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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景燃電話的時候，袁振正在紙上寫菜譜——照著螢幕上的文字抄。嘗試新的菜式，對他來說是一件值得雀躍的事。 book18.org
景燃約他出來見一面，他對他說：聊一聊吧，我有些話想對你說。語氣平和、語調溫婉。 book18.org
「你在哪兒？」袁振問。他相信，他會想見見他，並不單單是由於景燃良好的態度，而是這邀約與他的潛意識不謀而合——自打閆力跟他聊過那一次，實際上，袁振就很想坐下來，跟景燃說一些話。不能進行的原因是：勇氣它一直不來。 book18.org
「還是那家酒店，809房間。」 book18.org
袁振把紙翻過來，用筆記下。 book18.org
景燃並沒有馬上收線，而是問他想吃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他可以提前叫客房服務，於是袁振用原子筆一次又一次的勾著「美爵809」字樣，框子套框子。他不安的時候，特別喜歡這麼干——給什麼東西框住。這跟他的幽閉恐懼症一樣難解。 book18.org
與此同時，袁振知道，今天晚上他沒機會實踐背面記錄的菜譜了。有沒有心情吃飯都成問題。幸好，龍語今天不在家吃飯——趙昕今天的飛機飛往德國，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這一走就不再回來，抑或回來打包徹底離開。於是龍語昨天晚上就住在了趙昕家，聽聞今天中午龍語媽特意做了踐行午餐。龍語說，晚上也是回他父母家，就別等他晚飯了，生日明天一起慶祝。 book18.org
想到這兒，袁振又想到了趙昕給他語音信箱的留言：多照顧龍傻子，他生活不能自理，犯錯你就想，其實他是病人。 book18.org
呵呵。 book18.org
會回他這裡住是龍語提出來的。這位先列舉了一萬個不應該回來的理由，譬如冷吧，譬如小猛可能不習慣吧，譬如又得搬一堆資料書、參考書吧，譬如、譬如，而最後以一個必須的理由結尾：但你丫可以不用再爬樓了。 book18.org
令人哭笑不得，卻是百分之百龍語的方式。 book18.org
且，令袁振欣慰的是，龍語想跟他一起住，而不是各住各家。實際上龍語病好了袁振或多或少就有些堪憂，等他發話「你再伺候我兩天」也令人困擾，直到那句「誒，商量商量咱往下怎麼安排唄」袁振的心都還在嗓子眼兒撲騰，生怕龍語接下來說：你可以打道回府了。 book18.org
以他對龍語的了解，這人獨來獨往一點兒不奇怪。 book18.org
雖說不至於喜極而泣吧，但袁振委實興奮了幾天。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非要說他愛起膩他也不否認——在他看來，兩人就該膩歪在一起，吃飯、睡覺、聊天、看電影怎麼都行，各干各的也無所謂，在一個屋檐下，那才叫家。 book18.org
家對袁振來說，既不是一座房子，也不是一件擺設，家是，除你之外，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book18.org
始終，袁振渴望有個家。以他為中心，屬於自己的家。至於除他之外那位家庭成員的不著調，袁振一定程度上可以忽略不計。慢慢改造就是了。 book18.org
這是他一直以來所期待的生活，他的家，他的伴侶。這也是景燃所不能賦予他的那份夢想。 book18.org
袁振時常想，如果他不是個Gay，那大抵現在他太太已經給他生了至少三個孩子。不過這不太讓他遺憾，他還是稱家庭成員的，譬如虎子、譬如妞子、譬如春天、譬如黑子、譬如來福、譬如阿花，譬如天氣暖和時候成群成群結伴而來的流浪貓咪——當然，它們更應該算虎子的客人，也當然，虎子如今越來越不愛舉辦貓族聚會了。 book18.org
而現在，他的家庭又壯大了，出現了人類——龍語，以及狗類——龍小猛。 book18.org
常駐成員總共八個。加上他自己九個。 book18.org
袁振掛了電話，喝了一杯茶定定神，走到門口拿鑰匙。 book18.org
龍小猛起來了，阿花和來福也起來了，虎子睜眼，春天喵喵叫。袁振想，如果它們會說話，這會兒準是異口同聲：你走好。 book18.org
走不好。袁振對大家說著，帶上了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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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振沒開車，坐的地鐵——經驗告訴他，切莫周五去挑戰這座大都市的交通，你只能淚流滿面。 book18.org
