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嫐】 (第四部 3-4) book18.org
作者:voxcaozz book18.org
2022/2/20發表於:SIS001 book18.org
第三章54 book18.org
這會兒正是老百姓扎堆兒時,也利於盤查,而靈秀卻請了假,帶著鳳鞠去跑城裡逛了一圈。用她的話講,該散心就得散散心,信著忙乎真沒個頭了。清早醒來,趁鳳鞠還在夢裡就趕忙穿起褲子,內褲一拾扔進洗屁股盆里,這才翻身回去收拾被褥。洗完臉,想著先去刷牙,結果卻在堂屋裡抽了根煙。她盤起二郎腿,凝視著窗外,捲紙和煙絲燃燒的聲音和著青煙不時在眼前划過,她鬧不明白的是見天圍在自己身後頭,有啥可看的呢?猶豫著要不要預備一本生理衛生常識,卻陡地皺起眉來,心想都跑去玩女人了,還給個屁的生理衛生常識呢,遂把煙一丟,袖子一擼,開門闖地就沖了出去。 book18.org
團成球的熊和大狼同時仰起臉來,隨著靈秀衝到廂房門口,又把腦袋扎進屁股里。推開門時,靈秀已經躡起手腳,還朝套間瞅了瞅。她屏住呼吸,並未衝到裡間兒,而是把昨兒醒好的面端了出來,案板放到桌上,撒了一堆兒乾麵粉後,把醒出來的面擀成了長片兒,裹勻了大油,再捲成長條狀用刀切好段兒,直到把餅擀出來,她都納悶,為啥沒弄出點響動來? book18.org
琢磨著弄點啥菜就著大餅,於是她想起了辣椒拌鹹菜,又想到了蒜蓉辣醬,昨兒吃剩下的東西不還能下兩碗麵條呢,就先從罈子里撿了個芥菜疙瘩。 來到院子裡,靈秀給芥頭過水洗乾淨,有點涼,回堂屋把肉片和豆腐先後端到廂房。身側傳來響動時,靈秀下意識又掃了眼套間門口,窸窣聲很細,說急不急說緩不緩,跟誰在壟地里迤邐而行似的,還擦擦地,很快,這種擦擦的感覺就讓她由看客轉為行走在棒苗之間裡的人。她夾起胳膊腿蹭了蹭,好像這樣就能止癢,然而幾個來回之後,就意識到了不對,內里沒穿褲衩還光溜著呢,老羞成怒之下,她一張粉面都氣紫了。 book18.org
書香打套間裡走出來時,靈秀對著芥菜疙瘩正運氣呢,他這剛召了聲媽,靈秀內邊也掄起了菜刀。應聲之下,芥菜疙瘩被一劈兩半,靈秀頸起脖子還把臉轉了過來。瞅著那橫眉立目,書香心裡噔地一下,臉上的笑瞬間凝固起來。靈秀看都沒看就又手起刀落,劈為兩半的芥頭便被一劈為二,她還說了句「還不刷牙洗臉介」,像是立馬找回了當媽的感覺和地位,回過身來對著芥頭就剁了起來。鐺鐺鐺地,吁了口氣後,愣了會兒才敢把頭轉過來,撩起眼皮還朝門外掃了掃,心想,咋連話都不說了呢?尋思著,又覺著似乎叫過了,多半是因為當時自己正切鹹菜呢,沒聽見吧。懶得去管了,就把切好的鹹菜丁兒跟青椒一拌,又和上香油,這邊把餅翻騰了兩個兒,也熟了,又把昨兒吃剩下的煮了兩碗熱掛麵,等內邊洗漱完事再回屋時,她這邊把飯都揍好了。圍裙一摘掛在牆上,嘴裡念叨怎這麼熱呢,趟起碎步就從廂房撩了出來,也沒涮牙,等爺倆前後腳都走出家門,這才翻箱倒櫃去找衣裳。鳳鞠打西屋出來時,她已經換上了牛仔跟短袖,昨兒扔盆子裡的內褲也搊了,搭在了門後頭,連頭髮都洗好了。 book18.org
約好去逛街,趁鳳鞠吃飯這功夫,靈秀稍作打扮,其實就是化了個淡妝。帶好衣裳,也給鳳鞠找了一件褂子,逛街時,她問鳳鞠前兒下午都上哪玩介了。鳳鞠說跟著書香去東頭打完電話就一起回來了,哪也沒去,還說書香對他艷娘一走了之耿耿於懷。靈秀說主意都是自己出的,沒讓景林和艷艷言語也是她讓的。「還啥都告他?」她說。挽著鳳鞠的手,還說你該數落就得數落,別啥都聽他的,由著他性子來。說話間,靈秀把手伸出來示意鳳鞠——這麼一攥,她說:「掖著藏著的本事他可都學會了。」不言而喻,是想讓鳳鞠攥緊著點。 book18.org
鳳鞠叫了聲嬸兒,說他啥都沒瞞著。 book18.org
靈秀伸手捏向這個繼承了艷艷和景林身上優點的人的臉,說跟楊柳青年畫里的人兒似的,「凈向著他說話,臉都紅了。」如洗的天空真藍,太陽真亮,靈秀說騎車時沒覺著,這會兒說熱就熱起來了。她把褂子脫下來系在腰上,自言自語念叨說應該把遮陽帽戴來。鳳鞠左右尋顧,靈秀問她相中啥了,鳳鞠朝賣帽子的攤兒努了努嘴,說買頂帽子吧,「嬸兒臉都紅了。」 book18.org
靈秀把手捂在兩頰上,笑著說春捂秋凍,當即又指了指身下穿的牛仔褲,說幸好上面穿了件短袖,「要不然,還不得突突出汗啊。」前面不遠就有賣煮棒子的,她問鳳鞠吃嗎。鳳鞠搖了搖頭,倒把不念書的想法講了出來,讓嬸兒給她參謀。靈秀說咋有這個念頭?鳳鞠說念著沒意思,還不如擺攤兒幹個體呢。靈秀說不念書幹啥去呢,不連文評都沒有麼,告訴鳳鞠說可別跟嬸兒似的,現在想念書卻過了歲數。鳳鞠說夢高賣畢業證,好多比自己大的人都跑那買介了,五十塊錢一個,上面有校長打的鋼戳兒印呢。聽那意思不像是心血來潮,靈秀就「哦」了一聲,笑著說八幾年前兒鬧街這片還只是平房,現在,道兩側二層樓都立起來了。她說跟香兒就常說,不走出去你永遠不知道外面世界啥樣子,搖著頭,說不提不提了,指著通往文娛路的胡同口示意,於是湊過去就給鳳鞠買了串糖葫蘆,說心愛什麼就告嬸兒,說嬸兒這凈窮忙了——「要不是借你的光兒,還真沒個時閒兒呢。」 book18.org
情知嬸兒在陪著自己散心,鳳鞠心裡說著不哭腦袋卻耷拉下來,眼窩自然也就濕了。靈秀摟著她,往懷裡又帶了帶。閨女心裡憋屈,父母又不在身邊,有個貼己話都不知該跟誰講。她說不管選擇啥,閨女就該大馬金刀鮮活起來,遂就近給挑了倆艷色的發卡,還親手給鳳鞠戴腦袋上了——「出落得俏模俏樣,比嬸兒都俊,香兒要是看見了……」這麼一說一笑,鳳鞠破涕而笑,臉都臊紅了,不覺間心也敞開了。 book18.org
靈秀說瞅內加絨運動服不錯,問鳳鞠耐嗎,她說以後天越來越涼了,就過去給鳳鞠挑了身粉色的,隨後還給她配了雙運動鞋,這麼停停走走的,到南頭都日上三竿了。在華聯挑選內衣時,靈秀問鳳鞠喜歡啥顏色,穿什麼號的。鳳鞠小聲兒說不知道,問嬸兒穿啥色的。靈秀笑著說嬸兒今年本命,眨著眼說有穿的,拿起肉色和淡紅色問她要哪個。鳳鞠眉眼發臊,靈秀笑著說倆都來著吧,塞過去時,推著她去布簾裡頭更換。跟售貨的閒聊了會兒,忽聽簾兒里小聲叫嬸兒,靈秀就拉開一角問咋? book18.org
「你看合適嗎?」看著閨女亭亭玉立,白白凈凈的,靈秀上下打量,說嬸兒這眼還就沒看錯,羞得鳳鞠腦袋快扎褲襠里了。靈秀說都試試吧,鑽進去幫著鳳鞠把胸罩解開,拿起內淡粉色奶罩時,笑著說,發育得還真好。買完內褲已臨近晌午,靈秀說不回去了,就在這兒吃吧,帶著鳳鞠把買來的東西存到郵局,趁辦事兒的暫未下班,還順道辦了個電話業務——把錢一交,地址門牌號也都給留了下來。她告鳳鞠,說以後事兒越來越多,尋方便也好,省得再往外跑飭了。秋高氣爽,太陽正足,靈秀問鳳鞠說吃完飯想去哪玩,「累的話就看電影介,不累咱就去滑冰或者划船介。」 book18.org
鳳鞠說想滑冰,之前也練過,可就是滑不好。靈秀說這難也不難,掌握好平衡度就行,再有就是滑的時候把重心放低一些。她說小內會兒都是在冰上滑的,海河水面寬,摔幾個跟頭就學會了,來泰南反倒滑的少了,主要是沒時間。春夏秋三季放學得先去地里打草,冬天就挎著糞背子去道上拾牛糞和馬糞,要麼就是去地里拾掇棒苗根子,別看內會兒歲數不大,東顛西跑倒也把膽兒練出來了,「有回跟你舅他們一起去打草,半截兒累了靠什麼上就睡著了,結果,找不著我把他們急的什麼似的,哥倆都哭了。」 book18.org
鳳鞠說:「聽我媽說起過,說內會兒嬸兒能頂半個大人。」記事兒之後,她也趕上兩年吃窩窩頭的日子,八三年分田到戶,她都上育紅班了,是故,心有感觸,儘管她說沒趕上學x慶學x寨大鍋飯大波轟的歲月,「內會兒是不是倍兒壓抑?」 book18.org
靈秀笑著努努嘴,還胡擼一下鳳鞠腦袋。鳳鞠說後來是怎找到你的,靈秀說嬸兒是自己醒的,「氣的你倆舅舅這罵我。」鳳鞠對此頗感興趣,於是抱著靈秀胳膊問當年都啥樣子,讓嬸兒給她再說道說道。 book18.org
「剛來泰南內會兒,看哪哪新鮮看哪哪好奇……姐姐們都大我十多二十來歲,結婚的結婚掙工分的掙工分,哪有閒心陪你玩呀,再說內也不是玩……」靈秀說先吃飯,問鳳鞠想吃啥,「吃炒菜還是吃啥?」 book18.org
鳳鞠想了想,說左近是不是有個薛記肉餅,聽說味兒不錯。靈秀笑著颳了她鼻子一下,說準是香兒跟你說的吧,這麼一問,鳳鞠臉又紅了,「那咱就吃肉餅介。」 book18.org
鳳鞠「嗯」了一聲,上前就把手挎在了嬸兒的胳膊上。牽著手,她說嬸兒你手真軟乎。 book18.org
靈秀說咋軟乎的呢,也就你說。鳳鞠笑著說反正就是軟乎。靈秀也呵呵起來,「擰得香兒吱吱叫還軟乎?」 book18.org
「那也軟乎呀。」鳳鞠又道,「內會兒你們都在夢莊上學嗎?」 book18.org
靈秀「嗯」了一聲,說陸家營村子小,和辛家營一樣都劃到夢莊公社了,「小學是在夢莊念的,初中高中就都歸到夢高了。」「嬸兒。」靈秀又「嗯」了一聲,扭臉瞅過去問咋。鳳鞠笑著說內會兒是不是有好多人追你。「追我?」「對呀,就是追你,喜歡嬸兒呀。」 book18.org
靈秀掐了鳳鞠一把,說你這妮子,倒涮起嬸兒來了。「那在學校都幹啥呢?」「幹啥?啥都干唄,別看上課稀的拉的行有行無,其實也學習。」鳳鞠問都學啥呢。靈秀說學啥,學搞對象唄,哈哈地,進到肉餅攤,她說:「白求恩大夫呀,愚公移山呀,還有……」老闆過來問都要啥,靈秀說先來六個肉餅,再來倆拼盤,而後攛掇鳳鞠喝瓶啤酒,東西點齊備了,她就點了根煙,笑著說:「為人民服務。」 book18.org
鳳鞠也笑了起來,也更愛刨根問底甚至打破砂鍋,說後來又怎麼了呢。靈秀說後來,笑著說別看日子不濟,當年倒也沒挨著餓。一方面歸功於這片地界兒地肥水美;另一方面她說得念香兒他姥爺和他姥姥的好了,要不是四處為人,估計不可能有福報。她說當年不如履薄冰也不行,要不然,掃大街都燒高香了。說到這兒,靈秀嘬了口煙,看向鳳鞠內雙眼時,像是知道要問啥似的,說再後來,嬸兒高中畢業不就嫁溝頭堡了。 book18.org
鳳鞠說怎那麼早結婚呀,還沒到法定年齡呢不。靈秀就笑,說咋學的跟香兒一樣了呢,倒開始盤查起嬸兒來了。肉餅上桌,她讓鳳鞠先吃,撩起頭髮時才發現,已經盤腦勺上了,「現在不也有結婚早的,晚二年領證不就是。」剩三分之一的煙在徐徐中亮了起來,她閉了下眼,說:「香兒姥爺怕嬸兒吃虧挨欺負,現在看,說的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他說人心最難測,真是人心難測,不過嬸兒當時歲數小,看不透徹。」漬了一聲,她說倒也不能說完全沒感覺,就是覺得丑也好俊也好,活著不就是給人看的,「世上啊,有真的好人,但也有真的壞人。」 book18.org
「嬸兒,那你後悔嗎?」冒了這麼一句,鳳鞠立馬改口,說歲數那么小,怎麼證明二人結婚了呢,還搓起手來,像是忘記此刻是吃飯點兒了。靈秀說別盡顧著說話,吃呀,丟下煙,給鳳鞠倒了杯啤酒。「啥後不後悔,香兒到年都十八了。」搓著酒杯,她說大隊給開具證明信啊,白紙上寫著某村居民因結婚遷往某地,章一蓋就算完事兒了。就此,她說可別小看這一紙證明,沒這個可就成盲流子了,隨即說八四年不開始有的身份證,頭二年政策不開放了麼,也允許遷徙了,「要不,咱村內南方髮屋怎開的?」這話並不絕對,所以她補充說,「當然,各地有各地的政策。」 book18.org
鳳鞠說自己的兩個表姐嫁首府都好多年了,到現在戶口都還留家掛著呢。靈秀抿了口酒,說要麼說各地有各地的政策呢,「一話多少年了,再過二年,嬸兒都四十了。」搖搖頭,她說吃完飯嬸兒帶你玩去,很快便笑著說:「這麼好的天兒,今兒要是周末該多好呀。」說去消消食兒,公園又在附近,飯後靈秀帶著鳳鞠就溜達著去消化食兒。 book18.org
園子裡挺清凈,人也不多,泛舟湖上,藍天碧水暖融融的,心曠神怡時分,人也融入到了這份自然中,甚至靈秀還假寐了會兒。恍惚聽見鳳鞠說了句啥,她就睜開眼來。鳳鞠兩手托腮,正朝這邊打量,靈秀問她瞅啥呢,鳳鞠說以後也作嬸兒這樣的女人。靈秀說嬸兒哪樣兒呢,說受累的腦袋不是,別學。鳳鞠說不是,傾起來的身子一晃,船也晃悠起來,呀地一聲就又坐了下來。 book18.org
