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祠祭大澤倏忽南臨】 book18.org
第一章 守正 book18.org
冬天的氣息已降臨長安城,歲榮歲枯像王朝更替原本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冥冥之中有天意規則主宰著這一切,有如太陽不偏北就沒有冬天。 book18.org
關中沒有北方那麼寒冷,卻也是雪大風緊,除了東西兩市各坊多關門閉戶,街面沒有往昔那麼喧囂熱鬧。宮室侯宅的豪華建築上翹的屋頂上,一些美麗的裝飾也被積雪覆蓋若隱若現,百姓家的牆頭也不知是多少次這樣堆上白雪,這座古老的城市有許多年代已久的老房子,正是如此才是穩固的特徵。這些年政局動盪,甚至宮闈之內都不只一次發生兵變武鬥,但沒有一次對長安城造成過毀滅性的打擊,它依然矗立在關中平原也喻示著這個時代的元氣未損。 book18.org
除了北部的薛崇訓的軍隊,長安中樞仍然對地方有控制力,所以黑沙城那邊發生的事很快就被國內知曉了。長安城有什麼反應?表面上和現在的雪景一樣,很寧靜。 book18.org
市井民間的安靜實屬正常,因為這種事兒在謠言廣泛流傳起來之前,一般的臣民是沒地兒知道的,很多人壓根要沒聽說。貴族大臣以及有些背景的士族最先聞訊,他們的消息途徑更多,不過大家都保持著沉默,鮮有人在公眾場合說這事,寂靜的氣氛讓人們心驚。 book18.org
不過在平靜的掩蓋下,難以避免有人關起門說這事兒。長壽坊這邊就有一家子在內屋悄悄議論,屋門外還有個家奴把風,這光景顯得神神秘秘的。 book18.org
這家姓崔,祖籍滑州,家主卻只是京城的小京官,沒什麼實權。滑州姓崔的近年來最輝煌的一家其實是崔日用家官至黃門侍郎,可惜崔日用不慎與薛崇訓結怨矛盾漸漸加深,最後已完全落敗到了抄家滅門的地步,從官場士林銷聲匿跡了。 book18.org
長壽坊這家姓崔的或許往上算還能崔日用沾親帶故,畢竟都是一個地方的一個姓的,但族譜往上查三代不是一家人,在崔日用論罪時也就不能牽連到他們。所以他們現在還好好的,只是仕途比較黯淡罷了。 book18.org
家主是個年長的老頭,他正和幾個崔家的男子說話:「作孽者要稱帝稱孤了,當初崔侍郎家受的不白之冤眼下是沒地兒說道理的,你們更別尋思著翻案。大凡這種事只有等後世子孫來評斷,黑白自有定論。」 book18.org
下首的人嘆息了一氣:「權勢壓人,權勢比公道要大。」 book18.org
另一個道:「咱們滑州人以後可得低頭做人,誰敢去招事兒論什麼公道!等以後翻案得多少年啊……」 book18.org
「難道長安食肉者要坐等逆臣篡位?這幫居廟堂高位的就不能有所作為,對得起大唐列祖列宗麼?」 book18.org
老頭道:「現在這情形,只要長安朝廷決心拱衛大唐社稷,傳召各邊禁止薛崇訓的人馬通過,勝敗猶未可知也。雖然薛氏手握十數萬精兵,但從北方草原到長安城道路漫長、山川險阻許多,如若各州各鎮層層抵禦,他的人馬也難以短日內進取京師。再者薛崇訓在北邊沒有富庶的地盤根基,無國庫調撥各地錢糧支撐,不用多久軍隊必不戰而亂,垂手可平。」 book18.org
其他人紛紛點頭附和:「薛崇訓有兵馬在手又如何,咱們大唐豈是單憑區區十幾萬兵馬就能滅國的?若是如此,大唐早已滅亡無數次了!」 book18.org
老頭面有郁色地嘆道:「可朝里能達成一致拒敵關外麼?這回薛崇訓和當初李三郎在東都起事的情況完全不同,當初李三郎的人在宮變之後被清除得差不多了,朝中大臣的站位很明顯決不能讓他入主長安否則自身難保;而現在的薛崇訓在京城黨羽眾多,且不說政事堂劉安等宰相和他一個鼻孔出氣,就是張說竇懷貞等太平黨之流,也和薛崇訓來往密切,程千里更與之有裙帶關係。中樞掌權者也不是皇帝,而是太平公主,那是薛崇訓的親娘。這麼一副局面,你們說怎麼能擰到一塊兒和薛崇訓撕破臉分個勝負高低?朝廷自家亂得一團,故而我認為時局艱難,大唐百年基業在此必然又會遇到一個劫數。」 book18.org
坐下面的後輩說道:「社稷之憂,只因這些年宮闈之亂,天下士人仍心向大唐,薛崇訓沒那麼容易就成事的!」 book18.org
老頭冷冷道:「話是這麼說,不言武則天之後的士族門閥十去八九,就看現在剩下的這些誰敢站出來主持正義?咱們崔家被薛崇訓打壓成這樣,你覺得咱們現在該站出來迎著風口上書進言?」 book18.org
後輩們馬上垂手羞愧,不能對答。大夥就算覺得仕途黯淡心情有些壓抑,至少不缺衣食日子過得還不錯,活膩了才去爭那些正義公道。捨生取義……書上這麼說的,讀聖賢書的人又有多少能真正做到? book18.org
有人找藉口道:「身居高位享受國恩的人不能守正,為何要寒士捨身,我們的能耐也有限,捨身也不一定有用啊。」 book18.org
「自古邪不勝正,薛氏名不正言不順,怎能為天下之主?」 book18.org
一個中年人說道:「薛家篡位先天不足,但薛崇訓本人的武功聲望當今無人能敵,故在他一朝期間恐怕天下沒有恢復社稷的可能,但下一朝就難說,名不正權如何能正?」 book18.org
老頭道:「薛崇訓的位置也難說,咱們還得拭目以待。」 book18.org
……那些在家裡私議的人,說話要痛快得多。而朝里當權者議北方之事,就沒人那樣簡單了。各人心裡自有見解,但言談時都很講究。戶部侍郎劉安的言論便是:「軍中武夫一時衝動鬧出的事兒,定然與晉王無關。諸位可想想,如果此事是晉王的意思,怎麼會發生在單于都護府那麼遠的地方?」 book18.org
這話乍一聽非常有道理,如果薛崇訓真要利用兵權在手的機會篡位,那麼進入關中平原後才是最佳時機。劉安不愧為宰相之材,不動聲色地為薛崇訓辯白,卻能言之有物;不過他本意只在轉移視線而已,立場非常明確。其實公卿大臣們根本不需要聽劉安說什麼,就憑了解的劉安的出身就知道這傢伙要替誰說話。 book18.org
此時的廷議在紫宸殿內,在場的除了政事堂宰相朝廷重臣、太平公主,還有當今皇帝李承寧及其生母趙太后(玢哥在位時封的趙淑妃)。皇帝參與國事還真不常見,李承寧又是個沒有爭權鬥爭經驗的單純少年,所以他的生母也坐在旁邊聽著幫他。 book18.org
當今朝廷的派系脈絡,權力場的明眼人心裡都清楚得很,但大家說話都字正腔圓一臉的大道理,不往深里想真不好弄明白其中的含義。 book18.org
劉安說完之後,其他大臣都默然站立,大殿里的氣氛相當沉悶。太平公主把目光轉到張說那邊道:「中書令也說句話,政事堂如何看待此事?」 book18.org
張說一臉嚴肅,心下琢磨六個宰相各有心思,我能說什麼?還有其他大臣也不知怎麼個想法。他執禮道:「臣昨日才親眼見到官文,尚未與諸相公詳細商議,更未考察清楚此事確切經過,一時不敢輕言。」 book18.org
不料這時李守一沒好氣地說:「事情不明擺著,還有什麼不清楚的?甭管晉王的部下是無心還是預謀,龍袍加身成定局,天上沒有兩個太陽一國沒有兩個君主,事兒出了還天下皆知,晉王能一句無心就能了事的嗎?這裡有一個天子、北方又有一個,此事很清楚,只能有一個天子!」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不過都很佩服李守一那副直言的勁兒,這老小子就那性子,別人比不得。 book18.org
太平公主便問李守一:「李相公以為誰才應該是唯一的天子?」 book18.org
趙太后及皇帝李承寧頓時變色,屏住呼吸聽著,只有太平公主才有那定力此時仍然面不改色地問話。 book18.org
李守一拜了幾拜,站直身體坦然道:「你們都不敢說實話,我來說!天下承平四方稱臣,大唐未失德於子民,哪有讓位的道理?現在這事兒不論是放到以前、現在,還是在後世都是一樣的論斷,明明白白。可就是如此明白的道理,諸公卻在廟堂上扯來扯去左顧言他,不就是因為晉王功勞很大權勢中天,得罪不起?」 book18.org
李守一是有膽識的人,但他能用這種直性子混到現在的地步不是傻子,隨即又說道:「我就不怕得罪晉王,有話直言!告訴諸位,真正想伺機害他的人,絕對不敢站在這裡說公理!而大家都不說公理,也不能讓晉王的事兒就變得名正言順!」 book18.org
太平公主道:「李相公敢於直言,和往日的魏徵一樣是國之良臣。方才李相公言大義,現在你給說說應對之策。」 book18.org
李守一道:「在其位謀其政,中書令應當上呈應對之策!」 book18.org
張說沒好氣地看了一眼李守一,說道:「事關重大,不能操之過急。臣之諫言:慎重處置。若是因朝廷用策不當造成內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卻空談大義又有何益?」 book18.org
第二章 雪片 book18.org
大臣們陸續走出大明宮之時日已西垂暮鍾陣陣,中書令走出丹鳳門時,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晚霞中的宮門城樓。他突然記起了一幕場景,一個難以忘卻的經歷。那是幾年前太平黨與李隆基最后角逐後的事兒,當時太平公主作為勝利者在眾臣簇擁下乘車從這裡進宮,張說當眾跪在道旁。 book18.org
丹鳳門還是以前的丹鳳門,連一點都沒有改變,甚至城門上下的宿衛制度也按部就班,不同的只是記憶中的場景是清早、現在回首時是黃昏,掛在天邊的太陽方向相反,如此而已。太平公主說:以前叫你審時度勢,可被你回絕了,現在你還呆在這裡作甚?張說答:臣後悔莫及,只能長跪於闕下,乞殿下寬恕。 book18.org
一問一答仿佛仍迴響在耳際,仿佛就發生在昨日。幾年時光,如彈指之間。張說頓覺耳朵一陣發熱,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book18.org
我還呆在這裡干甚?這好像是一句偈語。 book18.org
「叔父為何停留,還有什麼事兒麼?」侄子張濟世的話把張說從失神中驚醒。 book18.org
張說抬起手正了正帽子,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事了,走罷。」說完上了一架豪華的馬車,張說現今作為朝廷最高級別的大臣,排場是很大的。 book18.org
他的侄子正牽馬欲騎馬同行,就聽得張說道:「濟世上車來與我同坐。」張濟世忙丟開韁繩抱拳應了一聲「是」。 book18.org
馬車上還有張案,甚至文墨紙筆一應俱全,張說一副隨時隨地都在操持國務的姿態。張濟世恭敬地坐在對面,作為心腹沒有比親侄兒更讓張說信任的人了。 book18.org
「我得寫封信給晉王……私人信札。」張說沉聲道。 book18.org
張濟世一琢磨,忙正色道:「叔父現在要和晉王私下通氣,難道是決定擁護他了?據我所知,很多人明里不言語,心裡卻知道眼下朝廷完全有機會阻止晉王進京稱帝的……咱們算起來是太平公主殿下的人,她還沒表態,咱們也不用急吧?」 book18.org
「殿下要是會和晉王撕破臉,能等到現在?」張說脫口道,隨後又換了一種口氣正色道,「前任陸相就說過為官之道,咱們當初出仕做官,都是為了利國利民,實現平治天下的抱負。後來被富貴、權位影響了心境,但也得時時想著最初的抱負,怎麼做才能利國利民?你說得『很多人』心裡的譜,要朝廷阻止晉王進京,可咱們政事堂這幾日怎麼連一份上書奏摺都沒看到?那些看熱鬧的人,誰能挺身而出!人心險惡慫恿別人找事的不過就是在攪渾水,他們想過後果嗎,想過天下子民嗎!」 book18.org
「叔父一番話如醍醐灌頂,濟世汗顏之至……」張濟世頓時一副羞愧的模樣,「正如叔父所言,李相(李守一)這樣的敢言的人畢竟很少。」 book18.org
張說冷哼了一聲,低聲道:「你可別小看了李守一,這是他的處事之道,別人學不來,除非你也能像他那樣做出來讓人信其真,否則世人還不得說你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book18.org
「聽說李相家裡窮得叮噹響,乾了幾年宰相的人活成那樣還真不容易。」張濟世附和道。 book18.org
張說冷冷道:「正是如此,過不了窮日子就別學人立牌坊……這事兒得你親自北上跑一趟,別人我信不過,你也別惹人耳目。」 book18.org
「叔父放心,濟世定然把事兒辦妥。」 book18.org
……張濟世隨後便按照中書令張說的授意北上,不料他這還不是最快,薛崇訓最先收到的並非張說的書信,而是竇懷貞的! book18.org
竇懷貞和張說的信都沒什麼寫什麼實質的東西,但這種情況下朝臣和薛崇訓私下通氣本身就是一種私通。在這之後,薛崇訓還沒入關,各色人等的信札就雪片般地飛來,放一起都有一大堆。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那些東西對幕僚們說道:「形勢很好啊,咱們回去的路應該會很平坦。」 book18.org
蘇晉笑道:「朝臣是絕不會主張抗拒薛郎的,否則這些信萬一能落到李唐手裡,誰能脫得了干係?」 book18.org
相比二齡的態度,蘇晉這回顯得十分激進,和他一向持重謹慎的作風有些不同,不過聯繫他的身世經歷就顯得很正常了……蘇晉經歷了大起大落,曾經受過的憋屈讓他非常渴望出人頭地飛黃騰達,雖然表面上一副淡泊名利的樣子內心裡卻完全不同,他要的不是富貴,而是一口氣。 book18.org
而張九齡對薛崇訓進取的態度就沒那麼積極了,他勸誡道:「越是順利的時候咱們越不該掉以輕心,更不能輕視大義,天下很大不能預料的事也很多,放眼遠處才是正道。」 book18.org
薛崇訓點點頭道:「我這幾日也在考慮入關之後的事,打算南過沙漠之後就解散大軍,各回駐地,只帶神策、明光二軍回京。因為各軍分屬各邊,京師無事而率邊軍進京定是逼宮無可辯解,何況又未奉詔;神策、明光二軍則不同,原屬京營建制,隨同回去也只是回到駐地,明面上沒有詬病之處。」 book18.org
蘇晉聽罷忙道:「王爺現今手握十幾萬大軍,在兵力上已有絕對優勢,此番輕易遣散,若是想重新調集就萬分困難了!這是在自弱,萬萬不可,請三思!」 book18.org
王昌齡本來不怎麼支持薛崇訓進取太快,此時也贊同蘇晉:「薛郎在黑沙城受部將擁立已成定局而無回頭之路,放棄兵權非上善之策。」 book18.org
「但王爺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不把邊軍調回各邊,率十幾萬大軍進入關中,意欲何為不是明擺的事麼?」張九齡道,「不遣散大軍,只能暫緩回京。」 book18.org
「屯兵北方用意何在?」王昌齡皺眉道。蘇晉道:「王少伯方才也說了,事已成定局無回頭之路,眼下的情勢還有什麼好左右猶豫的?薛郎必先獲正寶,後穩固局面防前朝勢力反覆,至於名義往後自有說法。」 book18.org
王昌齡沒好氣地看了蘇晉一眼,心道部將們鬧出那始料未及之事,還不是你先在那裡煽乎什麼腳趾之類的玄虛。王昌齡現在懷疑一開始慫恿薛崇訓做北方各族盟主的事兒也是蘇晉從中搗鼓的。 book18.org
一眾人在帳中各抒己見議論得很熱烈,薛崇訓反而沒說什麼話。以他的性子此時不能在心腹幕僚們面前義正辭嚴地說自己如何如何無辜並不想當皇帝云云,那樣太假了不合他的作風;但他也沒有和眾人稱兄道弟一副交心的作態,到了今天的地步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到了「寡人」的處境,在極權面前沒有人可以勝任他的知己。 book18.org
這時薛崇訓忽然伸手向已經捆綁好的朝臣們的書信,將上面的繩子解開,頓時它們就散在了書案上,他饒有興致地一封封查看起來。幕僚們仍然在爭執,薛崇訓有些聽不進去了。 book18.org
很多人私下寫信來表達友善,上面都有名字的。可唯獨就沒有太平公主的信息,連公事口吻的片語只言都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心想:等我做了皇帝,要維護統治還得繼續以往的辦法,妥善處理各階層和各利益集團的關係,拉攏他們、好處均沾。雖然有天子「富有四海」的說法,但這天下絕不是一個人的天下,每一種人都有他們的位置。要天下人維護自己,就得讓大伙兒都看到自己在帝位上能給他們的好處。拉攏地主和讀書識字的那些人是必須的,否則這個政權將無以為繼……但真正的自己人是誰?是這些被綁架在一個集團里的心腹嗎?薛崇訓覺得自己可能受到了小農經濟時代的思維影響,把目光從大局上收攏,發現最看重的還是自家的親人。「四海為家」的胸襟他實在沒有,突然覺得這一切其實沒什麼意義。 book18.org
太平公主此時沒有任何表態,讓薛崇訓隱隱感覺到她有怨氣。 book18.org
薛崇訓不是一個糾結的人,而今卻思緒如麻,只因有幾件事他實在想不通:當初太平公主為什麼要給自己北方軍隊的兵權?她那種不肯居於人下的爭強好勝的性子,為何會放任自己發展到現在的地步…… book18.org
按照薛崇訓對權力場的理解,他們母子註定水火不容,早就應該在不可調和的矛盾面前分個勝負。正如當初她和李三郎的決裂,本來兩家近親的關係一直很好,但什麼都無法阻擋矛盾的激化。如果姑侄關係比不上母子關係的緣故,那麼換個角度想李隆基還是李家的人,就比姓薛的薛崇訓更具和解的可能。偏偏事實並非如此。 book18.org
