嫐 (第三部 49-50)作者:voxcao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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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嫐】 (第三部 49-50) book18.org

作者:voxcaozz book18.org

2022/2/20發表於:SIS001 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但願人長久 book18.org

酒後換茶,一行人在院子裡待到很晚才撤了桌子,回房休息。說是睡覺,關燈之後卻全無困意,包括書香。換以前或許他早就二門子裡了,再說上午忙活半天,下午還去了趟二道閘,但翻來覆去一閉眼腦子裡就亂七八糟,後來索性就不睡了,支起耳朵聽他們嘮。 book18.org

習慣使然,聊著聊著李萍就先著了,不多會兒還打起鼾來,所以楊剛這說話聲自然也就小了些許。「我媽這呼嚕打的。」前些日子倒沒覺察,也可能是睡得早吧,「也沒看我媽吃睡覺藥。」 book18.org

楊廷松笑著說:「雲麗給拿的內叫什麼德的保健藥倒是吃著呢。」他翻了個身,隨之給自己點了根煙,「對了,伯起不給打個躺椅嗎,你媽說這個把她多少年睡不著的病給治好了。」 book18.org

「還有這事兒?」奇聞異事楊剛可沒少聽,靠躺椅治療失眠卻還是第一次聽,就問了起來。 book18.org

楊廷松「嗯」了一聲,說:「開始我也不信,睡幾次你媽說挺有效果,這不小華來了,進出挺礙事的就給它搬出去了。」絮叨完,他又補了一句:「伯起這孩子有心。」不用說楊剛也知道兩家關係,就也「嗯」了一聲,他說:「伯起內邊要是有難處讓他自管提,都不是外人。」 book18.org

楊廷松點頭道:「你媽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嘬了口煙後,他繼續說,他說伯起要強,打小就要強要好,「龍生九子,可別光看你老安叔和他另外內仨不成氣候的傢伙。」 book18.org

楊剛笑呵呵地說是,隨後道:「聽說撞客了,媽生日內天看他氣色還行。」 「得虧伯起身邊有秀琴伺候。」提起秀琴,楊廷松說你別看平時不緊不忙,這活兒幹起來可一點不含糊,人還細緻。「什麼叫路遙知馬力?」嘬了口煙,他說這段日子裡里外外都是人秀琴一個人在打理,「省伯起多少心。」 book18.org

感同身受,楊剛連「嗯」了數聲,他說:「活著前兒我月如嬸兒不也這樣兒……」 book18.org

「你月茹嬸兒是沒趕上好日子,嗯,咱呀就儘自己心力,香火要續,人情世故這塊不一樣嗎。」然而不等楊剛接茬,楊廷松就把話岔開了,他說你別凈說別人,你自己怎樣了。「爸知道今時不同往日,可再怎麼說身體這塊不是自己的嗎,這人到中年就得多注意,不要認為沒事就行,總認為自己還年輕,無所謂。」聽到兒子「嗯」了兩聲,他嘆了口氣,他說爸跟你媽都老了。「雲麗不都已經二線了嗎,怎又忙起來了?」夜色如水,倏地來這麼一句,恍若水面扔進一顆石子,咚地一下就把平靜給打破了,「這馬不停蹄一走就是二十多天,回來之後也不說歇歇,身子不都該垮了。」這會兒,書香就惦著起來走走了,他閉著眼,時而攥拳,時而深呼吸,時而又繃兩下屁股,這麼一搞,尿脬里還真憋出股尿來。「前一陣兒不去考察了嗎,這陣子就是著手組建新生產線。」按說聽到這話應該高興才對,起碼不應該這樣,但書香就是沒來由地一陣沮喪。 book18.org

雲麗回來的內晚他記得倍兒清楚——大爺臨時有事走了,剛到東院他就摟住了雲麗,他向她求歡,他要把電話里的一言一行兌現出來,於是在鏡子前他就把火通通泄到了她身上。也是內晚,發泄過後他說自己不是個人——他看了看雞巴,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即悲從心來瘋子似的哭了起來。「你大年輕前兒也這樣。」雖被安撫,但這話什意思他始終鬧不明白,也說不清娘娘為啥要在內個時候說,但一股腦地,雲麗說的內襲話都從他腦海中跳了出來,「長大了……還是兒子疼我……怕把娘肚子搞大了?」事實面前他無言以對,更不敢繼續再想下去,但他忘不了。 book18.org

「你一套說辭她一套說辭。」不遠處煙頭在晃,忽明忽暗跟鬼火似的,令人不寒而慄。「老大,對也好錯也好,人壓根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也不可能十全十美。」除此之外,書香耳邊一直掛著呼嚕聲,攪得他心神不寧,他想抱住腦袋,深吸口氣後他用胳膊肘使勁蹭著自己心口。「你媽教了一輩子書,不就因為年輕時不在乎才這樣兒的嗎。」乍聽之下,這話確實有理有據也有關懷,有那麼一瞬書香真就信了,或許是話怕琢磨事怕想,越咂摸就越覺得假,都是虛的,他想扇自己兩個嘴巴了。「聽爸的,別都這麼玩命。」 book18.org

書香吸了吸鼻子,像是嗅到了什麼,以至於凝視夜空看著月牙打眼前隱去時,眼前又浮現出內個大肥屁股。朦朧的背影讓他有些恍惚,他抓了兩把大屁股,他說「媽誒」,於此同時顛了顛屁股,這下,包皮又給捋開了。他掰開屁股,屄上幾乎沒有什麼異味,反倒是沐浴乳的味道挺汆鼻兒,還沾著些許未擦凈的清水。他仰脖舔了舔,澀澀的滑滑的,聽到身下飄忽起來的奶聲奶氣,他恍地清醒過來,剎那間甚至還有些小失落。媽在幹啥他不知道,也許串門去了,也許在家看電視,也沒準躺下睡覺了呢,扭臉看向懸在磨砂玻璃上的月牙,他想抽根煙。 溽夏時節,汗流浹背自不必說,什時候打廂房走出來的也沒留心。光屁股走回屋,他像未經人事那樣蹲在地上,蹲在雲麗身前,隨著雙手一刨,藏在腿心的屄便墳包似的凸聳在眼前,濕膩的陰唇里裹著兩片肉也羞答答地綻放出來。「還看啥?」被抵按著腦袋時,他說:「想看。」聲若細紋,在同樣聲若細紋的嚶嚀中,他覺得自己打了雞血,「那,那我接著給你當……」「當啥?」當啥他沒說,但扎進褲襠舔舔這套活兒還是要做的,於是他就做,就把雲麗的雙腿撐到了最大。 book18.org

他又聽到來自自己嘴裡發出的吸溜聲,油膩之外,吧嗒聲鏗鏘有力,游曳在周遭的奶腔奶調也是四下起伏,令人心醉神溢。啥叫過夫妻生活,這就是過夫妻生活的前奏,換氣時,他說:「你是我的!」俯身而起,乾脆把雲麗的屁股推聳起來,人也躥到了炕沿上——這蹲站的動作過於突發奇想,以至於撅起屁股把臉貼向雲麗卡巴襠前兒,他看到了腳後跟下面的地板。如果屁股再高一些,世界會不會顛倒過來,這值得思考,然而擺在眼前的屁股又告訴他,沒工夫去琢磨眼下世界外的東西。 book18.org

他耷拉腦袋繼續吃,又吃了多久根本不知道,哼叫卻始終未停。身子也軟,軟到含在嘴裡既化,求饒起來。「不行不行了,饒了我吧。」同浴間相比,此刻處處都軟,像癱在炕上的蛇,沒了骨頭;一道而來的還有屄里滲出來的水,開了水龍頭似的,未免太誇張了。他呼了一聲,仰臉抹了抹嘴頭,起身看向內張媚態十足嬌喘吁吁的臉時,他又看到了如水的月牙,就在一屁股坐在炕上時,問:「爽嗎?」 book18.org

「快讓你嘬出尿了。」 book18.org

「那到底爽不爽呢?」他伸手往旁邊一抄一搊把雲麗從炕上摟起來,攬到懷裡,還把左手伸向胯下——中指和無名指一劈,把她屄掰開了。「想吃粽子。」他閉上眼,他貼在雲麗鬢角邊嗅邊舔邊說,還不時摳兩下屄,「還想看你穿著絲襪跟我過夫妻生活,用它給我,給你男人捋。」其時其地,任何荒誕離奇的事兒都將能以這種名義或者說這種形式轉化成為現實,繼而讓人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於是他就見證了這一切可能——他看著雲麗直起身子,看著她走向衣櫃。「是比以前胖了。」沒過腦子似的,打他嘴裡說出來時,他也幾乎不敢觸碰鏡子前內個過於妖嬈的女人,真的很白,緊緊繃繃更是油花花的,屄也在隨後打襪子裡印透出來。「哪?腰還是腿?」「不是腰也不是腿。」「那哪?快告娘娘。」 book18.org

就這功夫,書香點了根煙。其實洗澡時他就想抽,這點他在浴室解釋說懶得回去拿。「操前兒再說。」「壞蛋。」奶聲奶氣中,他掃了她一眼,拾起一旁的熊貓香煙看了看,很快又撩眉撇過去兩眼,「太想吃粽子了。」煙著的很快,應該說嘬的比較快,於是,暈暈乎乎地他就叫了聲雲麗。 book18.org

聽到應聲,他看了看雲麗。以前他也直呼過她姓名,但感覺上怎也沒有此刻叫得提神,叫得亢奮,叫得無所顧忌,於是叫著叫著他突然改口叫了聲嬸兒,人也像個戚兒似的開始有些侷促,身子都有些軟了。當然,此刻他也聽到了羞答答的回應,看到了羞答答的人在瞅他,他只好把頭耷拉下來。他說高跟鞋也穿上,為啥要在這話上加個「也」字,他說不清,但他說:「還不過來,你侄兒快饞死了。」現在回想,彼時嗓音中的錯頓和顫抖都是那樣清晰可辨,人都快蒸發了。 「內膠囊是幹嘛的?」起初他還真不知道魚肝油是幹啥的,然而抹雞巴上他就知道了,他說老外還真能,他說怪不得打破腦袋都往人家外國跑呢,「將來,如果考上大學,有機會我也去國外轉轉。」扶著雲麗站起來,他看了看自己的雞巴,他說:「又滑又亮,跟你腿上的襪子似的。」抬頭時,餘光正照見不遠處的保險套,他就看了看,游移的目光讓他又看了看雲麗胸口,或許是因為鏡子折射出來的光線太亮,或許是因為濕漉漉的保險套里空空如也,他摸著嘴頭子說天太熱了,而後伸手抓在內對被絲織物包裹的奶子時,沉澱而潮潤的手感又讓他想去舔上兩口,然而雙手環在雲麗屁股上把她拉到胯前,說出嘴的話卻是:「還——還是,戴上保險套吧。」他抱得很緊,他把臉貼在雲麗肚臍上,他聽到了來自身體觸碰產生出來的咚咚咚的心跳,強有力的心跳瞬間蓋住了耳畔間所有聲音,直至被雲麗抱住腦袋。「你是我的!就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他倔強地重複著,直到把臉仰起來——被束縛的奶子像是延續生命的火種,同樣也是催發情慾讓他無法按捺內心波動所要探尋的地方——汗在這時打腦門上淌了下來,模糊了雙眼,他在抹了幾抹之後,在說完「屄跟咂兒」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時,徹底把手鬆開了。 book18.org

