:「不告訴你,你不是說有正事嗎,還管人家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道:「其實長隨書吏一類的職務平時很無趣,你在旁邊不能隨便說話,還得見機行事。別人干這個是因為要養家餬口,有個職務總比種地的老百姓或販夫走卒強多了,如果他們能像你這樣成日啥正事都不幹只消遊手好閒就衣食無憂,估計大夥也不願意乾的。」 book18.org

  「誰說我遊手好閒?上次還幫你辦事,真是貴人多忘事呢。」 book18.org

  薛崇訓道:「如果你真要做點合法的正經事,我也不攔著,但是在人前你必須得保持足夠的尊敬,否則我在部下面前失了權威是一件很嚴重的事。聖賢便告誡過世人:荒於嘻,毀於隨。」 book18.org

  白七妹笑道:「你的意思是答應我了?」 book18.org

  薛崇訓默認。 book18.org

  白七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高興地說道:「你該興慶才對,別哭喪著一張臉嘛。我聽說那些高門子弟讀書時身邊帶著書童,因為沒有女人,一般都拿書童弄那種事的,多可憐。」 book18.org

  薛崇訓:「……」 book18.org

  過得一會,他又急不可耐地問道:「你給我什麼獎勵?」 book18.org

  白七妹臉上一紅,低頭小聲道:「你想怎麼樣嘛?」 book18.org

  「怎麼都可以?」薛崇訓強作淡定道,一雙眼睛卻恨不得能透視她身上的衣服。白七妹墊起腳尖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只有那件事不能,我還沒想好,其他的隨你吧,你想怎樣?」 book18.org

  薛崇訓覺得沒有危險了,就一把按住了她的胸脯,入手處軟綿綿的一團,雖然隔著衣服,手感卻非常好,完全不像在現代一把抓去會抓到硬邦邦的鋼絲。 book18.org

  眼前的少女活潑伶俐,別有一番滋味,有著別的女人身上沒有的感覺,至少薛崇訓現在被她弄得心心慌慌了。白七妹低頭一看,只見他的袍服已被撐起來了,就像一個小帳篷一般。薛崇訓道:「一大早就這樣,什麼事都幹不成了,你得幫我。」 book18.org

  「用什麼?」白七妹柔聲問道。 book18.org

第五十五章 洋相 book18.org

  良久之後薛崇訓終於打開了書房的門,白七妹正在「借景窗」下的案邊漱口,案上放的一個銅盆已經被她吐了半盆的水。她漲紅了臉,氣呼呼地說:「盡知道哄騙人家,瞧你讓我做了什麼事!」 book18.org

  薛崇訓有些疲憊地坐在那裡,心道白無常不似被抓住的那王妃毫無危險,不能簡單粗暴地對待,確是很費了些口舌。他正想說幾句好話哄她時,卻有個書吏走到門口來了,便只得把到嘴邊的忍住。 book18.org

  書吏躬身道:「典府丞遣小的報知王爺,吐蕃使節送禮來了,想得到王爺的接見。」 book18.org

  「迎使節到前殿召見,我稍後就到。」薛崇訓下令道。轉眼之間,薛崇訓好像就換了一個人似的,一本正經並顯得有些古板,但就是要古板一些才顯得持重,哪裡還想剛才和白七妹關在屋子裡那般花言巧舌? book18.org

  書吏走了之後,白七妹果然嘲笑他。薛崇訓便說道:「每個人都得演戲,在合適的場合作出合適的言行才能得體,你也不是嗎?」 book18.org

  白七妹不以為然地笑道:「那不得體又如何?」 book18.org

  「那你就不適合在官府體系裡面過活,遊走在江湖中比較符合本性。」薛崇訓道。 book18.org

  白七妹冷那張從來都活潑輕鬆的臉頓時閃過一絲黯然,她的眉頭也微微一皺:「薛郎出身高貴,從來都不知道江湖。」 book18.org

  薛崇訓受前世武俠文學的影響,很有興趣地好奇道:「那你告訴我,是什麼樣的?」 book18.org

  她那神情一閃即逝,很快就嬌嗔道:「什麼適合不適合的,人家都受你的當做了那種事,你不准食言,我得在你身邊做官!」 book18.org

  「行啊,一會我讓親王國丞想法給你附籍,雖然有些不合規矩,不過……你每日就到這裡來上值好了,每十天有一次休息,其他時候都得來報道,必須遵守王少伯起草的各種內部政令。」薛崇訓笑道,「現在我要出去見客了,你在這裡歇歇?」 book18.org

  白七妹哼了一聲道:「我要跟著你去見外國使節,就想瞧瞧你在人面前是怎麼裝模作樣的!」 book18.org

  薛崇訓無奈,雖然心裡隨時擔心她做出什麼不合規矩的事來,但身邊有個這樣一個活潑的少女卻一點都不覺得悶,倒也少了許多寂寥。 book18.org

  他便穿戴整齊,出門去了,白七妹自然跟著一路去,她還穿著那身不倫不類的袍服,薛崇訓也懶得管她。府上的人認識她知道是怎麼回事,要是不熟悉的人見薛崇訓身邊有個穿成這樣的女人估計還會納悶。 book18.org

  風滿樓是個二層的建築群,作為親王國的主要建築,修在高高的台基上,雖然和大明宮的宮殿規模沒法比,但坐北向南的氣勢還是足夠的。按照薛崇訓的意思,第一層主要是一些官署,上了外置的石階可直接到第二層,正面最大的就是一間敞殿,只有兩面土夯板築的牆,東西兩面完全沒有阻隔,中間以大柱子支撐。 book18.org

  薛崇訓等一干人到了敞殿,就見殿中間已有幾個人在那裡等著了,他們正在東張西望觀賞敞殿中的擺設器皿。看樣子這幾個吐蕃人是第一次來長安,吐蕃境內就算是邏些城肯定也沒有這麼精巧華麗的建築。 book18.org

  吐蕃人見有人向正北的座位上走去,也就停止了張望,前後站定。薛崇訓在王位上坐了,白七妹自然不能坐只能站在屏風前面,實際上殿中的官吏大多都只能站著,只有一兩個書吏坐在角落裡因為要用筆站著不好寫字。 book18.org

  進來的吐蕃使者一共三人,站得靠前那個應該就是正使,說得一口口音不純的漢話,至少那句「拜見晉王」說得比較流暢。見面自然先是自報姓名,姓氏是末,至於名字薛崇訓就記不住,因為是音譯成漢字的名字。他的名字也就能在一些公文上出現,平時要讓薛崇訓等長安貴族叫出名字來實在有點困難。 book18.org

  然後寒暄了幾句,說點無關緊要的話。薛崇訓隨口問他們在長安是否服水土之類的,正使說道:「就是天氣很熱,比吐蕃炎熱多了。」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白七妹竟然插嘴道:「你們穿成這樣,我都替你們熱。」 book18.org

  她一說話全殿都沉默了,氣氛馬上變得十分奇怪,官吏們不禁悄悄看了上來。白七妹見狀臉色也變得尷尬起來,無辜地左右看了看又看向薛崇訓。 book18.org

  別瞧大伙兒一見面就說說水土啊天氣啊之類的,好像很自然隨意一般,實際上以薛崇訓今時今日的地位權勢和外國使臣見面是算得上邦交大事了……國家大政,一個站在旁邊應該是跟班一類的人插什麼嘴,按照常理是要治罪的,這種場合事關禮儀,和平常根本是兩碼事。就比如平常上下頂嘴沒事,要是在戰場上將士對上峰的命令頂嘴,那就是違抗軍令,可以馬上砍了! book18.org