薛崇訓覺得發生的一切都是非理性的;此時他如果理智地考慮現狀,就沒有必要再過分重視太平公主,因為太平黨已落了下風、好多人都臨陣私通過來了……可是如果沒有太平公主之前的「失策」,現在又怎麼會是這樣的狀況? book18.org
忽然他內心裡想背叛規則一把,以回報母親太平公主之前的「錯誤」作為。 book18.org
如果這場偏執的遊戲只有太平公主一個人在沉迷,那她就顯得太孤單了,真讓人於心不忍啊…… book18.org
第三章 胡旋 book18.org
北軍班師回國行至夏州,在長城以北薛崇訓就忽然下令解散大軍,十幾萬人馬分先後調回各邊各鎮化整為零了。幕府隨即以薛崇訓的名義發文傳視沿途各州,自稱無心名利率軍出征只為保得邊境百姓免受襲擾擄掠之苦云云。隨後薛崇訓便率神策明光二軍進入關中,只兩萬人而已,各地州府夾道相迎沒有出現任何衝突。 book18.org
沒多久薛崇訓得到了從長安傳來的消息,太平公主嫌天氣嚴寒出京啟程前往華清宮泡溫泉。這麼一來,天下人剛剛被刺激起的神經以為天之將變,現在又忽然緩和下來。太平公主母子倆的舉動給人們的印象仿佛就是薛崇訓遣散了軍隊以示清白,太平公主也認為此事是個誤會便心情舒暢地去了華清宮享樂。不過有識者當然不會認為事情會這麼簡單,大多隔岸觀火等著看戲。 book18.org
無論如何形勢是真的緩解了不少,當初十幾萬百戰精兵在北方虎視關中,兵權在薛崇訓之手,朝廷的詔令根本沒用,要是嚴重起來爆發大戰也是可能的;現在軍隊解散,薛崇訓只帶了兩萬建制屬於北衙的京營回來,怎麼也沒動武的跡象。關中一向是唐朝軍事中心,就算多年承平的原因武備稍有鬆懈,但各地仍保留了駐軍;京師長安有禁軍和上番的南衙兵拱衛城池,而且長安本就是一座具有軍事要塞性質的城池,因此薛崇訓想用兩萬人武力攻取長安是很不容易的事兒。沒有了武力威懾,然後才可以講道理,士族大夫們鬆了不少氣……至於薛崇訓為什麼要放棄這樣的機會,人們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臘月間,從北方回來的人馬到了關中平原,薛崇訓欲前往華清宮見見太平公主,並挑了一件特別的禮物。 book18.org
之前各族在單于都護府聚會瓜分利益,薛崇訓答應鐵勒諸部借漠南草原西部給他們放牧,各部落為了表達感激之意,送了幾十個能歌善舞的回紇少女。這些人很擅長西北各族流行的舞蹈,比長安宮廷里的歌妓學來的胡舞更加原汁原味。薛崇訓便寫信送到華清宮,怕母親大人在那裡冷清了,便獻上一支樂隊供她消遣。 book18.org
宮廷貴婦最主要的娛樂無非就宴會歌舞,果然太平公主對這份禮物很滿意,回書接受了。薛崇訓遂帶著回紇舞女在一小隊侍衛隨從下折道前往華清宮。 book18.org
一路上他忽然想到:時至今日我與母親太平公主之間仍然存在信任,至少她不認為我會害她,否則這樣的時候她跑去華清宮作甚?兩萬人馬打長安不夠,取華清宮簡直是輕而易舉。 book18.org
薛崇訓和太平公主之間發生過多次矛盾,但每次都沒有激化,他覺得除了相互妥協的原因可能最大的因素還是個人感情,至少薛崇訓感覺挺不容易的。 book18.org
一行人達到華清宮安頓之後,太平公主在華清宮正中的長春殿設晚宴款待。宴會剛開始,太平公主就下旨讓新來的舞女上台表演。雖然那些人車馬勞頓,但能在唐朝高位者面前表演才藝是很重要的事兒,當下就換衣服準備上台了。 book18.org
太平公主坐在正中,薛崇訓坐在一旁,眾官吏文人陪坐在席間。先是一陣輕快歡樂的鼓聲,然後就看見舞女們輕盈地走了上來,一個個面帶春風一般笑意的表情讓宴會的氣氛也漸漸輕鬆起來。 book18.org
她們先跳了一支《胡旋舞》,整場表演最多的動作便是身體的旋轉,舞袖象雪花空中飄擺如蓬草迎風飛舞,動作輕盈、節奏鮮明,果然技藝嫻熟。 book18.org
太平公主看著看著也露出了笑容,仿佛心思都在觀賞表演上去了。眾人見她的神情,少不得一番歌功頌德附和著各種吉利的詞兒,還有文人當朝作詩一首歌頌此時的歡樂場面。 book18.org
大家同樣敬畏薛崇訓,可不知怎地在場面上仍然會不自覺地圍著太平公主說話,很容易就會忽略這個晉王。大約是他的話很少也不太引人注目的關係,人們對他的敬畏只停留在傳言的事跡上。 book18.org
薛崇訓陪著太平公主參加了一場宴會,又和她在各殿中散步閒談了許久。沒料到她並不提正事,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自然薛崇訓也就不提那茬了,真說起來還不知如何應答,那些明面上發榜聲稱的東西在太平公主面前說顯然毫無意義。她唯一提到的事兒是誇讚薛崇訓在單于都護府又打了勝仗,讓他回長安去接受天下的封賞。薛崇訓請太平公主一道回京,她只言天氣太冷,還是留在華清宮過冬好。 book18.org
薛崇訓的部下還在軍中等他,第二天一早他便辭別母親,回營繼續趕路。兩天後,明光軍大部被調往武功縣舊地駐紮,神策軍一萬人隨薛崇訓進京。 book18.org
此時太平公主不在長安,朝廷權力實際在政事堂,皇帝的話顯然很久沒作用了的。神策軍達到長安正門明德門時,只見城門大開毫不設防,沒一會兒就見禁軍清理大道,許多官員在城門迎接。 book18.org
王昌齡建議薛崇訓別炫耀武功,他依言換下戎甲穿紫色圓領官袍騎馬進城。走進明德門時,只見正中寬闊的大道十分空曠,兩旁站著禁軍崗哨,閒雜人等此時都不准上路。薛崇訓忽然之間有個奇怪的感覺:長安是座空城。不過理智告訴他這只是一個錯覺,長安和往昔一樣大概有百萬人口,宮廷朝廷官府市坊一應俱全,現在只是少了一個人太平公主。 book18.org
薛崇訓剛回長安沒幾天,接下來就發生了意料之中的事,群臣上書勸進,各種說辭勸他稱帝。這事兒漸漸在市井之間也流傳開來,上到公卿下到庶民無人不知。有的人擔憂既得的一切會不會動搖,有的人認為出人頭地的時機來了……日子最不好過的,大概還是住在大明宮裡的皇帝。 book18.org
李承寧長得眉清目秀舉止儀態規矩,也讀書識字,本身不是個太差勁的人,可是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到李家祖宗的睿智與霸氣,根本就沒有氣勢。朝臣們免聖時心裡無不嘆息,在現在的局勢下能力挽狂瀾的非常之人顯然不是當今天下這般人物。況且他空有名分,卻無可用的實力:太平公主在大明宮住了幾年,內侍省等宮廷機構經過了數次清洗,完全沒有李承寧可以用的人;北衙禁軍的將領也是位置清楚的那些,想用一紙詔書能調動他們簡直就是玩笑;南衙朝廷就更不用說了。此時李承寧就算有什麼想法連長安城都傳遞不出去。 book18.org
其生母趙太后恐慌之下想找人出出主意如何安身立命,臨時竟連一個靠譜的人都沒有,唯一可以說上話的只有翰林院的幾個文臣。那幾個人是被太平公主及宰相們評價為無實用之材的文人,舞文弄墨還行,干正事沒什麼可取之處。他們因天子的重視受寵若驚,時常被召到殿中空談幾句。 book18.org
趙太后自己都感覺這些人不靠譜,後來乾脆以天子的名義召中書令張說進宮議事。宦官到宣政殿外的政事堂通知張說時,張說感到很意外,本想不去,考慮了一會兒還是去了。他心想沒人會懷疑我與今上能有什麼瓜葛吧,見見也是無妨。 book18.org
趙太后問他:「近日多聞流言,晉王是否要今上禪讓帝位?」 book18.org
張說愕然,心道皇位就這麼輕?你們已是第二回要禪讓了,自古就沒見過這麼甘願讓賢的。張說便拜道:「閒言碎語乃無稽之談,臣未聞有此等事。晉王上書的奏摺只言率軍定邊安民矣。」 book18.org
趙太后皺眉道:「張相公念在身為李唐之臣,可否進一言我母子二人如何才能保得平安?」 book18.org
張說心道:祖宗社稷都快沒了,心裡只想著身家性命,真是可嘆。 book18.org
但趙太后的話還是讓張說有些動意,他猶豫了片刻才放低聲音說道:「太后可知當初李三郎逃出長安之後的國事?朝廷善後之策以安撫息事為本,這不證實了現今廟堂上的一班人和武周時絕不相同,也就不會出現大批牽連清理的情勢,因此近年人心漸安,已有承平之象。雖社稷仍處多事之秋,然當國者能明察人心便不會輕易改變國策。太后稍安無慮也。」 book18.org
趙太后聽罷將信將疑,不過張說的話總算有些眉目,比那些扯玄虛的人聽起來靠譜。 book18.org
張說言罷告辭,趙太后回到蓬萊宮把他的話拿來勸李承寧,李承寧挺信他母后的話,這才兩餐多進了些米。一晚他最寵愛的妃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埋怨道:「陛下貴為天子,怎麼能成日唉聲嘆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李承寧一副委屈的模樣嘆息道:「強臣在側,世道艱難,朕自登基之日便是如此光景,無人聽旨,縱是天子又如之奈何?」妃子道:「天下定有重義之士,戲裡不是有一段漢室衰微董賊逼宮天子血書藏忠臣綬帶以詔天下勤王麼?陛下不能學前人,也不用怕這樣吧!」李承寧大驚之下顧不得儀態,竟伸手捂住了妃子的嘴。 book18.org
第四章 心境 book18.org
勸進的人越來越多,已經從京師蔓延到了地方。幾個宰相表態之後,這種情勢就一發不可收拾。 book18.org
實際上政事堂中幾個人的權力影響是非常大的,從官員任免流程上就決定了一大批下屬官吏非得跟著他們走。一般情況下任命官員是通過宰相「舉薦」有資格做官的人,考核同樣如此,中樞大臣上摺子提出內容。肯定或否決的權力雖在皇家之手,但一般情況下宮裡都不會駁回宰相的提議,除非條呈真的很不合理。如此一來,上到京官下到地方官吏就會覺得自己的前程掌握在這些人手裡,至少影響很直接,人之趨利避害如水之向下,大家會怎麼做就顯而易見了。 book18.org
文章太多晉王府親王國無法一一回應,遂公開傳出了一篇以薛崇訓署名的文章,文中及其誠懇地闡述他無心登位的理由,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自然沒什麼嚼頭,不過其中有一段亮點引起了士人的關注。薛崇訓公開承認李唐天子沒有太大的過錯,仍應是天下之主云云。這讓那些李家宗室及其支持者感到很欣慰,就連悲觀者都意識到就算薛崇訓要篡位也不會對前朝勢力失仁,除非他言而無信後來不顧前期奠定的基調。 book18.org
不過這事兒在親王國仍然存在分歧,文章是王昌齡起草的,蘇晉從一開始就非常反對,認為公然承認李唐無失就是一個天大的誤策,要想自家名正言順非得給李唐找出不義的說法來。 book18.org
後來王昌齡正言駁斥:「顛倒黑白必造成上行下效之勢鬼魅叢生,天下綱紀一亂如何得了,蘇侍郎想成為後世唾罵的罪人嗎?」 book18.org
蘇晉聽罷非常生氣,無奈王昌齡拿到檯面上說的話鏗鏘有力,蘇晉的那套想法卻沒法明說,只得忍下來在這次辯論中退到下風。 book18.org
他心情不爽地回到家中,不料又被家裡的私事給鬱悶了一番。剛進家門就聽到奴婢稟報家裡來了客人,不是別人卻是他老婆娘家的表哥陳英,這個人卻是蘇晉很不喜歡的人。 book18.org
原來當初蘇晉的老婆林氏出嫁之前,其表親陳家就有意繼續聯姻「親上加親」,此時沒有三代旁系血親聯姻容易產生遺傳病的說法,這種事兒本是很正常的。不過後來在林家產下的書院中讀書的蘇晉中了進士,又得到了朝臣的賞識與幾個重臣詩文來往前程一片光明,本身又是個儀態不俗的少年,於是林家翁就果斷地將女兒許給了蘇晉。 book18.org
有此一節顯然陳家的人對蘇晉沒什麼好感,特別是陳英眼睜睜看著美富白的表妹成了別人家的女人,對蘇晉的態度就可想而知了。只不過大家都是親戚,家族裡有個紅白事總要碰面的,而且當時蘇晉混得不錯,這些內心裡的矛盾並沒暴露出來。 book18.org
時過境遷人生沉浮,人不能保證定肯一帆風順,武則天之後的政局多年動盪,廟堂的人換了好幾撥,被搞下去的不計其數,蘇晉也倒了霉差點丟了性命。等經過一劫之後他的腿也折了成了瘸子,人也老了一頭,精神也比往日意氣風發的少年截然不同。之後陳英與蘇晉之間的齷齪叢生,各種明里暗裡的噁心人……蘇晉記得有一次陳英當眾羞辱他寄人籬下混吃混喝之類的話。正因有那些事兒,蘇晉才到了混跡京城做個小書吏的地步,不然他這種人總有錢勢的親戚好友只要權力鬥爭的那一陣風聲一過日子絕不會過得那般拮据。 book18.org
不過這些都成為往事了,現在的蘇晉又是另一種活法,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啊,他重新找回了尊嚴,只是有的關係一旦出現了裂痕便難以修補。正如陳英這個人,雖然蘇晉後來在聚會時與他們家言和了,但依然無法彌補往日的齷齪陰影。 book18.org
忽然聽說陳英來家裡了,蘇晉下意識就皺眉道:「他?他來做什麼?」 book18.org
不料客廳門口正好走出一個人來,一臉很勉強的笑容道:「怎麼,蘇兄要下逐客令喔?」 book18.org
只見客廳門口的那個男子一身綢緞袍子,領子上還圍著一副成色上好的毛領,身材高大面相俊朗,大約三十多近四十的樣子,但膚發保養得很好顯然是家底殷實不用吃苦的人。 book18.org
蘇晉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被他聽見,神色閃過一絲尷尬,但隨即就淡然了心道他愛咋想咋想。礙於自家老婆林氏的面子,蘇晉也不好做得太過,便抬了抬手禮節有些散漫地說:「哪裡哪裡,表弟請裡邊坐,小的們給沏茶了嗎?」他做出打拱動作的時候背顯得有點駝,才四十來歲的年齡兩鬢已有些白髮了,說罷就拖著腿一瘸一拐地向台階上走。 book18.org
這時林氏也從客廳里走了出來,見著蘇晉便喜道:「夫君今天下值得挺早呀。」 book18.org
「你也在這裡?」蘇晉面有些許不快。 book18.org
「陳家表兄剛到一會兒,你又在衙門裡,我自然該見見面,不然家裡的人不得說咱們蘇家不知禮數啊?」林氏道。 book18.org
蘇晉平日忙於公務,這會兒忽然發現自己的老婆錦衣玉食後愈發美貌起來,他摸了摸鬢髮心道我比她大不了多少,此時有陳英一比我卻顯得有些蒼老了。 book18.org
陳英笑道:「瞧蘇兄的意思,表妹嫁到蘇家後連面也不能見咱們啦?咱們倆小時候還是一塊兒玩到大的。」 book18.org
蘇晉今天在親王國弄得心情有些不太好,這會兒說話難免生硬了一點。過得一會他便壓下心中的悶氣,和陳英說了幾句客套話,又請到客廳喝茶陪聊了會兒。大抵沒說些什麼要緊的事,陳英到京師兩市為家裡採辦貨物,就順便來看看錶妹,就這麼回事。或許還有什麼話陳英倒沒在蘇晉面前說。 book18.org
然後林氏出於客套留陳英吃晚飯,陳英用玩笑的口氣道:「許久沒嘗過表妹的手藝,真想飽一下口福,可是蘇兄好像不怎麼歡迎,我還是早些回客棧比較好。」 book18.org
蘇晉道:「你真是說笑了,我哪有如此小氣,一會咱們喝兩盅,家裡也沒有外人。」 book18.org
陳英這才正色道:「好意心領了,剛才開個玩笑。真不能留下吃飯,其他人還等著我,出來太久了怕他們擔憂。」 book18.org
蘇晉聽罷也不多留,叫了個家奴送出門了事。 book18.org
人走後,蘇晉有些醋意地在林氏面前埋怨道:「這人也是臉皮厚,明知我每日要出門上值,非得挑我不在的時候來。」 book18.org
林氏也不生氣,一下就聽出了蘇晉的心思,好言道:「過那麼久了,你還和他一般見識作甚,省得他回去在長輩面前說些什麼……」她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你雖然復了官籍,父親卻一直認為你只是權貴家的幕僚,擔心再遇到什麼風浪。這陣子不是傳言晉王要篡位……」 book18.org
「什麼叫篡位?」蘇晉拉下臉道,「自古王朝便有更替,不然哪來的唐朝?李家衰微多年無可挽回,沒有薛家也有其他姓窺視。」 book18.org
林氏聽罷正色道:「那麼陳英說是你為晉王出謀劃策奪取大位的事兒是真的?」 book18.org
「他懂什麼?」蘇晉忙道。 book18.org
林氏道:「傳言夫君在軍中時煽動將士擁立晉王,方有龍袍加身之事。晉王與李家幾代聯姻,本不忍奪位,正因被功利之臣慫恿才致此,前幾日還寫文維護李家……」 book18.org
「陳英這麼說的?」蘇晉憤然道,「他去經營好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就行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來摻和什麼國事?王爺真是一心維護李唐的話,那在草原上給他龍袍加身的武將隨便就能安上十條罪名!還有眼下勸進的人越來越多,果真要制止會有那麼難?大勢所趨,這麼明顯的時務都看不到的人,咱們走著瞧。」 book18.org
林氏愁道:「夫君要慎重,蘇家和林家都是書香門第,一向看重名聲。被人們尊重的人無非忠臣孝子,大家都希望夫君除了是個孝子,還是忠臣。」 book18.org
「原來在你心裡蘇某竟是一個亂臣賊子?」蘇晉生氣地說了一句話,起身便要走。林氏急忙拉住他:「我何曾這樣說過,夫君要去哪裡?」 book18.org