他喘著大氣站起身子,牽起內只小手放在自己的狗雞上,他嘴裡叫著娘,他推著她轉身,直到最終看著她彎下腰把套子箍在自己雞巴上,似乎此刻他已經不用再負責任,可以徹底瘋狂起來,於是撲倒前,他說不當人了我,隨即把雲麗推壓在了炕沿上。 book18.org

他站在炕前,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身下便用手撈起了她其中一條大腿,他摸著搓著,他看著眼下幾近赤裸的人,伸出另一隻手來對著襠部的絲襪一扯,蓄勢待發的身子便在屁股一掘一拱之下,操了進去。「真滑溜啊雲麗。」插進去的一剎那,隔著套子都感受到了內股濕熱和緊緻,這讓他口不擇言,身子都顫抖起來,於是,看著內張近乎能掐出水的臉,他動了起來,他必須動,他邊動邊說,「知誰在操你嗎雲,雲麗?」撂下話時,奶聲奶氣也陡地響在耳邊,像噗噗聲那樣隨之漸漸轉化成了呻吟,胸前跳躍的火焰更是肉光閃閃,在不斷向他招手——因過於肥碩健挺,在手臂的招攬下,他被抱住脖子,繼而他就匍匐著身子壓在了內兩團大肉上。「兒——。」他終於聽清女人喊的是什麼了,顫抖的聲音和蠕動的奶子也讓他想到和媽搞在一起時的內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清晨,於是他就在模糊中撈起女人的大腿,與此同時,也說了句連他自己也搞不懂的話,「都不讓我碰了。」事實他一直都在碰,而且是邊操邊碰,以至於什麼時候跪在炕沿上的都不知道。在成為一個攀爬高手時,內些細節似乎都無關緊要了,因為說過要兌現承諾,所以此刻他不止是一個跨越在女體之上的男人。 book18.org

他臉一直埋在內片柔軟之中,他所能做的就是把屁股撅起來,然後砸下去,再抬起來,再砸下去,讓空氣發酵,一起來見證二人是怎樣結合在一起的;還有,就是伸出舌頭在兩團大肉上胡亂舔吸,捕捉內兩個業已蛻變成花生的奶頭,或許因為他叫過她娘,他要吃奶。 book18.org

思緒或者說是美夢被打斷多半是因為一旁的窸窸窣窣,扭臉間,嚓地一聲亮起了火苗,於是,內張剛毅的臉瞬間也便隨著火光映到了書香眼裡。大爺說這陣子確實忙,臉對著他爹,轉回來時,一直在笑,似乎永遠都是笑呵呵的,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父慈子孝吧。就前些日子,書香把睡覺掄拳頭的事兒跟大爺說了,大爺說這不怨你,還摟著他肩膀說別往心裡去,「睡蒙頭了都備不住。」這話也對,他就看著大爺,他甚至忘了爺倆上次是在什麼時候一起去的茅廁。解褲帶時大爺又說,「再不對不也是父親嗎。」書香記得當時自己咧了咧嘴,沉默被嘩嘩聲打破時,他記得自己吐了口氣,然後他偷偷看了看大爺的雞巴——黑是黑了點,但又不是特別黑,這判斷難免不夠精準。本以為接下來大爺會再說點什麼,不料話鋒一轉,他說不來真格的還真對付不了你了,末了,又捋了捋雞巴。 book18.org

書香也捋了捋雞巴,他說:「要不,我讓你個大子兒。」「讓啥?」被這麼一將,他還真不知道該讓啥了。「臭小子,把大這套都給拾掇起來了?」感覺眼前在抖,低頭時,他又看到了內個龜頭——明顯也更暗一些,就是內種說黑不黑的顏色,蔫不拉幾的正被大爺夾在拇指和食指間,這就難免讓他想起窗戶紙上印著的「老槍今年滿六十」這七個字。「看大回去怎殺你的。」聲音聽來依舊,然而此刻再聽卻綿軟多了,窗外也一直在啾啾啾的,跟迎合誰在說唱似的,憑地多了股煩躁。 book18.org

「也勸勸雲麗,多溝通一下,不比我跟你媽說的管用。」 book18.org

「嗯,到時我跟她說。」 book18.org

書香深吸了口氣,他沒抽自己嘴巴,他翻身軲轆起來,瞅准亮光伸手把楊剛手裡的煙搶了過來。「還以為你睡著了呢,尿尿?」「也熱。」起身後給予大爺回復的就是這一話兩答,隨即穿鞋下炕,又甩了句:「別開燈了就。」不知為啥要說這話,就像不知為啥要在這後院睡覺似的。 book18.org

進到堂屋,隱約聽到對面屋子裡有人在說話,聽不太真,摸黑來到了南牆根底下,先是咳嗽兩聲,三尖褲衩撩到腿根時,他也聽到了身後的狗哼哼。沒錯,嗚嗚嗚地,由遠及近,不等尿撒出來就抱住他腿肚子了。「滾!」呵斥著倆粘人的玩意,蹬跑一個,照著另外一隻也踢了一腳,「你媽個屄的!」夜深人靜,這兩嗓子跟炸雷似的,後果自然是引發出了回應,「跑當院又幹啥介了?」當事人一愣,呲著牙咧下嘴不說,尿似乎都給忘了,他說這不熱醒了嗎,回頭看了下西窗,正要說解完手就睡呢,就又給懟了一句,「就你熱,熱就冰箱裡待著介。」仿佛真就置身到冰箱裡,尿當場就滋了出來,書香也打了個突,但緊隨其後,他又笑了起來:「半夜三更的,再吵到別人。」「還真知道?」他確實知道,他在甩了兩下雞巴之後說不有躺椅嗎,「就躺椅上睡了我。」「再把腰鎮壞了!」然而就在他自作主張跑去西場把躺椅搬回到堂屋、以為悄沒聲躺在上面就能糊弄過去時,西屋燈亮了,門帘一撩,媽也在這個時候走了出來。「誰讓你睡這兒的?!」猝不及防,書香「啊」了一聲,他眼前一片暖黃,他看不清媽什麼表情,他騰地坐了起來,隨後又站了起來。 book18.org

「就這樣兒還說聽我的?!」拉長的身影一動不動,兩條腿也顯得更直更長,像極了健美運動員——此情此景,書香真不知該怎麼跟她解釋,好在這時西屋裡有人言語替他解了圍。「這屋也不擠,在這兒睡吧。」不知是誰先開的口,可能是楊華,也可能是雲麗,書香就尋著聲音瞄了一眼。「你聽,」說這話時,他還指了指身後,「我奶這呼嚕打的——。」「誰張羅在後院睡的?不你嗎。」被打斷後,他仍舊看不清媽什麼臉色,餘光所至,卻又看到雲麗打炕上爬了起來。「能睡得著嗎,肯定睡不著。」雲麗在起夜,倆奶子跟球似的,她一脫內褲,人就坐到了尿桶上,「他姑,你尿不尿?」須臾間耳畔就傳來沉悶而激盪的尿液聲,而他姑也在隨後打被子裡爬出來,也是一身白肉,奶子也跟球似的,念叨著「還真有點」,朝外還揚起手來,「娘倆別堵門口啊,進來說話。」 book18.org

得以喘息,書香就順坡下驢「嗯」了一聲,他說:「是,是內。」身前,媽穿著背心,托在手臂上的奶子反倒更像是扔進水裡的球。「是什麼是?」「睡覺啊媽。」聲音都不大,書香想的是進屋再說,就討好地把手伸了過去,「媽,也該歇著了不是。」本欲去推靈秀,然而話聲一落大拇指就碰到了什麼,玻璃球似的,當然,手腕當即也被媽給攥住了,「嘛呢?」給甩回來時,耳邊仍舊是似嗔非嗔,媽說:「累半天了不趕緊睡覺去,不聽我的就前院睡去!」 book18.org

上午都十點了儲蓄所還沒開門,靈秀就就近跑去開發區的農行取了幾百塊錢。正要折返,遠處就傳來一陣急促的砰砰聲,她看到一光著膀子的傢伙開著柴油機打不遠處駛了過去。她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來,緊接著便跨上摩托,尋著突突聲追了過去。看著他拐進一家外資企業,消失不見,這才把車駛向大門口。上前自報家門,寒暄過後,打門房師傅嘴裡得知原來兒子來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主管讓的,不您家親戚嗎。」 book18.org

「前兩次,跟一個歲數差不多的小伙兒來的。」 book18.org

「對對對,是,是濃眉大眼。」 book18.org

「又懂事又勤快還客氣。」有問必答,師傅簡直太熱情了。「您看,這不還給我買包煙呢。」 book18.org

「哪有您說的那麼好呀。」靈秀抿嘴輕笑,隨後看了看時間,她說:「耽誤這麼會兒了,就不打擾您了。」「往東一拐您就能看見他。」「他事兒多,看見我准又該埋怨了,就不去了。」又跟師傅道了聲謝,靈秀緩步走向摩托,而後上車打火,油門一給就沖了出去。 book18.org

書香跟雇來的人正裝車呢,打早上忙到現在,來回已經運三車貨了。「都家門口人,以後就長期這麼乾了。」未雨綢繆也是因為不知道開學之後有沒有空兒,「一個月兩趟,我看今兒這晌午飯就買點吃吧。」僱工花了十五塊錢,他又額外給人掏了五塊給湊了個整,「您就拿著,就聽我的,以後找車的話費用另計。」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呢,哪會料到靈秀就在不遠處,就這麼看著他。就如此刻,靈秀也站在門口,也這麼看著他。書香眼裡影綽綽的,他就笑,他說媽,他說:「那我跟你睡。」「管你呢我,愛哪睡哪睡。」 book18.org

說是不用早起,這上年紀人到點要是不起炕,硬躺著也不好受,所以像往常一樣,天一亮楊廷松兩口子就醒了,醒了之後愣了兩分鐘就相繼打炕上爬起來了。李萍本身抽煙不勤,往常也很少在起床後抽煙,但今兒個卻破例在楊廷松點了一根之後,也跟著點了一根。兩口煙後,她看著老伴兒:「做飯介?」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商量。 book18.org

「做飯介。」附和的同時,楊廷松笑了笑,東側兒子還在夢裡,扭過臉時他說:「給他們弄點新鮮的,就不熬綠豆湯了。」 book18.org

李萍「嗯」了一聲,嘬了口煙後,她說:「一會兒拾掇柴火。」要說這心領神會,還得說是她了解楊廷松。「後身弄點芫荽,不說還種辣椒了嗎,摘幾個。」她這邊早合計好了,老伴兒這邊把柴火架好,添水熬粥不誤她和面烙餅,等這幫人起床,粥也熬好端到桌子上,餅也是熱乎的。「多煮點雞蛋。」楊廷松吩咐完,李萍也起身開始疊被子,他就先出了屋,此刻還不到六點,添柴下水燒火,等李萍來到院裡,楊廷松出門都走下去了。 book18.org

書香隱約聽誰說了句什麼,一會兒又跟聽戲似的,似乎沒過多久又有人推了他兩下,再睜眼時,靈秀已經坐在了他腦頭上。「昨兒怎答應我的?!」媽這一說,他一骨碌就打炕上竄了起來。「沒點事兒了?」院子裡坐滿了人,他捂住卡巴襠急忙閃身稍到一旁。「怎(這前兒)才叫我?」「怎這前兒叫你?得叫的醒你!你大都上班走了。」感覺媽與昨晚略有不同,但他又說不清,就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明知她出門在外,卻又不知她出門在外具體都幹啥了。「磨磨蹭蹭的,緊著點!」 book18.org