等再上岸時,汗都沒落呢。涼亭下歇息,鳳鞠說去買兩根雪糕,一溜小跑而去。回來之後,鳳鞠又把目光放在嬸兒的臉上。靈秀說看啥呢,嬸兒臉上長花了?鳳鞠說:「嬸兒,我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本事兒就好了。」靈秀說知道的越多越受累,嬸兒還羨慕你呢。清風徐徐,鳥語花香,鳳鞠站起身來,湊過去擠在靈秀身下,嘴上召嬸兒,指著門口方向說一會兒咱娘倆照張快相吧。靈秀說好,於是吃完冰糕,就在鳳鞠牽手之下,往門口方向走了過去。 book18.org
花叢前站定,對著鏡頭,靈秀摟著鳳鞠,而鳳鞠則把腦袋往嬸兒內張白里泛紅、仍舊布著些許細汗的臉上貼了過去。回去的路上,鳳鞠說給書香捎個足球吧,那麼耐,「每回見面我都擎著倆手,多不好意思呀。」靈秀說這有啥不好意思,又不是外人。她說年輕人兒街上逛逛不就有了,眨起眼來拱了拱鳳鞠,笑著說跟今兒一樣,要是嫌近就去小世界玩,內地方適合年輕人去,地界兒也大。什麼自由女神,什麼艾菲爾鐵塔,古希臘眾神殿,想到想不到的都能在那兒領略一番,「這兒不也行嗎。」她說要是嫌遠就在夢莊,看場電影啥的都不耽誤上課。說得鳳鞠倆媚眼都亮了起來,不過仍舊執意要買個足球回去,靈秀也就只好遂了閨女心思,跟她一起進了文娛路。 book18.org
買歸買,不過靈秀說可別老慣著。鳳鞠說沒,告訴嬸兒說:「書香還給我錢呢。」遂把分錢的事兒一五一十講了出來,說三一三十一,還有煥章的份兒呢,每個月都有。「不好事兒嗎閨女,說明心裡有你。」 book18.org
到家時,靈秀把三千塊錢的摺子找了出來,塞到了鳳鞠兜里。鳳鞠不要,說買了這麼多東西,把存摺又給掏了出來。靈秀讓她拿著,解釋說這是昨兒內王八蛋一家賠的。鳳鞠說那也不能要,靈秀說幹嘛不能要,推推搡搡又給鳳鞠揣兜里了——她說這錢不是嬸兒給的,「咱不訛人,但也不能白挨了欺負。」 book18.org
鳳鞠一時哽咽,內雙春眼又湧出淚來,「要是沒你跟香兒……」靈秀說不哭,摟著閨女時,眼角卻也跟著濕了起來。 book18.org
書香說即便自習課上沒有老師盯著也不去寫生了,就現在,他說足球都快戒了。靈秀說該運動運動,凈扎教室不動彈不也不行嗎,她管這個叫勞逸結合,她說玩的時候就是玩,學的時候啥也不想就一門心思放書本上,還讓兒子明個兒把足球帶學校介。書香說白下都幹啥來。靈秀一翻白眼,說沒你什麼事兒,「作業寫完了嗎就跑這屋來了?月底都該考試了?」 book18.org
年前五頻道就預報要演三國演義,可能就在這個月,不過此刻五頻道播的卻全是亞運會比賽回放。書香說寫完了,腳搓著地,有些扭捏,還撩起眼皮瞅了瞅,跟靈秀重複了一遍,「媽,真寫完了。」電視機里在歡呼,好像是四朵金花,證據是她們腦袋上頂著的披肩發,但都五大三粗。「往門口一杵,當影背呢是嗎?要麼進來,要麼出去。」直接就給潑了盆涼水,「沒羞沒臊的,出去出去。」 當晚,鳳鞠跟靈秀說明個兒就回學校,靈秀說給你請好幾天假呢,還把從後院得來的信兒告鳳鞠了,「你大奶認秀琴大娘當干閨女,不就還三兩天嗎。」 鳳鞠猶豫起來,倒不是說沒主意,就是覺著總這樣兒不好。她說的是,不去學校又想她們,上學又煩,「你說這矛不矛盾?」 book18.org
靈秀說歲數不這擱著呢,其實,大人也那樣兒。隨後靈秀說嬸兒干計生這差事兒早就煩了,要麼說念書好呢,無憂無慮啥都不用惦記。還跟鳳鞠講,說你兄弟就是根木頭,一根筋兒不說,還老耐往牛犄角里鑽,「替嬸兒多嚇唬嚇唬,省得內腦瓜子不開竅。」聞聽此言,鳳鞠越發佩服起來——心道嬸兒眼光怎恁麼准——說書香是根木頭還真沒說錯。只顧巴拉足球,也不問是誰張羅給他買的,平日裡把貧本事大,沾正轍就沒他了,偏偏學校里內群臭不要臉的還都圍著他轉悠。可這話又不能跟靈秀嬸兒說,顯見給他告狀似的,就把才剛所說重複了一遍,「跟他也說了。」 book18.org
靈秀翻身點了根煙,明明跟鳳鞠一塊堆兒洗的澡,這會兒身子竟又燒騰起來。「說啥了都。」因沒急著問,所以這話就顯得極為隱晦了。 book18.org
「就回學校的事兒。」初始不覺,漸漸,鳳鞠心裡竟有幾分落寞。回想當時內蔫不拉幾的樣兒,驀地就想到自己的父親,她說:「不問你話呢,怎好的不學,凈學蔫不拉唧呢?」書香說沒學,仰臉說要不跑校得了,正好搭伴兒。鳳鞠說回來住哪,不還得自己個兒揍飯。「在家吃呀。」這話聽著舒心,而下一句卻令鳳鞠大為光火,「在煥章那吃不也行嘛,又有地界兒睡。」鳳鞠心說咂兒都給你摸了,咋就點不透呢,當堂就擰起書香耳朵,且以一種毋庸置疑的口吻說:「我還就住這兒不走了呢?」「哎哎哎,有話好好說。」鳳鞠問他說啥,書香說先鬆手,鳳鞠就把手鬆開了,本想說點什麼,一時間竟忘了該說啥了…… book18.org
「內根筋是不是又讓閨女著急了?」被戳中心事兒,鳳鞠叫了聲「嬸兒」。悠長的調子中,靈秀笑著說來,跟嬸兒說說唄。鳳鞠就翻了身,也趴在了枕頭上。她問靈秀,說嶺南內頭都啥樣子,比咱這邊如何。靈秀笑了笑,說山清水秀,到內邊呀,心一下子就敞亮了。鳳鞠說那人咋樣呢,也是跟這邊比。靈秀說人嘴兩張皮唄,其實哪都一樣,有好有壞,但整體還是好的,給山清水秀後面又加了句人傑地靈。她問鳳鞠,說:「想通了?」這話源自艷艷一家去了嶺南,當時曾問過鳳鞠,讓她跟著一起過去,其時靈秀也在現場。鳳鞠說「他們重男輕女」,「過去我也是累贅。」「凈瞎說。」靈秀語氣和緩,又笑著說:「重男輕女不也是一家人。」鳳鞠說那也不過去,呢喃著說:「過介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靈秀叫了聲閨女,把鳳鞠摟了過來。「嬸兒。」鳳鞠叫著就鑽進被窩,摟住了靈秀脖子——說樂意給她當閨女,還小聲兒召了聲媽「。靈秀樂不可支,煙一扔,抱著鳳鞠哎哎了良久。 book18.org
「香兒惹你了吧?」沒等靈秀開口鳳鞠倒先說出來了,靈秀就說這也是香兒問的吧? book18.org
鳳鞠說是,「還問我一天都幹啥了。」 book18.org
「內臭缺德的。」嘀咕了句,靈秀就把手支在了耳朵後頭,「那你沒告他嗎?」 book18.org
「告他了,要不得磨死我。」「這臭缺德的。」靈秀又嘀咕了句。 book18.org
鳳鞠把臉扎在嬸兒懷裡,問:「嬸兒,他又幹啥了?」 book18.org
靈秀說除了招貓逗狗還能幹啥,緊接著就呸了一聲,「沒事兒凈氣我了他。」笑著攏起鳳鞠頭髮,說真希望你們快快長大,內時,嬸兒就能退居二線嘍。 「他說要是不混出個人樣兒,就對不起你。」「哦——,是嗎。」「真的,真這麼說的。」鳳鞠仰起臉說,還撩開了被子一角,「嬸兒你身子咋這麼燙?」 靈秀說是內,咋這麼熱內?西月如鉤,清冷卻又炙熱,以至於身上只剩條內褲也絲毫沒覺得冷。鳳鞠說不會是感冒了吧?靈秀說沒覺著呀,趕忙把身子縮了縮,腦門也抵了過去,在鳳鞠臉上蹭了幾下,「熱嗎?不熱吧,根本就不熱。」鳳鞠說是不熱,也鬧不清是咋回事。靈秀說要不你把被子拉過來,挨著嬸兒,要不也熱得五脊六獸。 book18.org
鳳鞠就把褥子拉了過來,鑽回到了裡面。靈秀問她喝水嗎,鳳鞠說不渴,靈秀就又點了根煙。她讓自己啥都不想,灌了口水後,心裡卻道,這才你媽屄剛半個月啊。「嬸兒。」「啊?」叫聲打斷靈秀,這思緒自然也就斷了,「嬸兒,你就沒想過干點啥麼?」 book18.org
靈秀說幹啥呢,下海?呵呵笑著說:「嬸兒都快跟不上節奏了。」 book18.org
鳳鞠「嗯」了一聲,說:「嬸兒有手藝,也有人,賣東西也好,開飯館也好,不都行嗎。」 book18.org
「那叫啥手藝呀。」靈秀搖了搖頭,看著手裡的香煙,她說:「這差事累腿兒,雖說也累心,但起碼不用見天盯著,真要是拴住了,那嬸兒就啥都幹不了了。」她笑著說准又是香兒說的,「閨女呦,他凈套你話了。」滿心歡喜時,卻又隱隱帶著幾分憂愁,於是,她轉移話題,問鳳鞠日子來的准嗎。鳳鞠說日子挺準的,上下錯不了兩天。 book18.org
靈秀說那就好,還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傾囊相授,說平時預備點生薑和紅糖,含維生素之類的蔬菜也要多吃多攝取,還要加強自身的身體鍛鍊,又問鳳鞠學校有暖水袋和熱得快沒,沒有的話就從家帶過去,包括止疼藥芬必得,以備不時之需。 book18.org
不記得母親說沒說過,或許也曾講過,但此刻留在鳳鞠心目中的母親只是一個為了生育男孩且作風不正的女人,又哪裡會有心思關注她的女兒。至於說父親這個重男輕女的傢伙,更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表面上唯唯諾諾,實則一肚子壞水。想到這些,鳳鞠就更加自卑,也越發在意靈秀嬸兒對她的看法和認同。她告靈秀,說書香對她好著呢,就年前來學校給她送魚挨化學老師嚇唬這事兒,言語中頗多微詞——「三令五申不許打架,不許學生談戀愛,還不是隔三差五就鬧一出,在學校裡頭跟學生們耀武揚威,出門撞一跟頭都裝得眼瞎看不見。」 靈秀說打架是不對,但搞對象沒問題,年輕人嘛,不搞對象幹啥呢?「孩子的天性本來就是這樣兒,又是玩的歲數。」又說,讀書固然沒錯,但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整天都高度集中吧,沒有半點遐想,要那樣兒,就不叫人了,」不過,老師那麼說自然也有道理,站在他們內個位置,自然不希望學生出了岔子。」 鳳鞠就笑,說這叫不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繼而問靈秀:「他們年輕內會兒就敢保證,就一門心思讀聖賢書,不幹別的事兒?反正我不信。」「閨女呦,是大了。」 book18.org
轉宿清晨,聽到廂房傳來響動時,書香沒再逃之夭夭。他鼓足勇氣,還暗自嘿了兩聲,但撩簾兒之前卻又猶豫起來,怕看到什麼不想看的,只差咬牙跺腳了。「媽,夜裡你是不是過來了?」話送出去時,簾兒只撩了一半,「我是不是打你了?」 book18.org
靈秀說瞎說八道,轉過身,把手叉在腰上,她看著兒子走出來,說昨兒跟鳳鞠都幹啥了? book18.org
書香說沒幹啥,腦袋耷拉下去時,他說「摸咂兒」算缺德事兒嗎? book18.org
靈秀拾起鏟子差點沒扔過去。她拿鏟子指向兒子,咬牙切齒道:「我打死你信嗎?」 book18.org
「她讓我摸的。」書香脖子一縮,手也擋在了臉上,「不是我要摸的。」 愣了會兒靈秀才把鏟子放下來,她說:「讓你摸就摸?你怎答應我的??」 書香仰起臉說:「聽你的麼,沒胡作。」 book18.org
「知道還不洗臉刷牙介?」低斥了一聲,瞅著兒子蔫溜溜地走出去,靈秀把手一立,捂在了自己臉上,隨後又摸了摸自己後脖頸子,還有點疼,就小聲罵了句這臭缺德的。爐子噼啪作響,靈秀趕忙回身扒拉鍋里的炒餅,想著剛才的內一幕,有道是狗不嫌家貧,怎打怎嚇唬不都還是自己的嗎,雖連著呸呸呸了兩聲,臉上不禁還是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book18.org
秋收過後天就陰了下來,倒沒下霜,但重陽節這天下雨了,說大不大說小又不小,淅淅瀝瀝的,竟持續了一天一宿。屋裡上著香,真的很香,祭不祭祖不知道,倒也不嗆鼻子,而且非常熱鬧,沒進門就聽見裡面的響動了。燈看起來也比往常要亮,用燈火輝煌形容一點不為過,堂屋擺著酒和面,還有雞鴨魚肉,真要再擺個豬頭,沒準就成供桌了。裡屋泰南電視台在放紅樓夢,書香說什時候放開這個的,好比問今兒是啥日子,而後才知道,原來是認乾親的日子。 book18.org
裡面有啥門道啥講究,書香是一概不知。靈秀告他說你琴娘得給你奶你爺磕頭,桌子上的東西就是孝敬二老的,說反過來你奶跟你爺還得回賞,諸如鞋帽啊長命鎖肚兜之類的一些東西,視情況而定。末了,靈秀還努了努嘴,「你老爺不見證來了。」還真是,趙永安確實在人群里,頭還是亮「雞子」,臉上帶笑,絲毫看不出之前有過「彈弦子」的跡象,也許這些日子恢復得不錯。還有趙伯起,山羊鬍,大嗓門非常,嗡嗡地,與之相提並論的恐怕只有大爺了。 book18.org