蘇晉頭也不回地說:「今日的忠臣,祖上誰不是隋朝的臣子?過些年,忠臣就是晉朝之臣,誰還會說自己食過大唐之粟?」 book18.org
他大步走出房間,在院子裡跺了幾步卻又不知能去哪裡。本來官僚階層晚上尋歡作樂的地方很多,可蘇晉一向比老婆感情很好,連個小妾都沒有,一般幹完正事或者與同僚必要的交往後就回家,所以沒什麼習慣亂跑。這時他才發現太陽都下山了,天氣晴朗月亮也升了起來,他抬頭看著月亮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天上的這輪月亮,不知面對過多少人的感嘆,但它一絲改變都沒有。蘇晉今天確實有點不順心,林氏作為他最重要的人讓他受到了一些影響,他獨自跺了幾步,沒一會兒就想明白了:佛爭一口氣人爭一炷香,不能在眾人面前揚眉吐氣什麼都是白搭,像往昔那般落魄之時大夥只會說蘇家的廢物娶了一個好老婆,僅此而已。 book18.org
第五章 雙陸 book18.org
長安市井繁華人口稠密,自然不缺縱情玩樂的地方,身在其中的這等人大多不管誰要做皇帝這等「閒事」,各顧各的樂子。自古到今紙醉金迷者的玩法花樣其實沒多大的區別,無非吃喝、聲色、賭博等。其中的賭博和嫖娼一樣是最古老最源遠流長的行業之一,不過在唐朝很多開妓院的是合法的,賭博卻一直沒能正大光明。 book18.org
唐朝法律中《雜律》明文規定:凡參賭者,所得贓物不滿絹價五匹者,各杖一百。達到絹價五匹者,比照偷盜論罪,判徒刑一年。依此推,贏多人財物,則累計對摺論罪。賭輸之人,按從犯定罪。開賭場及供賭具者,不收財物者杖一百,收財物者,按抽收多少,比照盜竊論罪。 book18.org
不過法是法執行是執行,實際上的狀況不一定像公文中書寫的一樣。如今朝廷多關注權力鬥爭及戰爭等事,對民間誘導不力,奢靡娛樂行業蓬勃發展。何況唐朝這方面一直都比較寬鬆,官吏參與賭博者也不在少數,更別說經濟寬裕的民間士紳商賈這等人了。 book18.org
蘇晉老婆的表兄陳英到西市辦完正事後,見市井間燈紅酒綠,哪裡還在客棧呆得住?當下就和同行者數人找了家青樓吃喝嫖妓,玩到深夜,鴇兒見這些人出手大方便好言問道:「客官可想博點彩頭?」 book18.org
陳英的同行忙勸道:「咱們不是當地人,就怕輸多贏少,贏了也走不了。」 book18.org
鴇兒道:「您就多心了,行有行規,在這天子腳下不更得有規矩?」 book18.org
陳英笑道:「咱們只博幾匹絹圖個樂子,倒也無所謂,可有地兒玩雙陸?」 book18.org
「哈哈,一聽客官就是個中之人,雙陸在長安還沒有?」鴇兒興致勃勃地吹噓道,「您可曾聽過這個事,當初武周時期,皇帝一日心事重重地對狄仁傑說『這些日子經常夢到下雙陸,卻總是不勝,不知是何道理』,狄仁傑說『雙陸不勝,是因為手中無子。這可是老天以雙陸棋儆示陛下啊』,狄仁傑就趁機提起冊立太子的事。這不皇帝便把大位還給李家了?」 book18.org
陳英大笑道:「聽你這麼一說,這雙陸棋竟是社稷功臣。」 book18.org
「可不是那樣?」鴇兒陪笑道。 book18.org
陳英來了興致,非得過把癮。於是妓院裡的人就帶著他們繞了幾道彎,去了另一處門裡,顯是賭博的地方。此時夜已深了,四處都關門閉戶,連青樓的正門也關了,不料陳英等人一進賭坊,這裡卻是熱鬧非常人們不知疲憊,怕是能通宵達旦地玩樂。玩物者如痴如迷,就說那雙陸棋,曾經有個官員非常痴迷有一次坐船掉進了海里,什麼都不要了卻嘴含骰子手抓棋盤,等到被救起時雙手已被水泡得白骨森森,棋盤卻仍然抓著,嘴裡的骰子也一顆不少。 book18.org
但見坊中博錢的花樣應有盡有,押寶的,玩葉子的,擲壺的,樗蒲、雙陸、長行應有盡有,陳英轉頭一看,台子上圍著一群人在鬥雞,紈絝們大晚上也還在繼續。 book18.org
帶陳英進來的人道:「您儘管放心,咱們做買賣就得鎮住場子,贏了不可能走不了。瞧南邊那個玩的雙陸棋的,起先輸急了不讓贏他的人走,掌柜的一出面,甭管他是蘇家的人,照樣讓贏家拿錢走人!您沒聽說過蘇家?蘇侍郎家的,那又怎麼樣?來這裡玩,願賭服輸,輸了怨不得別人。」 book18.org
「蘇侍郎家?」陳英頓時轉頭向他指的方向看去,陳英還不認識蘇晉?那是親戚啊! book18.org
坐在棋盤旁的一個兒郎自然不是蘇晉本人,陳英隱隱有些印象這小子好像是蘇家本族的不怎麼熟,大概是蘇晉發達之後投到門下謀了個什麼差事。陳英本來就對蘇晉有成見,繼而對那邊的小子也看不順眼了。 book18.org
這時那小子拉住一個人道:「來來,玩幾把。」 book18.org
「算了吧!」被拉住的人笑道,「我勸你老九,今晚手氣不好找個樓里的小娘摟著睡了最好。剛剛還聽說你把幾畝地的地契都押了,哪裡還有錢來博?」 book18.org
旁邊有人起鬨道:「蘇九這是想白手套金帛,把輸給別人的錢套回來。」 book18.org
蘇九急了,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拍在案上:「說誰白手?這房契值幾個錢麼!」 book18.org
這時陳英的眼睛一轉猶自冷笑了一下,碰了碰帶他進來的賭場裡的人沉聲道:「你去和他賭,贏了他家的房契算你的,輸了我給墊上……最多五十緡,不算少了?」 book18.org
賭坊的人疑惑道:「你為什麼不自己上?」 book18.org
陳英道:「我不是京師人,不熟地方,況且我拿他的房子有啥用?不過看不慣這小子,花點錢看他樂子。」 book18.org
賭坊的人想了想,說道:「您在這等著,我找人去,這錢我不敢獨拿,給你找個內行的人來。」他說罷匆匆進了牆邊的一道虛掩的門。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就出來個臉無血色表情很嚴肅的瘦子,對陳英招了招手讓他們過去。陳英等人跟著進了門裡,只見裡面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放著一張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噼啪」打著算盤的中年人,他頭也不抬地說:「你和蘇九有仇?」 book18.org
「算是吧。」陳英鎮定地從身上掏出一疊青紙出來輕輕擱到櫃檯上,「五十緡,要是輸了我只當下桌玩了一回,贏了多少算你們的。錢先押這兒,咱不打算拿回來了,也就不要票據,你們有規矩的不是?」 book18.org
站著的白臉瘦子冷冷道:「這活我接了,蘇九輸了房契還能把人告到官府不成?再說這事兒和掌柜的沒關係。」 book18.org
掌柜點點頭,繼續打起算盤來。瘦子見狀伸手到擱櫃檯上的錢掐了一小疊大約三分之一轉身便走了,少頃掌柜的不動聲色用袖子一拂剩下的錢就消失不見。他們當著陳英的面不動聲色就把錢給瓜分了,掌柜的指了指旁邊的茶壺:「等會兒,渴了倒茶喝。」 book18.org
這時陳英發現牆上有道用帘子遮著的窗戶,難怪這屋子裡光線這麼黯淡,原來是故意的。堂里明亮內屋暗淡,使得裡面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外面卻不容易看進來。陳英便走到帘子後面饒有興致地看起來,蘇九和瘦子的賭博已經開始了,三顆骰子搖晃的撞擊聲清晰可聞,本來雙陸棋只有兩顆骰子有用,但賭場上為了防止在骰子上做手腳一般用三顆,點數最大的那顆要排除的。 book18.org
時間慢慢過去,陳英看不清楚棋盤上的細節,但從蘇九那小子的臉色看出來,肯定是輸多贏少。果然不出所料,那小子突然「啪」地將棋盤掀翻在地,騰地站了起來,堂中的賭徒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不過大多笑嘻嘻地看熱鬧。這時來了兩個漢子說了幾句場面話。 book18.org
那瘦子冷冷道:「你還有東西賭麼,見現我便繼續奉陪,否則就告辭了。」 book18.org
蘇九道:「你這西市上混飯的潑皮,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幾下子,你能贏我?定是動了什麼手腳!」 book18.org
旁邊的漢子怒道:「說話注意著點,別壞了咱們場子的名聲,你手氣不好怨不得別人,怕輸就別賭。」 book18.org
瘦子道:「我不想和你爭這些口舌之利。」 book18.org
屋子裡的陳英見狀笑得合不攏嘴,自言自語道:「你越氣老子越高興!」他比自己贏了錢還興奮,興頭一上來便回頭道:「這廝賭品差了點,卻是有產有業的主,家裡的娘子該不錯罷,讓他把娘子抵押出來讓咱樂呵樂呵。」 book18.org
掌柜的道:「我見得多,場子裡輸急了真有那樣乾的,不過都是些沒靠山的人。但這蘇家是要臉的士族,還有官場上的人,一般這種情況是沒啥事兒,就怕萬一鬧大了沒好處。」 book18.org
陳英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我家可是有地有鋪面有根的,你們一有風聲還怕官府?官府最難拿的就是你們這等人罷,他們真有那力氣還不如去抓江洋大盜……」陳英又掏出一疊錢來,「這事兒你看著辦。」 book18.org
掌柜的眯著眼睛瞧了一眼,這疊錢比剛才那五十緡還厚得多。他嘴上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卻馬上喊了一聲叫人進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book18.org
「要玩就玩個痛快。」陳英道,「別人家的娘子,可比青樓里的娘們有意思多了!」 book18.org
還坐在雙陸盤旁邊的瘦子得了話,便激道:「蘇九你不服氣,還有賭注?何必在爭下去,難道你要把自家老婆抵押出來?」蘇九鐵青著臉道:「就你?給你個豹子膽也不敢動!」瘦子道:「那告辭了。」說罷作勢要離開。 book18.org
蘇九一把拽住他的衣服道:「來,老子奉陪到底,有種別想著溜。」 book18.org
「有種!」瘦子豎起大拇指道,「我不奉陪怕你不服,玩真的就寫下契約畫押,我借錢給你玩。」 book18.org
不料蘇九真要了紙磨,裡屋的陳英注視著事情的進展冷笑道:「蘇家盡出這等敗家子,連女人也捨得。」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了表妹林氏的身影來。 book18.org
掌柜的淡然道:「有的人賭興上來和亡命之徒沒什麼兩樣,什麼都不顧,見怪不怪了。」 book18.org
第六章 復起 book18.org
堂中嘈雜空氣混濁,這會兒沒有吸煙的,但蠟燭、油燈等照明的物什產生的煙塵在關門閉戶的賭坊內無法散去,弄得裡面煙霧繚繞。在這樣的環境中人們仍然樂不思蜀笑聲不絕,當然也有爭執聲,蘇九把能抵押的東西都輸光了,正在那裡和對賭的瘦子爭吵。 book18.org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了「砰砰砰……」快速的打門聲,裡面喧鬧的氣氛很快就開始靜下來,靠門的那些人面有懼色。這深更半夜的誰來砸門?不會是衙門的公差抓賭吧? book18.org
一個壯漢走了過來,說道:「別慌我瞧瞧去。咱們在萬年縣館裡有人,真要是出了事兒能一點風聲都沒?」漢子說罷便走上前去,在門縫裡往外瞅了瞅便拿下門閂開門。只見一個胖婦人和一個小廝正站在門口,門一開就衝進來了。漢子回頭笑道:「蘇九,你家娘子找你來了。」 book18.org
眾人都松下一口氣,有人道:「這還是蘇九家的娘子麼?剛才不是聽說他連婦人都輸出去了。」 book18.org
那婦人左顧右盼終於尋到了蘇九的位置,也不管周圍的起鬨徑直走了過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罵道:「半夜三更還不回家,不賭能要了你的命啊?跟我走!」 book18.org
瘦子揚了揚手裡的契約微笑道:「今兒你先回去,這東西我先收了。」 book18.org
婦人一聽話里不對,又加上剛才那些人的起鬨,便問道:「那是什麼東西,讓我瞧瞧。」瘦子道:「蘇九把你抵押出來了,有他自己的畫押,可不能給你看,你要是一把給撕了,我找誰說理兒去,哈哈……」 book18.org
「你……」婦人又羞又憤,瞪圓了眼睛盯著蘇九,蘇九不敢與之正視。 book18.org
就在這時,幾個人向這邊走了過來,一個口音不像常在京師的人說道:「讓她陪咱們一晚上,這帳就一筆勾銷了。」說罷不容分手就上來架住蘇九的老婆,蘇九急道:「光天化日,你們要干甚?」 book18.org
「這是晚上!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婦人你管不著了,白紙黑字,想賴帳不成?」 book18.org
蘇九上來拉扯,不料被誰推了一把,一個踉蹌就摔倒在地。那幾個漢子隨即拉著婦人就往裡走。賭坊中的紈絝子弟各色賭徒見狀不但不加阻止,反在旁邊看戲看得歡幾乎要拍手稱快,有人嚷嚷道:「這下有意思了,來真格的。」 book18.org
婦人大急一面掙扎一面罵,很快嘴上就多了一團布條。蘇九聽得周圍的人嘲笑,有些是他平時認識的人,雖然都是酒肉之交臉上總是掛不住,他早已面紅耳赤,從地上爬起來就追上去,不料跑到裡屋門口就被人擋住抓扯起來。 book18.org
婦人被架了進去,站在角落裡的陳英暗自打量了一番,心下就非常失望,只見那婦人生得並不算丑,皮膚也不錯,胖點也沒啥可就是腰太粗身材對陳英沒啥吸引力。他便下令道:「賞給你們了,這良家婦人可是花錢也睡不到的。」幾個同行的漢子聽罷一陣淫笑,有人伸手去抓婦人的胸,抓扯之下把她的上衫撕破了一大塊,裡面的紅肚兜都瞧見了。 book18.org
掌柜的見狀開口道:「敢情您是真打算當場就把蘇九家的婦人給辦了?」 book18.org
「不是說好的麼?」陳英笑道。 book18.org
掌柜的冷冷道:「這要是換作別家的,我自然不會管你,況且有契約在,在道上也說得過去不存在壞名聲一說。可這蘇家和官府有關係,鬧大了萬年縣的人也罩不住。」 book18.org
陳英道:「掌柜的反悔了,還是怕了?」 book18.org
「那份契約給你,出了這地兒你愛咋辦咋辦,我管不著。可在我的地方別搞這些門道!」中年人正色道。這時從外頭進來了幾個壯漢將陳英等人圍住。 book18.org
陳英左右看了看,頓時哈哈一笑道:「你說得在理,在這地盤上就得聽地頭上的說法。得,今晚花了不少錢,倒也沒白花,見好就收罷,告辭了。」 book18.org
「慢著。」瘦子喊了一聲,把手裡的契約遞了過去,「這東西您拿著,我的活也就幹完了。」 book18.org
陳英笑道:「這東西我拿來作甚?咱們還能欺上門去在人家的家裡幹什麼事兒不成?這倒太看得起在下了。」說罷帶著同行者數人便往外走。 book18.org
……不料這事沒那麼容易就罷休,當晚蘇九的老婆上衣被撕壞,出門的時候衣衫不整很多人都看見了的。當場的許多都是吃喝玩樂之徒,自然在茶餘飯罷就會拿去當笑話說,又被一些對蘇晉的事兒有成見的舊士族大夫知道了,就樂得幫他宣揚,一有詩友聚會什麼的就拿去傳,一時在士林成了一個大笑話。不少士大夫不滿薛崇訓專權,正事上不敢去爭,但這種事不關己的閒話說起來就很歡樂了。閒話傳過幾遍之後也就變了內容,把蘇九簽了契約的事兒說成了他的老婆當場被人淫玩。 book18.org
蘇晉知道了十分惱怒,將蘇九當面痛罵了一頓,又罷了他的差事。隨後給京兆府少尹寫了一份帖子,讓京兆府過問此事,此時京師各有實權的機構很多都是薛黨的人。京兆府當即就連同管萬年縣的衙門差役對西市附近的煙花酒色之地進行了巡查,一下連累了不少賭坊同行,惹事那家早得了消息避風頭去了沒多大的事兒,其他的違反律法的青樓酒肆反倒了霉,不少人還被抓進了牢里。 book18.org
這事兒在長安弄得雞飛狗跳成了個笑話,薛崇訓等人也聽說了。熟悉士林風氣的劉安到親王國走動,對薛崇訓說:「這事兒本不算大,卻也不得不讓人注意,一幫人是在壞蘇侍郎的名聲啊。」 book18.org
薛崇訓也生氣了:「誰拿我的人開刀,就是和我過不去!咱們用仁政想大夥都相安無事,卻不是要那幫人隨便就能上躥下跳。京兆府這幫沒用的東西,讓他們去查就知道拿商賈酒肆做樣子,欺軟怕硬不中用。宇文公來管管這事。」 book18.org
一旁的宇文孝忙道:「王爺放心,老夫非得給蘇侍郎一個說法。」他想了想趁機提到,「以前周彬任京兆府少尹時,上到士林下到市井何曾出過這種事兒?周彬雖然品行不及公卿大夫,辦實事卻能行之有效,畢竟瑕不掩瑜……」 book18.org
幕僚們一聽就明白了,那周彬是和宇文孝交好,上回出事被罷免,現在風聲過了,有宇文孝提起恐怕要復起了……以前周彬被搞下去時,就有人暗地裡說過,不論這人壞事乾了多少,貴在屁股正夠忠心,仕途就沒到頭。時不過數月,沒想到話就應驗了。 book18.org