辣椒很鮮,很辣,但辣又不是白酒的辣,配上熱粥,每個人都吃得紅光滿面,自然臉上也就掛滿了潮潤。「今年雨多水大,總擔心禾苗被泡了,得回有老天爺保佑啊。」這是楊廷松說的,話剛落,他大孫子楊書文就笑著接過話茬,道:「爺怎也信奉這個了?」 book18.org

楊廷松笑而不語,李萍也笑而不語,倒是楊華給做了解答,她說:「沒明白什麼意思吧?」粥碗空了,她就邊說邊給自己又續了碗,「你爺的意思是風調雨順,日子越過越好。」離別在即,知道爹娘心裡不舍,也沒提走不走的事兒,就只攛掇他倆說:「起那麼早都,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去劈棒子呢,忙忙乎乎的,吃完飯趕緊回屋歇著介。」「出點汗不好嗎,出點汗不更舒坦嗎。」「多大歲數了,還當自己是小伙子呢?」這時,書香也正好打屋裡走出來,時逢末伏,天一如既往的悶,所以他上身穿的也是跨欄背心。 book18.org

「快來,就等你了。」看到孫子出來,李萍起身讓座,書香說我還沒刷牙呢,正要走,李萍指著她三孫子腿,嚯了一聲:「咋還都撓破了?」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兒書香心裡就來氣,他說:「大狼跟熊哪浪去了?」 book18.org

靈秀皺了皺眉,揮起手說:「怎一起來就么蛾子內?!還不緊著點!」就在書香轉身正要緊著點時,他聽奶奶「咦」了一聲,「哎,沒跟你一塊回來?」與此同時,身後又傳來另外一道聲音,「你要不說,我還真沒注意。」 book18.org

去西場刷牙也沒見著倆狗子,為此,書香吼了好幾嗓子。隱約聽到有人呼應說回去了,尋著聲音他就打開籬笆門,順著台階顛到了坡下面。紅杏枝頭燕語鶯啼,綠楊煙外蟬鳴蛙叫,連瓦藍色水面都漾起了漣漪,然而目光所至,到北頭的蘆葦叢也沒看見半個人影。正自納悶,忽聽到媽在叫他,就「哎」地一聲迴轉過身子。「愣著啥呢,不說吃飯來?」說吃飯就吃飯,落座後,書香把煮熟的雞蛋按在餅心兒里,往裡面又裹送了幾筷子鹹菜和辣椒,狼吞虎咽起來。 book18.org

「辣子真給勁兒嘿。」他邊吃邊說,「我琴娘啥時種的?」意識到媽在盯著他看,他挪挪屁股,結果他就成了焦點,「三兒你躲啥呢?」「給你媽看看啊。」「瞅瞅,怎弄成這樣兒了?」直到飯後,也沒見內倆狗子回來,他抱著腿,他說最好別回來,回來看我怎揍它們。「半夜撒風似的,賴誰?還不拿胰子洗洗且!」 book18.org

「二哥,有好電影的話再拿回來點。」就這會兒,陸陸續續,哥哥嫂子們都走了,院裡也清凈下來,但天仍舊烏了巴突,跟沒睡醒似的,其實若不是吃了辣子醒神,書香也有些迷糊,嘀咕著起身去西場,腿上的血道子已經凝固成一柳柳的暗紅色,真殺得慌。 book18.org

楊廷松說昨兒也沒聽天氣預報,不知有雨沒雨,說的時候,他已經站起來,走向不遠處把管子拾掇起來。楊華說你還忙啥,咋就閒不住呢,上前想把父親手裡的傢伙接過來,她說:「進屋歇著介吧。」「也沒幹啥不是,你甭沾手。」支開閨女,楊廷松邊說邊把管兒的一頭接在水龍頭上,「要下雨還是怎的?」隨即看了看天,隨後倒著水管朝西走了過去。 book18.org

關蓮蓬時,書香也聽到了動靜,就直起身子朝外看了看。「倆玩意還沒回來?」他問。「沒有內。」聞聽此言,他踢了踢腳上的水,走出去招呼著爺爺進來放水,想起什麼時扭臉又看向身後,他說:「我琴娘在家呢嗎?」「都在家呢。」 book18.org

不說去醫院盯夜了嗎,心裡嘀咕,就湊到籬笆近前朝北打量過去,除了微風盪起的漣漪和那永無休止的蛙叫,周遭一片昏黑,可能這會兒琴娘在院子裡呢,他說不準。 book18.org

靈秀歸置利落打廂房走出來時,正看到兒子打西角門走進來,對望中,就朝他使了個眼。書香會意,立馬湊到表弟近前,他說跟哥外面玩去,拉著表弟撤離現場,跑前院等她們去了。待了十多分鐘,估摸雲麗內邊準備的也差不多了,靈秀和楊華就也打後院走了出來。小磨香油果脯和茯苓餅昨兒都給裝好了,拿出來交到書香手裡,瞅他身上穿的還是內大褲衩子,靈秀皺了皺眉,她說衣裳不都給找出來了,「怎就不說換呢?一天到晚,腦子裡就不裝個事兒。」 book18.org

「裝啥事兒,有你還要他裝。」楊華笑著搶過書香手裡的東西,說讓他換衣服吧,說去外面等你們,靈秀說就讓他去,「誰讓他不聽話呢。」 book18.org

轉身回屋去換衣裳,就這會兒,書香打門外又跑了進來。靈秀把衣服往他懷裡一推,與此同時,朝他翻了個白眼:「這覺怎睡的你,啊?怎就一點感覺沒有呢!還笑,長得比媽都高了,就不說讓人省省心!」嵌在麻花紋框里的鏡子有些發烏,其兩側掛鏡表的山水輕舟圖也有些昏沉,仿佛倒退了十幾二十年,但白始終是白,一舉一動都行雲流水,展現在百年好合之內。「還不趕緊換衣服!」晨光糅雜著些許霞暈,嘟起嘴來,她說:「瞅啥,沒見過是嗎?要不……」昨兒下午也是在這兒,磨嘰來磨嘰去的事兒終於在另一個男人的嘴裡被主動提了起來,然而卻不是離婚,而又是故技重施,開始起用內套令人煩不勝煩的玩意,「不瞧孩子的面兒,不還有爹媽和姥姥姥爺呢嗎,咋能說離就離呢?」「你啥意思?」看著內張也是斯文人的臉,她皺了皺眉,她越看越陌生,越看就越打心眼裡往外膩歪,「咱倆的事兒咱倆說,提他們幹什麼?!這麼耗下去有意思嗎?」懶得再費心力,起身走到門外,日頭仍舊很毒,看著田螺在大盆里吐著泡,她抱了抱肩,竟有些冷。 book18.org

給盆里的水換了一遍,也沒在後院打牌,這麼看了會兒就去了北頭。兒子沒在那,秀琴問她說這陣子香兒幹啥呢都,也沒見著人。「他?」靈秀搖了搖頭,「除了踢球,去哪還真不知道。」置身在新房裡,這注意力似乎也被吸引在這新房裡,她說還得是這齣廊的房,「寬敞透亮,冬暖夏涼。」里外屋這麼走了一遍,心情漸漸舒暢,見家裡只秀琴一人,她問說大哥們幹啥去了又。 book18.org

「煥章他爺住院了,這會兒(伯起)正在那盯著呢。」 book18.org

靈秀「哦」一聲,說:「啥時候的事兒?」 book18.org

「昨兒晚上。」聽秀琴敘述來龍去脈,靈秀搖搖頭說:「不挺硬朗的嗎,咋拌一跤就出事兒了呢?」感慨中,她說這會兒也不便去醫院探望,亂糟糟的也影響休息,乾脆等老叔回來再說。「這前兒在誰班兒上呢?」只知道蓋房時趙永安搬出去住了,至於說當下住在誰那,不得而知。 book18.org

「在老三那呢。」 book18.org

「也別著急上火,哥四個呢不也。」看秀琴臉上露出了疲色,靈秀安慰她說有事兒就言聲,又勸掇說內哥幾個現在不也都成家了,「都是一個娘生的,該使喚就使喚,不支喚他們支喚誰去?」瑣碎的家常如荒野里的蔓藤,在烈日底下野蠻生長起來,總之,靈秀說你跟大哥們別都一個人扛,「把事兒拿出來擱桌子上,又分家了不是。」 book18.org

嘆了口氣後,秀琴也漸漸打開話匣子,她說伯起不閒人一個嗎,又沒在開發區務工,話外,她補充說幸好房子是蓋上了,不然簡直不知抓撓哪了,說到這又解釋說:「他奶走前兒伯起不沒在身邊嗎,心裡總覺著愧得慌。」 book18.org

「那有啥愧的!」靈秀就事論事道:「是沒見著最後一面,不沒辦法嗎,再分留在家裡也不可能耷拉手不管呀。」 book18.org

秀琴點頭說是這意思,又嘆了口氣,她說:「你還不了解伯起,認定了誰說也不管用。」 book18.org

「應當則份是沒錯,問題是哥們弟兄不好幾個呢,又不是一個人的事兒。」除此之外,靈秀還想跟這個娘家姐姐再說點什麼,比如一年三茬兒的計劃生育普查要開始了,比如秋季展銷會也要來了,比如兒子跟她之間到底是咋回事,然而實際她只是拍了拍秀琴的手,她說:「操心費力的,看你臉色準是沒休息好,歇著吧。」轉身要走,卻被秀琴拉住了胳膊,「也躺會兒了不是,正好,我給你摘點菜介。」 book18.org

靈秀說讓啥呀還,瞅著內張胖乎乎卻略顯黯淡的臉,她笑著說:「把我也當成孩子了?」 book18.org

秀琴也笑,她說:「我這嘴裡也干不是,可能是上火了,總惦著踅摸點什麼涼的吃。」 book18.org

「咋?還鬧口了還?」靈秀往屋裡又推了推秀琴,她說行啦,她說:「咱姐倆還用讓嗎。」這是她打秀琴家出來時撂下的最後一句…… book18.org

拐上省道,車往北走,過青龍河時,橋兩側已站滿了人。之前鬧水時也站滿了人,裡面不少爺們赤裸起上身,粗黑冒亮的胳膊上纏著撒網,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楊華說看慣了大江大河,再看這裡反而覺得很溫馴。就此,書香問楊華,說小時候你也在這兒刀過王八和螃蟹吧。楊華笑著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總得先把肚子填飽吧,可不就逮著什麼是什麼。」緊接著,她又說:「你大沒當兵時跟他一起刀過,貼補口糧,也算是給家裡騰騰輕。」泰南話中的「刀」出自刀螂前爪回收時的動作,當然,這裡也可以說成「斫」,不過如果換成逮就有些不太恰當,畢竟不是徒手。「過得多快。」承接上一句,說的時候楊華也在思考,她說:「跟睡宿覺似的。」 book18.org