  吐蕃使者一言不發,好像在等著薛崇訓治這個不知規矩的人的罪。不料薛崇訓沒表示……這就讓吐蕃人摸不著頭腦了,壓根想不明白現狀。 book18.org

  這時有個吐蕃人好言道:「吐蕃氣涼,也不產絲綢,況且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習慣,故而今日我們如此著裝並無失禮之處,以前吐蕃遣唐的使者也是這般打扮,也無不妥。」 book18.org

  明明是唐朝這邊的人先失禮「出言不遜」,吐蕃人也不能發火還得陪著好話,真是和他們提到的以往的吐蕃使者差別太大了。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自從烏海之戰後,吐蕃人在長安再也牛氣不起來。更何況現在這撥人是末氏的使者,有求於唐朝廷,他們能怎麼樣呢? book18.org

  白七妹剛才感受到了尷尬的氣氛,也情知自己失言,這事兒還好乖了一會,沒有再接吐蕃人的話了。 book18.org

  薛崇訓不動聲色地瞧著眼前發生的事,心下已想通了關節,覺得有些好笑……白無常雖然失禮,可人家沒說錯啊,薛崇訓也覺得這些吐蕃人的穿著好生奇怪,看著礙眼。不過他們還是比突厥人要多少文明那麼一點:至少吐蕃人還梳了些小辮,突厥人直接披頭散髮。 book18.org

  這時吐蕃使者掏出一份東西來說道:「這是末氏大人備的一些薄禮,不成敬意,請晉王笑納。」 book18.org

  薛崇訓轉頭對白七妹低聲道:「你不去拿,難道要我當王爺的親自跑下去?」 book18.org

  白七妹轉頭背著下面做了個鬼臉,只得走下台階去了。王位後面還有兩個奴婢,她們是能看見白七妹面向這邊做得鬼臉的,差點沒笑出來,倆人的臉都憋紅了忍住。 book18.org

  等白七妹下去拿了禮單上來遞到薛崇訓面前時,又在他旁邊耳語道:「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三娘常跟在你的身邊,你是不是也讓她做過今天那種事?」 book18.org

  薛崇訓愕然,面上卻依然保持著一本正經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吐蕃人見到王位上一系列的小動作,真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有什麼蹊蹺,又見薛崇訓搖頭心道莫非禮物不夠豐厚? book18.org

  薛崇訓打開禮單看了看,也沒怎麼看進去,思緒被白七妹影響,腦中不禁浮現出了三娘的樣子。今年初薛崇訓去了安北,因為是帶兵軍中帶女人有些不便,這回就沒讓她一起去,只讓薛府的家丁侍衛和飛虎團的人擔任近身安全工作。他回長安後三娘依舊追隨左右,只是今天沒當值。聽說她在跟府上的董氏學女紅針線……真是叫薛崇訓難以理解,好像去年她還學做菜來著,不過一直沒想起嘗嘗她的手藝。 book18.org

  ……禮單上無非就是一些金銀珠寶和珍貴少見的毛皮及藥材,反正什麼值錢就送什麼。薛崇訓也沒細看,直接就收了,他這樣的身份完全不擔心有人說是收受賄賂。 book18.org

  他放下禮單說道:「末氏首領有心,本王便卻之不恭。」 book18.org

  使者見他收了禮,覺得可以進入正事了,便又掏出一份東西來彎腰說道:「這是末氏大人給晉王的書信,請晉王過目。」 book18.org

  白七妹見狀又得她下去拿了,脫口便道:「這人也真是,既然有兩份東西,幹嘛非得掏得扭扭捏捏的?」 book18.org

  聲音雖然不大,但旁邊附近的人是聽見了的,吐蕃使者好像也聽見了,他們的臉色頓時非常不好看。羞惱的神情就掛在臉上。 book18.org

  薛崇訓照樣沒說要把白七妹怎麼樣,連一句斥責的話都沒有。如果王昌齡在,肯定要正言勸諫幾句的,可是他們都不在,現在親王國的這些官吏份量不夠,也不想忤逆薛崇訓,自然就沒人說句話。見王爺都在縱容,大夥也省得心不想過問,只需暗中瞧樂子好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終於有個吐蕃人忍無可忍道:「敢問一句,晉王身邊的女子是什麼身份,何以一而再地對我們冷言冷語?」 book18.org

  薛崇訓淡然道:「孤的書童。」 book18.org

  那吐蕃人一聽臉都青了,正使急忙呵斥那吐蕃人道:「休要多問,那是晉王的人,何須你管?」說罷又執禮向薛崇訓說道:「副使未到過長安,沒有見識,請晉王勿怪。」 book18.org

第五十六章 厲害 book18.org

  吐蕃派使者到長安不是第一次,並且東西兩市常年都有吐蕃吐谷渾西域等族的商旅。薛崇訓當然是見識過出使大唐的吐蕃使者,就像前幾年還在大明宮和他們打過馬球賽。總體印象是這些人桀驁不馴,口上稱臣,卻並無君臣的實質。不僅唐吐常年在西域西南等地爭奪利益,常常還得嫁公主陪嫁妝給錢給地。真正的君臣關係,哪有臣子明目張胆和君爭利的? book18.org

  不過現在不同了,至少末氏的這些使節非常恭敬。剛才白七妹在那裡插科打諢,真追究起來算得上是對吐蕃使者的一種羞辱,可是他們仍然忍氣吞聲,有個吐蕃人還被自己人呵斥了。 book18.org

  再說薛崇訓也拉不下臉能把白七妹怎麼樣,起先在書房裡還百般寵愛甜言蜜語的,轉眼間就變臉的事兒薛崇訓自己是不怎麼做得出來,也就由著她胡鬧。 book18.org

  薛崇訓深知,女人是不能講道理的,你就算和她說什麼國家大事如何如何嚴肅也沒用,她感受到的就是實際對她如何。所以薛崇訓沒什麼道理可講,連句重話都沒有。 book18.org

  吐蕃使者禮單也送上來了,孫子也裝了,這時便說道:「末氏大人心懷大唐,此次遣我等前來便是請求朝廷准許我族內遷,願為大唐時代守衛邊關,以盡臣子之忠。」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們的忠心我很是滿意,就像三位使臣今日也是恭敬有加,叫我很是高興……只要末氏有這份心,朝廷自然會好好待之。」 book18.org

  使者一聽薛崇訓這口話面有喜色,以為事情有轉機了。 book18.org

  不料他很快又問道:「吐蕃的贊普誰來當,是怎麼定的?」 book18.org

  吐蕃正使沉住氣答道:「眾望所歸,繼承了弩器悉弄便為贊普。」 book18.org

  薛崇訓搖搖頭道:「這不符合禮法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個天下只能有一個皇帝,那就是大唐的天子,其他人都是天子的臣,吐蕃也不例外,你們也曾承認這個道理。故而誰做吐蕃贊普,就得皇帝說了算。現任赤聰贊普未經大唐授封卻自封為主,本就不合法,朝廷也不承認他是吐蕃的首領。」 book18.org

  使者不明所以,就正色說道:「誰繼承弩器悉弄便是贊普,吐蕃一向如此。末氏大人對赤聰贊普繼承大位並無異議,只是那郎氏及其追隨者把持大政為所欲為,是非不辨趁機剷除異己,罪在郎氏,無關贊普。」 book18.org

  薛崇訓一聽到這裡心下有些不悅,他的想法是讓吐蕃內部火拚,但是讓末氏打「清君側」的旗號自然非他所願……這麼一種理由的話,好像在隱射自己家的事兒,不也是把持了李家的大權?人總是會儘量把道理往有利於自己的一方說,薛崇訓當然不願意直接指責郎氏。 book18.org