詢問大堂服務員樓梯間所在的時候，袁振再一次遭遇了他熟悉的「別人驚奇的眼神」，但他不在乎。已經不那麼在乎了。龍語介紹他去的心理診所並沒能醫好他的幽閉恐懼症，但至少寬慰了他的內心：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心理頑疾，你並不特殊。要說收穫，這得算一個。是的，你沒什麼跟別人不一樣的。 book18.org
順著樓梯爬上八層，袁振再一次領略了金碧輝煌的藏污納垢。實際上，在我們一般注意不到的角落，無論是哪兒都存在著骯髒與灰暗。就像我們本身。誰也無法由內至外的被人觀察，身體不是拉鏈衫，不能翻過來穿。於是，皮膚光潔、五官端正就會被看做好人；於是，言談舉止就代表了百分之八十的你；於是，披掛在皮囊之外的衣物、首飾、金表也就成了「良好」的幫凶。 book18.org
袁振非常慶幸他與龍語的「不解之緣」，無論他是否想，他也從裡到外的把他看了一個遍——除去他的浮誇、他的高傲、他的憤世嫉俗與對自身的否定和悲哀，這人骨子裡是著調的。否則，若是擦肩而過，他也許會看看他，畢竟他「好看」，但除了看一看，他絕不會有下一步——龍語是典型的臉上寫著不能與之相處的標準類型。看吧，你很容易被眼睛蒙蔽。眼見也不一定為實。 book18.org
若是這樣錯過，袁振想，後悔談不上，但他一定還在菜市場瞎踅摸，高標準、嚴要求、左顧右盼，那顆冬瓜爛掉他也不會問津。 book18.org
那麼，他將會錯過的是什麼呢？ book18.org
袁振要承認，龍語讓他懂得了——人不該時時防備，也不該隨意的去評判誰，更不該以空想度日。不去嘗試、不去接近、不去付出，你會一無所獲。感情也是這個道理。好的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伸手，並拋棄刻薄與嚴厲。 book18.org
也是他，徹底讓他走出了景燃所留給他的後遺症——愛情非得三思而後行。那行不通。你三思的時候，機會已經溜走了。 book18.org
愛情也不是一錘定音，說落挺了就落挺了，它一樣也會走掉。這不是你當初的選擇對錯與否，就像齒輪，一開始是匹配的，但在作業過程中，掉個齒兒你也防不住。這一點是景燃教給他的。 book18.org
結合二者，袁振想，抓住當下，比什麼都實在。 book18.org
既然失去的不會重來，那麼珍惜所有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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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開那扇門，景燃站在門口，對袁振嫣然一笑。 book18.org
那笑不知為什麼，看上去如此悲傷。 book18.org
「隨便坐，有點亂。」 book18.org
袁振沒假客氣，在單人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book18.org
「來的還挺快，我讓他們送餐吧。」 book18.org
「我不餓，真的。」袁振摸出了煙。 book18.org
「我都讓他們準備了。」景燃說著，拿起了電話。 book18.org
袁振點煙，沒再推辭。景燃安排好的事，就要按照他安排的那樣上演。這是他一貫的強勢使然。 book18.org
十分鐘後，飯菜就入內了，景燃開了一瓶酒，倒了兩杯。 book18.org
這是沒開車的第二明智——看吧，酒是免不掉的。 book18.org
景燃不說話，低頭吃飯。袁振也不開口，飯吃不下酒總可以喝。 book18.org
這一餐沉默的晚宴結束於景燃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拭嘴角。到這會兒，袁振已經喝下了半瓶酒。 book18.org
胃燒灼著，快酒傷身。 book18.org
「以前我從不會想到，有一天，你會對著我寢食難安。」景燃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 book18.org
「沒有，我確實不餓。」袁振昧著良心說。 book18.org
「好吧，我們就當作你不餓。你也許下午四點才吃過飯，跟你親愛的Honey一起。」景燃喝了一口酒。 book18.org
「你喜歡挖苦人這個毛病，看來要伴隨你一輩子了。」 book18.org
「挖苦嗎？沒有吧。」 book18.org
「那就沒有。」 book18.org
「我不是特意約你來抬槓的。」景燃放下了酒杯，「真的沒有這種企圖。」 book18.org
袁振點燃了一支煙。 book18.org
「我有兩件事想對你說。」景燃替袁振推了推煙灰缸，「一，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來北京；二，我沒跟閆力睡覺。」 book18.org
袁振愣了愣。 book18.org
景燃繼續說道：「他父親的病一點也沒起色，我們還是說服他去國外治療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你沒什麼想要問的嗎？」景燃看向了袁振的眼睛。 book18.org
