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這一年春節來得很晚,讓老人講話:無春年。更難聽一些,叫做:寡婦年。 龍語的劇本按時交了,節後會有個討論會,經過討論再決定是否定稿,是否 進行一些方面的修改。 在袁振家的借住,藉此,告一段落。 像來得時候一樣,龍語帶走的是:一台筆記本電腦,若干參考資料,一箱日 常生活用品,沒了。 他走了,袁振有種錯覺:家裡一下子空了。 你說不上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空,什麽都沒少不說,家裡還多了一張地毯、一 張吧檯,兩張吧椅。那種空,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空。 然而,他當然是得走的。沒有不走的道理。 袁振想,他這大概就是罹患了「二人生活綜合症」吧。此病不怎麽舒坦── 不是食材買多了,就是米飯蒸多了──簡而言之,就是開始沒準星兒。不僅僅是 手,還有腦。 說起來,他跟龍語不算有太多的瓜葛,一起生活也無非就是說說話、吃吃飯、 看看電影、聽聽音樂,偶爾的,還有點兒那種事兒吧。最開始袁振還會多想,但 最後不由得跟著龍語的隨意而隨意了。 等,等……這還算沒什麽瓜葛嗎? 袁振愣了。 想起龍語走的那天晚上,行李隨意往後備箱裡一扔,叼著根兒煙笑嘻嘻的說: 「這倆多月承蒙你照顧了!好哥們兒!」 他怎麽那麽想抽他呢? 當時就沒想出理由。這會兒……還是不知道。 點了支煙,袁振看向玻璃隔斷外。來上班的員工一天比一天少──大多都提 前請假回老家了,誰也不願意趕上春運擠肉餅。不走的也就是不走了,不回家過 年了,再要不就是本地人。 哥哥前天打過電話,問他回不回去過年,哥嫂一家是要回老家的。袁振想想, 算了。春節公路上事故特別多。十一也都見過面了,今年還是自己過吧。 年貨買了,買了挺多,明知道吃不完也置辦了。圖的,就是個熱鬧。 誰規定一個人不許熱鬧了? 小閆正辦辭職交接,最近忙的不可開交,面兒也碰不上一個。 也怪了。忽然就這麽冷清。越到該熱鬧的時候,越冷清。 還是命不好。 點兒背不能賴社會,命苦不能賴政府。 挺著吧。 龍語一回家就請了小時工來大掃除。龍媽媽讓他三十兒回家,他說不了,去 趙昕那兒,初一再跟趙昕一起回去給他們二老拜年。龍媽媽補充:趙昕拜年我信, 你也就是回來蹭吃騙喝。龍語回嘴:得,那我索性臉皮再厚點兒,您想著給我包 一紅包兒。不怕沈,越沈越好!龍媽媽直接掛了電話。 最近這幾天,龍語都是無所事事、五脊六獸,閒的蛋疼。成天的往趙昕店裡 一泡,來個人就噴會兒。 趙昕曰:得,噴壺又殺回來了。 可等晚上吃了飯一人兒回家,行、好,寂寞來了。 左想右想哪兒不對勁。哪兒呢? 缺了個伴兒。 往常閒下來還有任偉陪著,這會兒好了,真清靜了,清凈過頭兒了。 還得找個伴兒。可,上哪兒找去呢?找了又得招來多大的麻煩呢? 這麽一想吧,龍語就又沒什麽念想兒了。 這一天早起,當然對一般人來說,那業已是下午了。龍語靠著床頭縮在被子 里,叼著根兒煙,望著天花板發獃。他們家可算安靜了──說話過年了,民工都 回家了,工地也就封了。 夠過本子,上網,往久違的聊天室一泡,話沒說兩句龍語就膩味了。凈遇上 傻逼。 