張九齡心知肚明,輕輕進言道:「周彬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到別的衙門掛銜倒無關大緊,卻不宜在此時起用為京兆府少尹。王爺早定下了安撫人心寬鬆之策,而周彬在官場早有酷吏的名聲,用他到京兆府不是與定策南轅北轍麼?」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片刻,看向宇文孝道:「先讓周彬到內廠歷練歷練,此事以後再說。現在宇文公務必查清楚是誰在背後陷害汙衊蘇晉,把來龍去脈真相弄明白,揪出幕後主使!」 book18.org
宇文孝爽快地把這差事接了。這老頭子現在的身份白得很,朝廷命官,可知道他底細的人都知道宇文孝的仕途出身開始就是走的旁門別道,既無門第又無科考之才。他辦起事來根本不會正大光明地差遣官府衙役,也不講真憑實據,還是江湖那一套,從市井青皮那裡打聽了些事兒,也不管真假,就盯上了開賭場的那幾個人。 book18.org
那掌柜的第二天就被人威脅了,初時他不當回事,結果當晚就被割掉了左耳。掌柜的又怕又怒,急忙召集人手摸威脅自己的那幾號人的底細,總算弄明白原來那些人以前在漕河上吃飯,和江洋大盜沒多大的區別。這等亡命之徒連賭坊的人也會涑三分,平時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路人,這回惹上了事兒掌柜也不敢貿然報復,直接報官又怕鬼魅纏身結下怨,還得請上來談談和解的可能。 book18.org
不料上門和談的並不是江洋大盜,卻是掛了官府牌子的人,什麼內廠這衙門鮮為人知,卻真有官身。掌柜的也不禁暗地裡嘆官匪一家。 book18.org
內廠的官員胥吏是怎麼和江洋大盜扯上關係的?這便是宇文孝暗地裡搗鼓的玩意,他不敢讓掛著大案的罪犯洗白,卻能收買一些人讓內廠管著為他辦事。這種事連有酷吏之名的周彬都不會幹,周彬怎麼著也是正兒八經的官,性情再怎麼陰狠也不會和那些人扯上關係;宇文孝卻不怕,要追根尋底,他以前起家之時和殺人劫貨的亡命之徒又有多少區別? book18.org
見官上門,掌柜心下「咯噔」一聲,什麼都明白了,這禍定是上次貪財惹上的蘇家那檔子事。果然來人很爽快地說:「你們別賣關子,更別以為沒把柄。咱們來管的事,正是京兆府萬年縣管不了的,自然用的法子也不是公堂上那套,明白?」 book18.org
掌柜的頓時癟了,只能點頭。心道又是江洋大盜又有白道背景,誰他娘惹得起? book18.org
第七章 供詞 book18.org
陳英被供出來後,內廠的人查他已無難度。當日陳英大把花錢本就引人注意,他所住的客棧及行蹤都有人知道,加上坊門對外來人口有記錄,很快宇文孝就把他的底細弄得清清楚楚。宇文孝隨即以內廠的牌票派人前往陳英家直接抓捕,地方官出面交涉時只被告知京里的衙門奉命辦差,有疑問可上書朝廷云云。 book18.org
這時正好賦閒在家的周彬到內廠歷練,宇文孝認為周彬對審訊問供很內行,便把此案交給了他辦理。周彬來到內廠私獄,不問青紅皂白先將人打了個半死,又過了一遍刑,剛打算要開始問供詞,忽然旁邊有書吏提醒他「案犯是蘇侍郎家的親戚」,周彬瞪眼道:「你怎麼不早說?」書吏道:「您一來就忙著下令,一點空隙都沒有,我沒找到機會。」 book18.org
周彬將手裡剛剛拿起來的筆丟下,說道:「今天不審了,先知會蘇侍郎,若是他沒什麼話說,明日再審。」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獄役跑過來說道:「蘇侍郎已經進來了,他聞訊要來瞧瞧陳英,宇文公點頭了的事兒咱們也不能攔著。」 book18.org
蘇晉對陳英顯然沒多少好感,但那廝是林氏娘家的親戚,不過問顯然不行。這案子是怎麼牽扯到陳英頭上的,蘇晉本身也比較疑惑。他在獄役的帶領下走了進來,這處牢獄並沒有修建在地下,房子在修建之初也許並不是用來做大獄的,此時四面被封死就改建成了關押人的地方。門窗都釘死了的,裡面光線陰暗,儼然有了大獄的氣氛。 book18.org
蘇晉乍一進來還不怎麼習慣,親王國雕樓畫棟有山有水原本是風景很好的地方,不料後門這邊一牆之隔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book18.org
剛走進關押陳英的牢房,蘇晉就感覺靴子下有些粘,忙挪了下腳低頭一看只見到血跡斑斑。偶然的一幕,他忽然回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往事,他曾經也經歷過牢獄之災。 book18.org
一瞬間蘇晉覺得這裡不是親王國的私獄,而是朝廷的大獄,陰濕的屋子、可憎的面孔、難聞的氣味、地獄般的折磨…… book18.org
周彬抱拳道:「蘇侍郎來得正好,您先審一遍供詞。」 book18.org
蘇晉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幾步,看了一眼已不成人樣的陳英,不動聲色轉身對周彬道:「既然內廠宇文公將此事托於你,我怎好越俎代庖?」 book18.org
周彬笑了笑,此人面相生得不好,面瘦有點尖嘴猴腮的模樣,一笑起來就像奸笑:「這裡不是刑部大獄,蘇侍郎想要什麼樣的供詞?我來之前寫了一份,你瞧瞧要是沒什麼不妥的讓陳英畫押就行了。」 book18.org
蘇晉心道:刑部大獄又好得了多少?當初朝政掌握在另一黨之手,對待他們認為的政敵又會講多少道理?他說道:「還是要問問真相,別冤枉了陳家的人。」 book18.org
這時陳英好像聽見了蘇晉的聲音便抬起頭來,一張毫無血色的苦臉頓時露出了一絲希望:「蘇兄?」 book18.org
蘇晉板著臉道:「今日你惹上禍事,須得把實情說出來,否則我也幫不了你。」周彬在一旁附和道:「你能開口說話也是個機會,明白麼?」 book18.org
陳英此時哪裡還有以前那優裕的樣子?他一臉吃了黃蓮般的表情道:「當晚不過是拿蘇九開玩笑,也沒真把他老婆怎樣,哪想得你們要動此大刑……」 book18.org
周彬臉色一陰:「這就算大刑?我看你是沒吃夠苦頭。說!是誰在後面指使你,是不是那幾家傳謠言的士族,要在背地裡算計蘇侍郎?你最好痛快點認了,我這裡早就掌握了證物,有哪些人一清二楚!」 book18.org
陳英道:「什麼士家謠言,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book18.org
「來人,給我打!」周彬陰沉著臉喝了一聲。陳英臉色大變急忙討饒,但獄卒哪裡管他拿鞭子放到鹽水裡一蘸不容分手就抽,那皮鞭細長韌性十足鞭鞭見血,上面的鹽水又浸到皮膚下,陳英立刻嚎叫起來,一個勁喊「我招,什麼都招!」 book18.org
蘇晉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這時才做了個樣子勸了周彬幾句叫他別打了。蘇晉平時的作風還算個君子,又有「身手不好骨頭硬」的氣節,不過此時心裡卻照樣泛出一絲快意,對陳英實在沒有什麼發自內心的同情。原因很簡單,他本就看不慣陳英這個人,這回又拿蘇家的整,就算蘇晉自喻君子內心裡也一樣是人,以德報怨不過是做在面子上的功夫。 book18.org
周彬遂叫人暫且停下鞭打,繼續追問陳英「幕後主使」。他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最後被逼急了,沒詞兒供又要用刑……周彬用刑都是就眼前的刑具挨著一個一個來一遍,接下來陳英看到了一旁的竹籤,那是刺指縫的刑具。還沒開始用刑,他只覺得雙手都在發顫,力氣都莫名消失了。這個富家子弟打小何曾吃過這樣的苦頭,懼得連苦帶述,一口一個給您跪下了。最後他被逼無奈,只得把難以啟齒的私事都說了出來,關於林氏的以及和蘇晉的過節等等。 book18.org
蘇晉旁聽已斷定陳英這回說得是實話,又認為這廝還在念想自己的老婆蘇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當場就剝了他的皮。但周彬卻不信,冷冷道:「別把事兒再往蘇侍郎頭上扯,這不是什麼家務事。」 book18.org
陳英道:「明公啊,您讓蘇兄說句話,他知道這事兒是真的。」 book18.org
周彬轉頭看向蘇晉,蘇晉沉吟片刻道:「陳英,不是那麼簡單的,你不懂這些事,我早就告訴過你安生在家過好日子,你偏要到京里來惹事,現在我怎麼幫你?」 book18.org
說了等於沒說,陳英哭道:「我知錯了,饒了我這回罷!」 book18.org
蘇晉壓抑住內心的怒氣,佯作無可奈何的樣子道:「你公事公辦,我要再摻和在王爺面前也不好交代,告辭。」 book18.org
「你別走……」陳英急得拚命掙扎,他聽到周彬扯什麼士族,還真以為自己牽連到皇權爭鬥的漩渦中了,定有性命之憂,早就嚇得不得了。其實只要蘇晉真想幫他,蘇晉現在是薛崇訓身邊最紅的人之一,哪有什麼難的?權力場也就那麼回事,只因外面的人不明具體就覺得有多少玄虛。問題便是蘇晉根本就不想幫這廝,還想落井下石,只怕在林家親戚面前不好說話不敢做得太明顯罷了。 book18.org
蘇晉走後,陳英一條命剩下不到半條,渾身都是傷,然後在一份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供詞上簽字畫押,白白牽連了一大批人。 book18.org
周彬就將這份供詞呈報到了薛崇訓的面前,又詳寫了一份卷宗。案件卷宗就像在寫一個故事,將一件本來是私人恩怨的小事搞成了一樁極具陰謀色彩的大案,一些士家舊黨心懷不軌,利用他人設套,繼而造謠生事想搞臭蘇晉云云。各種動機弄得十分詳盡,和真的也沒多大區別了。 book18.org
薛崇訓讀了卷宗已信了八分,雖然其中缺少必要的證據,但這事兒要找到真憑實據也不容易。他心道:案犯畢竟和蘇晉沾親帶故,如果沒那回事,蘇晉為什麼一聲不吭? book18.org
就在這時二齡求見進言,張九齡勸道:「此事不宜繼續查下去鬧大了,難道晉王要改變親王國定策麼?陳英案的始末無論查沒查清楚,也不能在這事兒上拿士族動手。他們就算真乾了,也不過是扯些無關痛癢的事,這種情況在當初議策之時不時已有預料麼?我們應作出容人的姿態,重在安撫眾人,而不是將是非擴大,積下怨氣。」 book18.org
薛崇訓沉吟未答。他想起昨晚重讀的《王莽傳》,新朝後期不滿當政的人越來越多,漸成牆倒眾人推之勢,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薛崇訓並不是個狂士,他常常也是對世間規則有敬畏之心的。 book18.org
當然他認為王莽政權的失敗不是因為得罪了某某一些人,而是影響了太多人的利益,那才是根源。眼下造謠這等齷齪之事不過是小事而,自然不能相提並論,但當政者謹小慎微並不是什麼錯罷……他想了想便道:「子壽所言有理,咱們偌大的親王國幕府不能沒有一點氣度。這事兒就這樣辦:追究罪責只於設賭局詐財一事,蘇九是受害者,還之名聲清白,涉案者一律按律法問罪。並於刑律卷宗內告誡那些顛倒是非的造謠者,譴責其道德之劣即可。」二齡聽罷欣慰贊薛崇訓處事英明。 book18.org
有薛崇訓表態定案,這事兒就容易了,陳英很快被移交到了京兆府,按律笞八十示眾責令其歸還財物並罰一倍。陳英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氣又損失了許多錢財總算被放回家,還背上了污名,因為官府定案為:陳英與市井賭坊竄通一氣,設賭局詐得蘇九家的財物,並意圖玷污其婦人的清白,未遂。 book18.org
那些在公眾場合說過蘇家壞話的人覺得事兒不對勁,暗訪出獄的陳英,打聽到獄中有人逼供他說出居心叵測的幕後主使等事,他們情知不妙,頓時又憂又懼不在話下。 book18.org
第八章 天寶 book18.org
臘月初五含元殿逢五大朝,雖然皇帝常常會缺席,但京城中的公卿大臣都要去一趟,薛崇訓也乘車架進宮好與眾臣見面走動。儀仗隊剛剛從漕渠邊上經過時,忽然聽得「轟」地一聲巨響,河面上炸開來水花四濺,岸上行人無不大驚失色。薛崇訓的衛隊急忙停了下來,騎兵分兩邊衝到大馬車兩旁,將薛崇訓的乘車團團圍住。 book18.org
少頃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河水中冒了出來,只見是一個身穿黑袍頭戴兩翼官帽的「人」,竟徒步站在水面上。「河神吶!」路上的官民大呼,許多老百姓急忙就地伏倒在地上不住磕頭。 book18.org
薛崇訓急忙從馬車上下來遙觀河中的情形,這時那黑袍神抬起手臂向這邊指過來,大喝道:「來受天寶!」薛崇訓一臉詫異,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走到河邊。 book18.org
黑袍神的手裡忽然出現了一枚白光閃閃的東西,因為他一身漆黑,手裡拿著一個雪白的東西就額外反差顯眼,他揚起手裡的東西往河岸上一擲,把東西向薛崇訓扔了過來。這玩意居然沒擲准,有點偏高了,幸好薛崇訓是習武之人,遂縱身一跳把手臂伸上去總算是接住了。 book18.org
黑袍神見狀便忽地鑽進水中不見了,過得一會兒水面上忽然冒出來一隻白鶴,在水面上撲騰了幾下鳴叫了一聲倏地向天空飛去。 book18.org
一旁的蘇晉反應最快,當即跪倒在薛崇訓面前大聲喊道:「上天派神仙下凡授寶璽,天命不可違,請薛郎順應天命君臨天下!」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怪之,翻轉手裡的玉一瞧,讀著上面的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果然是君權神授。 book18.org
幕僚及衛隊將士紛紛下馬,伏倒於道高呼道:「陛下萬壽社稷永昌。」 book18.org
漕河兩岸的行人百姓全部敬畏地伏倒在路邊,才一會兒就不知人們從哪裡拿來了香燭在河邊點燃起來,頓時青煙繚繞,許多人念念有詞。薛崇訓從風中隱隱聽到一句:「菩薩保佑我兒大病無恙……」 book18.org
薛崇訓等人在漕河便停留了一會,繼續乘車入朝。這會兒很多大臣都聽說了河邊發生的事,當面勸進。到得含元殿時,只見皇帝李承寧手捧玉璽站在殿中,一旁的宦官魚立本宣召禪讓。 book18.org
薛崇訓愣在大殿中間,眾臣紛紛側目,除了一個勁勸他登基的人,人們一言不發。很多人都期待著看著他,特別是常到晉王府走動的一干官員武將,在這個時刻面露紅光。 book18.org
這事兒恐怕是蘇晉等一干人搗鼓出來的,薛崇訓怔了一會兒心裡琢磨著,河上的「黑頭公」是怎麼漂浮在水面上的,難道是在河裡打了樁?這寒冬臘月的從水裡冒出來也挺辛苦。 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從河公那裡得來的玉璽瞧了瞧:現在我該順勢上位? book18.org
一切恍如夢,薛崇訓暗地裡咬了一下舌尖,頓時一股子疼痛真切傳來,他不由得眉頭一皺。曾經有不少人要自己的命,但那些人都消失在虛空之中了,而自己仍然活得好好的,而且上面的寶座就在眼前;曾經面臨過很多挑戰,又何必在此關頭退縮? book18.org
薛崇訓顧不得細想,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位子不是我一個人在坐,就算有些人不滿,也不少人想維護它。 book18.org
他咳了一聲,忽然發現自己說話都有些不利索:「群臣三番勸進,拒弗獲得……今天降寶璽,不敢違之。」 book18.org
……次日一早長安城發生了一件很新奇的「政權交接儀式」,武功縣的明光軍連夜行軍至明德門,隨即鼓聲大作,城門上寫著「唐」字的旗幟被緩緩降了下來,然後旗杆掛上了「晉」字旗,其他各門紛紛效仿唐朝的大旗陸續落下了旗杆。 book18.org
一切進行得平靜而順利,城中完全沒有出現騷亂。雖然朱雀大街上軍隊的腳步聲一直在響,但都在井然有序地調動,北衙禁軍奉命北調出玄重門,南衙上番兵從明德門出,分調京畿各軍鎮駐地。宮廷及城防易手,神策軍和明光軍掌握了各防務。 book18.org
兵權交接之後,然後各門才張貼出詔書複本,有胥吏在那裡念,讓不識字的人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便算傳召天下改朝換代了。新朝姓薛,早在世人的意料之中,改國號為「晉」,年號今年就改為「天寶」,取神仙下凡喝「來授天寶」之意,也喻示天子是得上天眷顧之人。 book18.org
不少士人聞變當即就失聲痛哭,也有當天就丟下官印脫了官袍直接回鄉去的,但照樣不缺歌功頌德之徒,各地官府也運轉正常,令人欣慰地暫時沒有出現暴動之事。那些自喻忠臣者唯有用辭官表達不滿,鮮有人願意直接組織武力對抗的,畢竟當朝者有一整套文治武備,以卵擊石無甚意義。 book18.org
有大臣上書進言薛崇訓遷都,到洛陽登基。但薛崇訓與謀士商議之後,認為漕運暢通之後長安不缺物資,又得地形之利,在關中稱帝更有王氣。長安這邊是秦朝故地,軍事上防禦關東居高臨下又有雄關要塞,很占優勢;晉朝初立不得不預料可能的危機。至於唐朝以前的關隴武將勢力,經過武則天朝之後就沒什麼實力了,就如程千里其實也算關隴貴族,顯然反而成了薛家的親戚。真正能起來反對新政權的反而可能是山東士族。 book18.org
