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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振會給龍語掛電話，他自己都有些想不通，可，撥過去就是撥過去了。在他備受煎熬之時。他是個糟糕透頂的對手，袁振心知肚明。然而，在這一層劣跡斑斑之上，你也不能忽略他對你的好。譬如這咬在嘴裡替他抵擋飢餓的泡芙，譬如那天醉酒醒來一夜不曾合眼守著他的身影，譬如幽閉恐懼症纏身時緊緊箍著他的那副懷抱，譬如……很多很多的譬如。袁振想，他會栽在龍語身上是偶然中的必然。偶然的是相遇，必然的是淪陷。偶然的是長久以來孤獨的單身生活，必然的是他熱情給予他的溫暖。 book18.org
電話半天才有人聽，背景音嘈雜不堪。 book18.org
「你跟哪兒呢？」袁振咀嚼著泡芙，微微皺眉。綠茶味兒的比較好吃。 book18.org
「三里屯兒。」龍語說話的聲音頗大。 book18.org
「喝呢？」 book18.org
「對！」 book18.org
「自己？」 book18.org
「呵，你這話問的有意思。」 book18.org
「呵呵。」袁振冷笑。 book18.org
「有人陪著，一會兒大概還會有人陪睡。」 book18.org
「你現在，一，發簡訊告訴我具體哪家酒吧，別動地方。二，對陪你那男的說，你今天不會跟他上床。三，酒不許再喝了，換軟飲料。」袁振說著，走到掛衣架處，拿下了外套。 book18.org
「憑他媽什麼啊？」龍語的口氣相當沖。 book18.org
「憑你還想再看見虎子。」袁振把電話掛了。赤丨裸丨裸的威脅——胡混，你再別進我門兒！ book18.org
來福送到門口，袁振鎖上了門，下樓，開院門，進了胡同往大街上走。 book18.org
二環邊兒不好打車，天兒還格外的冷，袁振不住的搓手。 book18.org
抽了一支煙，一輛空駛的計程車停在袁振跟前，袁振麻利兒的鑽了進去。 book18.org
這會兒的交通自然一路暢通，也就二十多分鐘，袁振就被計程車送到了DES門口。他給了司機錢，拿了發票，下車。 book18.org
這空氣啊。一進去，袁振就不禁皺眉，這哪裡是人待的地方！再說這震耳欲聾的音樂、這擠來擠去的年輕人們。龍語你以為你幾歲了啊！ book18.org
在舞池的左側偏上，袁振看見了龍語，很乖，手裡正拿著個礦泉水的瓶子。很乖，一個人站在那裡。 book18.org
「夠快啊，打飛機來的？」一反之前的暴怒，龍語笑不羈的。 book18.org
「給人打發走了？」 book18.org
「你瞧著呢？」 book18.org
袁振笑了笑。 book18.org
「哎呀，原來你沒面癱啊？」 book18.org
「走吧，太吵了。」 book18.org
「那可不行。要是等你走，我就不站這兒站門口兒了。」 book18.org
「可別，你本來就……」 book18.org
「你欠練吧你？你丫敢說我賣的試試看！」 book18.org
「不走幹嘛？」 book18.org
「陪我跳舞。」 book18.org
「我對不起您，我正餓著，要沒你那泡芙，搞不好已經倒在路邊了。」袁振說著，一把環住了龍語的肩，「走吧，陪我吃點東西。」 book18.org
「裝孫子，你丫手腳不協調吧？」 book18.org
「你說是就是。」他的手在他的肩上施加了一些力道。有太多雙眼睛盯著龍語看，這讓袁振不舒服。 book18.org
「哎呦，服軟兒了？」龍語倒也不在意袁振這樣的霸道。 book18.org
「龍語，有句話，我只今天說一遍。」袁振貼著龍語的耳根說，沒辦法，實在吵鬧的厲害，他又不想喊著說話。 book18.org
龍語側臉看了看袁振。 book18.org
「你要是跟我交往，就別再跟別人胡搞，我忌諱這些個。」 book18.org
龍語愣了，不覺停下了腳步，「口氣還不小，要求還挺硬。」 book18.org
「很簡單，因為我跟你來真的。」 book18.org
「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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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振不讓龍語開車，無論他怎麼說自己巨清醒也不讓，龍語只得乖乖坐在副駕駛上，還被袁振強行捆上了安全帶——有備無患，不是沒出過事兒！這會兒，他叼著煙，瞅著袁振，愈發感覺不妙：這男的還他媽挺強勢！這他可一開始沒瞅出來。真是越接觸越後怕。他原以為，他是個特別溫和的男人。有些事是不好通融，可沒瞧出來這麼具有控制欲啊。 book18.org