看了會兒新聞,娛樂網頁不停往出彈廣告。其中一條吸引了他的注意:賀歲 片《XXXXX》熱映。 嘿,叫袁振出來看電影唄!閒著也是閒著,看看搞笑片兒樂樂! 這麽想著,龍語拿過了扔在床頭柜上的手機。 彩鈴響了好一會兒對方才接起來,龍語叼著煙笑不羈的問:「嘛呢?」 「辦公室呢。」 「謔謔,大年根兒還這麽敬業啊。你不發家誰發家。」 「你就貧吧。」 「我不貧誰貧~出來唄。」 「出去幹嘛?下大雪呢。」 「請你看電影兒!晚上再請你吃飯!賞臉不?」 「現在?」 「那可不是。麻利兒行動吧。我這就起!」 「你還沒起?這都快五點了!」 「沒事兒閒的我睡到明兒早上五點也不耽誤事兒啊。趕緊啊,我一會兒找你 碰頭!」 看電影去的中影,電影一個半鍾頭,看的倆人兒挺樂呵。散場說去吃飯,也 沒往遠處去,照顧袁振跟雍和宮,這倆就殺奔了簋街。 嘿,停車那叫好停──年年春節,北京都像一座空城。 點了一桌菜,龍語叫了酒。 袁振說開車吶,別喝了。龍語說,我喝你別喝,齊活兒,反正我沒開~ 這人怎麽這麽陰險呢? 袁振沒酒癮,可平時還是好喝兩口的。這會兒眼巴巴瞧著龍語,備受煎熬。 勸酒的都不是好東西,龍語當然就不是好東西。 一推二就,袁振沒能抵擋住誘惑。 龍語樂著說:怕啥啊,一會兒查車咱就加速! 袁振無奈:全北京就屬你無賴。 龍語撞了一下袁振的酒杯:那就對了!我就是地方一霸! 酒過三巡,袁振說真別喝了,再喝車就得扔這兒不能開了。 龍語擺擺手:你害怕你坐副駕駛,我給你送回去! 袁振驚:你快別瞎扯了!你看你都喝多少了! 龍語一瞪眼:我怕啊我?喝什麽樣兒我也能讓車走起來!你還別狗眼看人低! 只是,其實,這會兒,已然晚了。 晃晃悠悠出來,袁振爬上車,感覺一下似乎還行。奈何龍語非往下拽他,一 邊拽一邊說:「下來下來,說好我送你回去的。我來!」 「你來什麽啊你來,你站的穩嘛!」 「站不穩我坐的穩啊!」 「我告訴你,你得戒酒!」 「那你還不如讓我見閻王去吶!」 「大過年的,別胡說八道!」 「呸呸呸。行了吧?躲開,我送你回去。」 這一送……就送出事兒來的。 袁振雖然堅持了自己能開,龍語非就說他不能開,稀里糊塗他就爬上了副駕 駛。袁振斜眼瞅他,上來就上來吧,喝成這樣讓他打車回家也不能夠不是? 一共沒幾步路,就出事兒。 事兒出在北新橋那條路上。 袁振開的好好兒的,龍語忽然一聲大喊:有人過馬路! 袁振分明沒瞧見人,就看見刮過一塑料口袋,可沒想到龍語靠了過來,高喊 著「危險!」搶過了方向盤。 很好,這下真危險了──下雪路本就滑,街道還窄。袁振踩剎車很快了,但 車還是被龍語擺弄著沖向了街邊的綠化樹。 有沒有一聲巨響呢?袁振不知道。他就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撞擊。 撞擊過後,右腿疼的不像話。 好幾分鍾他才從這種狀態中緩過來,再看向身邊的龍語,這人已經趴在了車 前部,頭頂著擋風玻璃。 ……不是死了吧? 「嘿!嘿!」袁振用力的推著龍語。一動,腿這叫一個疼! 龍語好半天才給了反應:「我操,怎麽跟坐碰碰車似的?我想吐……」 (33) 年二十六伊始,袁振和龍語雙雙進了醫院。 掛的24小時急診。 伍岳再次大罵龍語是個死不了活著給人添麻煩的絕對典型──他又說頭痛欲 裂、又說噁心想吐、又說暈乎乎如同踩著筋斗雲。