緊隨其後,鞋還真就給書香看到了。繡花鞋,緞子面紅,特喜慶,面上還帶著纓子穗呢。早年間媽好像也有這麼一雙,要是再配身兒行頭,比戲台唱戲的還牛。或許過於新鮮,有些少見多怪了,或許是太熱鬧,需要這麼個氛圍,書香就問咋沒送雙皮鞋呢。靈秀說那我哪知道,繼而似笑非笑地把手攏過去,貼兒子耳朵上,說:「這繡花鞋要是穿腳上……」香風拂面,既有海飛絲的清香,也有類似萬紫千紅或者說郁美凈的內種素雅的味兒,沒準兒是大寶亦或別的什麼。以為後面媽會再說點什麼,結果只剩下漬漬漬了。 book18.org
插空兒,書香問二哥給他把錄像帶拿回來沒有。雲麗說錄像帶早拿來了,問他幾時能過去。書香說幾時都行,答得挺溜,隨後說等月底考完試吧,屋子裡亂鬨哄的,被娘娘瞅的有些不好意思,恍惚覺得大爺也往這邊掃了一眼,書香就不知自己說什麼了。黛玉是個病秧子,心眼小還耐哭,當然這不是書香評價的。就這會兒,寶釵和黛玉已經不哭了,黛玉說「東西雖小,難得你如此多情」寶釵說這沒什麼,「我去了……別動了。」鏡頭下,黛玉就又哭了起來,如同劇外,電視機里也下雨了。 book18.org
奶奶穿的很正式,應該說老兩口穿的都挺鮮活,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要辦喜事兒呢。雨打窗欞,吧嗒吧嗒,頗有節奏,就是紅樓夢的插曲太操蛋了。書香喝了二兩白的,喝湯時偷貓問媽,說這事兒咋沒提前告語一聲呢。靈秀說告語啥。書香說就今兒這事兒呀,說怎不也得預備點東西表示一下。「你表示個屁表。」書香拍起自己腦瓜子說是,靈秀說還嫌操持的少了,「媽不告你最後一年了嗎。」這才注意,媽臉上紅撲撲的,莢豆眉下杏眼如水,嘴唇都比平日潤了三分。都穿著健美褲呢,黑色的棕色的,近水樓台,他就多掃了幾眼靈秀。「一場秋雨一場寒。」誰說的呢,反正不是大爺,也不是趙伯起,下桌之前,電視機里還插播了一則「宮血寧」的廣告,聽調子有點類似電影《包式父子》裡面內個男主角的味道——只差沒跳出來撅起豬嘴了。 book18.org
曲終人散,被大爺摟著肩膀,問說去東頭嗎。書香說咋去,想給他續袋煙,誰知大爺內煙斗落東頭了。「下回再說。」可能除了這句就沒別的話了,不過喝了酒,書香就多了句嘴:」別讓我娘穿內棕色的了,花里胡哨的。」為啥要這麼說,他也鬧不懂,卻在給楊剛遞了根煙後,也點了一根。大爺說是開車過來的,還胡擼書香腦袋一下,「你哥還給你捎個隨身聽呢。」書香想說要內玩意幹啥,又用不著,卻在下一秒想起了磁帶。他說行,到時一併過去拿,說著,眼神覓向人群里的雲麗,就又掃見了內兩條星星點燈。 book18.org
起身送行,和煥章耳語時才知道,大鵬手裡的內盤不知怎的摔壞了,拿過去還沒給送回來呢。娘娘問說真不過去,書香說該考試了,摟著腰問她啥時燙的頭,湊耳根子上嗅著,說了句「挺好聞」,臉卻又扭向楊剛,「讓他睡涼被窩介吧,今兒你就跟我一屋睡了。」 book18.org
靈秀「呸」了一聲,說老大不小也不害臊。謝紅紅和丁佳說:「不這樣兒就不是三兒了。」說完,跟著嬸兒一起笑了起來,「老慣著,還嫌他長不大呢。」「就是小孩兒唄。」臨上車,雲麗掐了掐書香臉蛋,「感覺都回屋吧,身上都澆濕了。」 book18.org
不知爹媽待到幾點,煥章就沒走,再說書香也不讓他折騰再跑回去了。回前院套間兒里,書香彈起吉他唱「烏蘇里船歌」,嗬嗬一起,煥章就說能不能換一首?書香說換啥,「別的我也不會呀。」和弦一轉,「嘿」了一聲,拍子都打了起來,「我雖然讀書在東洋……」「楊哥楊哥,拉倒吧,還是唱烏蘇里船歌吧。」不賴煥章說,連鳳鞠都忍不住了,「什麼玩意兒都,就不能好好來一首?」書香說來首就來首,切換和弦,由C到G,右手內長指甲就派上了用場。聽著音兒,煥章說這是Beyond的《真的愛你》。鳳鞠也聽出來了。書香左手換了十多下把位,應該說變了十多個動作,右手猛地掃了一下,C和弦起,真的愛你就真的愛出來了。元旦搞茶話會,這首歌也被他演繹出來。一把木吉他,霓虹閃爍,說是獻醜,卻連唱帶彈,腦子裡閃現著靈秀,人也沉浸在了自我世界中。 細雨濛濛,送鳳鞠回房休息已經十點了,書香告煥章說去後院通告一下,煥章說家沒人不就知道住這兒了,也不早了。書香說你倒知道省事兒。煥章說不有你呢,而且一臉賤笑,說楊哥你再給我拿點套兒吧。「套兒?我套兒你腦袋我套兒?」「別介呀,哎楊哥。」「刷牙啊,拿茶缸介。」去堂屋拿刷牙缸子,尋聲湊到西屋門口,竊竊私語中,書香咳嗽一聲。 book18.org
一兩秒鐘,聲音打屋裡傳了出來,「還不睡覺?」 book18.org
「內個……後院人都走了沒?」正是這時,門打開了,靈秀從裡面走了出來。她說咋,她抱起雙臂,「要不你看看介——啊?」拖長的調子中,書香把調兒又給降了襲來。他說「啊」。靈秀說:「啊什麼啊?」「煥章不住這兒了麼。」靈秀倚著門框,扭臉卻對身後說:「要攔著,這宿覺是不是都睡不踏實?」書香就呲呲一笑,說內倒不至於。靈秀說去吧去吧去吧,揚起手來晃了晃,「要是攔著,這宿覺我都睡不好。」 book18.org
雨不大卻碴了一腳泥,後院又沒關門,書香就跑了進去。不知趙伯起和趙永安什時候走的,可能剛走,也可能走這麼會兒了,反正屋裡沒他們音兒了,尋思要不要把煥章留宿的事兒轉告出來,屋裡就傳來了奶奶的聲音。「咋還穿絲襪?」她說,還問涼不涼。 book18.org
琴娘搭音兒說以為這雨半天兒會停呢,哪知下個沒完沒了了。「就別搬了。」仍舊是奶奶說的,「睡隔斷吧。」爺爺的聲音緊隨其後,「那哪成,不成不成。」奶奶向著她老伴兒,說西屋也沒燒炕,有那麼會兒,書香以為爺爺會說什麼呢。「其實也不冷。」笑著說,聲音已經挪至最裡邊了,「又有褥子又有被的。」不知又幹啥呢。 book18.org
書香是給鞋甩完泥走進去的,撩簾走到裡屋,叫了聲琴娘,思前想後還是把煥章住這兒的情況說了出來。「估計是留這兒了。」看著琴娘,喝多少酒不知道,但臉上確實很光潤,柔軟的聲音也一如既往。 book18.org
「咋過來了?落什麼沒?沒錢了?」 book18.org
「菜都弄好沒?奶今兒喝酒就沒收拾。」 book18.org
「嗨,不過來告一聲兒嗎,以為沒走呢。」書香朝打隔斷走過來的爺爺說,錢沒接著,說有,「真有。」「有歸有的,就不能留零碎花了?」給死乞白賴塞兜里時,書香覺得這錢有點重。「拿著,你爺給的。」書香就看了看奶奶,「拿著內,你媽要問就說是奶給的。」五十塊錢呢,肉都能買幾十斤了。 book18.org
「門我關吧,就別出去巴碴了。」書香說,說完又指了指自己倆腳丫子,「這腳泥才剛跺跺下來。」目光轉向琴娘,想邀她前院睡去,卻發覺自己一下子老了,處處都慢了半拍,「我也不知道信兒……」 book18.org
「琴娘知道你有心……」時過境遷,回念當初跟她在隔斷里歡好,更腳著不好意思了,「琴娘,在這兒多住幾天吧。」還說什麼呢,言語「我走了」之前,書香又看了一眼秀琴。少年情懷,儘管答應靈秀不再捋管,卻在這一刻硬了雞巴。「琴娘送送你。」「別動了。」這絕對有抄襲薛寶釵的台詞之嫌,但這會兒書香說的就是這句,還笑了笑。 book18.org
給當院大門一插,往西角門走的時候,忽地想起尿桶還沒拿呢,就又往正房跑了一趟。「暮色蒼茫,怎個仍從容呢?粗也香甜淡也香甜——。」這話換個地界兒說倒也不算新鮮,但此時此刻就有些怪誕了。「瞅把你乾爸美的,跟小孩兒似的,連太祖的詩都吟出來了。」奶奶更怪誕,說唱不唱說念不念。「喜事兒能不美嗎,秀琴,先試試內鞋合不合腳。」其時琴娘正掛窗簾呢,不知是不是錯覺,書香還揉了揉眼——他以為自己看到菩薩了——琴娘低眉垂目。燈太亮,衣服太艷,以至於摻雜了酒水的麝香味兒瀰漫開來,讓人沒來由就興奮開來。而內肉汪汪的屁股就夾在艷服之間,又大又圓,跟塞了倆籃球似的,還渾然一體,不細看甚至都有些分不出腳蹬子在何處。就是此刻,琴娘拾起了一旁遞過來的繡花鞋。「試試呀,還看啥呢。」催促之下,琴娘才把鞋穿在腳上。「你看你看,跟媽內腳一樣吧。」「他爸——。」奶奶拖長調子說,「瞅你乾爸,」若非是在簾兒外親耳所聽,下一句非會錯意不可。奶奶說的是還真合適。「哦,哈哈哈……九九歸一九九重陽。」怪誕的聲音又起,這回是笑,卻總讓書香覺得有股子尿騷味。低頭看了看手裡拿著的玩意,直撞腦瓜仁兒的味兒讓他差點沒把尿桶扔出去,「花甲還看總角,半生才得知命;而立豈解不惑,差著一個孩提。」 book18.org
靜謐的西場擦擦地,手腕揮動間,細雨搖風,落葉飄散,全都匯聚到眼下的池水中,模糊成了一片。腳底下仍舊是泥,噗嗤噗嗤地,籬笆圍子一片冰冷,幾近腐爛。套兒是沒法給煥章拿了,只能改日再說,關上門,把腳底板兒上泥甩乾淨,書香拿著茶缸還是沖向了堂屋。才推開門,他就猛地往後一仰,差點沒喊出聲來。看身形像是媽,他說:「嚇死我了你。」真是媽,媽說你鬼鬼祟祟的不說睡覺,「還幹啥來?」「茶缸。」綿綿細雨,蜂蜜似的那麼甜,都能聽到落在地上的拍打聲,黏黏的,pia嗒pia嗒,一下接著一下。「媽。」聲音低緩,放下茶缸時他還做了個深呼吸,「媽,怎不讓我……」摟過去時,卻被媽鉗住了雙手。「回房睡吧香兒,不早了。」媽的聲音也很低緩,她說頭髮都濕了,「再有倆禮拜就該考試了可。」「可是媽……」「睡吧。」人雖走出來,可書香哪睡得著呀…… book18.org
霜降過後就開始期中考試,三天時間匆匆而過,周五約了場球,於是周五這天三班就跟初一新生踢了一場非正規賽。浩天強勢歸隊,跳躍間朝楊哥挑起了大拇指,他說:「說倆月好就倆月好,太牛逼了?」太牛逼的結果就是要好好教育一下初一內幫不知所謂的崽子們,他說這口氣憋了他倆月,語氣竟有種小馬哥的感覺,「不是證明我了不起,我是告訴大家,咱們三班就沒輸過?」也倆月沒正經摸球了,書香也憋的不善,就也吼了起來。「干他妹的!」他說,「再不踢就廢了!」農合杯結束他就總結過經驗,也反思過,所以此次雖說非正規,更像是野球,卻並未小覷對手。集上飽餐戰飯,一人一套大餅羊雜,算不上熱身,但半個小時之後勁兒都足了,「哥幾個都防著點。」算不上提醒的提醒,上場前,書香說。 book18.org
果然,開場沒多久飛鏟就上來了,可能源於習慣使然,又是初生牛犢吧。書香就很喜歡牛犢,別看只騎過馬,所以一個凌空橫飛把球送給了對方。緊隨其後,浩天也凌空抽了一腳,把球送給了對方,等煥章撲棱起翅膀時,所有人就都凌空飛了起來,連胖墩兒也不例外。二比零時,煥章問楊哥行嗎。書香說:「當然行,而且行,還能再花一點。」於是眾人就在羊雜這頓硬飯中,花了起來——斷球之後,且橫衝直撞,且花里胡哨。這當然不衝突,半場得球甚至可以橫抽——不等皮球落地,一個鑽門兒,輪起右腳就來個吊射。書香說這叫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book18.org
得知子宮脫垂還有陰道疾病是打媽嘴裡聽來的,就這陣子,又有不少人跑家裡來了。月黑風高也好,明月當空也罷,都悄咪來悄咪去的,有時是兩口子,有時是一口子,但手裡無一例外都提溜著東西,或雞蛋或酒,錢可能也有,不過以媽的性子來說,錢肯定不會要。但酒她留下了,她告訴內些人,說要相信科學,末了等人走時,還會跑西屋給他們拿保險套或避孕藥。她強調說同房時得注意衛生,別拿這個不當回事,她說婦女頂半邊天,又肩負著生育使命,不比老爺們差。有次還問書香呢,說洗狗雞沒?書香說洗了,愣了下神兒,說基本每天都洗,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洗過,立馬解開褲帶,然而媽卻連看都不看就說行了,還扭頭走了,硬是讓他鬱悶了好幾個晚上。更鬱悶的是,山地跑車每晚都會立在南牆跟上,緊挨著木蘭,恨得他牙根痒痒,好幾次都想把車胎給它扎漏了。還有內兩隻狗,說傻狗又不是傻狗,倒是撕皮本事大,圍蹭人在那前竄後跳,輪到哥倆該叫喚時,准死目塌眼裝孫子玩,還別說不會叫,公共汽車放「鞋兒破」時,往那一蹲比著嗚嗚,他都懷疑這倆屄操的到底是不是成心的。 book18.org