  他便皺眉道:「末氏既然歸心,朝廷有意授封你們的首領為吐蕃新的贊普,而邏些城那個赤聰贊普未得皇帝旨意,是為不法。」 book18.org

  使者頓時愕然:「末氏大人從未表露過有此野心,更無心奪位!我們既非老贊普之族,何故要做贊普……」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長安說可以就可以。末氏不是自述冤枉,被郎氏嫁禍?那是因為邏些城不是你們說了算,只要他登上贊普之位,是非對錯,誰有罪誰無罪不就容易辨明了?」 book18.org

  「晉王……」使者臉色驚訝,對剛才的情況始料未及,不知如何辯白。 book18.org

  此時薛崇訓也不想聽他廢話,便說道:「末氏有意歸順大唐,如果他願意做贊普,奪回邏些城自然會得到大唐朝廷的支持。你們且儘快問問他是否有心?如果沒那份心思,以前內遷的欽陵族人也許可以選出一人來授封,而末氏便應聽從他們的政令,並與聯軍一道幫助新贊普奪回吐蕃和邏些城!」 book18.org

  使者聽他言辭變得強硬,就忍不住問道:「晉王的意思,朝廷也贊同嗎?」 book18.org

  薛崇訓怒道:「你們要是覺得我說的話沒有用,那還到晉王府說這事兒干甚?」 book18.org

  使者忙躬身道:「請晉王恕罪,我萬無此意。」 book18.org

  薛崇訓站了起來喊了一聲:「來人,送客。」說罷便走,殿中的吐蕃使者只得站在那裡執禮告退。 book18.org

  白七妹也跟著他出了敞殿,在走廊上時她便咯咯笑道:「薛郎剛才真威風呀,看把那些吐蕃人嚇成什麼樣了,好厲害!」 book18.org

  「現在能給他們臉色瞧,那是因為去年才打了一次大勝仗,吐蕃沒實力了。」薛崇訓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否則任你在嘴上如何厲害,別人也不是嚇大的。」 book18.org

  白七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將軟軟的胸脯貼到了他的手臂上,揚起頭一臉崇拜道:「就是很厲害嘛。」 book18.org

  薛崇訓笑罵道:「你一個書童這樣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book18.org

  「那你以後可別再讓我碰你,哼!」她賭氣地一把甩開,扭頭就走。 book18.org

  薛崇訓道:「書童你要去哪裡,書房裡還有一堆公文需要分類放置,你還得磨墨侍候……這麼快就膩煩了不幹了?」 book18.org

  白七妹頓了頓又走了回來,說道:「人家干正經事,不和你胡鬧。」 book18.org

  薛崇訓忍不住「哈哈」大笑。 book18.org

  很快他就發現白七妹其實很聰明細緻,學得也很快,收發文書等事很快就摸著門路了,有時候還會向書吏問一些不懂的事兒。其實按照她的能耐,干這種活有點浪費人才,不過她願意薛崇訓也懶得強求。如果她是一個男的,既會武功有通文墨,在這個識字率極低的時代也算得上是個人才,哪裡能幹不了差事的? book18.org

  當薛崇訓在潛心看文章和琢磨事情的時候,她也不吵鬧,只在旁邊默默做著自己的事;等休息閒聊的時候就和薛崇訓嬉笑吵鬧。這樣過了一天,薛崇訓都覺得時間過得好些比以前更快了。 book18.org

  屋子裡比那些胥吏收拾得整潔乾淨,還隱隱有股子少女般的清香,每當薛崇訓抬頭看時,總能看見一個窈窕淑女在屋子裡走動做事。說不出的愜意,難怪現代人喜歡雇一個美女秘書。 book18.org

  酉時下值,他們便一身輕鬆地回府休息,一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薛崇訓回到內宅,正遇到在起居室裡面做著瑣事的內侍董氏,董氏向他行禮,兩人隨意說了幾句廢話。這時薛崇訓忽然想起董氏和三娘很熟,便問道:「三娘呢?」 book18.org

  當初在洛陽遇到董氏的時候,就是三娘帶她去薛崇訓的行轅的,所以她們之間的關係比和府上其他人都好,連住處都在一個小園子裡。 book18.org

  董氏道:「剛才我過來的時候還在住處看見她,現在不知道還呆在裡面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一眼董氏顴骨位置的胎記,就像一個小蝴蝶的文身一般,她的名字因此也叫董蝶。他便笑道:「今天你當夜值?」 book18.org

  「嗯。」她隨口應了一聲。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看了看,埋頭在她耳邊小聲說道:「晚上你侍寢,讓我嘗嘗那白饅頭。」 book18.org

  董氏的臉唰一下就紅了,低著頭一言不發,輕咬了一下嘴唇,看樣子本身也並不抗拒。 book18.org

  晚飯應該還有一會兒,薛崇訓左右無事,便沿著路去了府邸西北面的一處小園子,三娘白七妹和董氏裴娘等都住在那裡。以前薛府人口少的時候本來已經廢置了,在裡面堆放了一些不常用的雜物,園丁修剪花草樹木都不用打理那裡邊;後來薛崇訓的爵位越來越高,府上的人口也越來越多,裡面各處房屋都住滿了,人們便把那處園子給整理了出來,因為地處內府,乾脆就給薛崇訓的近侍們住,畢竟對有名分的妃子那地方的位置太偏了一點。 book18.org

  他找著三娘住的房子,見窗戶開著,就沿著屋檐走到旁邊往裡一看,果見三娘還在家裡呆著。她正坐在窗下光線好的地方,竟然在拿著針線忙活著什麼,這時她感覺到有人,便抬頭看過來,詫異道:「郎君怎麼過來了?」 book18.org

  三娘雖然常常呆在他的身邊,但他平日很少和三娘說話的,主要因為她的話實在很少。現在他被這麼一問,還感覺有點不怎麼自然,便隨口胡謅道:「這兩日不見你當值,我還以為你是不是身體不適,便過來瞧瞧。」 book18.org

  一句關心的話在別人聽來不過是客氣,不過薛崇訓很少和三娘說這樣的「廢話」,她的目光也低垂了下去,口氣依然冷冰冰的:「問過了薛六關於郎君的行程,這兩日不出安邑坊,我正好想向董氏學一些以前沒做過的事,便未能隨行,讓郎君掛心了。」 book18.org

  難得她一口氣說那麼多個字。薛崇訓心裡想。他便繞到門口走了進去,這時只見三娘手上的針線已經不見了,她正很自然很安靜地站在那裡……一點聲音和動靜都沒有,難怪她容易被熟悉的人忽略,又容易被陌生的人牴觸,因為舉止形同鬼魅。皮膚也是白得毫無血色,也沒什麼光澤,用漂亮來形容實在不能,反正沒啥暖氣兒。 book18.org

  薛崇訓左右一看,見桌子上房子一頂帷帽,他記得剛才在窗戶邊沒看見桌子上放著這東西啊。或許她正縫的東西藏在下面?這麼一來,本來沒在意她縫製什麼的薛崇訓一下子反而好奇起來。 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 魚袋 book18.org

  三娘住的這邊雖然也有樹蔭,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也很悶熱。還是孫氏和李妍兒住的聽雨湖那邊的內宅中央涼快一些,而這邊地處府邸角落被高牆圍著不怎麼通風,地氣便久久都不能冷卻。薛崇訓走過來站著沒動身上都感覺汗津津的,絲綢袍服雖然輕薄,卻不如棉布吸汗。 book18.org