「幹嘛不說話？」袁振開車，並不看龍語。 book18.org
「說什麼？」 book18.org
「什麼都成啊。」 book18.org
「你幹嘛不說？」 book18.org
「你想聽我說什麼？」 book18.org
「什麼都成啊，譬如說說你那個『說來話長』。」龍語在等袁振的時候就想了，你跟他急是沒用的，既然是這樣的關係，也想要維持這份關係，懂他才是最必要的。談戀愛，他承認他手生了，但，不代表他就沒理論了。 book18.org
「……」袁振想了想，才開口：「景燃和閆力睡覺了。」 book18.org
「我靠！就你之前那……他跟閆力……」龍語驚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閆力比我牛逼唉，按這個方向衡量……我比他強！」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至少我沒睡了伍岳，你說是吧。」 book18.org
袁振捂臉。 book18.org
「不是，他圖什麼啊？這怎麼說也操行了吧。就算你跟你之前那個早完了，那這也……出來玩兒也得守規矩吧。」 book18.org
「你還有規矩可言？」 book18.org
「去你媽的。」 book18.org
「嘴，留德。」 book18.org
「閆力自己告訴你的？不能吧？」龍語將煙蒂碾滅了。 book18.org
「景燃說的。」 book18.org
「你今兒見他了？」 book18.org
「嗯。他說他房卡掉了，讓我請他吃飯，我問他為什麼不找閆力……」 book18.org
「打住，我沒追問你什麼。我就想知道，他說這話給你聽，什麼意思？」 book18.org
「呵。」 book18.org
「他還想跟你是麼？」 book18.org
「就快到簋街了，你想吃點什麼？」 book18.org
「無所謂啊，你餓了又不是我餓了，我晚上吃不少了。」 book18.org
袁振轉移了話題，龍語沒再追問。也沒必要再問，傻子不明白什麼意思。 book18.org
只是，袁振……幹嘛不跟他和好？感情不是挺好麼，不是挺惦念他麼。怎麼送上門來，你倒是…… book18.org
我跟你來真的。 book18.org
你丫有病！ book18.org
想也知道，誰不靠譜兒也沒我不靠譜兒吧！ book18.org
「烤魚怎麼樣？」 book18.org
「行啊，要是烤魚……我吃兩筷子？」 book18.org
「沒人攔著不讓你吃。」 book18.org
「這話可不敢說，不在意點兒，身材沒了。」 book18.org
袁振看向龍語：「你還真……自戀。」 book18.org
「你願意跟一胖子搞啊？」龍語白了袁振一眼，「沒看出來你有這種愛好啊。說起來……那……景燃是吧？瘦的跟什麼似的。」 book18.org
「去，下車，買瓶酸梅湯。」袁振踩了剎車，停在了一家小賣店門前。 book18.org
「渴了？」 book18.org
「你喝。再不喝遇上警察讓我吹一個，我都得超標。」 book18.org
「哦？是麼？」龍語眯眯笑，胳膊一伸就勾住了袁振的脖頸，唇貼上，舌頭就撬開了那雙唇。 book18.org
袁振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吻有些懵，可倒是被吻得很舒服。 book18.org
「你把我找的伴兒趕走了，很厲害。但別以為我就能讓你牽著鼻子走。明白嗎？」龍語捏住了袁振的下巴。 book18.org
「你可有點粗魯了。」 book18.org
「你是今天才知道我粗魯嗎？」龍語笑，開了車門，「你想喝點兒什麼？」 book18.org
「可樂，百事的。」 book18.org
「行嘞。」 book18.org
「嘿，龍語。」 book18.org
龍語下車沒走幾步，剛快到小賣店，就聽到袁振喊他。 book18.org
「幹嘛？」 book18.org
「你一點兒都不胖。」袁振笑。 book18.org
「……你丫……我本來就不胖！」 book18.org
「什麼？」袁振並聽不清。 book18.org
「這會兒支使我買水，明兒陪我去圖書大廈，扛書！」龍語喊，喊完回頭對店主說，「一瓶兒酸梅湯，一瓶兒百事可樂。」一邊掏錢他一邊想：幸虧這是沒讓他知道自己跟任偉的事兒，要不然，不定鬧成什麼樣兒呢。嘖嘖，這身吻痕可算下去了，可算踏實了。 book18.org