結果,CT照了、片子拍了、 要不是大夜裡只有值班醫生他非讓人家組織一場會診不可。一通折騰下來,醫生 告訴他:沒事兒。 人醫生都說了沒事兒了,龍語還不依不饒,喊著:那我怎麽頭這麽疼啊,我 怎麽還想吐啊,我怎麽…… 醫生沒讓他說完,認真看著他問:你喝了多少酒啊? 另一邊兒袁振就沒這麽幸運了。醫生舉著他的片子、捏著他的腳趾頭,最後 很篤定的說:你骨折了。看見了嗎?這麽大一條裂縫。 趙昕挺著急,這是龍語惹的禍啊!趕忙問:那怎麽辦啊? 怎麽辦?醫生瞅著兩人:開刀、住院。 骨頭裂了開什麽刀啊?袁振趕忙搶白。這大過年的,開刀住院? 醫生曰:上鋼釘啊。 別啊!袁振支支吾吾,打石膏不行啊? 醫生看了看他:行啊。就是恢復不好,你還得上醫院開刀來。 袁振問:恢復不好是怎麽恢復不好?對以後有什麽影響? 錯位唄。影響啊,那恐怕就是會落下終身殘疾。 醫生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嚴肅。 趙昕說:要不你就開刀吧,別受兩茬兒罪,尤其再落下什麽後遺症就更不值 當了。 袁振想了想:不用,就打石膏吧。 誰想大過年住院啊?那不是倒霉催的嘛! 小事故,又喝了酒。袁振既沒報警也沒聯繫保險公司。自己認賠修了是小, 折騰大了吊銷駕照是大。也夠幸運了,大夜裡頭,也不是十字路口沒探頭。樹也 結實,紋絲不動。車都不算損毀嚴重…… 就自己倒霉,骨折了。 急診室就跟一層,打石膏也沒給他推上去,操作並不複雜,醫生就讓趙昕去 給袁振買副拐。 趙昕問:買一支還是買一副?他就傷了一條腿。 醫生曰:買一支,另一支給誰? 袁振問趙昕:龍語怎麽樣了? 他記得他似乎更為嚴重,腦袋都出血了。讓他不系安全帶啊! 趙昕講話:你就別管他了。這個混蛋啊!撞死都活該! 你別看龍語屁事兒沒有,就點兒皮肉傷,那他也哭著喊著讓大夫給包嚴實點 兒,包精細點兒。大夫說你怎麽那麽嬌氣啊?龍語心說了:我嬌氣個蛋!讓你包 嚴實是為了顯得誇張!要不他可怎麽有臉見袁振啊? 最後被醫生攆出來,龍語低頭尋思該怎麽給袁振道歉,走他旁邊兒的伍岳連 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袁振正打石膏,趙昕跟急診室外面坐著,身旁是一副拐。 「骨折啦?」龍語跟趙昕身旁坐了下來。 「完事兒了?」趙昕卻只看向伍岳。 「嗯。他好的很。」 「那我把袁振車開回去吧。」趙昕起了身。 「甭管。我來。我也沒事兒,明兒看看開去給他修了。」 「誒,當我透明人兒啊?」龍語開腔。 「他車鑰匙呢。」伍岳伸手。 「給。那你小心點兒。我也沒看,那車不知道能不能開到咱家。」 「不礙事兒。總有辦法。」 還真就當龍語透明人兒了。伍岳走了,臨走前囑咐趙昕一會兒開車帶袁振回 去的時候開穩點兒。 龍語也不吭聲了。自討沒趣。 趙昕始終對他保持沈默。袁振的石膏打完,他進去,把拐給了袁振。醫生囑 咐了一些注意事項,告知了複查時間,目送他們出了診室門兒。 龍語見人出來,趕忙迎了上去:「怎麽樣?傷的嚴重麽。」 「骨折了而已。倒是你……」袁振看著龍語,好麽,那顆頭包的,跟被炮彈 轟炸過似的。 「他屁事兒沒有。金剛轉世。」趙昕狠狠白了龍語一眼。 「照CT沒有?真沒事嗎?」袁振不放心,看著龍語,怕他是在逞強。 