  他只看了一眼桌案上新出現的帷帽並沒表現出好奇的樣子,心道:三娘這個人不喜歡打鬧,她不願意給人看的東西便是真不願意……如果換作李妍兒或白七妹,倒還可以纏著鬧一會或許就得逞了,和三娘可不成。 book18.org

  只見她面無表情的樣子,就算是薛崇訓也沒辦法和她玩笑。 book18.org

  倆人相顧無言,認識這麼久的人還能冷場,不知道說點什麼,薛崇訓都有點尷尬,三娘倒是神情如常好像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book18.org

  就在這時,薛崇訓忽然冷不丁地指著她後面說道:「那東西是你的麼?」 book18.org

  三娘便回頭去看,薛崇訓便趁機跨上前一步,左手揭起桌案上的帷帽,右手把蓋在下面的東西抓了起來。待三娘發現時,他已經拿到手了。薛崇訓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副鑲著金線的魚袋,上面用金線繡了一個字「薛」。 book18.org

  「你怎麼能這樣!」三娘愕然地看著他。 book18.org

  薛崇訓厚顏笑道:「這上面繡著字,不就是給我的?哈哈,何必躲躲藏藏的呢?」 book18.org

  三娘上前來奪,紅著臉道:「還給我!不是送給你的,縫製得太粗糙,我還在練習。」 book18.org

  薛崇訓心道練習還繡上一個薛字,他便說:「我覺得縫製得不錯,既然有個字,那給我佩戴好了,省得浪費。」 book18.org

  「叫孫夫人她們看見了非得笑話我,郎君還我吧,等我向董蝶學會之後重新送你一個新的。」三娘急道,她那長期面無表情的臉總算是有了一些情緒,走上前來就去抓薛崇訓的右手,薛崇訓便把右手高高舉了起來。他長得高,這麼一舉三娘便夠不著了。三娘便抓住了她的右臂使勁往下拉,有些生氣地說,「又沒說要送你,哪有這樣搶人東西的!」 book18.org

  「現在可是你在搶……」薛崇訓說了一句,但很快他就中招了,三娘伸手輕輕在他腋窩上戳了一下,饒是他勁大右臂的力道也頓時消去了八九分,一下子就被三娘給掰下來了。但他覺得反正都已經開頭了,自然不會那麼容易還給她,便飛快地將手向後面甩,想把右手的東西遞到左手上。 book18.org

  哪想得三娘的一隻手還緊緊抓著他不放,被這麼一帶力氣又大,便一個不留神將身體撞到了薛崇訓的懷裡。 book18.org

  在這一瞬間,薛崇訓竟然感覺到了一絲寒意,他沒想到一個大活人身上真會冷冰冰的,而且是夏天。他甚至觸及到了三娘胸口軟軟的東西,但是此時他沒什麼溫香滿懷的感受……不過內心卻有一種難以言狀的快意,也許是天熱帶來的冰涼,又或是其他什麼。 book18.org

  三娘急忙放手,但薛崇訓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book18.org

  這時就聽得三娘淡然說道:「郎君要把我當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立刻愣了愣,因為這句話太玄虛了,就像有人問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完全是一時間沒法回答的問題,他自然就難以想明白。 book18.org

  他的手還抓著三娘的手腕,三娘自然很明顯他想做什麼。她沒有其他女人的嬌羞,甚至眼睛還能正視他:「郎君要把我當成什麼要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說一句,無論黑白對錯我都願意。」 book18.org

  薛崇訓聽得這句話心下一怔,不解道:「為什麼?因為幾年前救你那次?都過去那麼久了,你早就還清了。」 book18.org

  「不為什麼。」三娘的皮膚蒼白而無光色,唯有一雙眼睛很有神,「剛才我隨口問郎君要把我當什麼,因為我清楚了才能知道自己以後應該如何做好自己的本分。你有什麼話和我直說就好了,沒關係的,就算能做你的玩物,我也很高興。」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已經石化了,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是有一個想法是很清楚的:這樣的一個人,做玩物實在太暴殄天物了。世上最難測的是人心,他難以理解三娘的心理,或許這樣的太極端了,可她不是很難得麼?反正以薛崇訓前世的閱歷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book18.org

  他看著三娘的眼睛,想從她眼裡看出點什麼,但她卻並不像別的女人那樣迴避目光,而是與他對視,純粹的黑光一點也不閃爍,沒有什麼情緒卻很堅決。如果按照世俗禮儀,與男子對視應該算作恬不知恥,可這些禮儀對三娘大抵是不管用的。 book18.org

  「我怎麼會捨得把你當玩物?」薛崇訓放開她的手。 book18.org

  三娘「嗯」了一聲,又沒有多的話說了。 book18.org

  薛崇訓尷尬了一會兒,揚了揚手裡的魚袋道:「這玩意給我好了,我不說是你送的。」 book18.org

  三娘無奈道:「郎君想要就拿去吧,只是還有一點沒完工,你給我縫完再給你。」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這不是計吧?」 book18.org

  「你覺得呢?」三娘平淡地說。 book18.org

  「其實平時的玩笑不用那麼當真的,你何必這樣一本正經?」薛崇訓嘆了一口氣,將魚袋還給了她。 book18.org

  他可以想像如果面前的人是白無常,她肯定又有花樣了,她如果不願意給,各種胡攪蠻纏是免不了的。不過她是三娘,她接過魚袋就果真坐下來埋頭忙活起來,做事沒有一點拖泥帶水。也不管薛崇訓在旁邊幹什麼,就直接涼在那了。 book18.org

  倆人又默默這麼坐著,期間薛崇訓感覺氣氛沉悶便閒扯了兩句,但三娘也不答話只顧縫她的魚袋。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只聽得「絲」地從三娘的牙縫裡發出了一個聲音,她的手一抖,怕是刺著手指了。薛崇訓忙抓住她的手一瞧,果然見得一顆紅紅的血珠點綴在蒼白無色的指尖。 book18.org

  「疼嗎?」薛崇訓輕聲問道,他一出口發現自己的口氣竟然如此溫柔,倒感覺有些不自然,因為從來不能和三娘用這種口氣說話。說話交流也是相互的,薛崇訓可以很容易對妻妾們這樣,卻很難對三娘如此,因為會感覺突兀。 book18.org

  三娘搖搖頭,輕輕一縮卻沒能把手縮回去。薛崇訓頓了頓,將她受傷的手指放進了嘴裡吸吮,還用舌尖舔了舔那出血的位置。 book18.org

  幸好旁邊沒別人,薛崇訓倒也不在乎所謂的風度,等他抬頭時,卻見三娘正看著自己,也不縮手更不反抗,任由他吸吮和抓在。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道:「咯咯,濃情蜜意羨煞旁人呢。」 book18.org

  薛崇訓和三娘轉頭一看,其實聽到聲音就已經知道是白七妹了。只見她現在沒戴帽子一頭銀髮站在門口,白七妹和三娘確是完全不同,雖然兩人都有異於常人和主流社會格格不入,白七妹卻一點都不悶。本來她們倆以前都是跑江湖干那殺人劫掠的勾當,自然言行和世人另類,不過她們現在也沒能受到律法的制裁,薛崇訓的權勢已經完全戰勝普通的刑律了。 book18.org

  白七妹的皮膚卻格外地好,潔白的臉蛋上泛著紅潤的光澤,據薛崇訓了解她以前幹活都是大白天出手的善於喬裝打扮尋找機會,和晚上偷襲的三娘完全相反,難怪在江湖上號稱黑白無常。對比三娘那蒼白無色的皮膚,薛崇訓再次認為晝伏夜出非養身之道。 book18.org