經過一番準備之後,薛崇訓便於唐朝舊宮太極宮中南面稱帝,同時頒詔大赦天下、減免某些州郡一年稅賦、及全天下半稅。薛崇訓倒是想全免收人心,無奈前幾年連年用兵軍隊數量龐大,一年不收稅軍費都成問題。所以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這樣的改朝換代沒經過天災兵禍,上來就減稅減罪,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誰做皇帝和普通人根本沒關係,國策層面農夫走卒又不懂。 book18.org
薛崇訓在太極宮舉行登基大典,是因這處離宮位於長安城正北面位置更好。但太極宮地勢低矮夏天會很陰濕,政治中心並不會因此轉移,應該延續大明宮的格局。 book18.org
果然大典之後薛崇訓就搬到大明宮中去了,和他一起過去只有他的正妻李妍兒,家裡的其他人仍然住在晉王還沒來得及安排。 book18.org
一直到深夜,他都還在宣政殿沒走,藉口自然是勤政。實際上他是因為興奮毫無睡意,大明宮他不是第一次來,但以前要麼坐在台下,要麼站在一側,像現在這樣高高坐在寶座上確實是第一次。 book18.org
他的面前放著許多奏章,多半都是歌功頌德之詞,他一個字也不看,根本看不進去,只顧坐在這裡感受新的身份。手放在寶座的扶手上,這種感覺就像手裡握著天底下的一切,他的眼睛閃閃發光毫無倦意:從今往後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擁有最高的絕對權力! book18.org
時間已到三更,殿中除了一些當值的宦官宮女早就沒人了,但薛崇訓覺得大殿上仍然站滿了文武百官聽著自己發號施令。還有這宮裡有至少上萬的美女啊!每天換一個能換三十年,薛崇訓臉上露出了笑意,忽然想到三十年後她們都老了。前朝的那些妃子能玩?他的笑意漸漸消失,對待李家確實是個問題,第一件事應該去華清宮見見太平公主才對。 book18.org
「陛下還未歇息呀?」一個聲音把薛崇訓的千思萬緒打斷了,他回頭看時原來是魚立本。魚立本道:「御廚為陛下煮了一些肉羹。」 book18.org
薛崇訓道:「我還真有些餓了。」說罷裝模作樣地拿起一份奏章看起來,心裡仍然尋思著大明宮的美女。 book18.org
這時一旁的三娘攔住了端食物的宮女,拿起勺子往一個小碗里舀了一點,自己嘗了嘗,才放她們過去。魚立本見狀心下有些不快,顯然薛崇訓身邊的這小娘是怕食物里有毒。魚立本心想:「雜家還做著內給事,這些事兒雜家能不知道防患,不信雜家?」 book18.org
今晚薛崇訓的情緒確實起伏有點大,可能是突如其來的東西給他的衝擊太大,他有時候很興奮激動,有時又憂心忡忡,怕被人從皇位上趕下去。總之是又喜又憂,百感交集。 book18.org
他吃過宵夜,仍然沒有睡意,便從懷裡掏出一本書看起來,《王莽傳》,從從《漢書》里裁下來重新訂的一本小冊子,封面為白紙,什麼也沒有。這篇文他都看過幾遍了,對於其中的成敗得失也多有見解,只是沒身在漢朝,這些故事又是後人根據資料編撰的,不知道實際上是怎麼個狀況。 book18.org
三娘見他臉上忽喜忽憂,忍不住說道:「郎君是打算就住在這裡?」 book18.org
薛崇訓疑惑道:「這裡是皇宮,我被群臣擁護上皇位,不住這住哪?此時是決不能再大興土木新建宮室的,大明宮本來也修得不錯。」 book18.org
三娘擔憂地小聲道:「這裡都是前朝的人。」 book18.org
薛崇訓頓時笑了,說道:「不必擔心這個,真正危險的定不是小人(沒有地位的宦官宮女)而是君子。」 book18.org
第九章 迎回 book18.org
薛崇訓還沒來得及去流連大明宮中的百媚千紅,邊關軍報就直接報到了他的手裡,西面突騎施部落引大食(阿拉伯)兵攻打安西四鎮;幽州長史上書契丹有反叛的跡象。這些事應該不是薛崇訓奪位造成的,只是以前的遺留問題,因為他忽然登基從開始到現在不過數日,消息傳不了那麼快,按時間算從安西鎮的軍報出發時薛崇訓都未稱帝。 book18.org
就算是邊關有戰事,薛崇訓也顧不得,直接把奏章扔給政事堂,令中書令張說權衡後妥善處置。薛崇訓自己正忙著要啟程出城去華清宮見太平公主。 book18.org
什麼阿拉伯穆斯林教向東擴張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薛崇訓不認為他們這回就真能取得多大的進展。早在十年前他們的「列王之父」就任命了兩員大將專門負責東方事務,還揚言誰的軍隊先踏足中國,就任命為中國王,結果十年過去了也沒見阿拉伯人的騎兵進入中國邊境。至於契丹的反叛只是「跡象」,還不用太著急,薛崇訓認為當下最重要的還是他的親娘,不是稱帝了他就能離開太平公主,有她薛崇訓的力量才能更大強大才能鞏固統治。 book18.org
出發時,薛崇訓發現奏章里有一份李守一的,腦子裡立刻就浮現出這個自喻直言的人,出於好奇他會上書說什麼就隨手拿來揣在懷裡。 book18.org
他的車駕還是以前乘坐的,還沒來得及按規制更換,隨從也只飛虎團一隊及家奴數人而已,已算是十分簡行了。三娘和他同乘一車隨行保衛。 book18.org
從長安去華清宮路程並不遠,華清宮的位置只算長安城郊數十里地之遙。不過同車的三娘是個悶葫蘆,平時基本沒話說,薛崇訓便在這時掏出李守一的奏章細看,原來不是說皇位啊正統之類的事,好像是勸薛崇訓別愛錢財愛衣食的一篇進言。錢法之後,財物更便於攜帶,一小袋就價值不菲能買很多東西,反而給了那些不事生產的人方便,實際上錢財既不能在百姓寒冷的時候當衣服穿,又不能在餓的時候充飢;而織物糧食一大堆也值不了幾個錢,不用擔心被盜匪掠奪,卻能讓天下百姓不飢不寒。所以李守一上書勸上位者重視農桑,不要成天想著錢。 book18.org
看罷這樣的奏章,薛崇訓只有一笑置之。李守一這樣的人能做出廉潔的道德表率,於經濟卻沒什麼見識,至少在薛崇訓眼裡他這樣的言論實在太陳舊早不中用了。實在沒有貪財好色劉安之輩的才幹。不過李守一隻要成天說老子名不正言不順揪著不放,就算省心,回去提筆嘉獎幾句佯作接受諫言了事。 book18.org
關中的冬天又干又冷,但薛崇訓一到太平公主在華清宮的寢宮時,下層的宮室卻因室內溫泉的緣故煙霧騰騰全是水汽,薛崇訓甚至想常在這地方活動會不會得風濕。 book18.org
太平公主幾乎整個冬天都呆在華清宮,但並不是對外界一無所知,薛崇訓認為她什麼都知道,朝里那些大臣特別是竇懷貞之流的牆頭草不兩邊討好就奇怪了。果然剛見面太平公主就說:「不是說契丹人要反叛,你不留在京里跑這裡來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今天早上才得到的邊報,結果太平公主就已經知道了,說不定她比自己還知道得早。 book18.org
「母親大人不在京城,我總覺得缺點什麼……就像一座空城,所以就來了。」薛崇訓一本正經道。 book18.org
他站在旁邊,而太平公主正慵懶地半躺在正上方的毛皮軟塌上,做了皇帝又怎樣,在太平公主的面前他還是不自覺地矮一頭,畢竟是直系長輩。 book18.org
宮室中非常溫暖,太平公主甚至只穿著春秋時節的薄絲衣衫,軟塌後面有個平緩的靠背,她仰靠在上面,半露在衣衫外面的胸部因此自然地舒展開來,猶如柔軟的水波一般。 book18.org
太平公主聽得薛崇訓那句話,眼睛裡頓時露出一絲笑意,那笑容讓薛崇訓感覺異樣,怎麼形容呢就是很酷,又像能洞穿人的心思一般,薛崇訓一瞬間好像被扒光了衣服示眾,各種壞心思都被她看透了一樣。她不會看出我想把臉貼到她胸口上吧?太平公主又不會讀心術,應該是不會知道的!薛崇訓忙把眼睛看向別處,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book18.org
太平公主懶懶地說道:「華清宮冬天不寒冷、夏天不酷熱,又有歌舞戲曲、棋弈詩畫,平時我還能讓玉清陪我修道,也不覺得悶,我看我不如一輩子留在這裡好了,反正你翅膀也硬了一聲不吭就登基稱帝君臨天下,還要我這閒人作甚?」 book18.org
她說罷本想著聽薛崇訓又拚命解釋並表白忠心一番,哪想得薛崇訓偶爾會犯犟,「我登基稱帝不是母親允許的?您多半還暗裡扶持了我一把吧?」 book18.org
太平公主臉色微變,冷冷道:「你奪了我李家的江山,我怎會扶持你?」 book18.org
薛崇訓站直了身體,對視道:「母親敢說我所作所為一點都不知道?事前沒有半點可以防備的手段?事實是群臣三番勸進,我連一點阻礙都沒有,既然母親要維護李唐江山,何以會出現這樣的局面?話說回去,當初我受兵權伐突厥之前,您就有所預料罷?」 book18.org
太平公主一語頓塞,轉而怒了,坐直了身體道:「你在蘇晉等一幫人的出謀劃策之下暗地做些什麼,我怎能猜到,又怎想到你膽大包天,敢大模大樣地坐上那位置!」 book18.org
「母親大人什麼也不知道,怎會一口就說出蘇晉,蘇晉很出名麼?」薛崇訓上前走了兩步,爭鋒相對,「這裡又沒別人,玉清你不會亂說話的罷?母親何不與兒臣坦誠相待?外祖父高宗與外祖母大聖皇帝之後,現今所剩者唯母親一人,睿宗之外的幾家凋零怪不到咱們頭上,李三郎與母親爭權敗北,兄弟數人盡數被除。往後母親就算想恢復李唐社稷,也早就不是高宗一脈的江山,只不過掛個姓李的名頭而已,和母親有多大的關係?而母親又一直自卑,自認不及外祖母,加上今時今日天下大勢又與往常不同,您自己登基做女皇反而會很危險……以上原因,您才長期縱容我一步步上位,其實我都是按您的想法在走,絲毫沒有離開過。」 book18.org
太平公主瞪圓了大眼睛,面露怒色,她這樣沉默了一會兒,才嘆道:「難道你認為我只是因為這些緣由嗎?」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琢磨了一陣,沒弄明白話里有什麼意思,便脫口道:「請您明示。」 book18.org
「不懂就罷了。」太平公主道。 book18.org
薛崇訓見她沒有勃然大怒,就急忙換了種口氣道:「近幾年李家天子根本就是個傀儡,咱們家還得長期背個強臣不忠之名,還不如這樣正大光明。誰做皇帝又有什麼關係,母親想做兒臣讓給您,並一門心思擁護您的皇位。」 book18.org
太平公主笑了一下,「你的臉上寫滿了野心,還口口聲聲說得那麼輕巧。」 book18.org
薛崇訓下意識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臉,隨即察覺是不打自招,忙轉移話題道:「母親隨我回京,您便貴為太后,公事私事不還得聽您的。」 book18.org
太平公主的怒氣漸漸平息,背又重新靠向後面,若有所思地說:「我有八個子女,都各自成家立業,我卻不能享天倫之樂,現在你搬到大明宮來住,倒是可以時常陪我。」 book18.org
薛崇訓忙抱拳道:「只要您隨我回京,兒臣定然每日陪伴在母親的身邊。」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薛崇訓忽然來了靈感,想出一個很新奇的點子,既然高宗武后可以是兩代皇帝,現在朝廷大可以在追薛崇訓的父親及祖上為皇帝稱號時,也給太平公主一個皇帝的名義,現在稱為太上皇,一則滿足了她以前的雄心,二則又避開了天下忌諱第二個女皇當權的大勢。 book18.org
薛崇訓將想法說出來,太平公主只說他胡鬧。但她沒有明確阻止,薛崇訓也就當她默認了。 book18.org
第二天太平公主便傳旨華清宮的官吏衛隊,稱不能回絕皇帝的孝心,即日起程回京。薛崇訓也就與她同行回去,坐得是唐朝時期的御輦,這車駕名義上是唐朝皇帝給予的殊榮其實太平公主早就在享受皇帝的一切待遇。 book18.org
無論怎樣薛崇訓此時簡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和太平公主再次握手言和,比他大敗突厥主力時還讓他輕鬆。皇帝有孤家寡人之稱,但薛崇訓實在不想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當一切危機都要自己一個人承擔的時候活起來實在太累,那做皇帝還有什麼樂趣?薛崇訓可沒有千秋萬代江山的雄心,能管好一代的江山已是不易。只要有太平公主在一條船上,不僅多了一股強有力的勢力盟友能獲得大量官僚士族的支持,對李家宗室及其支持者也是一種安撫:既然太平公主姓李,她在掌權,就不可能對李家宗室趕盡殺絕。那些前朝余勢沒有極大的壓力,也很難捨棄一切和當政者玩命。 book18.org
第十章 待遇 book18.org
新的政權宣布一切照舊,以前的王侯爵位公卿大臣享有的封號官位保持原狀,實際上除了換個國號年號,連其中的人都還是原來那幫人。一天晚上薛崇訓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魯迅的一本書,革命之後縣太爺剃了個光頭,換了名字叫縣長,但那把椅子以前是誰坐後來還是誰坐。而今新立的晉朝也差不多是那樣,南衙官僚基本一個都沒動;武備上有些調整,北衙禁軍官署沒變,不過羽林軍不再駐紮在玄武門,北宮由神策軍調防。 book18.org
前朝皇帝李承寧搬離了大明宮,一家人住到長安城東北角的入苑坊,他的幾十個兄弟姐妹也大多居住在那裡。那地方修得雕樓畫棟非同小可,起居生活遊玩享樂比大明宮差不了多少,平民住宅是全部「坼遷」出去了的,除了修建了大量的樓台庭院,就是山水園林如詩如畫非常漂亮。 book18.org
實際上玢王李守禮的兒女們在這幾年的政局動盪是獲利了的,除了李守禮和他的長子被牽扯進一場宮變中死得不明不白,其他幾十個人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如果沒有持續數年的風波,同是高宗之後,中宗睿宗前後即位,特別是睿宗聯合太平公主滅掉意圖篡權的韋氏之後,睿宗一脈已有恢復正常傳位秩序的跡象,根本沒有玢王李守禮他們什麼事,李守禮是高宗的孫子但和長安活動的李隆基兄弟比起來就是旁支,一般是輪不到他了。李守禮做幽州刺史時,由於家眷龐大兒女眾多又成天吃喝玩樂不務正業,幕僚就勸過他兒女很多要養成節儉的習慣,以免後輩過得太潦倒。顯然當時他們家的封地利益都不夠分了,那幾十個兒女往後的生活都成問題;而現在卻能坐享富貴聲色犬馬,作為前朝皇帝的皇子公主,奢侈的生活是國庫掏錢養的。 book18.org
薛崇訓一黨自然不能輕易刻薄他們,不然別的公卿不得說皇子都過成那樣咱們下邊的人還有什麼保障? book18.org
所以以前大伙兒怎麼過,現在還怎麼過。但問題並非保持原狀就能解決的。 book18.org
天寶元年最後一次大朝,薛崇訓同太平公主在含元殿接受百官朝賀,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那幫心腹幕僚竟然位列最末,好像這還是特准他們上朝的結果,不然按照親王國幕府的那些官吏品級,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坐在那裡沒提這事兒,心裡卻在琢磨:那些出謀劃策讓自己坐上皇位的一班人馬,那是有擁立大功的,於情於理不應該是這樣的待遇。除了劉安杜暹等本來就有出身的人,其他一直在親王國的謀臣在朝里都沒位置。 book18.org
可是有實權的那些位置早就有人了,朝廷又剛剛表態一切維持原狀,總不能說一套做一套把人換下來。嘉獎二齡等人擁立之功封爵不給實權?薛崇訓又覺得自己住到宮廷之後會越來越遠離以前的人,身邊沒有心腹之士總是不好。 book18.org
所以他覺得事情有點難辦,便沒有輕易提出來。好在從親王國出身的那些人大部分還有士大夫的修養,也沒有急著埋怨。 book18.org
大朝之時,正中的皇位是薛崇訓坐在那裡,而太平公主一樣臨朝,他坐在後面卻位置更高。不過薛崇訓並沒有不滿之處,讓太平公主臨朝也是他出面請的。這樣參與人數眾多的場合,除了一系列禮儀都不議什麼正事,連西域的軍務也沒人提及,只有政事堂的張說上書到了年底官員休假市井防火等事,並有各國使臣上表的禮節過場。薛崇訓剛登基,已有幾個藩國上書稱臣道賀,或許在他們眼裡中原王朝是李家還是薛家根本沒有區別。 book18.org
太平公主回京後依然住在原來的承香殿,而薛崇訓下朝後的住處在蓬萊殿,便是以前李承寧住的那座宮殿。蓬萊殿位於皇宮中軸線上正合天子的身份,地處太液池南岸、內朝紫宸殿正北,既靠近太液池沿岸風景優美之地方便遊玩,屬於後宮區域,又臨近南部朝廷,方便與朝臣聯繫,可謂上好的寢宮位置。這裡實際上不是一棟房子而是一個建築群,薛崇訓剛封的皇后李妍兒也同住在一處,按照這裡的建築規模就算薛崇訓的後宮再擴大十倍也可以把她們全部安置在一處,唐朝留下的宮室建築特點就是大,地方非常寬闊。這個時代生產力低下,人們卻痴迷建築,就薛崇訓看來大明宮的宮室比他前世看過的故宮規模大了不只幾倍。 book18.org
以前他在母親那裡參加晚宴也在宮中留宿過,當時就不習慣皇宮裡太寬闊的臥室,休息得很不好;現在薛崇訓還是不習慣。不知怎地,他總覺得在這樣的房子裡睡覺非常缺乏安全感。 book18.org