計生普查持續了一個多月,按靈秀說的就算持續一年兩年也未必見效,跑是常有的事兒,前面還得加個逃。據書香所知,超生待遇改善多了,證據就是只拘留不再扒房子拆家了,別的村也是,只要情況不是太惡劣。靈秀說不管十個還是二十個,到底還是有名額的,跟銀行貸款利率一樣,上下不也得有浮動嗎。書香說艷娘內會兒不走不也行嗎,要不就是村首胡說八道。靈秀說該管的不該管的你怎啥都操持,「可跟你說好了,考不好就揍你。」她又舉起了拳頭。不賴書香吊兒郎當,成績下來時在學校沒怎麼說,回家之後就喜滋滋地把卷子給靈秀了。他說李學強還讓分享一下學習經驗,「我分享個屁分,我不是代表,我也代表不了誰。」「才哪到哪就自足了?」「媽,你還沒給我獎勵呢。」「啥獎勵?浩天來這兩天沒獎勵?」 book18.org
「啊?」書香張著嘴,直脖愣登。「啊什麼啊,肉都吃了還說沒獎勵?」靈秀拿眼挑著,問他還要啥獎勵?「那不是在鳳鞠那吃的嗎。」「飯是誰揍的,菜是誰炒的?」書香把眼一閉,手一揚,捂在了鼻子和眼上,「天吶。」「還地吶,跟你媽還討價還價?」靈秀捶了一撇子,擺正顏色說:「媽問你,內天下午跟鳳鞠都上哪玩介了?」 book18.org
每到冬日,西場就倍加寒冷,哪怕風和日麗,仍免不了帶著幾分陰濕乾冷。嘩啦啦地,張牙舞爪的枝杈相互交錯發出刺耳的聲響,春夏秋三季盛極一時的精緻就都散落到這片失去彈性的僵硬土地上。所以,既然媽這麼問了,當然能回答她,也沒什麼可遮掩的,於是書香就把內天下午的情況傾吐出來。他說晚上看了場電影,這也是為啥天黑才回來的緣故。飯是在路邊吃的砂鍋燒烤,之前是去學校送的過冬時節的被褥,然後就跑高架橋東側轉悠了一圈——一馬平川,就他跟鳳鞠——估摸快騎到機場路了,因為已經看見了大白球。折返回來騎的也並不快,邊騎邊聊——鳳鞠說的是女生宿舍里的新鮮事兒,其實無非就是誰睡覺摔下來了,誰看了瓊瑤小說哭得一塌糊塗,要說還有沒有別的什麼新鮮事兒,就只剩下鳳鞠嘴裡說的女生每個月例假前後的變化了。 book18.org
靈秀臉都紫了:「這你也聽?不怕耳朵聾了?」 book18.org
「是她跟我說的。」書香倒沒腳著有啥不能說的,卻沒想到媽眼珠子都立起來了,「說你就聽?就不會換個話題。」書香還哈哈呢,說媽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哪知靈秀不依不饒,「我就強人所難了,內是你該聽的嗎?」 book18.org
覺查到勢頭不對,書香趕忙說:「我沒聽。」 book18.org
靈秀臉都快貼到書香鼻子上了:「到底聽沒聽?」 book18.org
「也聽了點。」書香這話剛落,靈秀已經把手伸了過去,捏在了他耳朵上,「你個臭缺德的,誰讓你聽的?」 book18.org
書香縮起脖子,咧著嘴,左手攥著媽手腕子,右手則扣在自己耳朵上的內只小手上,「哎哎哎——媽,媽你撒手,疼,我沒聽,不想聽。」 book18.org
「我擰死你得了?」尤不解氣,靈秀又啐了他一口,「我可告你,要是敢跟鳳鞠不要臉,我跟你沒完?」 book18.org
書香哭喪著臉說:「壓根就沒有。」「沒有?那你摸她?」事實面前,書香只能老實交代,「不是我主動的。」他希望媽能放他一馬,然而媽卻說,「我不管,反正你摸了?」氣勢洶洶,還問他做沒做別的什麼事兒。他說沒有,上哪做呀,回來捅杆撞球就吃飯介了。 book18.org
「把褲子給我脫了?」靈秀把手鬆開,叉在腰上。「媽你幹嘛?」她也不說幹嘛,就指著兒子讓他自己解褲子。書香就把褲子解開了,連同褲衩,都脫到了大腿根。看著那耷拉在兩腿間的狗雞,靈秀伸手捏起來,往下一套,包皮就給捋開了,也沒管鳥兒卜楞兩下就支棱起來,仍舊捏著,還把臉湊了過去。書香不知媽唱的是哪出,此情此景讓他不由得就想到八月十五內個晚上。他把手伸出來,搭在媽腦袋上,臉一仰就咬緊了牙關。 book18.org
靈秀扒拉著雞巴左看右看,又聞了聞,還揪起褲衩看了看。忽地發現腦袋上有什麼東西壓著,雞巴又在眼前卜楞個不停,還分泌出一股透明液體,揚起巴掌照屁股蛋兒就呼了過去。 book18.org
「啪」的一聲,靈秀打完便直起身來,瞪起眼珠,說:「你幹嘛呢?還不把褲子提起來??」半晌無言,也沒解釋,倒是在掏出煙時,給一旁提好褲子仍舊站著的兒子扔過去一根。點著煙後,心裡仍舊撲騰不停,聽到兒子叫她,都不敢抬頭去看了,「咋?」 book18.org
「鳳鞠是我姐。」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書香不敢說對她沒感覺,也不想騙自己,但僅此而已,「就上個月秋收內天摸的,以前沒摸過,到現在也沒再摸,是她拉著我手摸的。」有點繞口,卻一股腦都講了出來。 book18.org
「你送她回的學校?」一根煙下去,靈秀才說。 book18.org
「跟煥章一塊兒。」 book18.org
「咋,還不高興了?」 book18.org
「沒咋?」 book18.org
「媽就不能說你了?」「沒說不能。」「那還站著幹啥,跟個影被似的。」「不怕你生氣嗎。」「我什麼時候生過氣?」「看我這嘴,就該抽?」「臭缺德的。」靈秀凝眉間一個顧盼,似嗔非嗔,瓦藍色的兩個大杏核都汪出水兒了。「少氣我了還?」她說,「把電視給我開開。」書香就屁顛屁顛地走過去,把電視機打開。五頻道正放三國呢,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紅樓夢,就問媽看哪個頻道的,還跑去給她把洗腳水打了過來。 book18.org
氣似乎消了,靈秀就不言語,卻默許了兒子任他給自己脫掉鞋襪,捲起褲管,把雙腳托墊起來,還偷偷掃了兩眼。有點燙,書香就掬起水來澆在腳面上,仰起臉問水溫行嗎。靈秀「嗯」了一聲,想說甭管了讓他站起來,有些心虛,又把話咽了回去。她後仰著,雙手撐在身後,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艷娘遠走他鄉,鳳鞠雖說大了,畢竟是個孩子,「你們倆打小一起長起來,說青梅竹馬也差不多。」 book18.org
「媽,轉年就該總複習了,跟鳳鞠我真沒想法。」 book18.org
「媽也知道哪頭輕哪頭重,這不告你嗎。」靈秀把腳丫內八字一搭,腳趾頭抵著腳趾頭,由著兒子搓動扭擺。 book18.org
水洇濕腳面,書香捏起豆蔻似的腳趾輕輕捻著。跟媽一樣,他也是二腳趾長,也都沒怎麼用擠,腳趾就掰開瓣兒似的自己劈開了。捋起腳心時,媽說癢,試過水溫他就把這對玉足放了進去。手心擒托在足根上,半摟,著順大腳趾往上,直搓到腳踝,依次又從上到下捋到二腳趾。靈秀想說搓啥呢這麼細,探著身子還看了看。兒子正低著腦袋在那不聲不響撩著水呢,她就又仰起身子。腳雖說也不痒痒了,心裡卻開始七上八下。看著手裡捧著的腳,書香心裡也七上八下,又不敢抬頭,像是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生怕被覺察到了一般。靈秀嘴裡快噴出火了,她點根煙,她盯著電視,不知裡面演的是啥玩意,但鬼使神差就冒了句:「要媽給你啥獎勵?」不見動靜,卻伸手來夠炕沿兒上的襪子,她就又問了一遍。 書香「啊啊」兩聲,也不知該要啥獎勵,就說啥都行。靈秀瞥了他一眼,竟又是個後腦勺,還給自己擦起腳來,就沒來由地一陣沮喪。她猛地嘬了口煙,趕忙把腿收上來,屈起來時,又怪自己為啥要收上來呢,氣惱惱地便吼了一聲,「誰讓你摸的?」 book18.org
以為自己又惹著她了,書香端起腳盆就顛了出去。望著內背影,靈秀揚手把煙扔了過去——划著弧線,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她坐起身子把水夠來,幾口下去差點沒噎著,好半晌,這撲騰騰的一顆心才緩解一二。堂屋水聲波動,她越聽越煩,人都跑炕梢了,偏偏屁股底下還跟火烤似的。她想叫兒子看看灶堂里的火滅了沒有,才想起晚飯燒的是棒秸,灰早他媽屄涼透了,又哪來的熱呀。又灌了兩口水,踅摸著煙又接了一根,知道褲衩濕了,她就搓起腿來。如果當時兒子強行要她,她相信自己絕抵不住三摸兩摳,很快就會屈從下來,甚至會迎合兒子主動騎到他身上,狠狠來它一次,不,是兩次三次四次……那才痛快呢。她說男人怎就能隨便玩女人?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反而避來避去?是不對,是不好,但好的又有幾個?正這時,院裡起了響動,霎時間就把靈秀從幻想中驚醒過來。她回頭看了看,烏漆嘛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冷汗卻打身體里躥湧出來。「來了來了。」不知這話念給誰聽,煙一丟,穿鞋就從炕上走了下來,嘴裡頻頻召喚,她說別洗了別洗了,這回倒是明確下來。她說的是「你爸回來了」。 歡快但短暫的時光總是這麼憂鬱,像才見到拂曉的亮,轉而又至黃昏,哪怕再百無禁忌碰到這樣的情況也得低頭認慫,於是書香就在靈秀的催促下去洗腳刷牙。楊偉走進來時,靈秀已把襪子擰乾凈掛門後頭了。輕巧的碎步下,沒人知道她心裡想的是啥,即便把櫃櫥里的飯菜端出來去給過二遍火,表現得都十分從容,像是啥都沒有發生,而臨睡前,卻去了趟西屋。 book18.org
微弱的亮光照在媽的身上,不見言語,書香就打床上爬起來,問她咋了。靈秀說媽是不是有點神經。不等書香言語,她又說,媽不該無緣無故嚇唬你,別埋怨媽行嗎。孤燈斜月花影,似水一樣蔓延開來,還有無時無刻沁入心脾的香,「好好念書,要啥媽都給你。」 book18.org
第四章55 book18.org
寡淡的生活同旮旯里的麥乳精罐兒一樣,不能說不好,卻總缺點啥似的,許是太枯燥,書香給筆友寫信時也說來著,算是老生常談。不過也不能完全說見不著亮,他自嘲並形容,說如果回到家連最後這曙光都沒有了,不用去少林寺就真的可以立地成和尚了。霜降前的某天,下課後他就打教室里追了出去,他問語文老師「願在衣而為領」出自哪裡,見她眉頭輕鎖,便把後面的「承華首之餘芳」及「願在裳而為帶」說了出來。老師問他這是打哪看的,書香說是筆友信上寫的。其時他搓了搓脖子,為啥這幅姿態他也說不清楚,就告訴老師煩請幫忙查查。 打秋收開始就一直說去東院住兩宿,立冬都過了也沒去成。一個周五的晚上,書香正西屋寫字呢,東屋就響起了電話鈴聲,隨後隱約還聽到了媽的笑聲,你來我往有問有答,被喊過去接電話時,她坐在炕上又開始織起東西。 book18.org
「誰來的電話媽?」靈秀說是你大來的,於是書香拾起電話就召了聲「大」。電話內頭答應一聲,有些囔囔,可能是迴音吧。他問最近功課緊嗎,到沒到總複習,「聽說期中考試考得不錯。」「還行。」他告訴楊剛過完年才開始總複習呢,眼下還有沒結的課,最後說:「都搬城裡去了。」聲音漸小,不過很快又呵呵起來,解釋說上月月底同學來了,轉天又去了夢莊,這禮拜多半也沒戲,因為鳳鞠要回來,他說二哥給拿的內錄像帶都沒看呢,「拖來拖去的你說。」總是悲情色調也不太好,「嘿」了一聲後他就問起了雲麗,說天涼了,娘娘內邊咋樣。電話內頭說挺好的,現在正給浴缸放水呢,「給你喊介。」輕巧巧地,像只翩然而至的蝴蝶,落在身旁。書香清了清嗓子,說別叫她了,也輕巧巧地,身子扭過來還看了看媽。「聽你這鼻子是感冒了還是喝大酒了?」大致就是這個意思,「明兒歇了?」電話內頭說再議,說其實也沒喝多少。書香問他,說最近是不是都倍兒忙,後綴不是疑問,也沒加「啊」。 book18.org
「還那樣兒。」 book18.org
「還哪樣兒呀?問你了嗎。」「這臭小子。」隨著電話,書香也笑了起來。「上周末自行車廠往澳洲走了好幾車貨櫃,可把你娘累壞了,說還看見你了呢。」不等書香接茬,電話內頭就說知道嗎,新一中也破土了,不過這會兒只是打了幾個樁,再動工就得明年見了。書香說知道這事兒,」前一陣兒我媽都跟我學了。」耳畔「哦」了一聲,緊接著說,「雲燕也裝修呢,已接近尾聲,到時過來玩,連泡澡帶蒸蒸,」末了,說到那不用登記,念叨一下名字就成,「一律全免。」 book18.org