  三娘不作辯白,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手從薛崇訓的手裡抽了回去。 book18.org

  薛崇訓將倆人看了一遍,心道:白七妹伶牙俐齒的,三娘口上完全不是對手,以後少不得被白七妹拿來調侃,也不知她心裡會不會好受。他想罷便正色對白七妹道:「你們是這麼親近的關係,何必拿話給三娘難受?」 book18.org

  「看吧,這麼快就偏心了,你把人家說成壞人!」白七妹氣呼呼地說,一臉的傷心,還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好像要哭了一樣只是沒有眼淚,「郎君是不是已經討厭人家了?」 book18.org

  薛崇訓無語,想哄白七妹幾句吧,又不知三娘會是什麼感受,她就是個悶性子,難以讓人察覺她的喜樂。 book18.org

  白七妹聽他連一句好聽的都沒有,更生氣地說:「三娘你可看明白了,男子都沒好人!可不能讓他這麼容易得逞,越容易的東西人越不知道珍惜!再說了,你委身於他,咱們這樣的身份還能封王妃不成?要怪就怪咱們不像宇文姬那樣有個會鑽空子的親爹,搖身一變成宦官士家。咱們呢頂多做個侍妾,等薛郎玩膩了就丟在一邊跟坐牢似的連去哪裡都不能,還不如身在江湖雖然朝不保夕至少能有個自由自在……」 book18.org

  三娘忽然怒道:「我願意,與你何干!」 book18.org

  白七妹冷笑道:「你還是那樣不聽我的話!以前你要是聽我的,怎會狼狽到被人滿大街追殺?這回你真得想清楚,滿園子金玉綾羅的晉王府可不比江湖太平,你真覺得有那能耐和別人爭寵勾心鬥角,有那心眼麼?」 book18.org

  白七妹一張嘴不饒人,薛崇訓一想她並沒亂說,多少有點道理,也沒法和她們爭論。 book18.org

  他抬頭一看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便說道:「你們倆姐妹慢慢吵,吵完正好一塊兒吃晚飯,我也要回去吃飯。」他順手拿過桌案上的魚袋,三娘果然讓他拿走了。 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 開闊 book18.org

  二齡等幕僚終於從安北回到了長安,薛崇訓在親王國設宴為他們接風洗塵,薛氏內部的官吏及一些關係親密的下屬官員也前來作陪,連宰相劉安也來了。王昌齡張九齡等人雖然在史上名氣大,但在此時還沒能走上仕途的頂峰,在整個朝廷里比起來也就是幾號不輕不重的人物,劉安專程過來作陪倒也表明一個態度他就算做了宰相也還沒忘記自己實在的身份。中書令及兵部尚書程千里等人自然不能過來參加這樣的宴會,他們和劉安不同,劉安是大家都知道的通過薛崇訓一手提拔的宰相,他便沒太多避諱;而張說等做到現今的位置卻是有他們自己的能耐或戰功,得到了士族公認的,他們在與薛氏搞好關係的同時也會稍稍注意不能表現得太過阿諛奉承。 book18.org

  宴席間有絲竹管弦歌舞美人助興,上回李隆基集團倒台,前宰相姚崇家的女眷妾奴被薛崇訓從死囚變成歌姬,又讓蒙小雨教習了一番,現在倒是派上了用場。可是來來去去只有那麼十幾個人,酒過三巡便看膩了,這歡樂場面的規模和太平公主那裡完全不能相提並論。不過聊勝於無,陪襯氣氛確是可以。 book18.org

  親王國的楊柳岸微風中雕樓畫棟,絲竹管弦之聲隨風飄散,其間還有賓客的詩詞歌賦歡聲笑語,嬌娘的動人嗓音,真真一片歌舞昇平。 book18.org

  接風宴之後薛崇訓便親口放了剛回來的幕僚們「沐浴假」,讓大夥在家休息三日不必到官署上值。可是王昌齡卻在第二天就到親王國來了,張九齡聽說之後下午也只得過來坐了一會。沒兩天王昌齡就開始接手親王國的事務,薛崇訓想起吐蕃使者送的那些財物,便去挑了幾件新奇的,剩餘的吩咐王昌齡上交戶部補充國庫。 book18.org

  這點錢對於國庫的規模來說當然算不上什麼,王昌齡便在張九齡等人面前提及這件事。張九齡聽罷便嘆道:「重出安北,也就在今明兩年內,肯定是等不了五年的。」 book18.org

  王昌齡道:「子壽何故突然提及安北之事?」 book18.org

  張九齡摸著下巴的鬍鬚笑道:「少伯不是提及吐蕃人送的那筆禮金麼,薛郎貴為親王自然不必去圖那兩袖清風簡樸節約的名聲,為何要送到戶部去?薛郎是個急性子,他正想方設計要在短期內弄到大筆軍費,心急得連使節送的禮也拿上去湊數了,既然有這樣的心思,與突厥再發大戰何須五年之久?」 book18.org

  一旁的宇文孝在這種大略方面造詣最低,本來他讀書也比其他幕僚少,聽罷張九齡一番道理,頓時大為佩服,忍不住贊道:「子壽真是見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這句詩還是他從薛崇訓口上聽來的,和幾個文人在一起,宇文孝也不禁用詞講究了一些,真是隨什麼人習什麼人。 book18.org

  這裡宇文孝的年紀最大,但他也不是沒有長處的人,他立刻就說道:「薛郎需要軍費,咱們便把心思放在上面,在這方面多想辦法,為王爺分憂才是最要緊的事兒啊。」 book18.org

  張九齡聽罷笑而不語,看了一眼宇文孝,心道:傳言此人本是販夫走卒出身,我方出山時還有些看不起他,幸好並未表露心跡,如今看來他能混到現在的地位也自然有他的道理。 book18.org

  王昌齡沉吟道:「去年朝中宰相在親王國議大事,中書令提出的兵製法令現在已稍有成效,而我覺得劉相公所言稅法更有遠見。用禮金充實國庫這種法子本就是杯水車薪,如果能推行劉相公提出的稅賦變法,才是充實國庫收入的根本。」 book18.org

  張九齡道:「薛郎應該早就看到了這點,可是新稅法施行會增加全天下士族高門的負擔,必然引起諸多問題,輿情也不好控制。去年太平公主和薛郎就以秋防之際穩固國內為原因拖延了此議,現在咱們重新提出來,以後和士人名士們見面,估計也不會給咱們什麼好臉色,說不定還會落下個什麼壞名聲。」 book18.org

  「涉及國政卻顧著輿情,如果真在乎這個,當初為何要滅了崔侍郎一門?」王昌齡皺眉道,「崔家文人輩出,已經結了怨憤,咱們這邊的人還想在山東士人中有什麼好名聲不成?」 book18.org

  宇文孝左右看了看,一臉自己人的神情輕輕拍了拍王昌齡的肩膀:「少伯最好別再提這事兒。」 book18.org

  王昌齡道:「得失坦蕩,有什麼不能說的?」 book18.org

  宇文孝語重心長地說:「崔家本就是薛郎的對頭,少伯要總提他難道不怕薛郎感覺你心裡還挂念著舊主?」宇文孝趁機又在王昌齡面前賣個恩情,「當初崔侍郎家滅門,你不顧薛郎的反對拂袖而去為他燒紙哀悼,薛郎就很生氣,然後我說『崔侍郎世家出身,從京師到地方,多少舊交好友!而今一朝零落,人們撇清關係還來不及,誰為他說話?又有誰為他祭奠?人情冷暖,到最後了敢當眾為他哭的人竟然只是一個曾經被掃地出門的門客!少伯既然對崔侍郎都能如此重情重義,那與薛郎既是主幕又是好友,薛郎還信不過他的為人』,薛郎這才舒眉而笑。」 book18.org