睡覺的寢宮比客廳還大,雖然裡面擺放著各色家具裝飾品,但薛崇訓還是覺得空蕩蕩的好像是幕天席地一樣毫無隱私可言,又像一切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中,不能徹底放鬆情緒。在這樣的心理作用下,他躺床上愣是睡不著。輾轉反側了許久,發現晚上還有宮女當值侍立在一旁,這幾個人他又不認識感覺很不舒服,便坐了起來下令道:「你們都出去,有事我知道叫你們。」宮女們順從地應了小心離開了薛崇訓的臥室。 book18.org
但是他還是睡不著,這房子裡明明沒人了,但由於太大他總覺得有人。身體和精神一向很好的薛崇訓難得地失眠了一次,翻身了幾回之後心道:難道是我的內心不夠坦蕩,竟如小人常戚戚? book18.org
不管怎樣,薛崇訓反而懷念起在晉王府的生活來,身邊都是熟人,地方只有那麼大,一回去就能放下所有的煩惱感覺很輕鬆。而現在連覺都睡不著,腦子裡還浮現出白天各種裝模作樣的走路姿勢動作語氣,全是裝的,比如挺起胸手提綬帶走八字步真是累得慌。 book18.org
他還不習慣新的身份,正如世人現在還沒習慣新朝,仍然照以前的法子辦事。 book18.org
還有在他身邊服侍的陌生宮女,雖然一個個低聲下氣很聽話的樣子,但她們也是活人不是,對任何事都會有一定的看法,薛崇訓在自家裡也不能隨心所欲。他心道:明天得叫人回去把家裡的幾個丫頭接過來,我還是不習慣陌生的地兒不熟的人。 book18.org
而眼下在蓬萊殿除了李妍兒就只有三娘一個是晉王府的故人,現在已是深更半夜了,他不好去找李妍兒,再說在這樣讓他沒有安全感的環境中什麼心思都沒有。左右睡不著還頭昏腦漲,薛崇訓便把剛剛叫出去的宮女又喊了進來,吩咐道:「去把三娘找來,我有事要和她說。」 book18.org
沒想到三娘來得很快,一會兒就穿戴整齊地進寢宮來了,薛崇訓懷疑她根本還沒睡下。她走過來抱拳道:「郎君有何吩咐?」 book18.org
薛崇訓注意到她對自己的稱呼一直沒變過,不過這也沒什麼,薛崇訓自登基以來除非在廟堂上還不是不自稱朕、寡人之類的。三娘的聲音還是那樣,有點沙啞沒有什麼情緒冷冰冰的,不過她的著裝及言行卻是改變了許多。現在她早不穿以前那種像夜行衣一般的青布料子了,那樣的衣服在晚上也許更能融入夜色,但是在白天活動的人反而有異於常人,所以她如今的穿戴也很大眾化,現在身上的淺綠翻領長袍和幞頭就讓她看起來像宮裡的一個女官。她的皮膚還是很蒼白,看上去沒什麼光澤,和保養得柔滑如脂的宮廷貴婦相比差遠了,甚至還不如市井百姓的膚色紅潤,微微撐起胸襟的胸脯也沒有那些半露酥胸打扮的誘人,加上那毫無情趣的飾物和打扮,反正沒多少女人味。 book18.org
找來了三娘,薛崇訓又沒什麼事兒說,主要和三娘沒啥好說的,便打量了她的穿著隨口問道:「你還沒睡?」 book18.org
三娘站在那裡沒動,大約是當薛崇訓說了一句廢話懶得搭腔,平時便是這樣,她可不管什麼君臣之禮。 book18.org
面對這樣一個人,薛崇訓縱是心血來潮要徐徐舊談談心事什麼的也不能。只可惜這安靜的夜晚,孤男寡女的華麗宮闈,以及好聞的薰香暖色的燭火。尷尬地沉默相對了好一陣,三娘還是不吭聲,她好像認為冷場才是正常的與人相處,談得來了反而很奇怪。 book18.org
寢宮裡當值的奴婢都被薛崇訓支出去了,偌大的室內只有他們兩個人,雖然沒說什麼話,卻很神奇地薛崇訓覺得有個可靠的人站在身邊也好受得多。他說道:「今日上朝,王少伯蘇侍郎他們位列末等,朝里又沒恰當的空缺,我正頭疼如何處理此事。」 book18.org
三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好像薛崇訓在說吃飯了沒有諸如此類的廢話。這要換作別人,肯定會說不能干涉國事之類的賢淑婦人該說的話。 book18.org
薛崇訓頓了頓見她沒開口的意思,便無趣地問:「你覺得該怎麼辦?」 book18.org
這時很意外地三娘說道:「郎君增設幾個官職不就行了,難道郎君叫我來是問國事?」 book18.org
第十一章 靠近 book18.org
薛崇訓找三娘去扯了些官位功勞之類的事,但這些她從來不過問的,也不關心。這時候她已經明白了,薛崇訓找她沒事就是想說說話。但是最終也沒說個什麼所以然,三娘離開寢宮時不由得有些懊悔,但轉念一想,如果再去一回恐怕也是同樣的結果罷。 book18.org
她回到蓬萊殿中的住處,目光不由得轉向了擱梳妝柜上的一個箱子,是她從晉王府帶過來的行李,就這麼丟在那裡還未來得及收拾。她便走過去坐下打開箱子,裡面除了一些換洗的衣物,還有幾個漂亮的小盒子……裝胭脂水粉的盒子。那是晉王府里的歌妓非煙在剛認識的時候送的,說買了許多分一些給三娘,大概是非煙見三娘一個年輕女子臉上素顏出於好心的關係。好意難卻三娘收了卻從來沒用過,不過她也沒捨得扔掉。 book18.org
三娘把裡面的漂亮小盒拿了出來,放在柜上,對面有副銅鏡,她便坐在那裡發了一陣呆。旁邊的燈架上點著兩支紅燭,屋子裡的光線有點朦朧,自然比起正殿中昏暗了不少,主要宮裡的用度都有配額,身份卻低的人按制度分的日用物品就越少,不過就算最低的宮女也比普通百姓浪費多了,民間很多人一到晚上就儘可能就寢休息,哪裡能沒事點著燈浪費?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她便打開盒子聞了聞,一股百花的好聞香味撲鼻而來,加上盒子又做得漂亮,確實挺招人喜歡的,三娘也有點想試試了……但很快她便蓋了起來。 book18.org
三娘有自知之明,清楚以薛崇訓今時今日的地位身邊什麼漂亮的女人都有,自己的這點色相實在沒可能和那些人爭寵,再怎麼打扮也不能太大地改變肌膚與姿色,毫無意義。古人言視為知己,女為悅己,三娘嘆了一口氣心道平日裡根本沒話可說,更別說知己了。 book18.org
她毫無睡意,回憶起剛才和薛崇訓的談話中他隨口說了一句「宮中的房屋太大了」,現在她也有同樣的感受。雖然她在人前總是習慣漠不關心的樣子,但是薛崇訓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很清楚,哪怕是那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book18.org
她總是這樣,很想再「靠近」一點,但每次那樣想的時候都有種自卑以及很難說清楚的不自在,就像是大白天穿錯了衣服身處市井之中非常尷尬。以前晝伏夜出,早已習慣夜裡的孤寂,後來退出江湖投身豪門之下改變了習性,但她的心仍然停留在幽夜之中……在孤寂中煎熬,可是一旦有人走來卻又會恐慌不知所措。 book18.org
現在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薛崇訓為她提供安全、一切生活所需的物質,或許這只是一種依賴。有時候她在想自己對薛崇訓還有什麼價值,特別是他野心勃勃地登上天子之位後,這宮廷內外五步一崗共約幾萬人在保衛他的安全,要辦什麼事對付什麼人只需一句話便是聖旨正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麼她自己作為一個刺客對薛崇訓僅存的價值都沒有了。她甚至想初識之時薛崇訓要讓自己去頂罪,如果真那樣了倒也死得其所。想到那次薛崇訓讓自己藏到床底下,拚命維護的事兒,三娘的臉上就微微一紅:究竟是為什麼他要抓住自己這樣一個沒什麼價值的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次日薛崇訓的眼圈有點黑,他在紫宸殿召政事堂大臣及蘇晉、二齡等晉王府幕僚議事,張說等以為他要問西域大食和東北契丹的事兒,便將事前想好的對策略寫在了象牙牌上以免臨時忘記。畢竟這幾年朝廷最多的大事就是戰爭,皇帝本人也多次親率大軍出戰。 book18.org
不料薛崇訓連提都不提戰事,卻先說起了一件雞毛蒜皮的事兒:「朕早上來紫宸殿時,見著外面有一處大房子空著,沒派上用場?」 book18.org
站在皇位前側的宦官魚立本忙躬身道:「只有一些內侍省的宦官空閒時在那裡休息,裡面放了打掃紫宸殿的浮塵掃帚等物。」 book18.org
內給事魚立本作為站位正確的宮廷宦官,無論是在前朝還是在晉朝依然屹立不倒,他對大明宮及朝內外各種事務都輕車熟路,往往能及時解答薛崇訓問的大小事。不過他發現薛崇訓上朝時身邊總帶著一個女官,而且和他站得特別近,基本沒聽她說過話,很得信任的樣子。又加上有一天晚上這個女官懷疑內侍省送的夜宵有毒,魚立本心裡對她是有點成見的。 book18.org
薛崇訓道:「那麼大幾間宮室卻閒置在那,朕想在那裡新設一個衙門,挑選一些朝政資歷有限而胸有才略的文士在紫宸殿外辦公,也好做朕的顧問,查漏補缺時常提醒避免治國之失。」 book18.org
說得這裡薛崇訓微微轉頭看了三娘一眼,三娘像個諸如燈架香爐等擺設一樣站在那裡面無表情,但她對薛崇訓的一舉一動都默默看在眼裡,哪怕是這樣一個細微的眼神,薛崇訓好像在說:昨晚你叫我增設幾個官位,這不說干就干? book18.org
在三娘的眼裡這等國家小事是無所謂的,但張說等朝臣卻一下子就重視起來。在朝局機構上的任何改變都可能關係重大,就如唐朝時用同中書門下的花樣就架空了三省長官的相權,分化資歷太老威望太高的大臣權力、加強君權。 book18.org
由於薛崇訓忽然提及沒有什麼預兆,朝臣們也一時沒有看明白其中的玄虛,不過張說竇懷貞等老油條混跡官場多年,可不是那麼好蒙的。張說當下就說道:「規諷過失、侍從顧問之務已有門下省左散騎常侍、諫議大夫等官員所領,若再設一府與門下省重疊,不僅會造成冗官加重國庫開支,也可能會因此職權不清,問責混亂,聖人不可不察。」 book18.org
薛崇訓不以為然道:「不過是多幾個顧問,有什麼混亂?門下省的官員有時不方便進言,若是在內朝有幾個謀士最好了。況且蘇晉、子壽、少伯等原為親王國官員,與朕相熟便於直言過失,現在讓他們在內朝領職有何不妥?」 book18.org
善於阿諛奉承的竇懷貞聽罷正色道:「王少伯等有擁立之功,實乃大晉之功臣,正該貴為公侯位列九卿,方顯功過賞罰之明。」 book18.org
蘇晉一聽急忙從後排出列說道:「臣等微功不敢炫耀,又因資歷不夠恐不能服眾,蒙陛下隆恩亦不能居廟堂之高,但乞追隨陛下左右鞍前馬後侍奉便心滿意足了。」 book18.org
張說等一聽話都說到這份上,人家擁立薛崇訓做了皇帝,封個什麼官爵都不過分,再反對的話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於是張說便默不作聲了。薛崇訓便道:「如果大家沒有意見,我便讓內侍省的人將殿外的房子收拾出來,在內朝設一個『內閣』,在內閣任職的士大夫可參與軍機要務勸諫過失。」 book18.org
見無人反對,薛崇訓就將這事兒議定。新設的「內閣」體系還沒有顯示出重要性來,第一批職官稱為學士,品級只五品小官,沒有給予多大的具體權力,只是可以在皇帝面前隨便說話不能輕易因言獲罪如此而已。 book18.org
晉朝初立一切照舊大部分東西都沒有革新,但內閣的設立已開始邁出了小小的一步。大臣們都看得明白,只是無話可說而已。這個衙門從剛建立起,它定然不同尋常:三個五品的職官,蘇晉、張九齡、王昌齡都是晉王府出身的嫡系,人選就說明了一切。 book18.org
宰相和大臣們無不關注,不過暫時卻是影響不大,提出國策及舉薦人才等權力仍然在政事堂之手。除此之外,太平公主時常在麟德殿歡宴,不僅有歌舞還偶爾有馬球賽,政事堂宰相及老臣們和她的關係依然很近;薛崇訓早已做出了與太平公主繼續二元政治共治天下的姿態,大臣們不是在上頭沒靠山,所以對於內閣的事兒也不用太著急。 book18.org
太平公主聽說了薛崇訓設內閣的事兒,對身邊的近侍笑道:「崇訓不是李承寧,他當然應該在身邊選一些自己信任的人。」 book18.org
不僅是南衙朝臣「腳踏兩隻船」,既表態效忠皇帝,又和太平公主走得近。還有宮廷貴婦,有些是薛崇訓的女人,也和太平公主親密無間,特別是金城公主和高氏(李守禮的皇后),因為同住在承香殿中常常見面,以前的一點芥蒂早就因為熟悉而消失,倒成了非常親密的關係。 book18.org
大明宮在太平公主幾年的清洗經營下,從內侍省宦官到女官宮女很多她的人,薛崇訓沒動那些人,也沒說要挪窩,只從家裡把妻妾奴婢接到蓬萊殿去,總之他和太平公主沒有什麼矛盾。 book18.org
這樣的格局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情況,李薛兩家形成二元互為近親各有權勢,竟然和睦相處穩定共存。但是這一切的基礎只是薛崇訓和太平公主二人的緣故,誰說不是畸形的政治格局呢?等掌權的不再是他們母子,就很難再出現如今的局面。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後才能暴露出的問題,他們現在實在顧不上了。 book18.org
第十二章 美景 book18.org
突厥戰爭後,杜暹跟隨薛崇訓回到長安就差不多等於賦閒在家,他雖然有左武衛大將軍的官銜,但這種原本六衛府兵體系的職位在和平時期既無兵權又不用打仗,正事基本沒有。他本身又是一個以君子儒將自居的「文人」,平常不喜出門尋歡作樂,一時間就變得非常宅了。 book18.org
好在春冬之交長安有好雪,杜暹坐在後院的亭子裡就能看見遠處雪花中的大雁塔,高高的塔此時就像一座冰雕的奇觀,直入雲天,雪中賞此景只叫人心胸開闊豪氣萬丈。 book18.org
於是他便在亭中放了一樽小泥爐,把酒放在水中溫著,一面賞冰雪下的美妙景色,一面提著筆在掛壁上的一張畫上修修補補。好一個盛世長安,雲煙飛雪之中只見遠處亭台宮闕高塔城樓挺拔如天宮,杜暹翹首仰望時而吟唱幾句,他的心情很好,真心興慶生在這個時代這個強大有尊嚴的國家。牆壁上掛的一幅圖原來是一副寬大的帝國版圖,杜暹在它面前長身而立,胸中不禁就生出一股子平治天下實現胸中抱負的情緒來,他獨自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好像要將這幅圖再次擴大,飄逸的長袍在風中舞動古意盎然。雖然暫時還沒能位列中樞掌權,但杜暹毫不懷疑自己的前程將如晴天大道一般寬敞。 book18.org
他想起了「薛崇訓的」一首詞,脫口吟道:「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生後名……」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奴僕前來稟報道:「阿郎,張侍郎到了。」話音剛落,就聽得一聲大笑:「了卻君王天下事,杜兄好興致!」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就見一個身穿紅袍頭戴幞頭的文士笑吟吟地走了過來,張侍郎是兵部侍郎張孝貞,西域大將張孝嵩的家門兄弟。因杜暹在西域時與張孝嵩交好,而今在朝里也與他的弟弟張孝貞關係很好。 book18.org
只見穿紅衣服的張孝貞在白茫茫的雪景背景下很是顯眼,生生給這淡雅的氣氛增加了一絲熱烈。杜暹忙迎了上去,二人面對站定,若有其事相互鞠躬行禮。 book18.org
禮罷張孝貞笑道:「杜兄難得一閒,近日東西兩家胡姬酒肆都新進了嬌娘,何不出去找找樂子?」 book18.org
杜暹淡然一笑:「我還是習慣一爐小火幾杯淡酒。」 book18.org
張孝貞抬頭一看只見亭子上方掛著一副牌匾,上書「寧靜致遠」,下面卻有一副大圖,小案上還隔著筆墨等物,筆毫濕的顯是正在作畫。張孝貞便饒有興致走上前去觀賞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杜暹:「兄台好氣度,將一副地圖畫得如此有氣勢。」 book18.org
杜暹道:「我快費了半月工夫了,等完工了便獻給今上。今上是一代有進取之心的君王,定會喜歡這幅圖。」 book18.org
張孝貞微微一笑,似有玄虛。杜暹情知此兄弟足智多謀,見其表情便忙問:「賢弟何故發笑,莫不是我的拙圖獻醜了?」 book18.org
「畫是好畫……」張孝貞道,「只是杜兄大可以緩一緩獻上,別急於一時。」 book18.org
杜暹忙問玄虛,張孝貞便說:「杜兄不聞『內閣』之事?」杜暹道:「聽說了,怎麼?」張孝貞道:「要在以前,進入政事堂便是位極人臣,可以大展抱負;但現在嘛,在我看來真正值得進取的反而是內閣的那五品小官。」 book18.org
杜暹聽罷若有所思地沉吟起來,張孝貞哈哈一笑:「那五品官真不是那麼好當的,現在的三個學士,你瞧瞧都是些什麼人。杜兄幾番跟隨今上南征北戰,又飽肚詩書,有這樣的出身何必去爭政事堂那七個位置?話便盡此,你琢磨琢磨我說得對不對。」 book18.org
張孝貞幾次為杜暹出謀,事後都證明此人確有不同尋常的見識,多以杜暹這回也額外重視他的見解。 book18.org
「對了,今日拜訪杜兄,是有另一件事。」張孝貞轉口說道,「家兄(張孝嵩)仍在安西帶兵,部下只四千餘將士,情況不容樂觀。我替他想了一個法,但不便自己上書,再說今上眼裡又沒我這個人,上書也不一定受重視。所以想請杜兄幫個忙,把事兒往今上面前說一聲。」 book18.org