書香說這感情好,不花錢還不隨便玩,到時肯定得去雲燕。笑聲收斂,他說現在課緊,是真的緊——「假都倆禮拜放一次,再說攏共也去不了幾次。」媽內邊也插話,說別值不當的就給你大爺添麻煩,家這邊大銅塊不也拉來了,即便三九天在屋子裡洗也不冷,再說離高速路也近,沖個澡罷了,何必跑那麼遠。五頻道正熱播《三國演義》,於是書香就問大爺看沒看。內邊回話說看呢——他說這會兒正過五關斬六將呢,「拍的真好,演員長得也好。」經他一說,書香也注意到了——五縷長髯,臥蠶丹鳳,手起刀落間果然氣貫長虹。就這會兒,電話內頭聲音再起,「成績下來也不說告大一聲,說吧,要啥獎勵?」書香說要啥,笑著道:「不都送我個隨身聽了。」「內是你二哥給的,不算數。」書香說怎就不算數了。「大說不算就不算,說吧要啥?」這連番催問中,書香朝媽看了看。他也不知道要啥,也沒啥可要的,就吐了吐舌頭,「什麼都給嗎?」 book18.org
「跟大還來這套?」 book18.org
「我不得砸的實了嗎?」 book18.org
「大說的,要啥都答應。」 book18.org
「好?」書香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我就——。」他拉長音兒說,許是靈光乍現,也可能早就心中有數,他笑著說:「要我大楊剛跟我娘陳雲麗身體好,心想事成萬事如意。」哈哈哈的聲音又大爺嘴裡傳了過來,儘管迴音囔囔,他說這套兒上的,「還把大嘴給堵上了?」 book18.org
「我不知道,反正剛才內話是我大說的。」「好你個三兒。」對面忽地又道,「你娘正好過來,跟她說兩句吧。」噠噠聲由遠及近,幾乎瞬息而至,就打電話內頭傳了過來,「也不說打個電話,是不是把娘給忘了?」書香抱著電話說不能夠,還撩起眼皮掃了掃。奶腔奶調邊笑邊說,「剛跟你媽還念叨來,晌午又不回來,想看看都難……」霜降過後娘娘就搬城裡去了,為此,書香還特意去後院看了看。其時靈秀跟他也交代了,說你爺你奶這冬不上你大爺那了,至於說為啥,書香沒問,但每天放學勢必都要去後院打一照。早晚真就涼下來了,霜也不期而至,哈氣似的掛樹梢上,往來的車燈這麼一晃,亮晶晶的,宛若火樹銀花,穿梭其內,於鄉間小路迂迴婉轉,真如闖進了童話世界。前後快一個月了,就在書香幾乎快把這茬兒給忘記時,語文老師把他喊了過去,答覆他說上回問的內是五柳先生眾多作品中的一篇,名叫《閒情賦》,很有特色。還把事先印好的一張什么篇子拿了起來,「喏」了一聲後,遞到了他手裡,「都在這上呢。」油墨味兒撲鼻而來,還大加讚賞誇他讀書用功,弄得書香還挺不好意思…… book18.org
「……跟娘老實交代,是不是學壞了,會編瞎話了?」知道鬧著玩呢,所以,書香說那還不是張嘴就來。「要不,怎糊弄你呢?」他又撩了下眼皮,覺察到媽也在往這邊瞅,就趕忙收斂起來,他說瞎話說過,偷雞摸狗干過,打架鬥毆也參與過,但別的真沒幹過。「娘不逗你呢。」書香對著話筒說「真的」,也不知這「真的」到底真在哪了,甚至連往常內股銳勁兒都沒了,「挺想你們的。」他吸了吸鼻子,能聽見電話內頭的電視機聲,也有囔囔起來的回聲;還有笑,咯咯咯地,奶腔一如既往,「沒白疼兒子。」 book18.org
撂下電話,書香瞟著電視,問媽織啥呢。靈秀說圍脖啊,她說這是給鳳鞠織的,問他要啥,「帽子還是手套。」就此,她補充說你戴的內圍脖都薄了,「媽也得給你再織一條。」書香就「嗯」了一聲,有那麼會兒,他覺得脖子有些僵硬,就搓了搓。也是才剛不久,洛陽城下的韓福身首異處,二爺跪在皇嫂面前,臉也是扭過來的。「來個帽子吧。」他說這會兒戴綿帽子有點早了,他說:「就帽子。」靈秀斜睨了一眼,手卻一刻不停,邊低頭織邊仰臉看電視,「晚上睡覺冷嗎?」「不冷。」書里交代,說汜水關二爺溫酒斬華雄,但此刻電視里里二爺殺的是卞喜。「臉咋紅了?」「啊?」靈秀說「啊」什麼啊,又斜睨了一眼。她說爐壁已經打出來了,明兒就能起火,隨後捋了捋毛線,說明兒鳳鞠該回來了,「沒寫完就趕緊寫去吧。」雙手翻飛,胸前像揣了倆兔子,隨時隨地都將跳出來,撲到書香臉上;還有眼下內兩條盤在一處的二郎腿,挑著棉拖鞋抖呀抖地,「愣著啥呢,不說寫字介?」也不知他說的是「哎」還是「啊」,耷拉著個腦袋,蔫溜溜地走了出去。 book18.org
轉天就是周六,吃早飯時聽到隔壁叮叮噹噹,書香噎著脖子就喊了一聲。他問幹啥呢,不見靈秀回應就跑了過去。鍋爐房裡,媽正站凳子上給暖氣管道上水,他趕忙跑上前托起桶底,「回頭放學我跟你一塊弄不得了。」靈秀扭臉朝身後看了看,說吃你的飯去,「這還叫事兒?」見他執意如此,也就沒再推說,而後把空桶遞給兒子,她說得先燒一遍,這麼說著,扭著身子接過兒子提溜起來的水筲,摳住桶底便倒灌起來,「後院也得生火,一就手。」嘩嘩地,水流傾瀉而下,一個肢體伸展站在高處,一個雙手擎托傍在一旁,忽地身後就被什麼擋住了光亮,感覺就跟烏雲壓頂似的,「我幫你。」 book18.org
書香朝後白了一眼,打靈秀手裡把桶接下來,伸手又搭在媽腰上,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媽還用你扶?」靈秀揮了揮手,輕巧地跳了下來,說都吃飯去。書香說八點之前到校就行,搶著提溜起倆空桶,擦身而過時,瞥了瞥堵門口的內個身穿白襯衣的人,胸脯一拔就走了出去,「弄完再吃也不遲。」他把水桶放水管底下,擰開龍頭就轉過身來,朝大狼和熊喝了起來,「狗東西,凈吃飯不幹活,是不是,是不是凈吃飯不幹活了??」上前一對一下,piapia扇了倆耳刮子,見倆玩意前竄後跳圍上來,就對著它倆胡擼起來。「沒事兒又捅咕它們幹啥?」打胡同里掐了把劈柴,看兒子還在那掏呢,靈秀就瞪了書香一眼,「趕緊給我洗手吃飯介?」「不接水呢嗎。」書香呲呲一笑,按住其中一隻,又piapia來了幾下,還不忘訓斥另外一隻,「還有你,不幹活凈偷懶兒?」猛地發覺身後還有個幹活的——手裡端著掃帚,眼珠子立起來跟誰該他錢似的,正往這邊瞅呢。就高中生活或者說緊張程度,書香曾問過鳳鞠。鳳鞠說夢高不比一中,但學習方面還是有壓力的,畢竟是高中嘛。秋月她媽也曾說過——這個風騷女人描眉打眼,嘴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多半是忘了自己的歲數——「聽說以後不包分配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這不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嗎」,「看著孩子學到深夜,心裡真不是滋味,但沒辦法」,「你爸代課更累,兩個班好幾十號學生,又是班主任又是教研組領頭人」。但轉回身就眉開眼笑,仿佛剛才內個眉頭深鎖的人不是她。她說你媽這陣子可算歇歇了,鐵打的也架不住這麼跑飭,對不對?這還算句人話,但沒多會兒就又開始東扯西扯,忽地還挑起大拇指來,「要說有福,還得說你娘娘,比我還大兩歲呢,那身段,那腰兒,漬漬漬……」即便隔著櫃檯都能嗅到一股騷味,酸不拉幾,書香真想甩她一句「再說就崩你屄養的了」。 橫亘在胸的或許就是內道目光,也可能是目光後的人,於是,書香迎著即將續滿的水桶走過去時,瞟了瞟內白襯衣,照著地上就是一口唾沫。中午在夢莊街口等鳳鞠,書香知道這會兒都餓了,也歸心似箭,就讓大部隊先走。眾人說有啥活動沒有,要不要再來場友誼賽之類的。書香說明兒個可能有事兒,定不下來,「都別耗著了,有事再聯絡。」卻唯獨拽著煥章,告知:「有事兒你也得給我留下來。」煥章說楊哥你撒手,才不要給你當電燈泡呢,嘿嘿嘿地。書香說這叫啥電燈泡,又沒偷貓做啥見不得人的事兒。煥章翻起白眼,「你跟鳳鞠姐搭伴兒,我在這兒礙手礙腳?」「礙你妹啊我。」瞅楊哥還直撇嘴,煥章又嘿嘿起來,「服了,我算是碰上木頭了。」 book18.org
書香說誰是木頭,伸手捅了過去。煥章說你唄,哈哈哈地,也跟著捅了起來,哥倆就這麼鬧著,直到路上清凈下來。給楊哥遞了根煙,煥章才說:「海濤說這陣子大鵬蔫了,今兒上午碰見時倒沒腳著。」書香說哪有見天樂的,誰還沒個煩心事,點著煙後,扭臉朝北看了看。煥章也點了根煙,「能有啥煩心事?上禮拜打遊戲還高興著呢,沒準兒還捋管捋多了呢。」 book18.org
書香說哪天呀這是。煥章說上周日啊,「也在遊戲廳玩。」書香正等下文呢,卻看煥章瞟了眼路北頭,原來鳳鞠趕過來了。 book18.org
臨近村北口,煥章也問下午有啥安排。書香說啥安排,你想幹啥,正要留煥章一起回去吃飯,就見他揚起身子,猛蹬起腳踏板來,「回頭我再找你來吧。」人就往丁字路上扎了下去。書香進院剛把車落在廂房邊上,門帘也撩開了,探出來的臉貌似海棠,召喚起來:「倆人快洗手介。」鳳鞠叫了聲「嬸兒」後,沒容書香再言語,緊隨其後,兩道不同聲音也不約而同打廂房裡面念叨起來,基本在重複,還是洗手吃飯這類話,他心裡就莫名煩躁起來。 book18.org
「不說吃飯,抽開煙了?」洗手進屋之後,書香說一肚子涼氣,「不緩緩麼。」靈秀說:「緩也沒有這麼緩的。」李萍和楊廷松趕忙打起駁回,「緩緩就緩緩,又不是五黃六月。」「瞅瞅,蔫不出溜的怎跟二流子似的內,啊?」「哎呀,哪有剛回來就數落的,行啦行啦……煙掐了吧,倆人先上爐子這邊暖和暖和。」空氣稀薄,倒不是太冷,卻有些老態龍鍾,可能初冬就是這樣。醬牛肉切了滿滿一大盤子,靈秀說知道今兒個放假,老兩口上午特意鹵出來的,「進門就不肅靜。」其時書香已經把酒嗉子提溜起來,還給她滿了一盅,「是我不對。」「不說先給你爺你奶斟,一點心都沒有呢。」「都滿著呢不是。」橫是太熱了,一碗米飯下去書香就飽了。靈秀說怎吃這麼少?書香說不甚餓。靈秀眉頭一皺,面向鳳鞠問,說不甚餓是啥意思,「什麼叫不甚餓?」又看向公婆,見二人也是一臉迷糊,就扭過臉來說你這話都打哪學來的?端詳著,進而告訴兒子說不甚餓也得吃,必須吃,還湊過去摸了摸他腦袋。「真飽了。」書香說。「也不燒啊。」靈秀起身把湯盛出來,端到桌上,「飽了也得喝一碗。」書香就盛了一碗,隨後端起碗挪到門口,還把簾兒撩開一角。靈秀說至於這麼熱嗎,再受風,轟著又把他趕了回來,讓說吃完飯洗個熱水澡,出出汗就舒服了。湯太燙,屋裡太熱,沒多會兒書香就有些昏昏欲睡,迷糊在套間裡。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身下咣當兩聲,他就打床上坐了起來。 book18.org
靈秀提溜起浴盆,說寫字介吧少爺,屋外頓時傳來一陣笑聲。書香吧唧兩下嘴,把外套放到床上,問幾點了,也跟著進到了廂房。鳳鞠說睡醒啦,拿起舀子給浴盆里擓了一瓢。靈秀念叨完讓鳳鞠先洗,書香這邊已經溜達到碗架子旁。「又踅摸啥呢?」靈秀邊涮澡盆邊說,緊接著就「啊」了一聲,說不會是沒吃飽吧。書香就也「啊」了一聲。 book18.org
煥章過來時,靈秀正給鳳鞠搓背。聽到門外有人喊楊哥,她隔著窗子告煥章說你哥在屋裡寫字呢。煥章呲溜一下就跑進屋裡,還順手打床底下抓了把套子,「寫完字幹啥介呢楊哥?」書香說冷呵呵地能幹啥呢?煥章往床頭一迫,也不知道幹啥,就說幹啥不都行,反正比待在家裡強,「要不咱就燎荒介,咋樣?」書香問他去哪燎荒,煥章說就伊水河吧,近邊的,「正好從南場抱捆棒秸,連喊上胖墩兒。」這當口,給鳳鞠也搓差不多了,靈秀就擦了擦手,說嬸兒再給你續點熱水吧,出去把水筲提溜進來,倒一半留一半,而後把手巾疊起來墊在浴盆沿兒上,又給鳳鞠把頭髮盤了盤。「晚上就在這睡。」說完,拍著鳳鞠胳膊讓她躺浴盆里多泡會兒,「得去告煥章一聲,讓他晚上也在這吃。」起身走了出去。 進屋後,靈秀問兒子好受點沒。煥章站起身說楊哥咋了,書香說沒事兒,打了個嗝兒,醬牛肉吃多了。朝煥章揮手示意坐下,靈秀說怎沒把作業帶過來。煥章先是撓撓脖子,而後腦袋就耷拉下來,說學也學不會,壓根就不是讀書的料。靈秀說啥料不料的,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出狀元,「不掖著藏著,實實在在就是好孩子。」她掏出煙點上,告訴煥章說晚上在這吃,隨即還問他,說你爸你媽呢,在家呢嗎? book18.org