袁振想了想，「沒有。」 book18.org
「那好像我真多餘讓你跑一趟，電話里說就好了。反正你也不想看見我。」 book18.org
「我沒不想看見你，否則也就不會來了。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book18.org
「呵呵。」 book18.org
「呵。」 book18.org
「袁振。」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你沒有問題的話……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book18.org
「當然。」 book18.org
「是個很無聊的問題。」 book18.org
「那也不妨礙你想問。」 book18.org
「嗯，是……一直都想知道，但從來沒機會問出口。」 book18.org
「那就問吧。」 book18.org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愛我的？是我走了以後嗎，還是從我決定要走開始？」景燃問的異常認真。 book18.org
袁振只能嚴肅回答：「都不是。」 book18.org
「那是？」 book18.org
「實際上，到你說出分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你想像不到那有多長，我都愛著你。」 book18.org
「那你幹嘛同意我說的分手？」景燃不可置信的瞪視著袁振。 book18.org
「因為你提出了分手。而事實也證明，當初能令你為他說出分手的那個男人，他適合你。你看，至今他都還在你身邊，陪伴著你。你很幸福。」 book18.org
景燃握著酒杯的手用力收緊。 book18.org
「你真的很幸福，也很有魅力。每一個人都可以無限期的為你著迷。於是，你給閆力下的絆，還請你親自、誠實地、好好地對他說一聲抱歉。他比我更在意你有沒有跟他睡覺。因為他要對你、對我，都有交代。這不是他可以笑罵著一筆帶過的事。」 book18.org
「你比我更會挖苦人。」景燃抑制著情緒說。 book18.org
「我是就事論事。閆力不僅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他對你如何，你不會不知道。」 book18.org
「我沒有說閆力，這件事我也會對他說明白。」 book18.org
「那我挖苦你什麼了？」 book18.org
「我並不愛李威。」 book18.org
「哦？」袁振吐出了一口煙，「我真的不介意你愛他。咱們分開了，都有各自的感情生活。」 book18.org
摑過來的一耳光令袁振措手不及，挨了一個結實。而後，他看見了景燃溢滿眼眶的淚水。 book18.org
「我除了你，再沒愛過第二個男人！」 book18.org
袁振還處在驚詫中，只能看著這般的景燃。 book18.org
「我不是想跟他在一起才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既然跟誰在一起都一樣，那不如跟一個愛我的人在一起！你認為我是因為愛上他才要跟你分手的？你到底有沒有懂過我！」 book18.org
袁振放下了揉著臉頰的右手。 book18.org
「我不是想要跟你說分手，我從來都沒想過要跟你分手！」 book18.org
「可確實是你打電話告訴我，你要跟我分手。」 book18.org
「那是因為……我不安、我彷徨、我孤獨、我……我只是想試探你。我只是想聽到你說，你無論如何也不想跟我分手，無論距離有多遠、無論我多久才能回國、無論我在不在你身旁，你都愛我、你都會等我，你永遠都會跟我在一起！可是你呢，你拿著聽筒沉默了五分鐘，然後對我說，我知道了，那咱們分手吧！」 book18.org
袁振有些啞口無言。 book18.org
「你從來都沒懂過我！」 book18.org
碾滅了手裡的半支煙，袁振左手摸著下巴，思踱著他該說些什麼。難道真的是他誤解景燃了嗎？他又為何當初會固執的認為他會一去不返？ book18.org
當時就此的對話是哪樣的？ book18.org
袁振，我想要出國繼續讀學位，已經申請了那邊的學院。 book18.org
哦……是麼。 book18.org
如果順利的話，很快就可以過去。 book18.org
挺好的。但我不能一起。 book18.org
我知道。 book18.org
嗯，呵呵。 book18.org
大概是這樣的吧？ book18.org
「追名逐利，這就是你眼中的我，呵……」景燃用手掌擦了擦溢出眼眶的眼淚。 book18.org
「我沒那麼說過……」 book18.org
「算了吧，閆力什麼都告訴我了。」 景燃頓了頓，「我承認，我不甘於平庸的生活，不甘於一輩子無所作為，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拚命讀書、會擠破頭也要擠進北京的名牌大學、會拿出全部的所有去爭去搶。但，我想往上爬，和你在我的生活里，從來不衝突。我本以為……本以為……」 book18.org