作為回應,靈秀笑著說:「可不,一晃孩子們都大了。」 book18.org

楊華說:「小哥仨可就差香兒了。」 book18.org

扭臉瞅向楊華,書香說差我啥。「不會是結婚吧?」見她點頭,他當即卜楞起腦袋:「這都哪跟哪的事兒啊。」「什麼哪跟哪,顏顏不都滿地跑了。」「說啥呢姑,啥就滿地跑了。」書香話剛落,楊華伸手一摟,他就被撈了過去,「當初也不知是誰說的,娶倆媳婦兒了。」舊話重提,像是持續發酵的面,把以前把昨晚把所有女人味都給醒出來了,當然,還有包在她衣服里的奶子,儘管此刻已被奶罩裹上。 book18.org

「大姑算嗎?算的話不就不是倆了。」打楊華懷裡鑽出來,書香呲呲一笑,當另兩股笑聲打前排席捲過來時,他腿上就多了只手,還拍了拍,「倆還不夠,還惦著都占上?」巧合也好,突如其來也好,小手滑進大腿里時,書香騰起屁股就坐直了身子。他倆眼珠子秋著靈秀側臉,雙手按下去時,腿自然也夾住了楊華的手,不可避免,胯下硬挺挺的傢伙就蹭到了大姑的手腕子。「也不小了,還說不急?」楊華只是一愣,隨即就笑了起來,她邊笑邊說,身子也朝前探了過去,「離開學不還有段日子,跟姑走吧。」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張馳中打身下傳進書香腦海中,很快,又傳遞在狗雞上。「媽——。」他這調兒拉得有點長,也難免有些大喘氣,至於說該慶幸還是該懊悔腿上穿的這條褲子,哪有時間思考,「啊,你說行嗎?」 book18.org

「初三了不,行不也得明年中考完事再說嗎。」離那麼近,書香都不敢去直視了,他只能笑,只有笑,他說:「行,聽你的。」淺紅色嘴唇讓他想起百年好合下的牡丹,繼而又想到了牡丹花前白花花的身子——「要不,喂你兩口!」臊得他面紅耳赤,施溜著內對肉球,他想說行,真的很想說,然而陷入在內片瓦藍色潮潤的湖水中時,他趕忙耷拉下腦袋…… book18.org

過青龍河往北不遠就又見到了伊水河,估計要搞清楚只能翻閱縣誌,不過書香還是問了句,他說:「源頭在哪呀都?」細節這塊說不清,只知道百多年前這裡曾是漕運的主要交通樞紐——當然,打破砂鍋也好,囫圇吞棗也好,歌德畢竟不是哥德巴赫,而時間似乎也已抹平歷史痕跡,但有些東西,比如經歷,比如說電影里講的——「如果記憶是個罐頭,我希望它永遠不過期。」這話值得琢磨。 楊華說伊水河的源頭在首府,至於說青龍河,一說源頭是在陝西,一說源頭是在山西。「饒了小半個中國啊。」這話聽來也值得琢磨,所以,書香嘀咕了句,他說不自西向東自北向南流的嗎,也許自己也太孤陋寡聞了吧。經北小郊過俞台,再走二十公里就到了泰南界,收費站就在眼前,再往北,也就進入到了首府郊區。 book18.org

和去渭南一樣,路上行人逐漸多了起來,騎自行車的騎三輪車騎摩托車的,連絞接車也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書香眼前。此車的好處就是載客多,能緩解交通壓力,當然,缺點也顯而易見——跟坐船似的,問題是坐船也未必有這麼晃,就這個,逢年過節人擠人的,光嘎呦就能把人嘎呦暈了,且還不說車裡什麼味道。除此,沿路兩側或青磚或土牆上的標語也是隨處可見,什麼幾有青年,什麼年大計利啥利啥,什麼少生孩子多種樹,連趕超依米這類不知驢年馬月前的標語都冒了出來,簡直令人猝不及防。個別地方的教育為本不知何時換成了以人為本,這倒是頭一次見。還有學習雷鋒,對,就是這個耳熟能詳的口號,竟也在這個時候換成了標語閃現出來,別的不說,字倒是夠大夠紅,至少意思表達出來了,哪怕群眾瞎字不識。當然,結尾這話純粹是書香自己給按上的。 book18.org

到達目的地時快十點了,之所以知道時間完全歸功於嵌在兩座琉璃塔上的電子鐘,沒下車就能感受到一股來自老蘇二三四月革命的味道,那氣勢那傢伙,三十多米高呢,沒準貼兩撇胡再搖身一變就是斯塔林了。當然了,二環路的味道也是撲面而來,無處不在,前門情思大碗茶嘛,缺了這個應該就不叫四九城了,起碼少了韻味。 book18.org

進大廳排隊買票,完事快十一點了,外面天色也沒見怎麼晴,還颳起風來。總不能站大街上,鑒於列車下午兩點始發,靈秀看著雲麗說到飯點了也,隨後俯身蹲下來問外甥,說想吃啥,她說:「告大舅媽跟二舅媽。」「他哪知道吃啥。」笑著,楊華則摟住書香,「炒菜還是西餐?」問的簡單明了,回答也夠簡單明了:「姑吃啥我吃啥。」「不問你呢?」「我?我行嗎我?」「大小伙子了也,咋不行?」想起幾年前楊華在嶺南車站送行時說的話,他看了眼靈秀,他又看了看雲麗,他說:「要不就長安街吃鴨子介,再來點白酒點綴一下咋樣?」有史以來第一次拍板,不成想竟全票通過,於是敲定了吃烤鴨,眾人就去吃。 book18.org

酒過三巡,雲麗說看著你們喝,酒蟲子都給我勾上來了,「早知我就不開車了。」書香說不有我陪著你呢,飲料就飲料吧,他說這天時其實吃滷煮也不錯,說的時候撿起一張薄餅,三兩下就卷了個鴨卷。「都說吃這個得就二鍋頭,在水淀吃鴨子時咋就把這茬給忘了呢?」說是忘了,他把鴨卷塞給小表弟,起身給楊華續酒,顛起瓶子道:「到時啊讓我姑父也換換口味。」進門之前買的就是二鍋頭,還買了些別的——速凍狗肉包子,麻花以及杏仁糕,還有給路上備的驢火;炸醬麵沒法帶,給換成了康師傅和春都,要不就也一併買了。 book18.org

「這裡還好,知根知底,半道可千萬別下車買東西,騙子不說,還凈是拐子。」這方面雲麗是行家,多少年的江湖經驗;靈秀也是,畢竟少時長在三岔口,倆哥哥又一直住在省城。「可不!」靈秀接著說:「該買的都備齊了,娘倆就躺車裡歇著,又有空調。」 book18.org

雲麗說慢慢喝,「對半劈不才半斤。」「不比年輕時了。」和雲麗說完,楊華舉杯跟靈秀走了一個,隨即又笑著對書香說:「還有你。」「我又咋了?」只在開始時以飲料敬楊華一次,餘下時間都是跟雲麗對斟對飲。「別拿身體不當回事。」臨行前楊華又囑託一遍,登火車時,她拉住雲麗和靈秀的手說姐倆保重,抿嘴笑笑。姐倆說上車吧,也拍了拍她手。隨後楊華目光轉向書香,「香兒,姑走了。」多年前,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跟著一個男人走的,多年後,換成了她和她兒子。「姑,等中考完事就去嶺南看你。」目送著親人離去,書香把手揚了起來。 book18.org

車站和集市區別不大,當然,非要把火車扯進來那叫抬槓。放眼周遭,生意人無處不在,他們兜售著手裡的商品,嘈雜但有條不紊,想到想不到的絕對都能在這裡遇見。這不,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懶散的聲音時,書香就跟靈秀說去看看,然後就跑過去看看,湊到近處,指了指錄音機,他說:「誰唱的這是?」 社會青年說好聽吧,說現在就屬它煽,說著就從磁帶堆里拿出一盒,「看見了嗎您內,鄭鈞的。」 book18.org

書香也嬉皮笑臉:「就說多少錢吧您內?」 book18.org

「十二一盤,絕對正版。」「有多正?」傾情推薦之下,覺察到小伙子要走,社會青年當即拉住書香胳膊,「咳咳,別急啊,不還有好的呢嘛。」立馬拾起地上一個綠提包放到板車上,給書香拉開一角,嘴裡連說「喏」——磁帶之外還有書,五顏六色看著挺花,「啥沒有您說,買一贈一,吐血價!」 book18.org

扭臉朝身後看的這功夫,靈秀和雲麗也趕了上來,書香跟社會青年說:「別的我也不要。」忽地一愣,趕忙又迴轉身子——遠處火燒攤前的人怎看怎像是徐老劍客,這抬腳正惦著過去,靈秀就拉住他胳膊,「又幹啥且?」「老劍客,咱家內老劍客啊。」他揚起手,他指著遠處,「那不那不。」「哪呢?」鬆開手後,捋著兒子跑的方向看,靈秀身子一頓,登時愣在當場。 book18.org

尋唆著書香動靜,雲麗也皺了下眉,凝神觀望中又不敢確定,遂卜楞起靈秀的胳膊問:「是徐瘋子嗎?」 book18.org

靈秀「啊」了一聲,扭臉間朝雲麗搖搖頭,再去看時,潮湧的人群已經遮擋住視線,茫然四顧中,她問雲麗,她說:「爸過生日前兒是不是有人來討過酒?」就此,也把印象中內算命的身長長相粗略描畫出來。 book18.org

想了想,雲麗說是有這麼回事,但沒親眼見著,「都聽你哥說的,不知內瞎子是不是你說的,沒待多長工夫就走了。」剛說完,身後的社會青年就吆喝起來,「我說二位咳,這嗓子我可都喊啞了,磁帶還要不要啊?」 book18.org

天越來越陰,沒敢逗留,買了幾盤磁帶就原路往回趕。上車沒多會兒書香就迷糊了,看著他躺在車后座上,懷裡還抱著打首府買來的小吃,靈秀搖了搖頭。「你哥派人找過,不過一直沒找到人。」「誰?」「就內神經病,徐瘋子。」說完這個,雲麗說我也說不好內人是不是徐瘋子,「你看著像嗎?」 book18.org

「我就看見內算命的了。」 book18.org

「給他算命的內個?」 book18.org

「嗯」了一聲,靈秀撿起一旁的磁帶問雲麗:「聽哪個?」標註著赤裸裸三個字的錄音帶上,小小子長得有點痞,有點帥,專輯曲目也是有點怪;英文歌曲看不懂也聽不懂,之所以買其實就是聽個熱鬧,儘管上面也標註著中文。「哪個都行。」既然說哪個都行,靈秀說那就外國歌,她就把磁帶放進了播放機里。而當音樂響起來時,她說:「到底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再不接觸點新鮮玩意,都落伍了。」「咋這麼說呢?」「變化太快了吧。」說出口時她回頭又看了看。睡覺的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這麼端詳了會兒,她禁不住笑了起來,她說可算消停會兒了,「其實稀里糊塗反倒更好,不然,你說累得慌不累得慌?」並非反問,更像是自說自話,不過說的時候已然面向雲麗,「我還只是這麼一個,真要是倆,不把我拆了?」 book18.org

雲麗扭臉朝靈秀笑了笑,說拆啥啥,隨即手打圓盤輕拍起來:「不跟你年輕前兒一樣嗎。」 book18.org

「一樣嗎?我咋沒覺著。」看著窗外已然漆黑的世界,靈秀先是反問,而後否定說不可能,她斜睨著掃了眼雲麗,她說:「憑心說,我有這麼皮嗎?」 雲麗努努嘴,說皮不好嗎,「皮才有人愛呢。」這時,驚雷破空而至,於是靈秀在車窗上就看到了自己的臉——跟著落將下來的雨瞬間模糊起來,也是這時,她問雲麗:「抽煙嗎?」 book18.org