煥章說他們吃完飯就開車出去了,還把家具的事兒講了出來,說估摸這會兒也是買啥東西去了。靈秀「哦」了一聲,說新房配新家具,到時得給你們溫居。煥章說溫完了不都,就上次,「嬸兒你忘了,我大爺大奶不都代表了。」算不上聽賊音兒,但這會兒書香就轉悠起筆來,還問是哪次?煥章說不收棒子內晚嗎,轉天早上還是大爺大奶給揍的飯呢。啪嗒一聲,書香手裡的筆就飛了出去。掃了眼兒子,靈秀說多快呀,眨眼東廂房都蓋好了。「這回你爸你媽心裡的石頭徹底落地了。」她撣了撣煙灰,說等明年開春西廂房再搊起來,「就等著給你娶媳婦兒嘍。」說得煥章臉都紅了。靈秀說就不攪合你們了,撩簾走出去,似是想到啥了,就問是不是要出去,倒也沒具體說問誰。 book18.org
書香沒說話,煥章就接茬說等楊哥寫完字出去燎荒。靈秀「嗯」了一聲,說上外頭跑跑挺好,也鍛鍊身體了,「去舊河還是去哪?」煥章說去東面河灘。靈秀又「嗯」了一聲,交代說去河邊燎荒得多注意,一是不能燒著自己,二是不能禍及公家,轉身又走進西屋,從兜門裡把錢給兒子掏出來,讓他回來時給自己捎條煙,「水就不給你熱了,晚上回來再洗吧。」 book18.org
燎荒是四點去的。到南頭去找胖墩兒,也沒進院。胖墩還寫字呢,聽到喊聲就跑出來,看是哥倆一起來的,會著意就問去哪。煥章說去燎荒呀,興許還能燒出個啥東西來,還指了指南場上的棒秸。一拍即合之下,哥仨就跑了過去。撿幾根硬棒的向日葵杆擔著一捆棒秸,哥仨順著曲里拐彎的土道往東南方向走。小風兒這麼一吹,書香心裡舒服多了。舊時的擺渡口上,把捆好的秸稈葉子一點,逆著風向扔到了北邊坡下,蘆草遇火頓時燒騰起來,哥仨就緊隨其後,跟著往北趕了過去。 book18.org
書香問內哥倆三國演義演到哪了,胖墩兒說也沒怎麼看,不知道。煥章說今兒晚上不演,明兒演——「古城相會」。逆風而行,邊走邊說,他說關二爺真的太牛逼了,哈地一聲就手起刀落,簡直太快意恩仇了。書香說昨兒倒是也看了點,還學著關老爺的樣兒虛眯起雙眼,手一揚作出看春秋的動作,順勢還捋了捋光溜溜的鬢角,「二爺不睜眼,睜眼必殺人。」念叨完,手一勾,吹了好幾個響哨,隨後朝坡底下又吼了幾嗓子。 book18.org
煥章說紋關公有啥講究沒,「都說有求必應,是不是有求必應?」書香說好像有這說法,咋了?煥章說許某某胸口就紋了個關公,「聽大鵬說的。」不過沒等楊哥答覆,話鋒一轉,他說33頻道現在正試播呢,每天晚上都播幾個小時體育節目,讓哥倆回頭看看介。 book18.org
河對岸也是一馬平川,葡萄園裡的樁子跟擺的八卦陣似的,還能看見上面纏繞的鐵絲網,倒也不算空曠,起碼河周遭有幾個放羊的。火一直蔓延到澆地放置水泵的坑口才停,這麼轉悠一大圈,身上都熱乎起來,就尋背風處坐了下來。泛起漣漪的河水有些黑,平緩地向南流著,遺憾的是,一路走來竟一無所獲,哪怕田鼠也沒見著半隻,或許剛剛上凍才冷下來,雪後尋覓腳印才能看到活的物件吧,說不清。另外,秋收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倒也沒聽見啥閒言碎語,連包打聽陳秀娟都沒說啥,或許真就不知道。往坡上一靠,書香嘴裡銜了根半焦不焦的葦棍兒,可能才剛吹哨的緣故,這會兒地上的涼也滲透而來,他就站了起來。看著放羊人揮舞鞭花,看著羊群在光禿禿的樹木間穿梭奔跑,他問內哥倆拉屎不,於不遠處尋個小狼窩就先蹲了下去。 book18.org
「拿什麼擦屁股啊咱們?」書香說拿手擦呀。 book18.org
「沒拿紙,有棍兒嗎?」 book18.org
「不會是拿手摳吧楊哥?」 book18.org
周遭光溜溜的,都燒成灰燼了,潮乎乎的屁股勢必很快就會布滿雞皮疙瘩,還有胯下的一嘟嚕——雞雞肯定抽抽成一枚肉棗,蛋則變成一個大號核桃,不要小看這個玩意,儘管前者縮頭縮腦。「楞會兒還要不要繼續往北燒?」冷風下來,颼颼地,不管是用手還是土坷垃,亦或者是撅起屁股走上十幾二十來米尋來葦棍兒,最終均都以光速結束了戰鬥,因為冷,不宜久留,所以書香下回吧,「天不也快黑了。」 book18.org
暮色蒼蒼,倒著溝渠往西,能聽到鴿子還是麻雀在叫,還有撲騰翅膀的聲音,書里是枯藤老樹昏鴉,眼下是泥水荒草還死氣沉沉。有那麼會兒,書香覺得自己也融入到這片荒蕪中,跟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一絲不掛。和胖墩分道揚鑣後,天都有些黑了,顧哥家的大門緊閉,幾個月了都沒見著人,倒著他家往北,再過兩個胡同就到大爺家了。「紋身可能是洗澡時看見的吧。」煥章來了這麼一句。書香說啥紋身。「關二爺啊。」多半是因為貼著牆走,煥章內臉看起來有些模糊,隨即還把當時大鵬說的學了一遍,「他說沒再翻錄,想再多聽幾天,我就說麼,煩肯定也是因為上癮了,要不煩啥?」東院兩個大門也都上了鎖,很靜,書香手裡倒是有鑰匙,不過沒進去,正往前走,腳底下倏地被硌了一下,就下意識輪了一腳丫子。嗖地一聲,什麼東西打草顆兒里飛了出去。煥章說啥玩意啊,書香說不知道內,走到近處撿起來,像是彌勒佛,也不知是誰掉的。五一節去首府時曾給琴娘捎回來一個,跟這個差不多,三頭五塊倒也不貴。他把上面的銅銹搓了搓,塞進兜里,問煥章明兒有事兒嗎,沒事兒的話就一起上鬧街轉悠轉悠,「也該去銀行看看了。」煥章建議,說去雲燕看看,連蒸蒸桑拿。書香說這會兒正裝修呢。昨兒跟大爺還說不去呢,都沒捂熱乎就跑過去,有點不太像話,再說媽內邊樂不樂意還不知道。「等裝修完事再去不得了。」他說,「到時喊上你媽,咱一塊堆兒去。」 book18.org
小道消息說亞運金牌給取消了幾塊,不知真假,但桌球女單冠軍被小日本奪了就令人非常氣憤。連老師都說,狗日的亡我之心不死,說像張濤芳這樣的后羿應該多教些傳人,哪怕射他們幾箭也是好的,據此,還挺義憤填膺,說什麼頭倆月天狗食月,某某某不該自己人打自己人,槍口應該對外,就是說的時候含糊其辭,臉也跟喝了酒似的。十月十六是姥姥生日,因為是周五,媽說晚上你就回家睡吧,她說這邊亂鬨哄的也不得寫字,還不得歇著。上午煥章就張羅晚上去他家睡,所以晌午吃飯時書香順道就問媽,說行嗎——去琴娘家裡。靈秀笑著說咋不行,起身去敬酒,忽而又俯身湊到兒子耳邊,說:「媽什麼時候攔過你了?」入耳處香風陣陣,書香心口窩當即就砰砰亂跳起來。他看著遠去牛仔褲下的大屁股,看著媽在人群中似蝴蝶般穿梭,就也跟喝了半斤白酒似的。不過一直沒鬧明白煥章為啥一而再再而三說晚上放學下館子去,後來追問才知,原來琴娘兩口子也去陸家營了,晚上沒人給他揍飯。「咋不早說呢。」「不惦著給你個驚喜嗎。」確實夠驚喜的,驚得書香直翻白眼,嘟噥說早知這樣兒晌午我媽給家去電話時就該攔著她,但這會兒天都黑了,說啥都晚了。其實過了重陽節早晚就不見太陽了,不能說上下學的路上披荊斬棘,但你根本阻止不了四季變化,更何況有心無力,就更沒奈何了。 book18.org
猜不透煥章進門時爺爺臉上的笑是真是假,也不清楚前者叫他大爺時,後者心安理得受之的內一刻,是否就沒有別的什麼波動。桌上擺著燉肉,但吃到嘴裡總覺得不香,書香知道,可能就自己一人吃著不香吧,而且面上表情多半也是僵硬的,像上凍水澆在地里,以至於整個身體動作都變得硬邦邦的。「奶你喂狗沒?」飯桌上說這個顯然不合時宜,可不說又腳著沒話題,也別的言語可供選擇。奶奶說喂了,「飯熟了你爺就把食兒給倆人端過去了。」「內是人嗎?」煩躁倏地一下破體而出,仿佛要掙脫出靈魂的束縛,「內哪是人??」「又咋了?吃好好的。」這麼說著,奶奶還看了看爺爺,像是詢問或者是徵求意見啥的,於是她老伴兒就站起來,嘴上說「爺給你拿罐頭介」邁起四方步走進西屋,很快又從西屋走了出來——手裡提溜著兩個網兜,嘩靈靈地發出了清脆的摩擦聲,「飯後和煥章一起吃。」並交代說吃前兒可得熱熱,天涼,要不該鬧肚子了。 book18.org
書香瞅了瞅罐頭,又瞅了瞅人,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就不說話,端起碗來往嘴裡扒拉米飯。然而耳邊一直都在絮叨——詢問煥章他爺最近的身體狀況,說什麼計較好了半年別出問題就沒什麼大礙,又問及起煥章他爸趙伯起,什麼三合院都快竣工了,差不多也該歇歇了。陳穀子爛芝麻,說的書香心煩意亂,差點直言問這是不是在交代後事。吃完飯都大黑了,他倚在炕頭牆上點了根煙,還扔給煥章一根,「拘悶啥?讓你抽就抽?」見他把煙放到牆柜上,書香問他怕啥,「抽個煙算個屁啊,又沒幹缺德事兒?」幾乎算吼了,甚至還把腿支在炕沿兒上,直言不諱地告訴煥章,說別拿自己當外人。「遇到啥憋悶事兒了?」奶奶嘟噥起嘴來,書香沒理她,歪起脖子問爺爺白鹿原內書放哪了。楊廷松說咋想看閒書了,結果書香一句你甭管,噎得他說不出話。「收廂房裡了。」李萍先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老伴兒,而後把目光定在孫子臉上。這會兒,楊廷鬆緩了過來,他說看的話爺現在就給你找介。李萍說這會兒不得眼麼,書又擱箱子裡了,要不就明兒白天再找吧,「明兒再讓你爺找,行嗎?」重複的同時,讓老伴兒開箱倒櫃去搬被子,說讓小哥倆今晚就在這兒睡,又問老伴兒,說現在用不用電褥子,說西屋炕涼,給拿出來吧,嘮嘮叨叨地,還說前院爐子封好沒有。 看著奶奶在那轉轉悠悠,書香說歇會兒吧你,「我跟煥章去北頭睡。」他手裡捏著煙捲,悶頭抽了兩口,聞聽「明兒早上過來吃吧」時,撩起眼皮看了看爺爺,說甭管了都。「身上還有錢嗎?」——幾乎與重陽雨夜如出一轍,爺爺又走了過來,手裡也是拿著錢,書香就皺了皺眉。「直說歇會兒歇會兒?」他沒接著,把爺爺晾在一旁,轉而讓奶奶趕緊坐下,盯著自己的腳丫子,好麼會兒才說:「書也甭找了,等哪天有空再說吧。」盯著手裡的煙,語氣終究是緩和下來,但渾身燥熱,也皮緊,總想干點什麼。他仰起臉,目光轉到柜子上的分機時,餘光也覷見了爺爺和東牆隔斷,這會兒他真想給陸家營去個電話,說道說道。遲疑中,他又一陣心灰意懶,跟媽說什麼呢?連嘬了兩口煙後,他把煙屁往旮旯上一丟,說了句「走了」,起身朝外就走。邁進堂屋的內一刻,忽地想起還有罐頭沒拿呢,轉身差點跟煥章撞個跟頭,「拿東西啊?」他氣惱惱地扔了一句,進屋把罐頭拎在手裡,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book18.org
月亮比奶子還大,還亮,招搖地掛在半空上,然而書香自始至終卻沒再聞到麝香或者別的什麼味道。他深吸了兩口空氣,院子裡越發冷清,包括身前的孤影。推著車子進到胡同,前院門還鎖著呢,也聽不到狗叫聲,或許內兩個玩意早就二門子裡睡著了吧。直到此刻,煥章才說,他說咋了楊哥,打身後貼了上來。月色下,小心翼翼的,國字臉上的內雙大眼仍舊在凝視,連眉都攢在了一處。「也沒事兒。」丁字路上都能聽到車輪與路的摩擦聲,還有罐頭瓶子的碰撞聲,就這麼往北,繞過老槐樹往西扎進胡同,書香才說,「我跟鳳鞠打架,你向著誰?」這麼說或許不太精準,他就改說:「你爸跟你媽要是打架,你幫誰?」緊接著就「呸」了起來,說自己說的這都叫什麼雞巴話,難免有些神神叨叨,再次拐彎後才勉強沉澱下來。「假如。」他說。坡下,菜園子裡的內眼井已被木板蓋上,像是掩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影影綽綽的蘆草參差不齊,和樹一樣敗光了葉子,若非毗鄰水面傍著一輪明月,讓眼前一亮,或許隱沒在樹叢下的三角坑會更加蕭瑟荒蕪,甚至於恐怖了。「趕上的話,裝聽不見還是兩不相幫?」說不清為啥要問這個,但說的就是這個,「或者抬腳走人,眼不見心不煩?」硃紅色大門璀璨生輝,正因為能看見晃悠的身體和彼此的臉,所以顯得異常詭譎。 book18.org