「沒問題,有我能辦到的事自然義不容辭。」杜暹還沒問是什麼事,就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book18.org
……薛崇訓剛剛登基稱帝,還是表現出來比較勤政的,無論有沒有大小朝幾乎天天都要在紫宸殿與大臣見面,仔細聽大家的建議從諫如流,姿態要做足。而且有了貨真價實的君權,批覆奏章和各項政令的程序簡單,中樞運轉得也效率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杜暹要進宮去替張家說句話就很容易了,第二天直接過去就在紫宸殿當面見著薛崇訓了。 book18.org
杜暹說的事兒便是讓朝廷用封突騎施部落首領爵位等方式拉攏這個部落,藉以阻擋阿拉伯勢力的東擴。中原王朝雖然將整個西域納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並在當地修成築堡駐軍,但漢兵真正依賴的也就只有那些據點,大片地區活動的仍然是大小林立的西域藩國部落。兵部侍郎張孝貞認為拉攏了突騎施部落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book18.org
拉攏的方式除了許以爵位名利,還有一件事:曉之以義動之以情,張孝貞想讓薛崇訓的皇妃突厥公主阿史那卓給突騎施首領寫一封誠懇的信勸降。 book18.org
本來覺得這事兒挺難出口的,畢竟大臣沒有要求後宮做什麼事的權力,不料薛崇訓一副從諫如流的態度,真就答應了,並叫王昌齡用阿史那卓的口氣寫一封信,然後拿給阿史那卓抄,畢竟大夥不認為突厥公主有那份考慮周全用詞恰當的才能。但信一定要阿史那卓親筆,因為據說突騎施部落有人以前在黑沙城見過突厥公主,還有一段時間的來往,如果不是公主親筆,事關國家大事萬一被突騎施人識破反倒弄巧成拙顯得朝廷沒有誠意。 book18.org
黃昏時,薛崇訓回到蓬萊殿便讓宦官去叫阿史那卓來見他。等待的時候,他來到蓬萊殿北邊的一處樓台上,半開的瓊台在薛崇訓的眼裡就像現代的大陽台。他踱步到「陽台上」,忽然就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搬進大明宮有一段時間了,今天他才注意到這裡的風景如此驚艷。前面最顯眼的就是太液池,只見雪花飛揚中的湖面白汽層層,真如天上仙宮的雲氣一般,在雲煙之中太液池中島嶼上的宮殿若隱若現,上翹的裝飾著鴟尾的建築有著東方古典特有的韻味,太液池岸邊是大片的宮室建築群,錯落有致既端莊大氣又不顯得呆板。薛崇訓低頭向下看,只見一群仙子一般的宮廷女子正提著宮燈優雅地從長街上走過,長長的月白裙子讓她們的身影修長而挺拔,至少從表面上看去這裡的人們都生活得體面幸福,一切都是美好的。 book18.org
帝國的中心權力的樞紐本是充滿了爭鬥權謀的地方,這座宮殿竟然如此充滿山水之意,仿佛不沾半點人間煙火,蓬萊殿的名字指的是仙宮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身穿禮服的阿史那卓來了,她跨過門檻就微微屈膝,和漢人貴婦一般的姿態作禮喚了一聲:「陛下。」興許是這裡的禮儀影響,阿史那卓入鄉隨俗也漸漸變得端莊雍容,卻少了幾分在草原上的野性活力。她身上的打扮和唐朝時沒有什麼區別,大明宮中的婦人們也一樣沒有因為國號換成了晉就有什麼生活習慣的改變,薛崇訓有時候覺得自己仍然活在唐朝。畢竟新的王朝是在唐朝完好社會的基礎上建立起來,並非在亂世打破一切新建起來的皇朝,一如武則天稱帝建立了周,其禮儀風俗和唐朝有什麼區別。 book18.org
薛崇訓指著太液池回頭說道:「這裡的景色漂亮麼?」阿史那卓終於暴露了本性,在裝模作樣的舉止下,表情卻出賣了她,她無意間就露出不怎麼沉穩莊重的神情來:「我剛進宮看到這裡的一切時就像做夢一樣!人間怎麼能有這樣的地方,這麼多人在這裡都是怎麼生活的,每天就梳妝打扮去參加宴會去下棋遊玩嗎,中原真是富庶……」 book18.org
「我大晉朝有人口數千萬、治下十六道三百餘州,還不算關外的許多都護府、羈州,大明宮這點地方只是管中窺豹。」薛崇訓不禁自豪地說了一句,又說道,「所以這裡才是文明的中心、人們夢想之地,只有我們能給天下以昌盛富庶。沒有中原的道德仁義典章律法,此時的人們只能像螻蟻一般卑賤麻木地活著。我們遠遠超越了西方的大食,如果讓他們涉足西域等地,就沒有任何道義可言,人們會毫無道理地被燒死,就算是默啜可汗統治時的突厥也充滿了野蠻殘暴,怎麼和大晉相比?歸順朝廷才是明光大道。」 book18.org
阿史那卓崇拜地看著他,一時間沒顧得上多想,腦子裡浮現出了人間天堂的世界,就像眼前的大明宮。或許如此宏偉的奇觀給她的感官衝擊太大,初到此地簡直能讓人放棄以前的現實閱歷,重拾起了遙遠的夢想。但就算是在京城長安在大明宮,凡事都有道義麼…… book18.org
第十三章 奇想 book18.org
美輪美奐的樓台上,宮人遠遠地侍立著,薛崇訓和阿史那卓說了一陣話,然後有片刻的沉默,他便面對太液池習慣性地閉目想問題,這時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話來:閉上眼睛你看到了什麼?薛崇訓的記憶中回答者說什麼也沒看見,然後一個聲音說這就是你的生活一無所有。人大約是需要夢想的,就算是驕奢淫逸的統治者也有人擁有「大同」的夢想,有平治天下的抱負。 book18.org
在這一刻,不僅阿史那卓相信了薛崇訓說的一切,連他自己都仿佛信了。 book18.org
「突騎施部落同屬突厥人,有人在黑沙城與你來往過,我想讓你給他們寫一份書信去勸降。突騎施和大食勾結毫無益處,朝廷才是他們的歸屬。」薛崇訓將正事說了出來。 book18.org
阿史那卓毫不猶豫地點頭欣然應許,沒有半點被迫的意願。她被薛崇訓口述的夢想感動了。 book18.org
……西域的事薛崇訓就聽從了杜暹的諫言,實際上這一套策略出自張孝貞之手。大食太遠,薛崇訓此時沒有想無節制地擴張,他預感到自己還將面臨其他威脅,正如以前面對過許多次的挑戰。 book18.org
不過太平公主那邊卻在承香殿麟德殿日日歡宴歌舞昇平,大約她認為王朝之始應表現出天下承平的樣子,正月初天氣放晴,她還打算在麟德殿的廣場上看馬球賽,讓薛崇訓也去參加,她薛崇訓的馬球技術也不錯。 book18.org
薛崇訓年少時是個活潑好動的少年,不喜讀書只喜運動,舞棍弄槍騎馬打球什麼的最愛好了,不過如今他好像變了個人,恰恰相反不好動反倒好靜,雖然馬球本來打得不錯,卻實在沒多少興趣。只不過太平公主專門派人來請,盛情難卻他便答應下來,心道到了時候上場隨便跑跑就行了。心思自然是沒放上面,只想著其他事。 book18.org
要想坐穩寶座的位置,要想的事還真多。除了看奏章和批覆,薛崇訓覺得自己吃飯睡覺都在琢磨事兒,很多時候怕思考出來的想法忘記了便讓三娘隨時跟在身邊將點點滴滴記下來。 book18.org
為了這事兒白七妹有一次還表現得很不痛快,大概她覺得自己才是薛崇訓的「書童」,偏偏她的事兒被三娘給搶了,還不讓她看。薛崇訓也懶得管她,依舊讓三娘干這事,因為他的有些靈感想法事關大局,也有的只是出於構思階段沒有成熟,不想讓別人看到,相比之下薛崇訓覺得三娘為人要靠譜點,她的交際也不寬說漏嘴的機會都很少。大部分時候薛崇訓都不覺得三娘是個活人,就像一台打字機,因為她很少說什麼,更不對內容發表見解。 book18.org
薛崇訓不是個有才華的人,但他常常有許多天馬行空的想法,大約是前世記憶的影響。比如現在他正在乾的事是「造炮」。 book18.org
一開始想到這事兒的原因很簡單,他認為此後還可能會遇到軍事挑戰,想要更大地保持自己的軍備優勢,造槍造炮是最容易產生的靈感,其實他早幾年就在想這個了。不過薛崇訓前世既非軍械專家又非愛好者,連冶金材料方面也是門外漢,有那想法沒那水準。 book18.org
楊思勖在西南戰爭中對火藥的應用以及杜暹學樣炸開了突厥黑沙城的城門,又激起了薛崇訓對這方面的希望。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陸續考慮,他覺得造槍短時間難以成功,就算是火槍也弄不出來槍管技術,難以實用在他看來就是白忙活;而造炮可能性會大得多,而且就算造得不怎麼好,拿來轟城門什麼的肯定有奇效,這個時代的城池就沒有防禦實心鐵彈衝擊的功用考慮,只要有了新武器攻城拔寨不得非常犀利? book18.org
於是他便派宦官楊思勖到武功縣,以明光軍為大本營,在那裡修了幾座作坊開始研究大炮。他們一開始搗鼓的東西無非兩樣:提純黑火藥、鑄造打磨炮身。 book18.org
之前使用的所謂火藥,其實是在道家鍊金術的經驗上配製的,有很多不必要的雜質,弄一大桶量多還有威力,但要用那種東西填炮就很不合格了。薛崇訓在這方面的知識不多,卻也記得「一硫二硝三木炭」,直接傳旨給楊思勖讓他試驗。楊思勖將此法作為軍機密事,這讓薛崇訓十分滿意。 book18.org
就在太平公主讓他準備參加馬球賽的時候,楊思勖也發來密報,火藥很快就造成功了,同樣劑量比以前的威力大幾倍。薛崇訓聽到這個消息,心思哪裡還在什麼馬球賽上,乾脆覺得趕著先去武功縣親眼看看再說。 book18.org
他也沒想在出宮時體驗天子威儀,連御輦也不用,簡單地下旨駐紮在玄武門的飛虎團親兵隨從,然後坐了一駕舊馬車急匆匆地就出城了。這輛車真是有點年頭了,還是好幾年前薛崇訓從鄯州那麼遠的地方帶回來的,松木車廂打造得非常結實,使用這麼久了仍然堪用。 book18.org
當然他最中意的還是坐在這駕里的那股子松木自然的清香,比上漆的華麗馬車讓人舒坦多了。還有車廂壁上木料本身的流暢紋理,讓爽心悅目。 book18.org
三娘照樣跟著他出行,正在路上時薛崇訓作恍然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來遞過去,三娘默然接到手裡一看,原來是一條金閃閃的項鍊,她疑惑道:「郎君去武功帶這東西何用?」 book18.org
薛崇訓道:「送你的。」 book18.org
三娘頓時怔了怔,她心道今天是我的生辰,難道是因為這個?她很希望是這個原因,不過又覺得不太可能,畢竟這事兒基本沒人知道,連她自己都不關心,薛崇訓哪裡知道?再說這些日子見他忙上忙下怎會記得如此小事?她便不動聲色地說:「怎麼突然想起送我東西了?」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不是你生辰麼?我上回從白七妹那兒問的,日子沒錯罷?」 book18.org
三娘聽罷心下頓時一熱,將手裡的項鍊緊緊握住,一時間連自己在哪裡都恍惚了,可是這時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便將臉轉向別處,仍然毫無表情地「哦」了一聲道:「沒錯,不過這日子是宇文孝以前定的,沒什麼意思。」 book18.org
薛崇訓這才想起她是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孤兒出身,心下泛出一些同情來,也就不再和她說這事兒,埋頭看楊思勖寫的東西了。 book18.org
三娘心裡波濤洶湧,卻表現得非常淡然,讓薛崇訓也信以為真覺得她不看重這個,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小娘不都希望被人關懷,在特別的日子裡收點小意思……」 book18.org
顯然他想得並沒有錯,而且三娘基本沒得到過關心,這反而不只是小意思。她冷著臉道:「白無常真是什麼都和你說。」 book18.org
今天幾句對話好像很簡單平常,其實已經算說得很多了,平常倆人常在一起卻很少說兩句話。薛崇訓聽她今日難得搭腔,便繼續開玩笑的口吻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真想起來,她能在我面前說你,沒在你面前說過我麼?」 book18.org
「說……說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聽她聲音有些異樣,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竟然發現三娘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奇異的淺紅,這樣的表情如果出現在別的女人臉上當然是非常正常普通的事兒,但在三娘卻很少見,她害羞了?薛崇訓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和白七妹之間的那幾次「獎勵遊戲」,這女鬼不會把這樣私人的事兒真和三娘講了吧?薛崇訓不禁愕然,她不是性冷淡麼? book18.org
他便詐道:「白七妹不和你說了麼,你說是什麼?」 book18.org
不料三娘這時竟然發火了:「你們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白七妹是長得漂亮,你讓她在身邊就行了,她的身手不比我差,還要我做什麼!」 book18.org
她幾句話像連珠一樣冒出來,薛崇訓真沒聽她說話這麼快這麼順暢過。她說罷便敲了敲車廂喊道:「停車。」 book18.org
薛崇訓一看這小娘是真動氣了,不過他現今貴為天子,誰能在他面前動氣?三娘能這樣他不氣反倒感覺有些異樣,隨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她的手腕依然冷涼似雪。 book18.org
這時傳來了侍衛的聲音:「發生了何事,趕緊停下來。」薛崇訓挑開帘子說道:「沒事,繼續趕路,天黑前到明光軍軍營。」 book18.org
「是。」一個聲音應道。 book18.org
三娘低頭看著薛崇訓緊緊抓住的手道:「我還有什麼用,你還留我作甚?」 book18.org
薛崇訓心下覺得有點好笑,面上當然不敢嬉笑出來,否則三娘更要認真,她倒是很少這麼耍過性子,特別在自己面前。薛崇訓還是挺會琢磨女人的心思的,略一思索便對症下藥道:「誰說你不漂亮?這麼久我沒有對你無禮,那是真心看重你,你以前不是說不想做玩物麼?」 book18.org
三娘心裡說:只要你留我,做你的玩物也可以。 book18.org
薛崇訓仍然沒琢磨透三娘的心,也許是交流太少了。他便試探性地把手慢慢伸到她的臉龐上準備看她的反應見機行事,這時三娘抬起頭來正視薛崇訓,她的眼睛裡不再像平常那樣冷漠毫無情緒,薛崇訓感到了一種哀求一種自卑一種難以描述的感受,他心下忽然微微一疼。 book18.org
第十四章 旅途 book18.org
在搖晃的木板廂中聽一路上滴答的馬蹄聲,這樣的旅途三娘和薛崇訓有過無數次,平常人出行不易,但薛崇訓的身邊有眾多隨從照料一切旅行也不是件艱難的事,只不過馬車總有些顛簸罷了。三娘以前替宇文孝跑江湖,走過很多路,自然明白跟隨薛崇訓出行算是非常輕鬆的。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在薛崇訓的身邊充當的是侍衛一類的角色為了保衛他的安全,但想起來真正保障安危的是他的身份,諸如有眾多精銳騎兵帶兵器的家丁;而自己也因此被保護在一個安全的殼中,分享他所擁有的東西。 book18.org
三娘看著薛崇訓從當初一個默默無聞的衛國公變成天下之主,她知道他除了出身貴州,還想過很多東西、做過很多事、與很多人來往爭鬥,才能擁有現在的一切,並且讓他身邊的很多人分享帶來的安全與富貴。所以三娘認為他有許多美女簇擁是理所當然的事。 book18.org
而三娘過得很簡單甚至不願意與不相干的人來往,因此她要求的也很簡單,更不想要太多的東西,只要能追隨一個人就好了。以前是宇文孝,但宇文孝只當她們是工具,其實以前她覺得做一個工具也沒什麼不好,她是個無法太操心的人,或許是成長的環境太幽閉,使她連普通人的生活技能都沒有。但作為工具的悲哀便是宇文孝改行了,她這種人不僅沒用還是隱患,就像作案的兇器需要被毀掉,而她不僅僅是工具還是一個人就有求生的本能。 book18.org
然後她遇到了薛崇訓,被作為工具利用完後卻被他想盡辦法地保護,這時她就意識到薛崇訓不是宇文孝那樣的人,他會做一些毫無原因的事。之後長久的日子,她不只一次感受到這樣的關懷,漸漸沉迷其中……或許是貴族門下的生活太安逸了,才會讓她有心思看重這樣的東西。 book18.org
剛才薛崇訓說不想把她玩物,三娘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心道我早就明白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如同以前把自己當工具結果呢?她根本不怕這個,只恨自己生得沒白七妹那般的姿色,想做玩物而在其他嬌娘面前自慚形穢,只怕不能合他的心意。 book18.org
當薛崇訓的手觸碰到她的臉龐時,三娘沒有反抗,神色也冷冷的,但她這樣並不是因為反感,實際上她現在腦子裡想的是非煙送的那幾個漂亮的胭脂水粉小盒子,如果像其他女子一樣抹了那東西會不會漂亮點? book18.org