「給我點上吧。」隨即雲麗又說:「這什麼歌?」 book18.org

擦亮火機把煙點著,送過去時,靈秀問這是第幾首,雲麗說第二首,靈秀想了想,說巴西民歌。「蘭巴達。」沒記錯的話第二首歌應該是這個名字,在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後,她也跟著節奏打起拍子,「外國(人)真有那麼奔放?」話隨著青煙緩緩而起,隨之又轉化成青霧,混在曲兒中,消匿於顛簸的煙雨中。 車開進泰南,雨就被甩在了身後,天也恢復成說灰不灰的樣兒。捅醒書香時,他睜開眼,他吧唧著嘴問這是哪兒——后座上沒找到火燒,他低頭看向腳底下,邊尋顧邊問:「我驢火呢?」「醒了就找驢火?我看你跟驢火過得了。」「醒醒盹,快到家了。」雲麗內邊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書香胡擼兩下腦門,媽沒回頭,他卻看到擺放在副駕操作台上的驢火,打過哈欠就也笑了起來,他說還以為在東院呢,「火燒我都揣兜里了,結果又坐下來跟你們一塊看梁祝了。」「好意思說嗎,一天天的,該睡覺不睡覺,睡著了吧也沒個老實氣!」斜刺里剛落下話,正前方噗嗤一聲又笑了起來,「咋了又,咋還老嚇唬,又沒咬牙。」不知啥意思,書香眼珠子轉悠起來,胡擼著臉又抹了抹脖子上的汗,瞟向窗外時,車真開到家了。 book18.org

保健站果然沒儲備狂犬疫苗,不過王大夫說鎮上有,檢查完書香腿上的傷,他問靈秀做處理沒,意思是說消消毒之類的。靈秀看了兒子一眼,扭臉面向王大夫說消毒了。王大夫說洗了就行,拍拍書香屁股,說:「又讓她著急了不是……去吧去吧,完事把剩下的針拿回來。」 book18.org

書香扭回身子問:「剩下的?不是打一針?」王大夫說:「前後得打五針呢。」書香就「啊」了一聲。 book18.org

打夢莊返回來,到家快小五點了,看著離吃飯還有段時間,書香把磁帶放抽屜里,提溜著吃食正想出去。靈秀倒了杯水,看他打西屋匆匆走出來,說道:「連口氣兒都不喘?」 book18.org

書香腦袋一卜楞,呲呲笑道:「我快去快回,用不了半拉鐘頭就完事。」 「完事?不說到家就揍內兩隻狗嗎,咋變卦了?!」「那不就隨口說說,你說我能跟內倆玩意一般見識嗎。」靈秀切了一聲,隨後摸出煙來點了一根,再抬起頭時,她揮起手說把東西撂這兒,「剛進門就惦著往外跑,明兒不踢球去?」 書香說踢呀,媽板著臉,他說:「咋啦媽?」 book18.org

「咋啦咋啦?」瞅著兒子,靈秀一臉不耐煩,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屁股沒扎針?不說在家歇著!」 book18.org

十多口人聚在後院,直到飯後也沒提楊華走這幾個字,倒是丁佳的妊娠反應越來越大,半個小時足足跑出去三四次。掐算著時日,李萍跟雲麗說老二家的預產期在明年三月,隨後在書文和書勤哥倆臉上掃了一圈,她說跟咱們家顏顏一樣,都在一個月份。「上班也好,出去玩也好,可千萬得注意。」這話老人家是對丁佳講的,她想表達的意思可能是二孫媳婦兒此刻正處在危險期,她又補充說:「想吃啥就說,告誰都行,可就是別屈著。」 book18.org

書香說:「經常去省里玩,啥新鮮玩意沒有?」說完,他搓起煙絲倒進煙斗,往牆上一靠,歪著身子朝里又甩了一句:「怎就沒人問問我呢?」 book18.org

鬨笑聲四起,靈秀說咋沒問,她說你在前院抱著吉他不動地界兒,還瞎起鬨,「哪涼快哪呆著且。」 book18.org

楊剛伸手胡擼過去,摸著書香腦袋,書香就跟著笑了起來,與此同時,他用大拇指按了按煙絲,把煙斗遞給楊剛。 book18.org

「新人獎這塊可以有。」 book18.org

書香「啊」了一聲,說:「什麼叫可以有?新加進去的嗎?」看著大爺叼著煙斗在那優哉游哉,他卜楞起腦袋說:「要這樣兒就沒意思了可,顯見咱弄虛作假,贏了吧不光彩,輸了更栽跟頭。」話趕話,遂提起比賽之後吃飯的事兒,「對了大,說給報銷完事就不陰不陽了,我也沒好意思再找人家,總不能讓大伙兒自掏腰包吧。」 book18.org

「肯定管,飯再不管更得了!」 book18.org

組織訓練這活兒一直都是煥章在搞,包括聯絡。周二在體委聚齊,看到楊哥腿肚子時,他嚯了一聲,他說怎弄成這樣兒了。被眾人圍攏在當間兒時,書香說狗撓的,說不叫事兒,「嘿嘿,不用戴護腿板更涼快。」這當然是自我安慰了。熱身時,他湊到煥章近前把趙永安住院的事兒講了出來。煥章說得著信就去醫院了,「我媽內邊也不舒服,我爸說讓我在陸家營再多住幾天。」 book18.org

書香說你媽咋了,煥章道:「我也不知咋了。」 book18.org

書香盯著煥章道:「那你怎知道不舒服的?你沒回去?」 book18.org

「當時我媽也在醫院,」煥章搖了下腦袋,「都我爸跟我說的,我媽也沒說哪不舒服,她也說讓我在陸家營多住幾天。」 book18.org

書香說那你叔跟嬸兒內:「你爺住院,哥四個抽籤不應該輪班嗎?」「輪班?我媽說他們都沒空兒!」聽此一說,書香「啊」了一聲,仿佛瞬間變成一隻大鵝,正要就此問問啥叫都沒空兒時,心裡咯噔一下,「等於說都不抻頭?!」「一個賽著一個,你說他們辦得這叫什玩意,送到醫院就沒他們什麼事兒了,合著黑下白天就練我爸跟我媽了!」聽到這兒,書香也直咧嘴,然而由不得他怎樣慨嘆,更沒來得及把錢給煥章,對手就打外面走進來了。看內體型和噸位就知道這場球不好踢,果不其然,開場沒多久夢莊小伙就領教到了對方的這股兇狠,儘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對手身體素質實在太好了,腳頭子也硬,管踢得著踢不著呢衝起來跟炸了毛的雞似的,仿佛來這兒不是為了踢球,是在踢人,更像是在尋釁滋事找人打架。就是這樣兒,窩火不說,夢莊小伙們也由對攻漸漸改成防守,陷入到被動中。 book18.org

踢了多久不知道,好在中場休息前打破了僵局。首先是書香在己方大禁區內胸停得到皮球,落地的瞬間,他腦海中竟鬼使神差閃現出內個創造出天爐戰法,名叫薛岳的人。比賽當然沒法分心,是故,呼喝著本方球員發起衝刺時,他整個人也沖了起來。在擺脫兩名對手糾纏之後,疾馳了二十多米,面對著隨後而上的嚴防死堵,他猛地來了個假扣,晃過敵方包抄隊員時也把球順利塞給了左路插上來的煥章。 book18.org

跌跌撞撞,他和同樣高速衝刺中的煥章做了個二過二,隨即就沿著對方球門右肋飛刀似的插了進去。有如貓捉老鼠,也像老鷹捉小雞,反正就是左躲右閃,狂奔了約莫六十來米,插入到敵人腹地時眼瞅著要被包了餃子,書香把球往左前方的空當里一分,把大刀剜心這招交給了煥章。 book18.org

中場休息,小魏說趙哥這球進的漂亮,組織防守時也踢出了義大利的風格。「要不是浩天跟鬼哥他們都撤回來,我也不可能這麼踏實就往前沖,不回防吧根本頂不住,回防吧,咱就只能往點球上拼了。」煥章喝了口水,邊抹著腦門上的汗,邊總結,「得回是楊哥。」 book18.org

看著對面內群壯漢,書香說都防著點,抹了把臉上的汗,他說咱真撞不過人家。「保護好自己,下半場就跟他們耗了,」說完,又面向王宏,「我已經從前場縮回去了,你就別再往後縮了。」王宏點頭,下半場倒是沒往後縮,結果卻把自己給搭了進去。浩天也扭了胯,不過他說只是走道彆扭。王宏一瘸一拐在那齜牙咧嘴,守著醫院,眾人架著二人就跑去掛了號。 book18.org

跟大夫說明情況後,被問及到照沒照片子時,書香說來的匆忙,沒來得及。「不照片子怎看?」書香被說的一愣,這功夫大夫已經動起手來,沒多會兒單子已經打出來了,「先去照大相。」 book18.org

還沒咋地就給開票,總得先看看再說吧,但書香也只能這麼說:「您再費心給看看,他倆這傷重不重?」 book18.org

「不告你照片子了麼,重不重也得照完片子再說,」內臉上就跟鏨了死或者發配某地這類字樣,「弄不好還得住院呢。」 book18.org

書香有過崴腳經歷,他說:「崴腳丫子也用住院?」 book18.org

「不住院也行,不瞧都行。」看著大夫翻著白眼,書香笑著說聽您的,對方揚手又指向了浩天,「他內個備不住得做牽引,真要是那樣兒,沒個一年半載甭想好。」 book18.org

「您可別嚇唬人,」書香打起哈哈,「我們可都膽小。」他看著大夫又翻了個白眼,臉也快耷拉到地上了,「誰嚇唬你了!當逗你玩呢?」「沒沒沒,」果然店大欺客,書香賠了好幾句客套話,返回頭來到外面,他說走吧先去照相,從兜里把錢掏了出來。然而此刻王宏這邊卻又打起了退堂鼓,「光照相就得花幾十,還不如回去讓王大夫給看呢。」「來都來了,還提錢幹啥?」「也不是太疼。」看著王宏,書香皺了下眉,「說話別大喘氣,疼還不是不疼?」 book18.org

沒等書香開口,煥章這邊把話攔了過去,「這兒未必有王大夫看的好,我看不如還回村裡呢,不用照相也不用住院,楊哥崴腳不就是王大夫給看好的。」 「一就是這樣兒了,」浩天拍了拍王宏,說怎那麼慫,上前把單子搶過來,歘歘一撕,說跟楊哥走,「還餓著肚子回去?」「也是。」聽王宏說也是,書香說那咱就走,「飯再不吃更得了!」他說有啥事吃飽了再說,轉而對其餘人說:「之前吃飯花多少錢都記上,到時我去報帳。」上廁所打掃(尿)這功夫,把賣東西的錢又掏了出來。煥章推拒不接著,書香說這都你內份,說現在不也有女朋友了不是,給他揣到褲兜里,隨之又拍了拍他胳膊,「有我的就得有你的。」秋高氣爽,給日頭一照,內小臉越發顯得紅撲撲的,「到時我再把鳳鞠內份給她。」不管是否因為光著屁股長大,也不管是否藉此想要表達彌補之情,他對煥章說:「甭管在哪,咱都體面著點。」 book18.org