袁振坐在車裡，眼睛始終盯著龍語看。你之前跟別人胡來，我首先要怪自己。他想。為什麼？因為我對你沒要求。這也是他今天終於想通的。但既然，我們現在交往了，那我就坦然把要求擺給你，你必須對自己有所約束。這不是別的什麼問題，是我對你算什麼的問題。喝酒、賭博是劣習，但，亂性是道德問題，它可不是男人有本事有能力的體現。是你對什麼都無法負責的寫照。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要求自己像個成熟男人。我不跟未成年人耽誤工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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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葬禮從不是什麼好差事。尤其還是令一個痛恨早起的人一大早趕飛機，從北京飛到濕冷濕冷的四川，到了之後又無所事事，無所事事不說，還要認一堆素未謀面的親戚，這個姨媽那個舅父的，一待就是枯燥的兩天，最後迎來的是更枯燥的走形式撐場面的死人歡送會。哭喪的、念經的，入土為安，這是真的嗎？ book18.org
龍語不這麼認為，至少身旁的人令他無法這麼認為——耐不住法事冗長竊竊私語的中年男女、不分地點場合哭泣是特權的嬰兒、表情悲痛坐姿一絲不苟但內心按捺不住盤算著遺產稅的兒女…… book18.org
這實際上是一出充滿諷刺意味的黑色幽默。 book18.org
他自己也是這其間的演員之一，過世的舅舅與他素未謀面，他今天得以坐在這裡，原因很簡單：母親請求他陪同前往。他愛他母親，於是他出席了這場隆重的葬禮。就這麼簡單。不看僧面看佛面。 book18.org
這會兒，五十三歲的亡故之人躺在棺木里，和尚們恪守職責永不疲憊的念著經文，職業性的老婦人用手絹蓋臉偽裝誇張的嚎哭，親朋亦或好友黑壓壓一片「懷念」著死者…… book18.org
龍語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像部黑幫電影的開頭——就差端槍衝進來幾個流氓快快攪黃這場沒意思的開場白了。 book18.org
萬般無聊之中，龍語側目看向在他身側的母親，她的精神不差甚至可以說很好，套裝很合體，臉龐精心修飾過，這會兒坐在那裡，腰挺得很直，眼睛目光如炬的注視著前方。眼神，卻是飄忽不定的：一會兒停留在舅父的遺像之上，一會兒停留在一排排的花圈之上，一會兒停留在法師的眉眼之上…… book18.org
冗長的法事終於落幕，司儀上前，龍語發現一旁的母親不見了。而當司儀說到：現在有請致詞人的時候，龍語看著母親走上了祭壇的中心。 book18.org
龍語注視著她，聽著她冷靜、沉著、不失體面與氣度的致詞，忽然有股奇異的感覺：仿佛，她始終是與這個大家庭和睦共處的。 book18.org
事實上，當然不是那樣。 book18.org
實際上，聽到母親說，她要回老家並充當一場葬禮的致詞人的時候，他無比的驚訝。 book18.org
她素來與他們關係交惡。這不是他一個人知道的事實，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大家庭里的每位成員、未被邀請的父親，身為兒子不明所以的他，哪一個都知道。 book18.org
想抽煙，但這時候決不能起身離席。 book18.org
煎熬。 book18.org
龍語相信，他所受到的煎熬與前兩排那個被抱在懷裡的嬰兒不差多少：他想抽煙，但不能抽。他想哭，但不許哭。 book18.org
天知道人幹嘛要弄出孩子這種東西，弄出來了又不許他們隨自己所願。龍語討厭孩子，也從不想要孩子，這令身為Gay的他覺得特別慶幸。這二者並無必然聯繫，然而又是如此順理成章。 book18.org
他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至少在這個層面上相當滿意：永遠可以盡情的享受性愛毫無顧慮、永遠不會面對尿布、成績單、家長會，永遠不會遭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之苦，為別人所羈絆。 book18.org
他的人生責任除了孝順父母，再無其他。 book18.org
只是，有人正試圖挑戰。毫無疑問，不是別人，正是說著：「我跟你來真的」那位袁振先生。 book18.org