煥章在開門,拔開插銷的內一刻,他說倒也勸過兩次,「我媽一哭我爸就順情說好話了。」這番話顯然不合書香心裡,一時間卻又讓他無從辯駁。附在大門上的小門打開,鑽進嘴裡的一剎那,煥章說「偏手不好拉,真不好拉」「你還不了解你琴娘麼?」誠如所說,卻越發激起書香心頭裡的倔強,挎上書包,又拎起罐頭,叫了聲「煥章」,在其回身時,就口不擇言地來了句「偷聽過大人崩鍋兒嗎?」 book18.org
煥章正去插門,登時回身「啊」了一聲。書香直勾勾地,也有些張口結舌。不知楊哥想啥呢,插上門,煥章說在老房裡聽過——「還是去年的事兒呢。」尋思楊哥是不是憋悶久了,就問是不是想通了,可這會兒想通了也沒女人,更沒磁帶,就轉磨磨地說:「生完爐子找本書看看。」「拉倒吧。」與其說書香在笑,不如說他有些無所適從。他挎著書包,提溜著罐頭,等煥章走過來時,就把網兜推了過去。「你心裡有事兒,肯定有事兒,不然不會說這些。」往廂房走,煥章說磁帶是沒拿回來,但有書,拉開燈後,他讓楊哥坐著,別的甭管——生爐子。書香仍舊沒接茬,把書包掛門沿兒上,就捋起了袖子。「直說甭管……」「行啦。」 book18.org
悶著的爐子早就滅了,通爐子拾柴火砸煤,一通叮叮噹噹,十多分鐘後,大銅塊闖進爐膛里,火算是升起來了。洗了把手,書香把網兜里的罐頭拾了出來,菜刀背對著瓶蓋一撬,跟煥章一人一個,隨後搬了個馬扎,緊挨著門口坐了下來。煥章說要不要過過熱水之類? book18.org
這回書香說話了,他說吃個罐頭還用熱,沒聽說過,「吃傢伙吧你,正渴著呢。」脖一揚,上來先灌了幾口甜水,而後囫圇著嚼了兩下,沒等咽下去卻咳嗽著又嗆了出來。 book18.org
「擁什麼楊哥……楊老師說你了?」 book18.org
「啊?」書香耷拉著腦袋,緩了會兒才搖了搖頭,「又要在陸家營住幾天?」罐頭瓶子放地上,他伸手把煙掏了出來,也沒讓煥章,攏著手把煙點著了。「沒說,明兒還不回來嗎,我爸肯定回來。」書香悶著頭,吸了一大口煙,「沒說你媽回不回來?」「那就不知道了。」一股生冷奪門而入,打了個嗝兒後,書香還打了個冷戰。 book18.org
圍坐在爐子跟前沒多會兒就徹底轟起來了,能聽到灶堂里的呼嘯聲,過窯洞似的,連爐蓋兒都燒得一片通紅。抱烤著爐子把罐頭報銷,愣了大概十多分鐘,臉都有點燙了,書香就站了起來,「儲藏室在哪?」煥章說儲藏室在裡間兒,看著倒挺不起眼,不過打開蓋子鑽到下面卻別有一番洞天,仿佛另一個防空洞,也是套間,有床也有桌子,有下水道還有通風口,非但不潮還挺暖和,秋收的棒子靠牆都堆了滿滿兩落,山似的。「這麼多?拿滑輪溜下來的?」「是。」今年糧食仍舊值錢,書香就問他,說(家裡)怎沒賣點兒。煥章說怕不夠吃的——「我爸說得留點。」就這留點,保守估算沒有五千斤也得有四千斤了。「楊哥,天熱就這兒睡了。」 book18.org
打下面上來,正房裡也熱氣騰騰,只好把衣褲都脫下來。煥章把客廳里的平角電視給打開,說這是托楊大爺給買的——日本貨——SONY這四個銀白色字母清晰地嵌在黑色電視機框的正下方,非常醒目,聲音也槓槓的,包括聯播里的主持人都顯得格外生動立體。上房暫時沒住著人,煥章說他爸他媽在東半拉過冬,天熱了再搬過來。書香左看右看,踱到上房時,就看見了高低柜上擺的相片——兒時跟琴娘的合影——和煥章一左一右被她攬在懷裡,內會兒琴娘沒現在胖,臉也沒這會兒有光澤,「沒說幹啥介麼?」「就是吃頓飯,其實也讓我去來。」煥章這話多少有點繞,而後竟咧了咧嘴,「就我爸內呼嚕,喔天。」 book18.org
書香覺得自己應該是「嗯」了一聲,就在看了最後一眼相片後,打東屋走進西屋,掏出作業開始寫。門其實已經關上了,客廳里的聲音也不高,即便這樣兒,心裡還是會不時閃現出一兩句言詞,與以往的慈祥和藹不同,詼諧幽默在喘息間哈哈哈地,像年三十內晚,由不得你想或者不想,道貌岸然的樣子便在這個時候也浮現在他腦海中。上回去街里取錢,鳳鞠提議去公園玩玩,姐仨順著前進東路就溜達過去了。臨到公園門口,書香忽地變了主意,「不上我二哥那轉悠一圈不合適。」說著,他讓煥章陪著鳳鞠先去公園等他,而後一個人跑去了政府路的平房。本以為二哥二嫂在家,周末嘛,結果卻白跑了一趟。胡同里挺清凈,胡同外也挺清凈,茅廁就在不遠處,他就蹬上車子騎了過去。 book18.org
牆壁粉刷過,其上塗鴉的「外貿的阿姨我想操你」的字跡不知何時已被抹平,但劈腿仰躺的女人仍在。還是紅筆,栩栩如生,不知是不是又重新描畫過,他就在系好褲子之後上前轉悠起腳丫子,給抹了個稀巴爛。這會兒,他也想給哪來幾腳丫子,然而不等踹出去屎尿卻都來了,於是就趕忙起身跑了出去。 book18.org
煥章嚇了一跳,說啥呀這麼急。來不及解釋,書香說「給我送紙來吧」,箭似的就沖了出去。「哎哎哎,你穿件衣裳啊楊哥。」身後響起呼聲時,他都衝到大門口了,一溜煙跑坡底下,還道拉屎時能多蹲會兒呢,不成想菜園裡除了土坷垃就是冷風,等煥章跑下來送紙,他說再晚來會兒屁股都不用擦了,「越慫越尿尿(雖)。」雖說而後身上披了件外套,仍架不住往來迴旋的風,提上褲子就跟煥章撒丫子跑了回去。 book18.org
進屋抱著暖氣管子緩著,書香說雞巴都縮卵子裡了。「直說讓你穿件衣裳再去。」說完,煥章就開始嘿嘿嘿,問楊哥還要不要通通氣,熱乎熱乎,「書可就擱西廂房了。」瞅那不懷好意的樣兒,書香說啥,眼珠子斜瞟,「呸」了一聲後,忽明忽暗的心裡跟吊籃的水桶似的,就開始上下撲騰起來。他說要捋你捋,人卻站了起來。其實打立誓之後就沒再自足過,遺精難免,不過這根本控制不住,也就順其自然了。「你自己拿介吧,就鋪底下呢。」形如魔咒套腦袋上,良久,在進屋拿出煙時,他把煥章喊上了,「你給我找介吧。」「這看三國呢。」「那也你給我拿介。」 book18.org
煥章說東廂房收拾妥了西廂房就廢了,現在都成堆破爛的倉庫了。這話不免有些誇大,得分怎麼比,新房面前肯定不成樣子,這倒是真的。屋子裡有些鹵,或者說涼,談不上滿地灰塵,但卻欠收拾,可能真應煥章所說,來年又要翻蓋,也就任其破落下去了。床鋪還是內塊門板子拼成的,床單被褥也在,就是屋內有點暗,畢竟不是新房。煥章伸手指了指,說東西應該就在鋪子底下。恍恍惚惚,不細看還真不知道下面還夾藏著內玩意,「你怎知擱這裡了?」「看我媽拿進去的,這屋裡也沒別的地界兒放啊。」堆砌的磚垛里,煥章彎著身子朝下面掏了掏,盛書的箱子倒是夠出來了,裡面似乎還有別的——落了些許灰塵的襪子,肉色,連褲的。 book18.org
煥章先是一愣,而後撿起來抖了抖,「我媽也是,怎都塞這了?」 book18.org
昏黃的燈被明月粉飾得愈加清冷,褲襪如同冷風下凋零的樹杈,書香說興許當抹布用吧。不知煥章信不信,反正,他是不信,因為西場就曾看過這玩意,此刻又見,心裡陡地一下又撲騰起來——不用看,另外一條應該也被扯爛了。「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團起褲襪,書香從中就隨便挑了一本,隨即說大鵬確實蔫了,把襪子又放在書落上,把箱子推到了鋪底下。「誰還沒個心事兒呢。」他吐了口濁氣,他說走吧,「越慫越吃虧。」乾笑起來牙都打顫。記憶中,開門走出去時曾問煥章,聽沒聽竇唯的《黑夢》。 book18.org
沒捋管,但趟床上卻聊到了十二點。煥章說物色到大鵬班裡的一個妹子,奶子挺大,奶頭也不小,人還浪,估計離崩的日子不遠了。書香說這麼快就把小玉忘了,也處那麼久了。「人都不知去哪了現在。」緊接著煥章就問,說楊哥你到底顧忌啥呢,「不說別的,鳳鞠姐都快倒貼給你了。」「都一塊長大的,我拿她當親姐姐,騙你幹嘛呀。」「那你怎不直接告她內?」瞅著煥章,書香咧了咧嘴,又搖了搖頭,「讓我怎說?我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書香說那就稀里糊塗吧,「不知道更好,省的煩。」 book18.org
也不知身後是誰,像是要殺人滅口,反正就是你俯衝身後就俯衝,你迂迴身後也迂迴,好不容易藏身在一間破屋子裡,書香正尋思怎從後門溜出去呢,門外面就傳來了說話聲。「沒有腳還怎麼跑?」聲音和藹甚至詼諧,「上面也穿。」緊接著就嘿呦起來。隨之而來還有女人的聲音,像蒙住了腦袋,呼吸急促而壓抑,又像是被卡著脖子。烏漆嘛黑的,他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沒看清內張臉是啥樣,卻搖身一變騎在了女人的屁股上,竟還叫出聲來——「琴啊呃娘」女人腿上穿的不是藍色健美褲,肉汪汪的,卻分不清是腳蹬褲還是連褲襪,喘息著說「來吧」,「兒你來吧。」他剛想說「兒來啦」,卻不想內道和藹之聲又笑了起來,「呃來啦。」緊隨其後,還給書香手裡塞了張票子,「爺給的,留你零碎花。」 驚醒時已一腦門子汗,書香就抹了把臉。煥章還在呼呼大睡,蔫溜溜爬起來,他一口氣灌了多半瓶子涼白開,才稍稍緩過神。這回倒沒遺精,但褲襠里潮乎乎的,悄沒聲下床,開門走出去,月色下,東屋琴娘的臉一團模糊,柜子里倒乾乾淨淨,然而實木家具的味道卻熏得人心裡一陣作嘔。打開廳門透氣,冷風一下子湧進來,書香便抱起了肩膀。惦著回屋穿件衣裳,可都走進東半拉的堂屋裡了,才想起煙落在褲兜里。慶幸的是,黑白電視上擺著半盒香煙,就拿下來點了一根。他大口吞吸,直到煙燃盡為止,卻一直沒敢開燈,他怕看到啥或者被啥看到,可當他打開電視下面的衣櫃,還是在翻找中點了根蠟,也終於在找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時,又把蠟吹滅了。 book18.org
繡花鞋在手裡泛著銀光,豬血似的,還有內肚兜——舉起來時,他覺得自己臉應該也是豬血色,竟鬼使神差把它放在了鼻子上。其上有股樟腦球味兒,繡著的可能是鳳凰,也可能是鴛鴦,輕飄飄的。他對月凝視這紙一樣薄的肚兜,眼前漸漸幻化出一張胖乎乎的臉,抽搭鼻子時,似乎還聞到了股股淡淡的香。 說不清一晚上抽了多少煙,書香就這麼一個人抱坐在炕上,心裡酸溜溜的,既清醒又糊塗。轉天就是周六,勉強上到第三節課他就堅持不住了——開始是瀉,而後是吐,腿兒都軟了,人差點沒栽茅房裡。王大夫給把的脈,拿聽診器又量了量,問什麼時候開始的。書香說今兒早上吧。王大夫問他都吃啥了,書香說倆油餅兒,一碗豆腐腦,體溫表從咯吱窩處拿出來,遞給王大夫。王大夫戴上眼鏡看了看,先是「嚯」了一聲,而後對靈秀說難怪臉這麼紅呢,「快四十度了。」隨後拿起手電筒和壓舌板,讓書香把嘴張開。這麼照著上下看看,還讓書香「啊」兩聲,接著就把眼鏡一摘,問說上哪淘去了?書香默不作聲,王大夫扭臉又對靈秀說,「受風了,也有點存食。」靈秀問用不用拿點什麼藥,食母生啊消食片啊。王大夫說家裡有就不用拿,「打一針吧,汗發出來就好了。」 book18.org
到家時都十一點多了,讓兒子進屋躺著,靈秀就掐劈柴起大鍋。煙從炕席底下鑽出來時,書香又忍了會兒,實在太嗆,眼都快睜不開了,又懶得動彈,就喊了兩聲媽,「炕怎倒開煙了?」靈秀把門帘子撩開,說之前也冒煙,可也沒現在這麼沖,不會是炕「塌」了吧?但即便炕塌了這會兒也沒法打,她說只能轉年再說,於是,就把炕梢處的窗子敞開了一角,又給兒子身上的被窩撩了撩,「吃疙瘩湯嗎?」 book18.org
書香說不想吃,就這功夫,院裡響起腳步聲,「不說不回來?」越走越近,而內兩條狗跟死了似的,一聲都不吭。「香兒發燒了。」「去保健站沒?」「去了,也打針了。」不等來人進屋,書香已經把腦袋蒙上了。「香兒,香兒。」炕下頭,一男一女連聲召喚,書香卻覺得催命似的,青筋凸起,腦袋瓜又嗡嗡開了。 book18.org
「是不是他爺,昨兒還好好的呢。」灶堂里的火聲,揉面聲,夾在當間兒的就是這說話聲了,「跟煥章一塊去的北頭。」「吃啥了沒?」「也沒吃啥啊,燉的肉。」書香越聽越煩,被子一撩,吼了一嗓子,「別老翻翻了?」有那麼一兩秒,媽也吼了起來,「跟誰說話呢?!一點規矩沒有?」書香也不知道跟誰說呢,就沒敢回嘴兒,不過卻坐起來了,往被窩上一靠,還點了根煙。 book18.org
「沒好呢就抽煙,要瘋是嗎??」 book18.org