第五十章匆匆那年 book18.org

肉餅攤上被問及到比賽結果時,書香說贏是贏了就是代價太大了。「上肉餅吧薛大,急茬子都是。」肉餅攤老闆就是書香嘴裡的薛大,看到書香抿起嘴來,他也抿了抿嘴,似是給眼前的狀況做了回應,隨即問了句這回也要涼啤酒吧。 書香點點頭,說:「您看這身臭汗。」提溜起球衣領子抖了抖,說完,扭臉詢問浩天和王宏,建議哥倆說整點白的。隨後就聽薛大吆喝起來,末了,還加了句,「大蔥也給備上。」日後,書香可沒少光顧這個持續了多少年七毛錢一個肉餅的地方。九八年七月初的一個中午,他帶著幾個人過去吃飯,大蔥已然成了此刻肉餅桌上必須要就的東西。薛大說這回你們算解脫了。書香笑著說可不,熬了三年了也,該滾蛋了。薛大也挺感慨,說以後學生享福也不用在這平房憋屈著了,適時,他看著書香說:「要是早搬過去,你也不至於趕上內點災。」 book18.org

「不叫事兒不叫事兒。」「縫十多針還不叫事兒?」書香笑著把手按在胸口上,說現在都好了,「換別人不也一樣麼您說,幸好是我。」看著眼下這小伙子臉帶幽默,且又恢復成生龍活虎的樣兒,薛大連說得回沒破相沒傷著眼,「福大命大,老天都眷顧。」「嗨,打小我就皮,我媽也常說我皮,她說念就念在這皮上,把臉躲過去了。」掏煙時,薛大已經把煙給掏了出來,書香也沒客套,就把他遞過來的煙接在了手裡,於此同時也把火給薛大點了過去,「明兒我們放一天假,熟悉考場。」薛大吐了口煙,問:「在哪考?」給自己把火點著,書香用大拇指朝北晃了兩下,嘿笑著說:「就離不開這兒了。」想到啥時,問薛大下午有沒有空兒,聽薛大說有時間,書香就把本該他自己去乾的事兒表了出來,「宿舍里的書堆嚴眼子了都,多了我不敢說,弄個幾百斤跟玩似的,去的時候您弄輛車,要不也便宜旁人。」肉餅端上來時,煙也抽的差不多了,薛大示意書香別站著,拍著他肩膀說好好考香兒,又說都好好考,薛大等你們喜訊,「先吃著。」此刻薛大也是這麼說,「不夠再跟薛大要。」「好嘞,有事兒再喊您我。」 腮幫子鼓起來時,酒瓶子也隨之碰撞起來,叮叮噹噹的,咕咚咚之後汗便布在每個年輕人的腦門上。隨著咀嚼,泛起白沫的啤酒在深綠色瓶子裡越喝越少,而後,緋紅就顯現在喝酒人的臉上。上次走的挺急,書香連飯都沒吃,眾人就問楊哥幹啥去了——加輝也說,「上禮拜去你家轉悠一圈,家裡來戚了。」「哦,我大姑不來了。」避重就輕,書香沒提追車這事兒,恐大鵬內邊說些啥,急忙問道:「你爸回來沒?」「應該沒回來吧。」聽他這麼講,書香說這叫什麼話,「回沒回來不知道。」正要轉移話題,把打針時在夢莊所見的一幕講出來,大鵬開口了。「我也剛回去沒幾天。」他解釋說,「我媽不去我姥家了嗎,我就一直住我爺那了。」書香朝他「哦」了一聲,說大舅不挺好的,隨之舉起手裡的酒瓶。「你哥倆小口抿,別跟我們摻和。」笑著囑託完浩天跟王宏,他一口氣乾了,提溜啤酒這功夫,他想了想,就把目光轉到了浩天身上,「昨兒自行車廠門口堵了好些人,都幹啥的?」 book18.org

「之前廠子裡不死了個人嗎,賠兩萬塊錢以為就完事了,人家一直在討說法,就是找不著許建國人。」說到這兒,浩天罵了起來,他說村裡不管,可能覺得自己說得太籠統,就補充起來:「穿一條褲子都,早就串通一氣商量好了,能管嗎你說?又覺著賠錢了已經,肯定不會再搭理了!」書香抿了抿嘴,又稍稍皺了下眉。「哪哪都這揍性!」至於說揍性這個問題,書香仍舊抿了抿嘴,沒表態。「自己個兒摟合適得了,管別人死活呢!」「打官司也贏不了,又不是在廠里出的事,聽說好像還喝酒了,騎著摩托出去的。」「屍首好像在南樓橋底下撈上來的。」議論紛紛,也不知是誰牽的頭,把許加剛扯進來的,隨後話題便打蟈蟈身上轉到了這個人的身上。「我說的內,原來這屄也藏起來了!」說這話的是煥章,說出口的瞬間,他仿佛回到了上周一的內個午後。 book18.org

楊哥走後,大伙兒商量著飯後幹啥去都,有說捅撞球的,有說想看錄像的,還有說去打遊戲的。吃完飯,一行人順著政府路往西招呼,拐進文娛路時,先在胡同口的茅廁把尿打掃乾淨。西側不遠處就是華聯,有人說咱尿尿會不會被看見。「看就看了,又不是女的。」笑聲里,又有人說,「胡同裡面不就有雞嗎,人家都不在乎,咱還在乎?」胡同里確實有雞,但此雞非彼雞,能摸能操就是不能吃肚子裡,不過想辦事就得花錢。「要不看看介?」提這話的是王宏,緊接著,他又就此把話里的歧義給糾正了過來:「沒準兒樓上真能看見。」「樂意看鬧街上看介,要不,就這兒!」朝裏手內堵牆努了努嘴,煥章還翻了兩下眼珠子,「怎老盯著大老娘們呢?!」哈哈哈中,眾人便仨一群倆一夥打廁所走了出來。身上都黏糊糊的,不知誰提議說去洗個澡再玩,十多個人在廁所外頭就又碰了下頭。分好隊伍,臨走時,煥章交代:「下周二不踢淘汰賽嗎,禮拜日下午四點咱陸家營北頭再練練。」自由活動開始,他就朝北頭遊戲廳騎了過去。 book18.org

遊戲廳里人山人海,跟一鍋蝦醬似的,櫃檯前買了幾塊錢幣,給大鵬等人一分,開始分頭行動。瞅准機會,煥章搶了個機子,投幣開打,這邊拉起搖杆正拍著,亂鬨哄的好像聽誰叫了聲「琴娘」,開始也沒注意,畢竟楊哥不在身邊,從口袋裡掏煙時,耳邊又聽誰說了句「琴娘啥啥」的話,點著火,煥章扭臉尋唆起來,就這麼著,他看見了打人間蒸發的許加剛。「哎呦,這不趙哥嗎。」不等開口,熱情便一如既往地涌到煥章身上,於此還給他上了根煙,「換根。」多日不見,這傢伙黑了不少,肩上還挎著個包,又沒返校,不知是不是跑去參加什麼夏令營了。也可能是因為推了短髮,臉看起來更黑,尤其誇張的是內張撅起來的嘴,「這不都掏出來了。」 book18.org

「別讓了。」煥章手沒撂下,攔過去時笑了笑,「這麼巧。」「剛剛碰見大鵬了,他說你也在這兒。」依舊客氣,煥章胳膊一擋,把內只讓煙的手又給推了回去,「你抽你抽,這不都點上了。」遞過來的不是媽寶,他掃了下煙盒,白色KENT,他說:「怎沒玩玩?」扭過臉時,一旁傳道:「玩啦,能不玩嗎。對了,比賽咋樣?」「還用說?小組賽第一個晉級的就是我們!」煥章煙一叼腰一拔,左手轉著搖杆,右手瀟洒地拍著按鈕,「工商所內幫人又怎樣,不照樣兒輸給我們了。」 book18.org

「工商所都輸了?我說六……」頓了頓,斷了的話又續上了,「牛逼啊趙哥,哎——咋沒見楊哥人?」一旁有人續幣,煥章扭臉說「你怎不玩」。許加剛說還有事兒呢一會兒得走,「對了,琴娘幹啥呢現在,也不知姑爺恢復得咋樣了?」「挺好的。」撂下話,煥章搓了搓手心裡的汗,開始準備比劃。 book18.org

「給楊哥他奶過生日時還跟琴娘約來。」煥章皺了皺,問他約啥了。「嗨,不就說過幾天去陸家營住幾天嗎。」注意力轉移到對打上,沒聽清後面說了什麼,拿下兩局之後,煥章才說:「啥?」 book18.org

「好些日子沒看見了,聽大鵬說……」這半截話聽起來像是還要繼續,結果卻轉了個彎,「你也住楊哥家裡了吧,沒去干點啥麼?」「下了好幾天雨,成河了都,能幹啥?」打爆了豐田汽車,煥章看了看時間,十三秒,他嘬了口煙,順勢把煙灰也撣了撣。「看錄像啊,楊哥大爺家不就有錄像機嗎。」斜睨著瞟了眼許加剛,煥章把煙又叼在了嘴上,「亂鬨哄的,我怎那麼沒眼力見兒呢!」 「沒事兒幹啥呢你說?」煥章沒張嘴,許加剛繼續說:「熱熱鬧鬧不挺好嗎,又都好熱鬧。」「要說也是,亂確實挺亂,不算西院,光東院就一大家子呢。」「也七口呢吧,要說沒結婚沒孩子還好點,有小孩兒,是不太方便。」沒完沒了就跟八百年沒說過話似的,煙煥章都快抽完了,也比划上了,一旁卻還在絮叨,「瞅春麗這大黑腿,看著就有勁兒。」遊戲里的一個人物而已,有沒有勁兒誰知道,還品頭論足。「趙哥你看,跟胳膊不一色啊。」煥章也只是掃了掃,隨後就把煙屁吐了,「有啥好奇怪的,不就穿著褲襪呢嗎。」「你說誰穿這色的?可泰南也沒幾個吧,只有雞,雞才穿黑色連褲襪呢,要我說,春麗就是雞。」乍聞這套說辭,煥章一愣,緊接著就聽許加剛說:「肉色和灰色不才正經人穿的嗎,你說對不對?」襪子色和穿它的人正不正經或者說有啥關係煥章壓根也沒想過,聽其一說,以為對方在暗示內天曾送過母親幾條褲襪,他就問許加剛吃飯沒,想把這人情了了。「這麼熱的天吃啥呀,吃啥也不如吃琴娘……」看他在那搖頭卜楞腦袋,還拍起胸口來,煥章打斷他說客氣了不是,「你稍等我會兒,打完就去。」「你玩你的,我這楞會兒還得走呢。」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笑倒是一直掛在臉上,「沖琴娘跟我這層關係,啊,跟誰見外也不能跟你見外。」 book18.org

「要不你就先玩會兒。」騰不開手,煥章朝他扭了扭屁股,說幣從兜里呢你自己掏,些許停頓,又問他顧哥幹啥去了,「你乾爹呢?」恍惚聽了句什麼去上海了,囉里囉嗦,煥章就問他:「什時候走的?」 book18.org

「給楊哥他奶過完生日走的。」 book18.org

稍稍想了下,煥章說:「下那麼大雨,怎走啊?」話剛落,嘴裡就被塞了支煙,他揚起手說這不剛掐,然而火已經給送到嘴邊上了,「你以為淋著雨走的?」 book18.org

煥章說內倒不是,笑了笑,說:「玩還不選個好日子去。」就這工夫,許加剛也點了根煙。「開車啊,不有車嗎。」他說,「多方便,不是想哪天去就哪天去嗎。」 book18.org