  當初勸薛崇訓的那番話根本就不是宇文孝說的,宇文孝就沒有那種文人一樣感嘆人生的情懷,更說不出那番話來。話本來是劉安說的,本來是件小事,宇文孝卻記得清清楚楚,這會兒拿出來據為己有,他連臉都不紅一下一副坦然,因為他根本就不信時隔許久劉安還記得,就算記得估計也不會再提那麼件小事了。 book18.org

  果然王昌齡聽罷很有些動容,看宇文孝的眼神也不同了,宇文孝那張飽經風霜溝壑層層的老農臉,讓王昌齡頗覺此人的閱歷定然有一番人情冷暖的感悟。倒是張九齡有些詫異,總覺得不對味,只是他不了解此事,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book18.org

  宇文孝又道:「再說滅門之事並非薛郎親口下令,當時兵荒馬亂便委託殷將軍辦這事兒,結果殷將軍一把火把人全家幾百口一塊兒燒沒了,還親手捅死了崔侍郎的女兒崔鶯,聽說她和薛郎本來多少有些……」此話他說得就更過分了,處置崔侍郎家人時他宇文孝也在場,本來殷辭還琢磨著薛崇訓的用意有點猶豫,結果宇文孝一個勁地勸說下狠手;還有那崔鶯差點被玷污,殷辭一刀砍了倒也保了她的清白。 book18.org

  現在倒好,宇文孝把責任全部推到了殷辭身上。反正殷辭是個武將,而且現在也不在場。 book18.org

  倆人在那裡扯舊事,張九齡感覺有些無趣,因為他投過來得比較晚,對那些事根本不了解。他便轉移話題道:「劉相公的新稅法我也仔細看過,引起士人的不滿倒在其次,關鍵是不容易施行,可能無疾而終,也可能導致更多的問題。畢竟在地方上得不到名門大族的支持,地方官員也難以施政。可能太平公主和中書令最終決定拖延此案,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book18.org

  王昌齡一臉憂愁道:「子壽所言即是,不能按照財產土地多少的依據來徵稅,就算施行兩稅法也是避重就輕,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財政問題。」 book18.org

  張九齡道:「減少軍費開支,倒也可以很容易維持下去,急於建功立業當然會動搖舊規矩的根基。但薛郎當政顯然不願意這樣,否則中書令的兵製革新也得不到支持。如今看來,解決了武備兵源問題,卻極大地加重了國庫負擔,如不治理疏通朝廷定然日趨維持困難。」 book18.org

  王昌齡一時無策可出,苦思不語。不料張九齡卻滿面笑意,王昌齡忙問何故,他說道:「治國者如帶兵者,如天下承平一切都已井然,英雄無用武之地,空有武藝又如何?」 book18.org

  近朱者赤,王昌齡受他的影響,胸懷也開闊起來。 book18.org

第五十九章 季真 book18.org

  宇文孝提及親王國幕府要為薛崇訓分憂,二齡也想了些辦法。雖然作為薛氏一派的官員,滿朝文武見了他們都得謙讓幾分,但是權限上各有分工,他們仍然沒法干預稅制國策,大略的方向仍然由中書令張說及政事堂諸相公閣老們掌握;不然還要政事堂三省六部等朝廷機構作甚? book18.org

  左右無策,一日王昌齡便在官署中對張九齡說:「自從劉相公主持革新『三政』(鹽政、河政、糧政)及錢法兩稅法施行以來,輕徭薄賦利國利民,天下未有怨言卻大幅提高了收入,國庫今年歲入預計可達三千八百餘萬緡。照以前的國家用度,這樣的境況早已富足並有餘,可而今軍政兩邊臃腫龐大,竟到了窮窘之地。」 book18.org

  張九齡時不時點點頭,並不言論。 book18.org

  王昌齡又道:「大頭還是戰爭軍費,數年以來屢次開邊,動輒花費百萬緡,尚且不算地方民夫勞力財物。本來是百年功業的大事非得短年月之內強求,若非大唐國力強盛恐已到民不聊生的地步。我認為當務之急是勸諫薛郎莫要好大喜功,應該民生安泰為本,穩定周邊以和外交,同時裁撤臃腫的官府及軍府,盛世不遠矣,這也是咱們作為謀臣的本分;而不是去慫恿他的錯誤。」 book18.org

  他說了一大通大道理,不料張九齡不置可否,卻忽然左顧而言它:「你認不認識季真?賀知章啊。」 book18.org

  王昌齡愣了愣,沉默了片刻,沒弄明白張九齡為什麼要岔開話題,難道我說錯了:或者此中不僅牽涉國泰民安的原因,還有薛崇訓掌權的考慮? book18.org

  他一時沒想明白,便呼了一口氣冷淡地答道:「未曾見過面,但見過他的詩句和書法。不知他現在何處任職?在長安沒見過。」 book18.org

  「在洛陽。」張九齡平和地說,好像閒聊一樣的口氣,「季真和我一次外遷的,當時我覺得仕途黯淡便辭官回家修路利民去了,他卻遵從了朝廷的調職去了洛陽做官。最近聽說他在永業田上種棉花紡白氈,賺了不少錢呢。」 book18.org

  王昌齡愕然:「不好好做官種什麼棉花,為小利而舍大義。」 book18.org

  張九齡微笑搖搖頭:「出白氈最多的是西州,中原也可以種,不過現在還很少所以賣得貴。這是好東西,從播種到紡成一匹白氈,花費的人力物力比絲絹少很多,比麻布也費不了太多的力,卻比粗麻穿起來舒適美觀。少伯想想,庶民大多穿不起絲絹織物,穿那麻布卻很不貼身冬天也不保暖,如果白氈不是物以稀為貴,萬民皆有衣穿不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麼?當國者讓庶民不寒不飢便為本分也。」 book18.org

  雖然他一口一個利國利民,但王昌齡也聽出了弦外之音:「這也是增加收入的一個法子,況且目前中原棉少,一開始倒也是暴利。」 book18.org

  張九齡微笑著點頭道:「國庫並非窘迫,只是薛郎近期急於對突厥用兵,從練兵治軍到出征需一次花費額外的用度罷了。我們不在政事堂,只要能出一份力就盡了責任態度,而國策大事,咱們不在其位何必去白勞心思?」 book18.org

  王昌齡沉吟道:「賀知章畢竟是小官,見了專相(中書令)委託他開口調回長安並非什麼難事。」 book18.org

  二人商量罷,便先寫了一封書信送到洛陽去和賀知章聯絡。 book18.org

  ……賀知章五十多歲的人了,仕途是越混越差,武則天時剛中進士就封授國子四門博士,在長安做京官前途一片光明,不料當了近二十年的官,現在可好混到洛陽來了。按照唐代官場的路子,如果一心要爬到頂峰實現抱負的人,外放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兒,簡直是浪費時間。賀知章不僅外放,品級也沒見漲,也不知他悟到了什麼道理。 book18.org

  不過他平常卻是一個樂觀豁達的人,在洛陽也過得逍遙自在,和當地的高門貴戶結交甚好,五十餘的人依然風流不羈常常光顧洛陽劉公產下的青樓酒肆欣賞音律舞蹈。劉公是洛陽數一數二的世家富戶,自稱漢代高祖之後,不僅富可敵國,在黑白兩道的人脈也相當了得,也很會處事,比如賀知章在文人中有名氣,詩詞書法都不錯,劉公便經常宴請結交,讓他在青樓中放縱不羈還不收錢。其實賀知章也不缺銀子,本來就是閒置搞了很多副業。 book18.org