袁振拿過了紙巾想要遞給景燃，景燃卻不接。他只得起身，走到他身旁，再一次遞出去。 book18.org
「拿開！」 book18.org
景燃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情緒起伏劇烈。 book18.org
袁振從身後環住了他，希望他能冷靜下來。景燃並沒有推脫，而是坐在那裡，沉默著。 book18.org
「你希望我說些什麼呢？問你……怎麼不早說？它毫無意義。」 book18.org
「對，毫無意義。」聽著袁振在耳畔的低語，景燃無意識的重複。 book18.org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說不說都改變不了事實。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book18.org
「為了告訴你，你是個多麼糟糕的男人。」 book18.org
「我已經知道了。」 book18.org
「糟糕透頂！」 book18.org
「呵。」 book18.org
「我說這些……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幹嘛要跟你說這些。本來也不想說……到這一步我不是要挽回什麼，什麼也無可挽回了。只不過是想陳述事實吧，有點不太甘心。本來這不甘心，隨著時間慢慢蒸發了，誰也不是沒感情的人，我跟他在一起……說實話，並沒有什麼不快樂，也很穩定，也有感動的時刻……其實一切就這樣下去了，也就這樣下去了。偏偏……我又遇上了你，我真的是想極力迴避的，我知道……我一看到你，肯定會……可，就那麼遇見了，而你身旁，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再之後，我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就是一口氣憋在心裡，我向你示好，你拒絕我……我越想要接近你，你越是跟我拉開距離，我一想到，你是顧及那個人的感受，我就……包括那天，我心裡特別難受，找閆力陪我喝酒……咱們明明離著那麼近，卻想見不得見……我喝了很多，閆力也被我灌得一塌糊塗……他回不去了，我就拖他回了房間……並排躺在一起，我確實想跟閆力做愛，可……我就是想氣你，我就是……明知道你不會在乎了，我……可是我悲哀的發現，我不能。我不能還要硬裝出我能……我其實真的不想把閆力卷進這場無聊的風波……他真的幫到我很多，他……」 book18.org
袁振輕拍著景燃的手臂，認真的傾聽著。 book18.org
「很荒唐，是吧。我自己都知道荒唐。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每次飛來，我就會心情惡劣，一邊照顧他父親，一邊想著你。每次飛回去……躺在他懷裡，我又一整夜一整夜的內疚。反覆的翻身，他就會醒過來，抱著我，問我怎麼了，我根本無言以對。明明知道我有了現在的生活，可是好像飛機一落地，我就……我就進入了舊日的時間裡。」 book18.org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接受了你的示好，你要怎麼辦？」 book18.org
「最可怕的就在這裡，我想過。而且在想像中，它進行的異常順利——我會辭掉國外的工作，然後收拾行李回國，再然後……可是，每天我醒來，他做好早餐在餐桌上看報紙，我端著咖啡杯在他對面坐下來，眼睛總會紅，還要推脫說是沒有睡好。他什麼都不多問，只是將餐盤放到我面前。那一刻，我清楚的知道，其實我根本不會順利的跟他分手，我一樣會難過……」 book18.org
「那現在我們知道你說出來的原因了。你要結束一端。而這一端，是已經流逝掉了的我們，你跟我。」 book18.org
景燃靠在了袁振的懷裡，像是贊同一樣長出了一口氣。 book18.org
「所以，你還是幸福的。我真的不是挖苦你。你並非，不愛他。你只是，太恨我了。」 book18.org
「如果真的是恨，為什麼我現在又恨不起來了？」 book18.org
「不值得吧。不值得為我打破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book18.org
「呵呵。你值得我愛，在一起的那些時候，每一刻，我都知道。我不恨了，是因為，全說出來，我發現，它就是這樣了，結束了，沒有誰對了、誰錯了。後悔或者不甘心，無濟於事。」 book18.org
景燃慢慢平靜了下來，兩人面對面坐著，說了許多話，直面的、理智平靜的。 book18.org
在此期間，袁振想到了曾經看到過的一句話：時間仍在，是我們飛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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