「倒也是。」話趕話,煥章想起另外一件事,忙問:「最近又買沒買新磁帶?」 book18.org

「新磁帶——」一個類似遊戲機里狗子發鐵背時的調子忽地響在耳邊,看過去時,對方一驚一乍的眉都成了八字,而內張原本就有些撅起來的嘴也在頃刻間演化成了豬拱子,「說弄著呢,咋?」「也不咋,就問問嘛。」搞不懂他為啥這幅德行,扭過臉來盯向螢幕,煥章就邊打邊說:「也這麼久了,總得出點新鮮東西。」 book18.org

「封神系列。」 book18.org

煥章皺起眉說封神系列,「啥叫封神系列?」 book18.org

「演繹啊,電視劇封神榜,」聲音倏地一下揚了起來,就在煥章這斜睨中,亮起那破鑼嗓子唱了起來,「花開花落,花開花落……」 book18.org

看著神經病,煥章說行行行,「到底什玩意?」 book18.org

神經病說磁帶呀,「磁帶名兒啊,咋樣?」 book18.org

「不咋樣。」呵呵兩聲,煥章說這玩意還用起名,「我說你這都打哪踅摸來的?」 book18.org

神經病滋了一聲,還搖了下腦袋,「啥叫不咋樣,前後弄多少盤了,來個系列不也正常嗎。」聲音怪異,且只回答了前者,稍待片刻,攏起手來還湊到了煥章耳根子底下,「你說叫的那麼騷,玩的又是那啥,啊,咱配合一下不也顯得高級一點嗎。」 book18.org

高不高級煥章倒沒放心上,見他不說,就在回應時問:「有沒有內種不掛音樂的,不帶快慢音兒的?」 book18.org

「這你就不懂了吧,」嘬了口煙,虛縫起眼來連說帶比劃,「啥叫身臨其境,玩的不就是內個味道嗎,又是體力活,要不得多單調你說。」聽著似乎有些道理,煥章想了想,正不置可否,聽其又道:「不知你啥感覺,反正我……」似做思考,又嘬了口煙,「怎麼形容呢我?對對對,捋牌九時的內種感覺,既緊張又刺激,漬漬漬,尤其是捋開的一瞬間,喔——我的乖乖。」這次倒沒再吸煙,不過說笑不笑的在那擠眉弄眼,毛病還挺不少,這也就罷了,小動作也不少,又抽風似的顛起腳來,「人嘛,不狼不虎,不如不嫖不賭。」 book18.org

「什玩意都,說繞口令呢嗎?」瞥了一眼,煥章心想費半天口舌又聽不著,索性敞開了天窗:「手裡有現成的嗎?」「你聽過的倒是有,不過得回家拿,要不過兩天,過兩天再看看。」既然這樣兒煥章也就沒再多說,不成想這過兩天竟一猛子扎了下去,現在也是連人影都找不著了。「屄養的說話咱就不能在泰南聽,得把耳朵擱省城且,就沒實話!」這是在說完躲起來後他說的,當然,磁帶這事兒沒提,只等拿到手再跟楊哥說了。 book18.org

吃飽喝足也歇夠了,結過帳就該回家了,著人分別帶上兩輛自行車,書香就把浩天架到了自己車后座上。看著楊哥,浩天說周六怎麼踢,又得返校,然後瞅向大鵬和小魏,「大鵬好說,離得近,小魏能趕過來嗎?」小魏說十點之前應該能趕過來,他說菜市場離學校近,陳叔就在那賣魚,「實在不行就讓陳叔開車送我一趟。」 book18.org

「農合杯上也走一圈了,就是奔著名次來的,要不,幹嘛來?」瞅著書香,煥章就說楊哥你甭管了,「人還我去組織,行不行到時都得拉出去練練!」或許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吧,原本書香還想去工商局內老房子轉一圈,當下也只能暫且作罷。依舊走文娛路,依舊沒見到顧哥,穿梭其內,打胡同口經過時卻聽到鬧街方向傳來的歌聲,何勇的《鐘鼓樓》——「是誰出的題這麼的難。」京腔京韻很有味道,就是聲音有點稚嫩,如同出自同齡人之口,也沒準兒錄音時得了感冒之類的病,反正有點齉鼻兒。老舊的青磚房越發像豆腐條,躲在鬧街門臉房的身後,逼仄的胡同也更加死氣沉沉,完全沒有鬧街的繁華和熱鬧。方圓書店前,幾個學生模樣的人,不知是打書店剛走出來還是正要進去,嘴裡翻翻著基督山伯爵、巴黎聖母院,你來我往,而後打他們嘴裡又說起了茶花女,另外,還說了本名叫「百年孤寂」的書,應該是,「多年以後……」多年以後什麼樣兒誰知道呢,書香就下意識瞟了眼東側胡同深處的泰中。收回目光時,他探起身子猛地蹬起踏板,馱著浩天朝北就招呼下去。 book18.org

斜插花穿過百貨公司,倒著工貿街往北,很快就上了前往夢莊的鄉鎮公路。路上沒什麼人,夾道兩側的青紗帳卻已經沒人腦袋了,頂著個黃穗,乍起和身子一個色的手臂,仿佛好撲倒誰。過建材市場隱約就能看到夢莊醫院,因為鄉政府也在附近,又是路過,書香就先跑去了計生辦。 book18.org

靈秀也是剛來單位,跟同事說著下個月的計生普查,這邊給自己打了杯水,屁股沒坐穩呢就看窗台鬼鬼祟祟探出半拉腦袋。她嚇了一跳,她斜睨著雙眼說咋跑這兒來了,看到內身裝束時,她虛微皺了皺眉,她說:「剛回來?」 book18.org

書香倆眼賊不溜秋地掃視著,聽到媽在召喚,趕忙應了一聲。瞅著靈秀,他說贏了,一時間卻忘了自己為啥要過來。「車呢?」「車?什麼車?」經由提醒,書香「哦」了一聲,直拍起自己腦瓜,與此同時,扭臉朝大門口方向「喏」了一聲,「門口呢,等著我呢都。」餘光隨著耳畔響起來的聲音,他朝屋子裡叫了聲「二大爺」,看過去時他說不進去了就,隨後朝屋裡其餘人等打了聲招呼,這才收回目光,「都跟我一快出來的,王宏跟浩天都踢傷了。」看著兒子的臉,靈秀問重不重,「傷哪了都?」 book18.org

「王宏腳崴了,浩天大胯扭了,擰背了。」書香長話短說,邊說邊嘬牙花子,「中醫院大夫說浩天內腿得打牽引,我建議讓咱村王大夫給看看,這不就回來了。」「先去浩天家裡跟他爸他媽言語一聲,回頭看王大夫怎麼說。」「我也是這麼想的。」看著眼下內滿臉潮紅的人,靈秀努努嘴說還不走,四目相觸,她又「哎」了一聲,她說:「要是沒啥事兒就住咱家吧。」內一刻,看著兒子臉上露出的笑,看著他轉身顛顛顛跑出去的背影,靈秀吐了口氣。 book18.org

王宏內傷好辦,經王大夫手半個小時就給結了。輪到浩天,王大夫把聽診器拿了出來,搭後腰、大胯上聽了會兒,隨後又捋著他屁股蛋兒摸了摸。浩天他爸問嚴不嚴重,用不用打牽引。王大夫說大筋擰了,得復位。「打什麼牽引,不用。」他讓浩天趴好了,人往跟前一站,雙手摳抓起大腿來,邊捋邊說:「保守治療就行,主要就是靠養。」說完,又囑咐起浩天來。他說疼就喊出來,也能分散一下注意,說著,右手可就把浩天小腿撩了起來。「一兩次未必能矯過來,起碼還得歇個倆月,不過也甭膽小,沒什麼大事兒。」笑呵呵的,又笑呵呵地把咯吱窩夾在浩天腳踝上。 book18.org

胳膊也好腿也好,因為有過幾次受傷經歷,書香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把拳頭插在浩天手心裡。「等我腿好了楊哥——。」書香繃起了胳膊,拳頭死死戳在鋪上,「周六就是駝,哥也要把你駝到體委去。」 book18.org

倆來小時過後,王大夫收手。他說明兒這個點兒還得繼續,他說頭三天凈躺著就行。關於忌口啥的,他說啥都不用,該吃吃該喝喝,多吃才有勁兒呢,「別太干就行,要不,還得使開塞露。」臨了,還不忘提醒書香明天過來打針。「忘不了,我媽提前都把日子算好了。」 book18.org

浩天他爸把錢掏出來時,王大夫擺擺手。他說行啦行啦,胡擼著書香腦袋說:「都認識,收啥錢,家走吧都。」書香說那就家走,打保健站出來,他讓加輝把浩天攙上車。「這事兒您就聽我的。」跟浩天他爸解釋時,書香已經跨上車騎了起來,「夢莊到這兒,一來一回二十來里地呢,我看就甭折騰了。」 book18.org

回到家,剛安置好,靈秀也回來了,剛一滅車,打裡屋便傳來了招呼聲。應著聲,靈秀把東西提溜進屋,朝西房裡的人問道:「王大夫咋說的?」「說浩天這腿得捻些日子。」「哦,沒事兒就好。」「可不,一道上凈提溜心了。」讓加輝在屋裡陪著浩天,書香則撩簾走了出去。看到靈秀臉上浸著紅暈,他搶步上前,打冷藏櫃拿出一根冰棍,「媽你先歇會兒。」「媽還用你照顧?」靈秀莞爾一笑,回身朝浩天和加輝道:「餓了吧,嬸兒現在就給你們揍飯介。」說做就做,讓兒子去拔蔥,她說一會兒起鍋燉肉,「烙大餅吧我看,快也省事。」於是書香就去取蔥。臨出來時,他把浩天也摻了出來,他讓哥倆去沖個涼,告訴加輝說飯後把爬山虎架子底下的地籠拿走。 book18.org

晚上又有人找,響徹在胡同里的聲音此起彼伏,聽出裡面有保國音兒,書香隔著窗戶喊了一嗓子。於是,一群孩子就奔到了院裡。借著月亮地,書香看到他們手裡拿著手電、彈弓子和蛇皮袋子,果不其然,這群人又嚷嚷起來。「說好要帶我們去的,都多少天了。走吧楊哥,肉知了蛤蟆都等著咱們呢,還有家雀。」窗根底下人頭攢動,七嘴八舌亂鬨哄的,書香咳嗽一聲,朝他們一揚手,嘿嘿笑了起來:「傢伙事兒夠全的,還家雀?樹上的還是卡巴襠里的?」哄堂大笑中,打堂屋也響起一聲咳嗽,緊隨其後,清澈婉轉的調兒便透過門帘傳進西屋,「當哥哥的怎說話呢,咋沒點流呢?!」 book18.org

書香身子一頓,也張起嘴來。他轉悠著眼珠子,歪起腦袋朝後看時,也朝一旁的浩天咧了下嘴。保國招呼起娘時,書香抱著吉他嘿嘿兩聲,立馬朝院子裡揮起手來,他說家走吧都家走吧,「改天再說,這兩天有事兒!」 book18.org