  以這樣洒脫的心境過日子,賀知章的身體還非常好,鬚髮有些稀疏了,臉色卻紅潤有光澤,額頭寬而飽滿,加上頭頂掉了許多頭髮更顯得眉毛上方額頭的那一塊地方更大。 book18.org

  他一收到張九齡署名的書信,當下就眉開眼笑逢人就說這回能幹點正事了。好友劉公也很給面子,馬上就招呼官場士林的三朋四友在曉金樓為他慶賀。曉金樓在洛陽有「銷金窟」的名頭,裡面非常奢侈富貴,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好地方,同時在這裡設宴也是劉公的面子。 book18.org

  賀知章笑呵呵地當眾大言不慚道:「寫信來請我回長安的人是故人張子壽,劉公定然知道現今張子壽已是晉王跟前的紅人……哈哈,老夫做了幾十年的官,在官場總是有人的嘛。」 book18.org

  賀知章本來就是個狂士,眾人也見怪不怪,紛紛附和道:「恭喜醉仙,賀喜……」 book18.org

  劉公舉杯道:「先飲為敬,預祝賀兄在京師大展宏圖一鳴驚人。」 book18.org

  陪坐在賀知章旁邊的名妓步非煙笑嘻嘻地說道:「妾身自小未出過洛陽,只知洛陽繁華似錦,醉仙覺得京師比洛陽如何?」 book18.org

  每次賀知章來曉金樓,非煙幾乎都要陪他飲酒。不僅賀知章很看得起非煙的藝術造詣,非煙也很敬仰他的詩文文采,倆人言談之間引為知己,關係很好。 book18.org

  賀知章一杯酒下肚,很快就吟誦起來:「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丈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啼花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復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梁家畫閣天中起,漢帝金莖雲外直。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book18.org

  他一口氣唱完長詩依然氣不喘神情自若,非煙笑道:「願作鴛鴦不羨仙那一句是最好的。」 book18.org

  歡樂的酒宴一過,主人劉公便與掌柜商議道:「河東晉王權勢如日中天,文治武功堪稱人中之龍,觀之更有帝王之象。我洛陽劉家三代而不衰,不僅因為數代苦心經營,更是家主常有遠見之故,今番定不能放過結交京師權貴的機會。季真要去京師,一定要厚待之,路費盤纏各項細則都要考慮周全,以表我心。」 book18.org

  掌柜的忙躬身道:「老奴謹遵阿郎的吩咐,把事兒辦妥。」 book18.org

  劉公想了想說道:「除了周全禮數,還得送一件讓季真額外驚喜的禮物,才能足夠顯示我劉家的情誼之誠。」 book18.org

  掌柜豁然道:「賀明公好像很喜歡非煙,本來她已過氣了,在曉金樓的作用越來越小,還不如做個人情乾脆送給他好了。」 book18.org

  劉公沉吟片刻便點頭道:「如此也好,我也覺得非煙的身價還會下跌,留著也沽不出好價。李三郎被平定之後,東都已不是仕途落魄的官吏墨客們借酒消愁之地,官場世面上的風氣一變,大有追捧長安風氣的趨向,豐腴熱情的婦人會更受歡迎,而輕盈嬌弱者非追捧者主流,再翻不出太大的浪頭。咱們凡事要走在前頭才有先機,曉金樓的那兩個體態豐腴的新人,你多給些機會。」 book18.org

  掌柜的忙一臉崇拜道:「阿郎見識廣遠,老奴敬之肺腑。」 book18.org

  劉公對手下的馬屁坦然受之,淡然道:「不過非煙怎麼也是我劉家名義上的義女,這個身份足見我對她的呵護看重,如今送與季真,希望他能明白我的一番心意。」 book18.org

  他吩咐完便要走,掌柜的又忍不住問道:「非煙一朝出了洛陽,更不知何日才能與阿郎重逢,阿郎要單獨見她一面說說話兒麼?」 book18.org

  「不必了,我還有其他要緊的事。」劉公頭也不回地說道。 book18.org

  掌柜的本來是想讓劉公親自去和非煙說這事兒,省得他去說不好辦,畢竟非煙以前是曉金樓的紅人,一直受這裡所有人的尊重,雖然只是個歌妓卻是搖錢樹,誰也不敢對她太過無禮……但現在掌柜的只有自己去說了,不過既然主人都表了態,也由不得非煙怎樣。 book18.org

  曉金樓的掌柜是劉家的家奴出身,他才是這裡實質的掌權人,那幾號鴇兒什麼的人物雖然拋頭露面常常與人結交,卻是說話算不了數的人。他便親自去了非煙的房門口拜訪。 book18.org

  非煙聽出是掌柜的聲音,也很快就開門接見了,她從小就在這裡長大,對裡面的當權人物當然清楚得緊。要是來的是媽媽鴇兒之類的人,她如果不想見完全可以不給那面子,可對於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卻要相互尊重。 book18.org

第六十章 價格 book18.org

  東都繁華,因為關東(潼關)經濟的發展,洛陽杭州等運河渠沿線的國際化大都市民間的繁榮景象猶勝長安,形成了一個個經濟文化中心,而長安的地位主要還是因為政治和軍事。這裡百年以來又鮮有天災人禍,承平之下人們追逐的東西便五花八門,聲色犬馬應有盡有,其中艷名遠播的女子也是人才輩出。 book18.org

  她們的名氣就像四季盛開凋零的花朵一般,有市井人盡皆知的時候,也有被淡忘在煙雲之間的時候。舊的去,新的來,一季季地輪迴,長江後浪推前浪。 book18.org

  幾年前洛陽就連一個長得漂亮的女道士也曾被士人追捧過,但如今幾乎沒人談起,已經淡出大家的視線了,也許偶爾有人提起在洛陽官場待得久的人還會「哦」地一下好像記起了塵封的往事。而今非煙也逃脫不了這樣的輪迴,洛陽大眾的口味不再喜歡她這樣輕盈嬌弱的類型,大家有更多的選擇,她在煙花之地的地位也就是靠以前的花魁名頭撐著。 book18.org

  她的房間布置得就像她的人一樣如詩如畫,猶如一襲水墨塗抹的輕彩,美麗中帶著淡淡的哀愁。這在以前太合那些仕途落魄的文人墨客的口味了,感受她的氣質就如能觸及心境,人人慾引之為知音。 book18.org

  淺淺的笑意、淺淺的絲衣,這裡沒有大紅大紫的色調,靜心下來卻能讓人沉淪其中。不過曉金樓里僅此一間屋是這麼布置,現在流行的風格是得意熱烈,能感受到縱情快意,能看到玉白的肉波在紅蛸間的晃蕩,有光燦燦的金盞銀器,有長安貴族喜歡的一切。但非煙以前修習的就是她那種風格,所以她不能改變,否則也做不到最好。 book18.org

  她大方地把掌柜迎進門,隨手把門關了,她見不常出面的老頭過來她知道有什麼正事說,不便被人聽見。至於與掌柜的孤男寡女在一間房裡會擔心什麼?她卻絲毫不擔心,因為她之前一直掛的是「賣藝不賣身」的噱頭,不過是待價而沽,曉金樓要這樣才能提高她的身價,把最讓人期盼的東西用在需要的地方,比如以前為了救姚崇的性命就差點利用了。 book18.org