薛崇訓畢竟只會猜,不能直接看到別人心裡的想法,他見三娘這麼一副表現感到有些困惑,特別是起先她抬起頭的眼神真叫他有些於心不忍,和三娘都認識這麼久了他實在不忍心傷害她。他甚至懷疑或許三娘壓根對那方面沒興趣,她們那圈子的幾個女人都有異於常人,像那個太平公主身邊的女道士甚至喜歡女的,作為有著現代人記憶的薛崇訓對這個倒是不陌生,親自遇到卻很少。 book18.org
他本身是個好色之徒,但並不缺這個,宮裡一大群女人巴不得被臨幸呢,如果三娘不願意,他真不想強迫她什麼,雖然他很喜歡這個女人。要問自己喜歡三娘什麼?薛崇訓心裡也說不上來,或許是這種眼裡只有一個人的忠心和常人不同,也就沒有塵世中人的勢利俗氣……還有他莫名地被三娘身上那股子幽冷的氣息吸引。 book18.org
薛崇訓正想打退堂鼓,想縮手時,不料三娘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將臉靠了過來在他耳邊顫聲道:「想要什麼……就不要猶豫。」 book18.org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勇氣,另一隻手裡還握著薛崇訓送她的項鍊,此時被緊緊握著手心都被擱得發疼了。 book18.org
薛崇訓聽罷釋然,隨即便毫不糾結地解她的衣服。他脫過很多次女人的衣裳,對於這活已是十分嫻熟,脫三娘的衣服也不例外。只不過她看起來十分緊張身上繃緊雙臂生硬,多少給薛崇訓增加了一點難度。 book18.org
不過仍然沒一會兒她便赤身面對薛崇訓了,由於天氣冷車廂里也好不了太多她的肌膚忽然暴露在空氣中頓時起了一層雞皮。薛崇訓只覺得面前一片白,雖是白天車廂是封閉的光線其實有點暗,更顯得她的皮膚白得毫無血色……其他女人的肌膚也有養得白的,但東方人本身是黃皮膚總是黃色的,三娘的皮膚卻沒有一絲其他顏色,甚至讓薛崇訓懷疑她的血統,不過從面相等特徵看她顯然是漢人。她的身子其實有點瘦弱,平時不覺得,此時才更顯出來。唯有隆起的胸脯才讓薛崇訓感受到了一些柔美,只是仍不能那些嬌娘那般如水波一般的柔嫩相比,三娘的乳房生得不夠豐滿,不過形狀仍然不錯,畢竟她的年紀不大。 book18.org
「還好嗎?」三娘輕輕問了一句,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應該很冷但她是個經歷過艱難的人並未表現出來。 book18.org
馬車仍然在枯燥單調地行進搖晃,車上的人也隨之微微搖晃著。薛崇訓沒有說話,語言那是在穿著衣服時說的,而現在不需要說太多。他拉開綬帶,敞開了長袍和白綢褻衣,將自己的胸膛也袒露了出來,然後把三娘赤裸的上身抱進來,讓她貼在自己身上。頓時薛崇訓像是抱住一塊冰或是其他沒有生命的東西,被激得打了個冷顫,或許是她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身子變得太冷了。「不冷了吧?」他問了一句。 book18.org
三娘幾乎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麼,離得這麼近也許聽見了的但她已無法想哪怕是最簡單的問題,只「嗯」了一聲。她的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只覺得忽然掉進了溫暖的雲霧之中,感受只有一片熱氣。薛崇訓的身體無疑是熱血的,結實的前胸不僅有胸肌還有腹肌,得益以前的習武鍛鍊,這在他自己的前世也是難以想像的。他的手臂環抱住三娘的腰,一隻手從她的背上撫摸而過,流暢的曲線,果然苗條有苗條的好。貼在他胸膛上的乳房也漸漸被他的體溫溫熱了,就更加柔軟美好起來。 book18.org
至少在薛崇訓的感覺里氣溫已不斷攀升,情慾進入他的心裡。見三娘頭上仍然帶著幞頭,他便伸手摘掉,然後拉掉頭髮上的木簪,頓時一頭青絲就滑將下來……薛崇訓認為這樣更有感覺了。他把口鼻貼在三娘的耳朵、脖子上親吻,聞到了一股子淡淡的香味,或許並非香而是女人身上的激素味兒,很淡,不過在他產生衝動時這種氣味無疑是最好聞的。 book18.org
三娘僵硬的身子漸漸變得柔軟。一旦開始就無法收手了,薛崇訓放棄了一切束縛盡情地品嘗她的特有寒冷,含住她的乳房舌頭刮過她的乳尖,感受到它充血變硬讓他有種很受用的快感。他甚至親吻她敏感的腋窩。 book18.org
三娘第一次與人這麼近的接觸,而且第一回就是這麼「放肆」的體驗,平常難以想像人與人之間能粘得那麼緊。腋窩下也感受到薛崇訓的舌尖,一股子奇癢讓她幾乎要笑出來,不過三娘是一個極儘自律的人,她無非讓自己隨意表現出什麼,饒是癢得受不了,仍然一聲不吭。 book18.org
她任憑薛崇訓為所欲為,哪怕他是十分重口的作為,她也不表示任何反對,只是在他的嘴和手忙活著掠奪她的全身的時候,她悄悄伸手摸了薛崇訓溫暖的胸膛。她明白自己除非是迷戀得無法自已才會這樣做,此時此刻她喜愛薛崇訓的一切,哪怕是常人難以接受的陰暗殘忍面,她都覺得理所當然,三娘本就是一個黑白不明的人成長所致非裝出來的。 book18.org
粘乎了一會兒,薛崇訓就撩起她的下袍脫她的褻褲,三娘聽憑他所為,她已明白將要發生了什麼事,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甚至此時婦人們很看重的貞潔她也不在意,在她眼裡如同人的性命一般不重要,性命受到威脅時還會有本能地抗爭,這種東西她什麼感覺也沒有,不過若非她願意他人實在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book18.org
薛崇訓對於房事實在和吃飯一般多,他都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無非就是脫掉女人的衣物然後撫摸磨蹭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搞,這時女人多半也動情想要了。不過此時他見三娘毫無反應,雖然知道三娘是個不多表現的人,但這種事有時候是無意識間反應出來的,見狀多少覺得有些異樣,心道難道是我的手段不到位在她身上不管用? book18.org
顯然三娘是個處女,對於這個薛崇訓都不用想,這幾年瞧她的生活習性就清楚得很。親了她這麼久都沒什麼反應,這要是直接上還能讓她有什麼樂趣可言?於是他打算先用舌頭,在充滿情慾的時候他對這種事毫不糾結,或許平時還因為環境的影響顧點禮儀廉恥,可纏綿起來他沒任何壓力。他便抓住三娘的下袍往腰間推去,埋頭將嘴湊了過去。 book18.org
第十五章 苦楚 book18.org
她沒想到兩個毫不相干的地方能聯繫到一起,這無疑在挑戰她以往的認知。況且薛崇訓出身貴族,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比較嚴肅知書達理的人,穿著講究言行合乎禮儀,本身也生得算是儀表堂堂,不過他干起猥褻之事來竟也毫不含糊。 book18.org
三娘干過很多壞事,主要是謀害他人性命,但日子久了她對這些壞事已經沒什麼直觀的感覺。而此時此刻卻明顯地感到是在做一件決不能見光無法讓人原諒的大壞事。她對這樣突然發生的事一開始是有點牴觸的,下意識抬起手想抗拒,但最後她仍然什麼也沒有做,只能認了。她也不好意思表現出什麼來。不過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薛崇訓那有些粗糙的舌苔,從來沒有這麼親近過,片刻之後她就覺得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離了身體,一種奇妙的讓人忘乎所以的歡樂在羞愧之中徘徊。她的臉已經不再蒼白,卻呈現出了不同尋常的如同火焰一般的紅,雖然薛崇訓埋著頭看不到她,她仍然緊閉著雙眼不能面對一切。 book18.org
很快三娘就愉快起來,兩人的一些羞於見人的經歷,讓她覺得仿佛彼此之間有了更多的秘密。她原本就是一個背叛了大流道義的人,經過了一會兒下意識的抗拒,便開始接受。那處身體上幾乎讓她遺忘的地方,此時讓她覺得竟是連接彼此的要衝之地,薛崇訓捲起舌頭探入時,三娘仿佛覺得他觸碰到了自己的心底。 book18.org
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仿佛不是在喧囂塵世,沒有了身份的差別,沒有了周圍的一切,他們到達了一個世外桃源般虛幻的二人世界。 book18.org
三娘無措地被動接受著,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表現自己,就算是有些本能的衝動也忍著。她就是這樣的人,平時的喜怒哀樂並非出自本心,而是在她的認知里覺得在那種時候應該喜應該憂,她幾乎都忘記了感受,而此時清晰的體驗讓她的感官都一下子活了起來。 book18.org
薛崇訓沒聽見什麼特別的聲音,便使出滿身的解數忙活了好一陣,雖然三娘仍然像死人一樣一動不動,但他總算從蛛絲馬跡中明白了她的感受,因為她的雙腿甚至都微微發顫,皮膚的紅也出賣了她的內心。 book18.org
在撩撥別人的同時也在撩撥自己,薛崇訓也同樣愉悅,他總是覺得生活在演戲,平日裡高貴得體的儀表、考慮周全的措辭、各種禮儀,都是在人前標榜和表現著自己好的一面,當然他也明白這才是文明的表現,但這些都不讓他覺得純粹,好像只有干不被世人接受的壞事才能滿足本身的一面。這種想法讓他在某些時候肆無忌憚,想方設法做偏執的事,只有想不到沒有他不敢幹的。 book18.org
薛崇訓的口鼻放開了三娘那裡,把沾滿水漬的嘴靠在她的耳邊悄悄問道:「高興嗎?」此時此刻廉恥以及其他光鮮的東西已經消失不見,三娘雖然沒有主動迎合,卻早就忘記了諸如臉面之類的東西,她默不作聲,她這樣反而讓薛崇訓覺得還不夠擊碎世俗。於是他便把三娘的身體轉了過去,一手把住了她白生生的後面,一手按住她的腰讓下壓這樣就讓她的臀給翹了起來。這個姿勢讓三娘覺得很是羞辱,因為隱秘地地方都暴露出來了,而她又看不到後邊發生了什麼。 book18.org
薛崇訓便把自己那話兒放到三娘那柔軟的地方磨蹭了一會兒,正想進入正題。這事兒對三娘來說可能是未曾經歷過的新奇事,但薛崇訓覺得這樣下去就流於平常了,他貪婪的心感覺這樣還不夠。他想掠奪三娘的靈魂,無盡慾望能激發任何有悖於常理的好奇心。於是他便將那東西微微向上挪了一點,觸到了另一處地方。 book18.org
三娘本能地將臀往前縮了一下,就算她沒經歷過人倫之道,也明白什麼東西是幹什麼用的,顯然那另一處桃源之地就天生沒有男女之歡的用處。從小到大她的世界是封閉的,但有些事兒到了年紀可能真可以無師自通,而且市井中總不缺開粗鄙玩笑把這種事兒掛到嘴上的人,也讓三娘被動地增加了見識。不過今日的見識更甚,薛崇訓平日很少說粗話,但真幹起來更放得開,實際上和晉王府來往的那些貴族大臣也是和薛崇訓一樣知書達理一本正經,但皇室士族的荒淫三娘是清楚的。 book18.org
「不要……你要做什麼?」三娘總算是忍不住開口說話了。 book18.org
薛崇訓道:「你不願意?」 book18.org
三娘紅著臉道:「你不要騙我,不是那裡罷……」 book18.org
薛崇訓很少自居君子,但常常自居文明人不使用暴力的,當然這要除開更暴力的戰爭。在此之前他一般要和女人說說自己的歪理,對三娘就更簡單了,他俯身抱住三娘的裸背,在她耳邊充滿柔情地說:「你以前不是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麼,這樣的事你願意陪我?」 book18.org
本來薛崇訓認為三娘會辯解,人之常情。不料三娘沉默了片刻竟然「嗯」了一聲。 book18.org
這讓薛崇訓反而意外而疑惑,他跪坐在那裡怔了好一會兒。 book18.org
三娘無力地側躺了下來,感到薛崇訓半天沒動靜便翻過身來,忽然主動地將自己嬌小的乳房貼到薛崇訓的胸膛上,臉上笑了一下。 book18.org
霎那間薛崇訓瞪圓了眼睛,記憶里很少見三娘笑過,她總是板著臉面無表情,而一個笑容卻能如此生動叫人遐思,雖然不怎麼自然好像是冷笑。 book18.org
三娘把紅唇湊了上來輕輕說道:「不是要我做你的玩物麼?我心甘情願的。」 book18.org
於是薛崇訓就真實施了,沒有什麼讓他覺得不該做的。 book18.org
初時難以描述苦楚與難受讓三娘幾乎無法忍受,仿佛墮入了十八層深淵,那不只是痛。她走過江湖路,總有吃虧受傷的時候,但只是筋骨皮肉的疼痛並不是不能忍耐,她是一個有忍耐心的人,可是這時她幾乎不能忍受了。她覺得自己整個都被撕碎了受了致命傷很快就要死掉,又覺得被困在僅僅容身的狹小籠子裡憋悶異常,自尊心臉面等玩意早已蕩然無存,她已經完全迷失了自己。 book18.org
但是過了許久她又從苦楚中感到了別樣的快意,如同喜歡喝苦澀的茶,她漸漸地能從苦中體味到其他東西。只是這樣的快意和先前薛崇訓俯身親吻她的時候完全不同。 book18.org
當這一切都結束時,她只能蜷縮在車上任憑身體不遮掩地暴露著,寒冷與羞臊在此刻已算不得什麼。薛崇訓倒是拉了大衣輕輕給她遮上。 book18.org
她全身都被掏空,力氣與精神全無,疲憊地說道:「你抱著我。」薛崇訓便依言擁其入懷。三娘貼著他柔聲說道:「有一天我定會設法取你性命。」 book18.org
薛崇訓笑道:「那你肯定也願意陪我一塊兒去。」 book18.org
黃昏時分一行人到達了武功縣明光軍駐地,天氣晴朗甚至能看見西邊的太陽,不過晴了一天各處的積雪仍舊沒有化完。薛崇訓整理衣冠,見三娘很受傷的模樣,便說:「你不用下車了,一會讓人直接送你到行轅。」 book18.org
三娘沒有說話算是默許,過得一會待薛崇訓下車她就聽見了外面各種一本正經的說辭,許多人呼萬壽無疆,三娘雖然沒看見但也可以想像此時薛崇訓的尊崇,然後就聽薛崇訓半文不白地朕來朕地說了一番大道理。要不是親身經歷,她難以想像這樣她現在追隨的人在威儀之下有另一面。 book18.org
薛崇訓到得武將官吏們為他準備的行轅,立刻就召見宦官楊思勖及內侍省兩名宦官,余者都阻擋在外,行轅內外飛虎團警戒。將士們都知道天子在和大宦官商量秘密武器的事兒,因為試驗在軍營中進行,雖然絕大部分人不知細則,但火藥爆炸及幾個鑄鐵的作坊很明白,大夥多少也知道一些。 book18.org
長得又黑又瘦的楊思勖其貌不揚還是個宦官,但薛崇訓是清楚的,此人實際上是一個對軍事頗有造詣的人才,肚子裡有貨。 book18.org
楊思勖拿來了三種粉末,都用木盒裝著,顯然是有關火藥的東西,製造出來的過程中有薛崇訓的重要意見,也有楊思勖的揣摩。其中一種是硝粉,好像很神秘其實知道怎麼做就很簡單,是從鍾南山採得的硝石加水和草木灰煮,濾掉雜物冷卻結晶而成;另外一種是硫粉,也是采了硫礦提純,燒煮融化取其上層;最後那樣黑漆漆的東西不知道是木炭還是火藥製成品,三種配方混在一起應該也和木炭一樣是黑的。 book18.org
這次技術改進其實就是提純的過程,對火藥的本質沒什麼改變。以往軍中製作的火藥是從民間鍊金術那裡得來的經驗,大家並不清楚起作用的成分,只把那些鍊金的材料混合在一起,自然不相關的雜誌就很多,稀釋之後威力有限;現在經薛崇訓的指點,找到了只對爆炸有用的材料,便製作而成了。 book18.org
「這是火藥?」薛崇訓指著黑漆漆的粉末問道。楊思勖道:「回稟陛下,正是火藥,威力驚人。」 book18.org
剛才薛崇訓聽了楊思勖稟報整個製作過程,都不用等親眼所見爆炸效果,就可以斷定這玩意確實成功了,畢竟它本身就很簡單。一硫二硝三木炭,薛崇訓從未懷疑過「前人」的成果。 book18.org
不過眼前這黑乎乎一團,在沒有相關技術的支持下,就算外人得了這東西也不一定容易搞清楚其成份及製作過程,此時的人們判斷一種東西無非就是聞氣味嘗味道什麼的。薛崇訓便道:「配方文卷是軍機密案,泄漏出去者死罪。這玩意咱們能做,別人也能,不要自己造出來的兵器被敵人利用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book18.org
大約是薛崇訓的話有些俗了,另外兩個宦官不禁笑了起來,但馬上見楊思勖和薛崇訓都一本正經的,他們就急忙憋住了笑意。楊思勖躬身道:「奴婢遵旨。」 book18.org
薛崇訓看了那兩個紅著臉尷尬的宦官,自己也笑起來:「保密一定要做好,就算以後別人遲早能弄明白火器,但現在咱們是有武器優勢的,而等以後或許咱們又能造出更領先的兵器,隨時保持技術優勢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book18.org
薛崇訓又問大炮鑄造,楊思勖答還沒成功,用泥模灌鐵水鑄造了炮身,但太脆了一裝火藥就炸膛,應是鐵質不過關。軍需作坊造的刀劍等冷兵器倒是質量很好,可那是反覆鍛打出來的效果,這種法子用來鑄炮顯然不行。
版主:小臉貓於2018_03_29 8:06:39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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