「嗯……沒什麽大事……皮外傷……」被趙昕泄底,龍語也不好哭喊辨白什 麽了。 袁振不太用的好拐杖──平生頭一回。趙昕扶著他,走一步停一步。 「你。」趙昕這晚上終於跟龍語說了第一句話:「過來,背著!」 撞車的事兒是袁振通知的趙昕跟伍岳,他是怕龍語出事兒。不曾想,這一通 知可好,將龍語送上了斷頭台──前前後後的事兒一匯總,趙昕就跟龍語急了。 「誒。是。」龍語趕忙上前兩步兒。 「別,不至於。」袁振連忙拒絕。 「你別跟他客氣。他渾身使不完的勁兒,好好貢獻吧。你一天不好,我讓他 背你一天。」 「小的甘願做牛做馬。」龍語趕緊表態。一方面是真對袁振特愧疚,另一方 面想討趙昕歡心。 袁振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七十二公斤。龍語身高一米八二,體重六十八公斤。 差距不算大。可袁振腿上還打著石膏呢!再加上龍語頭上裹得跟瀕危病人似的, 這會兒對面走過來一對帶孩子看病的夫婦,瞅見這麽個場景,眼珠子都瞪得賊大。 「你快給我放下來吧!」袁振覺得這叫一個丟人唉! 「讓他背著,一會兒我還得讓他給你背上我們家十二層吶!累死他算!」 「哈?」袁振一愣,「你們家?」 「背上他們家十九層也行。你一個人住,這骨折了太不方便。」 「趙小0你也忒狠了!電梯晚上又不停!」 「這叫懲罰,你說是吧袁振?」 打死不能去!那麽高……電梯……要親命啊! 「我回家就行,就行。」 「不行。不能放過他!」 三人一路來到了停車處,趙昕開了鎖,讓龍語把袁振往裡放。 「我回家,真回家!別人家我不習慣。」袁振大喊。 「呃……」 「你讓他跟我回家,行吧?」袁振見趙昕松嘴了,趕忙說。 拗不過袁振,趙昕開車把袁振和龍語送到了雍和宮。趙昕是頭一次來,好生 喟嘆這院子的愜意。 他讓袁振安心休養,車的事伍岳去辦,去醫院複查啊、日常生活啊,你就別 客氣,可勁兒使喚龍語,別拿他當人了,當牲口。吃飯什麽的牲口不會料理,趙 昕說不行每天來給他送飯。 袁振一張苦臉:真沒什麽,我生活能自理。 趙昕走了,龍語背著袁振上樓,正尋思不行明兒去買張輪椅,袁振把鑰匙遞 給了他,「開門吧,我夠不著鎖孔。」 「誒,是。小的遵命。」 開了燈,龍語先把袁振放到了沙發上,這才去關門。 「我沒什麽大事,你不用管我。」 「別啊!都賴我……我戒酒,我一定戒酒!真他媽……」 「對,你必須戒酒。這個我監督到底!」袁振靠在了沙發背上,「煙呢?」 「您等,小的給您拿。」 伺候著給袁振點上煙,龍語愁眉苦臉的看著袁振:「你特後悔認識我吧?」 袁振閉眼吐出了一口煙:「損友一旦交上了,反目也難。」 「哥哥唉,你這話可太傷我心了。」龍語也點上了煙。這會兒吹了半天風, 酒醒了是必然,不想吐了,就是頭還有些疼。 「你也就是傷心。我這是傷身了啊……」 就賴那隻塑料袋。龍語想。吹起來那麽像個人頭,要不他至於去搶方向盤嘛! 這下好了,闖了大禍。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6_08_02 7:30:26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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