  掌柜的端起茶杯客氣地說道:「讓非煙親自沏茶,老夫有福氣得很。」 book18.org

  非煙輕笑道:「您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麼要緊的事麼?」 book18.org

  掌柜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嘆了一口氣道:「老夫還是直說吧,『阿郎』給你尋了一個歸宿,你覺得賀季真怎麼樣?」他提到劉公的稱呼時頓了頓用強調的口氣。 book18.org

  非煙的淺笑馬上凝固在臉上,吃驚之下脫口道:「可是賀季真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鬚髮都花白掉了一大半……我雖與之談得來,不過是在詩詞歌賦和音律上頗有話題,絕無其他想法!」 book18.org

  掌柜的勸道:「季真雖然歲數大了些,可身體還硬朗,況且這回去京師定然有一番作為,你好好侍奉左右定然虧待不了你。說句不當的話,老夫也是一大把年紀了在劉家產下當差多年,見過的事很多,紅顏易老,你紅了好些年已經到頭了,該想想歸宿的問題。要是將來有幸為賀家生產一子半子,賀家也是會稽(浙江)一帶有產有業的大戶人家,總不會讓你下半輩子拋頭露面太過淒涼。再說了紅顏配名士,也是士林間的一段佳話。」 book18.org

  非煙面有淒色道:「就是那有門楣的世家最是講究,我出身風塵連他們家門也進不了,頂多是賀季真在外的侍寵玩物罷了,我還不知道這些路數?」 book18.org

  掌柜的又道:「你與季真相處甚久,還不了解他的為人,他定會善待你的。」 book18.org

  非煙冷笑。 book18.org

  掌柜的見狀也拉下臉來,心說敬酒不吃吃罰酒,口氣便生硬了一些:「阿郎把你當女兒一般養了這麼多年,何曾給你吃過苦頭?如今賀季真要進京投身當朝第一權臣的門下,正是你報效阿郎的機會!又沒讓你上到山下火海,送與賀季真不同樣錦衣玉食?」 book18.org

  他見非煙不說話,又道:「別嫌人家歲數大,總比那輕狂少年靠得住一些,起碼季真還是說話算得了數的人,不想讓你受委屈別人也不敢把你怎樣。」 book18.org

  非煙冷冷道:「你都不是說了是阿郎的意思嗎,還和我說這麼多作甚?你說的都是道理,我並非真的什麼劉公的千金閨秀,還能圖那公子郎君明媒正娶不成?」 book18.org

  掌柜的沒好氣道:「市井間那販夫走卒之輩肯定願意明媒正娶你,還能得你帶過去的一大筆嫁妝。你大可以挑選年輕俊朗的,還可以做正妻,你可願意?」 book18.org

  「就算我願意,你們願意?」 book18.org

  ……賀知章所在官署收到吏部公文,他要啟程離開洛陽西去時,劉公待之甚厚,交情是做足了的,既有車馬盤纏,還送了美人在路上消磨寂寞。他能想到的做到了,不能想到的也做到了。 book18.org

  官場上的同僚好友也是盛情送別,場面上大家都恭喜賀喜,背地裡有的人羨慕他高升,也有的人議論他投身權奸自污名節,不一而同。 book18.org

  非煙雖然以前和敬仰賀知章的藝術修為,但現在身份一變卻有些情緒牴觸,畢竟算起來如果步非煙的父親在世的話賀知章比她父親歲數還大了甚至有接近爺爺輩的可能。不料賀知章卻以禮相待,絲毫沒有輕薄之意,倒讓非煙有些意外。 book18.org

  賀知章雖然有狂士的名士,平日裡也放蕩不羈,到底出身士族飽肚聖賢書,骨子裡仍然有君子之風,未有那猥褻的言行。從洛陽到長安一路上,每逢在驛站歇息過夜,賀知章都是吩咐家奴為她單獨準備一間房,禮遇未曾有半點疏漏。 book18.org

  這樣經歷了一段日子,非煙感動之餘便漸漸對賀知章產生了好感,心裡想命運如此,遇到的人是賀知章也算好運氣,雖說年老卻也是個好人。況且賀知章又是知書達理的人,與她很有共同語言,非煙如得他的寵愛也不失為心靈伴侶。 book18.org

  她便有心儀之向,在無趣的車馬路途中已經開始幻想跟著賀知章生活時的情景,服侍他起居衣食,把他的官服洗得乾乾淨淨的,每日等阿郎上朝歸來琴瑟吹笙,談論那詩歌音律風雅之物…… book18.org

  漸漸的她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book18.org

  這樣一路到了京師,賀知章始終沒碰她一個手指頭。一日傍晚賀知章屏退左右問她:「聽劉公言非煙一向潔身自好,如今還是處子之身?」 book18.org

  非煙臉上微微一紅,垂頭溫柔地小聲應了一聲。她這身子可是有市無價之物,以前名聲紅透洛陽的時候,劉公是不願意賣作金銀錢財的。 book18.org

  過得片刻,她又一副羞澀的樣子道:「如今既委身阿郎,便是阿郎的了,任取任奪非煙也無半點不情願。」 book18.org

  今晚她就像一個新娘,雖然沒有正式隆重的禮儀,但有伴侶的愛憐不就是非常美好了麼? book18.org

  賀知章道:「我已年邁,家中有糟糠之妻足夠,消受非煙這樣的人間尤物得減壽不可,而且我這把年紀要是糟蹋了你不是害了你?」 book18.org

  非煙忙道:「阿郎萬勿這般說自己,有你這份心非煙已經很滿意了。」 book18.org

  賀知章接著說:「不如讓你去服侍中書令張相公罷……」 book18.org

  「什麼?!」非煙此前的幸福心境馬上就蕩然無存,「阿郎要將我轉送他人?」 book18.org

  賀知章正色道:「張相公才四十出頭的年紀,已是朝廷專相,不僅年輕而且才能遠在我之上,唯有他才配得上消受非煙。而且我今番進京,乃張相公親筆寫的官文,雖說此中有故交張子壽事先言語,但張相公的提拔也是一份人情。我要是送他錢財還這份人情卻給人賄賂之嫌,送紅顏知己豈不雅致?」 book18.org

  非煙的臉上毫無血色,苦笑道:「阿郎難道認為非煙不夠好?難道真捨得拱手送與他人?」 book18.org

  「絕無此意,非煙真如天仙下凡。」賀知章看著她美麗的臉蛋由衷地贊道。 book18.org

  非煙的眼睛裡頓時滴下一滴眼淚來,傷心地說道:「我已多年未曾垂淚,本以為早已看破風塵,不過都是逢場作戲,沒有什麼值得人真正傷心的。可是阿郎這些時日以禮相待百般愛護,我縱是鐵石心腸也……我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如此傷心垂淚……」 book18.org

  賀知章見狀忙好言寬慰,說道:「這也是為你好,你跟我這樣一個老頭兒有幾年好日子。」 book18.org

  「呵呵……你幹嘛非要今晚說這些?」非煙忽然抹了一把眼淚笑了出來,嫵媚道,「反正我遲早要委身他人的,不如阿郎今夜要了我這清白之身,也不枉我這些日子難得對你真情實意。之後你愛把我送給誰就送給誰罷,我能有什麼怨言?」 book18.org

  「萬萬不可!」賀知章斷然道,「張相公要是知道我先要了你的清白,再送給他,總不是什麼好事。」 book18.org

  非煙哭笑道:「行,我明白了,我要被完璧相送才能突出價值。」過得一會兒她又憤憤地罵道,「我以為你賀知章號稱醉仙、狂士就與眾不同,其實你和劉公、曉金樓掌柜本就是一路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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