「哎呀,你嚇唬他幹啥?」見勢不好,李萍身子也擠了進來,攔在靈秀身前,「好人誰躺著?不合適不才拿歪盔。」堂屋裡,楊廷松說不值當的,別嚇唬孩子,邊說邊往外走。靈秀說別走了就,在這吃吧。「把肉給你們端來。」老伴兒話落,李萍就接了過去,「後院也揍熟飯了。」邊說邊撩起袖子,要給兒媳婦打下手。靈秀說不用,讓婆婆坐下。李萍說待著也沒事兒干,就跟著一起打開下手。她問親家身體如何,上次看見還是熱天內會兒呢。靈秀說都挺好的——老兩口還經常搭伴兒趕集介呢,「我這回來也沒告他們,得打個電話,省得到時再傻等著。」「媽,給我烙張餅,再揍點疙瘩湯吃。」 book18.org
「混勁兒過去了?」冷颼颼地聲音下,另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也插了進來,「行啦,別老嚇唬他了。」「媽——」。 book18.org
八仙桌搬到炕上,靈秀也給陸家營去了電話。她告訴四哥,說回溝頭堡了,讓大伙兒就別等她了,「臨時有點事兒。」也沒說具體啥事兒,撂下電話,身子一轉就上炕了。就著半米日頭,她端坐下來給自己斟了盅酒,她告訴兒子,說跟誰吵吵都不能跟你爺你奶吵吵,「伺候吃伺候喝,還吼吼喊?跟外人都沒那樣兒過,跟家裡人這樣兒,對嗎??」對不對書香沒說,只說內會兒自己腦仁兒疼,身上也疼。靈秀說這會兒就不疼了,軒起眉來睨過去一眼,「還抖楞?把被窩披上?」瞟著內蹙起的眉,書香說不吃飯呢,嘴上說,卻還是老老實實把被子披在了身上。「下午就別去了。」 book18.org
難得有這樣的日子,又風和日麗,書香啼哩禿嚕吃完一碗醬疙瘩湯,說還能再吃一碗。靈秀說還吃,這叫不想吃嗎。日頭打在臉上,能看出她擦了粉,顧盼時皓齒明眉,頰生雙暈,恍若春天來了。就這會兒,她端起海碗已經來到炕下,她說養不起了我都,這自然是句玩笑,但她表示飯後她兒子必須得吃幾片食母生,要不,又該存食了。款款間楊柳細腰,風姿綽約,或許正因穿的是腳蹬褲,充氣的屁股顛來顫去,書香這心就跟著一起晃了起來,加之本身又燥,一頓飯下來大汗淋漓,褲衩都濕了。「那你也不能給我抖楞。」被子都還披著呢,媽又發話了,這衣服不更得鹵著。 book18.org
整個下午無風,或者有風也感覺不到,書香說「外面內倆人怎不叫喚」,「是不是傻狗?」靈秀說「我哪知道」,「又不礙你事兒。」她起身出屋,把鍋里的原湯盛了出來,連同醬湯底子都端了出去,於是書香隔著玻璃就看到媽走到「二人」身前——倆玩意吐著舌頭哈哈著,看著女主人把湯倒進盆里,這才湊過去,低下腦袋舔舐。書香很好奇,說媽你打過它們嗎。靈秀說打它們幹啥,又沒犯錯。「為啥在你面前這麼老實,跟我就不老實?」「不是因為你去招惹,它們能撓你嗎?」 book18.org
書香說「我哪招它們了,壓根也沒惹過誰」。他說媽,他說自己比竇娥還冤,「是它們找上我的好嗎。「「你就半點不是沒有?」「我不就逗逗它們嗎。」「不逗還跟你撕皮呢,更別說逗了,不知道狗沒臉?」這簡直讓他無語了,起身惦著跟媽一塊收拾桌子,結果卻被拒絕。「先吃藥,別瞎抖楞。」數落兩句,靈秀就去打水,連同食母生一併交由到兒子手裡。她落起碗筷,又把桌上的碟盞歸置一番,連同八仙桌都搊了出去。無事可做,書香往西牆上一靠,給自己點了根煙,尋思著媽剛才所說的話,不知這叫什麼又算什麼,而他一直不明白,為啥老實人專門挨欺負呢?無解又無聊,回身就把小窗打開,朝外嗽了一聲,「我都好了媽。」 book18.org
「好了也別瞎抖楞。」靈秀仰臉看看,「把窗戶關上。」書香為了證明自己確實好了,活動肩膀扭了扭,還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舉著把手心攤了過去,「你看,都出透了。」「那也不能抖楞。」洞天之內,他看到媽皺了皺眉,「聽不見是嗎?把窗戶關上。」他說聽見了,眼卻還在向外張望。擦擦擦地,還有碗筷的碰撞聲,都在綰起的秀髮中搖晃起來。 book18.org
靈秀忽地又仰起臉來,看到兒子在那鬼鬼祟祟,便朝他翻了個白眼,「眼跟兔子似的,昨兒幾點睡的?」給這冷不丁地一問,書香就「啊」了一聲,晾在那了。靈秀說你啊什麼,「幾點睡的不知道?」暖風迎面,桃腮上內對微微顰蹙起莢豆眉下的杏眸潮潤而深邃,「以為媽看不見還是喝多了?」挺翹的鼻尖被一層細汗裹著,異彩流光中又夾帶著幾分熏醉,書香就更說不出話。「傻樣兒。」或許就是這句,也可能是因為才剛抽了口煙,書香從昏昏欲睡中又清醒過來,於是尋著內道渴求之聲就使勁兒往外探起腦袋,「那,那媽你睡嗎,睡嗎?」「咋不睡?還不關上?」他就把小窗關上了。 book18.org
大狼和熊悠閒地晃著尾巴,不時還臉對臉相互看看聞聞。看著內倆夯貨在那轉磨磨玩,書香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干點啥呢。午後暖融融的,炕頭也暖融融的,他腿不軟了,腦袋不疼了,連汆了半天稀的屁眼兒也都不抽抽了,就覺得自己更應該干點啥了。然而事實抽完煙他就枕靠在了被垛上,哼起了小曲兒,還把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晃起了腦袋。 book18.org
院裡響起腳步聲時,書香聽見了,起身朝外去,卻只看見兩條狗在那哈著舌頭,正尋思是誰呢,就聽到媽說,「怎還提溜東西?我哥不也給拿了。」就著這話,聲音已經在堂屋裡打起轉來,「什麼叫都好了?」「東西不就是給人吃的嗎。」 book18.org
緊隨其後,書香看到爺爺奶奶二反投唐,打外面走了進來,「好點沒?」「怎沒躺著?」還沒少給提溜東西呢,他就只好配合著呻吟起來。 book18.org
「哼哼唧唧的怎連句話都不說?」靈秀也跟著走進屋來,儘管公婆說「別倒水了」,她仍舊給沏了兩杯茶。 book18.org
看著二老投過來的目光,書香也說不清自己怎麼想的。牴觸?感動?或者二者皆有,就皺了皺眉,無病呻吟中還給自己點了根煙。他沒拿煙灰缸,鼓秋起屁股往炕沿兒湊過去,往身上又裹了幾下被子。 book18.org
「藥吃了沒?」孫子不言語,老兩口幾乎異口同聲,然而不等目光轉向靈秀,靈秀這邊就答覆了出來:「吃了,吃完飯就吃了。」她也皺了下眉,「飯也沒少吃,剛才還沒事兒呢。」湊上前把手搭兒子腦門上試了試,隨後把手又貼到自己的腦袋上。「涼蔭的啊。」她嘴上念叨,心下卻又開始嘀咕,便轉身走向櫃櫥,打裡面把體溫表拿了出來。 book18.org
若不是雙眼還在尋唆,就這附佝僂起腰的樣兒,書香覺得自己和冬仨月村裡內些無所事事專門撿暖和日子走出門外、抱團曬太陽的老人沒啥分別了,無非也就是沒揣袖子。他嘴裡叼著煙,連吞帶吐,等炕下面閃出兩條繃緊的大長腿時,他仰臉看了看。「你瞅都成啥了,怎那麼邋遢?」一道而來,還有小手上的體溫計,「再試試。」然而不等接到手裡,書香就給這口煙嗆得縮起身子,咳嗽起來。「少抽點。」搶上前來的四條腿說,「喝口水順順。」「非得抽內浪煙?」黑亮的健美褲朦朦朧朧,她說就不知道計較一下嗎,緊隨其後,另一道女聲便插進話來,打斷了她,「少說兩句吧小妹,沒看這難受著呢。」 book18.org
給連嗆帶腌,書香差點沒把飯折出來,又想再吼幾嗓子,可想到每次出事兒都是媽陪在身邊,就把話咽了回去。「好受點沒?」喝水這會兒,書香好受點了,然而沒話說就不說話,卻掃了眼靈秀。「看我幹嗎?」媽還站在那,體溫計遞過來時,還抹瞪他兩眼,「越大越不省心。」屋子裡又凈了下來,都能覺出鐘錶的滴答聲,在表殼裡迴蕩著,漫長而又沉緩,愣老半天居然才過了兩分鐘。也是這時,白襯衣打書香眼前站了起來,還打身後的柜子上拿起一個罐頭,「敗敗火。」書香說不想吃,卻沒能攔下內個步子,「就是心裡有火。」這話他實在不想回答,就不回,也有點困,所以,某種契機之下他萎靡起來。「哎哎哎,怎還睡著了?」被扒拉醒時,小手也探進了被子,把他胳肢窩裡的體溫計抻了出去。 「就說不燒嗎。」 book18.org
「那就躺下來歇著。」 book18.org
「爺把白鹿原也拿來了。」這書接在手裡,書香還有些恍惚。有那麼會兒,他想的是,說話的這個人到底有幾個身份。「都出去都出去,讓他歇著。」給奶奶這麼一說,上房倒是安靜下來,堂屋卻又開始絮叨起來,炒豆子似的。書香看了下靠山牆上的表,不到一點,應該打開電視看看,他卻把眼合上了。汗烏央央地,擦抹間,他似乎又聞到了內股秸稈焚燒的味兒,若隱若現若即若離,他就睜開眼。肉眼可見的灰塵在日光下翻騰亂舞,又在看不見的空氣中聚合飄散,失神中,他跟破落的老財那樣,身子一歪,躺倒在了下去。 book18.org
送走公婆,靈秀也想眯會兒,進屋看兒子狗似的蜷縮在那,扭臉也看了看點兒——不到兩點,她就把快織好的帽子拿了出來。來到炕上,她先把東窗關了,而後給書香脖頸約了約被角,難得見他安分下來沒再動彈,便枕靠在窗台前續織起帽子。織了會兒,她把腳丫一合,併攏著探進被子裡,也輕輕哼起了小曲兒。指頭穿梭,沒用半小時她就把帽子織好了,也沒召兒子,先戴自個兒腦袋上試了試。這會兒,身下晃了起來——沒見著醒,靈秀也就沒去理會。她把帽子摘下來放一邊,回身從窗台上拿起剪刀。 book18.org
說不清身下晃了幾次,打磨完指甲,靈秀收攏起雙腿蜷在一處,端起小鏡又照了起來。鏡子裡映著一張俏臉,鏡外的人用指頭捏了捏鼻頭兩翼,還擠了擠,眼前忽地一晃,感覺像什麼撲過來,就下意識躲閃起來。被子裡的人佝僂著身子,怕他跑肚或者嘔吐,靈秀趕忙起身,卻聽一旁發出兩道「啊啊」,再一看,內張緊鎖眉頭的臉竟抽抽起來,還輕喘開來。她越看越不對勁,猛然想起什麼,臉歘地一下就紅了。「咋個睡覺都沒老實氣兒呢?」嘴上訥訥,卻又不好深說,就這麼支棱著身子愣在那。書香也定在那,聽著來自心口窩上的咚咚聲,他腦瓜子嗡嗡地,後來漲得耳朵都跟著跳了起來。 book18.org
「還不把衣裳脫了。」靈秀打破了沉寂,聲音不大,動作幅度也不大,連走路似乎都不帶一絲聲音,很快褲衩背心和秋衣秋褲就都給找出來放到了兒子面前。書香憋一肚子話,正想一股腦吐出來,卻不知媽跑哪去了,想著才剛所做的夢,苶怔怔地又愣在那。 book18.org
跑到院裡,靈秀蹲在地上便掄起榔頭,敲一下心口就顫一下,等發現時,內塊煤都被她砸成沫了。看著陷進土裡的煤渣子,她吐了口氣,只好又尋了塊稍大一些的,這回倒沒再猛掄,而是順著銅塊的紋路輕輕一敲,煤就鬆散開來成了幾塊大片兒,隨後她對著其中一片再一鑿,就四分五裂成了她心裡想要的。後面依法炮製,很快弄了滿滿一簸箕,起身端著簸箕往回走,窗子裡內傢伙背對著她,一動不動,湊到近處時,還光溜溜地在那晾著,她就想催促幾聲,她覺得有必要催促一下,畢竟,兒子身體才剛恢復。正想著,誰知內傢伙竟把臉轉了過來,這麼一搞,反倒弄得靈秀挺被動,還要仰著臉去看他,就更被動了,便急赤白臉呵斥起來,說還不緊著點,「逞能呢是嗎??」丟下話她就鑽進了鍋爐房裡,她沒開燈,借著爐蓋透出來的些許亮光靠到近處,先把簸箕放爐台上,而後憑感覺摘下掛在牆上的火筷子,把爐蓋和爐盤挑了起來。 book18.org
爐膛里算不上亮堂,卻瞬間驅散了黑暗,看著內團火,靈秀仰起臉來。她把眼一閉,用手搓了搓,而後做了幾個深呼吸,撩起簸箕把煤倒了進去。天兒不錯,插上院門,靈秀像啥都沒發生似的走進裡屋,把炕上的衣物捻摟了出來。往盆子裡倒水前兒,她又看了看內些衣裳,似是出於好奇,蹲下身子翻騰著,就撿起了兒子內褲。褲衩上的汗味挺重,這麼抖著,心砰砰亂跳,很快就又看到了襠前濕的內一大片。她放下瓢,起身把棉門帘撂了下來,剎那間,堂屋便黯淡下來。她長舒了口氣,她想聽聽屋內動靜,她說帽子媽給你織好了,「沒試試嗎?」打裡屋傳來一聲「哦」時,她又長出了口氣,揚起胳膊時,她看了看緊攥在手裡的褲衩。她發覺手抖的厲害,內只手也是,攤開褲衩的瞬間,除了一股汗味,還有股青杏或者米湯味兒,竟那麼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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