你還別說，有那麼一陣子，他還真被他唬住了。他還真開始認真思考了。只是思考到最後，他不禁笑出聲來：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真的又怎麼樣，假的又當如何？有什麼約束規範啊？領不出結婚證書、生不出孩子來，就連財政關係都沒法建立起來。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就像看過的那部電影，說的是一對Les，相伴近半輩子，當其中一位亡故，另一位在悲痛之餘被其侄子殘忍的趕出家門。 book18.org
袁振的腦袋裡，到底塞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book18.org
他想要什麼？什麼樣的生活對他來說是正確的方向？ book18.org
龍語被攪暈了。 book18.org
委實是暈眩的感覺。 book18.org
讓我愛你嗎？ book18.org
那誠如你所願，我肯定對你有感情，且，它還不淺。 book18.org
讓我跟你作伴嗎？ book18.org
那我也正跟你作伴吶。 book18.org
承諾？ book18.org
對什麼的承諾？ book18.org
像結婚誓言似的？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無論生老病死就愛你一個？ book18.org
這可有點兒要了親命了。 book18.org
你想把我套進所有男人的標準模板？可那模板它跟我不合尺寸啊！ book18.org
而更加令龍語不明白的是：面對這麼一個要給他塞進模具裡頭重塑的袁振，顯然任偉是更佳選擇。前提條件是：想自己基本的踏實下來。這是他一腳陷入這個怪圈的原因，再沒別的解釋了。 book18.org
對吧？ book18.org
可為什麼，不選任偉呢？ book18.org
他與他相處理應更加融洽，任偉年輕、有活力、有才氣、還算溫和、願意縱容他。他要的、與袁振要的，顯然是前者更容易達成。 book18.org
不帶這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吧！ book18.org
到底是怎麼了？一道兒走下來，走的他把自己給丟了？還是袁振趁他不注意下了蠱？ book18.org
袁振身上到底有什麼，令他如此欲罷不能？ book18.org
這問題之難以解釋堪比為嘛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歡肛丨交，就好像他們全是同性戀似的。 book18.org
想到這兒，龍語不禁笑了，想起頭兩天小美又找他做專欄代打，順道兒抱怨了一下兒她老公對她屁股感興趣的問題。剛那句話是小美的原話。 book18.org
龍語解釋不出來，也正如同他解釋不出來自己對袁振的……姑且稱之為迷戀吧。根本毫無道理。最淺顯的順邊兒了不說，他的沉穩、圓滑、世故這些一切的一切本都該是他最為反感的東西。 book18.org
難道是蘋果吃多了想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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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還呆坐著？」 book18.org
母親的手搭上自己的肩，龍語一驚。 book18.org
「臉上的表情還變化的那麼精彩。」 book18.org
「啊，我……」 book18.org
「起來吧，要送你舅舅上路了。」 book18.org
龍語知道這所謂「上路」的含義——送去火葬場了，要進爐兒了。 book18.org
跟在母親身後，隨同在送葬隊伍的尾端，龍語走到深秋與初冬交界的陽光下，站在實屬陌生的這片土地上，看著靈車前頭裝飾的黑色花束，有些恍惚。 book18.org
「還在發傻呢？」龍媽媽擰了兒子一把，「去取你租那車吧，咱們要跟上。」 book18.org
「你不坐靈車？」 book18.org
「嗯，不坐。」 book18.org
龍語看了看母親，走向了泊車處，也是，想來她跟他們也無話可說。龍語想，若不是亡故的舅父臨終前希望他母親來致詞，他母親是再不會踏入這個家門的。龍語邊走邊點燃了香煙，這根煙，他渴望太久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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