別人走了但保國沒走,進屋後的第一個動作是抽搭鼻子,臉仰起來,緊接著對靈秀說了句「燉肉了吧娘。」「小鼻子夠靈的。」靈秀朝他笑了笑,說肉擱冰箱裡了,「吃自己個兒拿且。」保國說早知道就來這兒吃了,嘟噥著還吧唧起嘴來,「我哥在屋裡幹啥呢,捂痱子呢嗎?」沒等靈秀做聲,裡屋的人就言語起來:「你哥快踢你了。」靈秀笑著,朝裡屋努起嘴來,示意保國自己進屋去看。保國吐著舌頭,三步並作兩步目標卻直指冰箱而去,也沒拿自己當外人,開冰箱後就往嘴裡捏了兩塊肉。 book18.org

這當口,靈秀已經把灶台上的瓜切了出來,隨後取了托盤裝在上面,送進裡屋。「別起來了。」她示意浩天吃瓜,轉而把托盤交到了兒子手裡,「要不這幾天你楊哥一個人在家也膩得慌。」飯前就這麼說,此刻,還是這麼說,還交代兒子看家。書香問她去哪,靈秀也沒說幹啥,轉身走了出去。 book18.org

嘴裡說著真香,保國從冷藏室里又拿了根冰棍,這才撩簾兒進屋。書香招手說來得正好,伸手一指,讓保國把床底下的煙灰盒拿出來,這邊把吉他裝進袋子,內邊也從兜里掏出煙來。掏找煙缸時,保國說人家別人忙得閒不住,腳後跟都打屁股蛋兒了,不逮魚起碼也逮點別的什麼東西,「你這可好,倒是也忙,忙得找不著人兒。」說到這兒,怨聲四起,他說去年還干點啥呢,今年啥也沒幹,「也不知都忙雞巴啥呢?」端著煙灰缸,不是念在裡面有煙灰的份兒上,非扔過去砸楊哥臉上。 book18.org

「還非得幹啥?」打保國手裡接過煙灰缸,放到近前,書香銜著煙嘬了一口,簡話簡說道:「不鬧水嗎,有啥法子,天又那麼熱。」隨即伸手朝浩天引薦:「這就我跟你常說的內兄弟。」浩天也嘬了一口煙,打量保國時,笑道:「說話夠沖,一看就是親的。」「打小喝我們家粥長大的,他爸說話都未必有我好使。」說話間,書香給保國騰了個地兒,「不都告你踢球去了,還找個屁啊找。」「踢球?天天踢?晚上也踢——。」切了一聲,保國說糊弄鬼呢你,「哪條腿踢?啊,我看,別是在炕上踢吧。」「就是在這兒踢發,先踢你丫的我!」笑罵中,書香把左腳抬了起來,「看見沒,就用這腳踢了。」然而不等落下,保國身子往裡一滾,咯吱吱地,人就靠在了西牆上。「娘,我哥他以大欺小,還打我呢。」呼聲連著笑聲迴蕩在潮悶的屋子裡,書香看了看浩天,轉回到保國身上時,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跟在顧長風屁股後頭的內個年幼的自己,沒錯,內時他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book18.org

唆啦著冰棍,保國說鳳鞠回來了,又說趙永安住院了,「你都知道嗎?」書香說後者倒是知道,「你打哪聽來的?」「在我大娘院裡看見大狼和熊了,還以為你也過來了呢。」保國說屋裡正喝酒呢,進屋一看,合著白高興了,「幸好動個心眼,過來看看。」 book18.org

「誰跟誰喝?」掐滅煙,書香問道,「你大爺回來了?」 book18.org

「回來了,還告我說過些日子煥章哥也回來。」講完這個,保國看向浩天,問傷哪了,而後扭過臉才說:「我老爺老奶不過去了,你不知道?」「還知道,知道個屁啊知道。」書香說看不見是嗎,「還糊弄你了。」本想讓保國把鳳鞠喊來,結果一看自己和浩天這光膀子的樣兒,遂又作罷打消了念頭。可能是前些天太趕落了,家裡又來了戚,他把問題全都歸咎到了這上。氣槍還在,他讓保國拿走,他說擱家裡也是打了掛。保國腦袋一卜楞,說自己一個人玩多沒意思,建議楊哥帶他去村西頭打卯去,說興許還能弄點野雞之類的玩意。「青紗帳里不嫌熱?又不怕長蟲了?」保國說待家裡更沒意思,彈球扇寶都沒意思,進而強調:「怕啥,不有你呢。」 book18.org

書香笑著說這前兒又不是冬天,熱都熱死了還打卯,「再說內玩意也不是火槍啊。」提到火槍,他想到了賈新民,自然也就想到賈新民的媳婦兒陳秀娟——說不清內晚是誰在小賣鋪里跟她胡搞,但其泛著紅暈的臉蛋卻耐人尋味,瞬間讓人膨脹開來,打體內湧出一大股荷爾蒙酸,然後雞巴就不管不顧變得梆硬。至於說在小賣鋪里撞見真人的奶子和屁股,臉紅自不必說,心口更似被人捶了幾撇子。不曉得對方展現出來的姿態是否是生理上得到滿足後的一種外在表現,也許是暑夏所致,也沒準兒和溝頭堡的風水有關,就是有待考證了。話說回來,年前一別就再沒遇見過徐老劍客,就此,書香認為昨日之行在車站外頭純粹是自己看花了眼。 book18.org

十點左右,大門響了一下,然後靈秀就打外面走了進來。「媽你去哪了?這麼晚才回來。」說這話時,書香已經奔到了堂屋,「我娘怎沒過來?」確切來說,這話應該是「晚飯我娘怎沒過來吃」。 book18.org

「你奶囑咐說晚上去東院,這不來人就沒去嗎。」 book18.org

「我說後院怎沒動靜呢。」眨起眼來,書香忙問:「我哥都回來沒?」 「沒讓他們折騰。」 book18.org

「那我大呢?我大回來了嗎?」 book18.org

「咋,有事兒?」「也沒事兒,就問問,不我大姑剛走嗎。」「你大這兩天剛消停,讓他歇會兒。」靈秀俯身提溜起一壺熱水,遞了過去,「晾點涼白開且。」就聽「哎」了一聲,身前之人竟端起暖壺奔向了東屋。 book18.org

虛晃之下,燈打開了,撩簾時靈秀也「哎」了一聲。她翻起白眼,她說:「迷迷瞪瞪想啥呢?」「不倒水嗎?」下一秒書香就拉長音兒「嗨」了一聲,立馬又轉回身子。類似的事兒如影隨形,不知從何而起,也許年幼就攜裹而來伴隨至今,也許青春萌發心想事成事不成,以至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個樣子。「回把被子搬走。」微醺的汗香撲面而來,置身陷入在那汪清泉里,書香身子都飄了起來,「用我的不就得了。」「幾個人啊?」門前的身影泛著一層暖光,順著門帘飄來盪去,似乎給這悶夏都注入了一道清爽,「仨人怎蓋一條被子?我說你還傻笑啥呢?」 book18.org

不知幾點,院裡倏地又響起一道開門聲。浩天說叔回來了吧。書香揮起腕子說你甭管。浩天卻已探起身來,撩開窗簾朝外望了過去——是叔回來了他說,正想隔窗打聲招呼,書香這邊就「行啦行啦」地架起胳膊,把他又扶靠到了牆角。「客套啥呀,家裡沒那麼多事兒。」與此同時,又冒了句不挨邊的話,「你不知道,我大內人其實更沒事兒。」冷不丁地,保國突然插了句嘴,他說楊老師回來了,話里明顯帶著質疑,也有些乾澀,還睜開眼看了看。「躺好了再睡,聽見沒?」書香見他蜷著身子又歪歪那,就一邊召喚,一邊跟浩天解釋。說保國平時叫慣嘴了,現在想改也改不過來了,湊上前又捅了兩下保國,他說白下哪瘋跑去了,「累的連衣服都不脫。」保國不脫,書香乾脆抱起來替他脫,褲衩一扒,腦袋朝北平放在了涼蓆上,「我這嬸兒啊出國好幾年了,小趙叔平時忙,也顧不上保國了。」 book18.org

浩天說難怪呢,「跟煥章他爸去的是一個地方嗎?」 book18.org

「是,手續啥的都還我大給辦的呢。」書香夠著身子把書桌上的茶缸拿了過來,轉身遞交到浩天手裡,「喝口。」而後給他後腰倚著的被窩長了長,又跪著抓起被褥給浩天的小腿擔了兩下,「墊著點能稍稍緩解一下。」 book18.org

「跑一天了楊哥,甭陪著我了。」 book18.org

書香說反正現在也不困,拾起煙來,挨在浩天邊上盤腿坐了下來。「這幾年,摔折過胳膊也崴傷過腳,要說難熬,還就屬這頭一宿最難熬了。」捏起煙嘴磕向大拇指蓋,砸實之後塞給浩天,又取來一根,如法炮製,「稍微動晃一點就疼的激靈激靈的,就上次崴腳,我媽跟我娘陪著我,一宿也都沒合眼。」 book18.org

「我們村內傻逼說上溝頭堡還看你來著。」其時書香正點煙,「吹得烏丟烏丟的,跟他叔一揍性,沒實話還一肚子壞水!」看著浩天,書香說確實來過,「真的。」「他做賊心虛,還不是事後諸葛亮。」 book18.org

書香說借勢唄,肯定無利不起早,「要不是年前打架,咱跟他有什麼交集?有不也是我大跟他叔之間的嗎。」沉吟中,他笑了笑,他說甭管真的假的吧,人一家子都來了,又搞了那麼大的聲勢,總不能一腳丫子把人家踢出去吧,「再說我爺我奶也都給請過來了。」絮叨著,歪起身子也仰靠下來。他雙手抱托在自己後腦勺上,凝視天花板時,他說:「許建國真跑了?」為啥要問這個,他自己也說不清。 book18.org

「反正是找不著人了。」緊接著浩天提起了皮三,浩天說死的內個跟皮三好像是一家,「傳言說生出來就過繼出去了,也不知真假。」頓了頓,又道:「比咱們大,二十還是二十一,遭盡了就夠坑人,還不給說法!」 book18.org

窗簾半掩,星天外的月亮在笑,煙幕中還帶著幾分柔美。院子裡也很亮,陣陣蛤蟆聲里,白幕似的牆仿佛在晃,都能聞見空氣里的泥土味兒和花香。「我媽總說,抬頭做人低頭做事。」搖了搖頭,書香就呵呵笑了起來。他說:「我這好的沒學,抽煙打架倒上手了,還把你們都給招上了。」喘了口大氣,他把煙掐滅了,「好笑不好笑,說多了就得先抽我自己倆嘴巴子。」 book18.org

「咋這麼說呢?」浩天搖起腦袋否定,「你忘了,剛上初中內會兒咱班都什麼樣兒?」 book18.org

「什麼樣兒?」書香也否定,「我早忘了。」 book18.org

浩天說你忘我可沒忘,「內不都自身的事兒嗎,又沒人逼著學。」 book18.org

書香笑著說瞎說。浩天說可不,「投脾氣才湊一堆兒呢,要不,聚的起來嗎?」 book18.org

書香沒接茬兒,轉而問道:「你說這世上有鬼嗎?」 book18.org

浩天說有吧——「煥章他爸內事兒不就是嗎。」他說:「只不過咱自身沒撞見過,鬼打牆鬼壓身,還有狐仙,黃狼子啥的,叫什麼來著楊哥?是叫胡黃白柳灰嗎?」 book18.org

書香應了一聲,說:「哎,給你講一個(故事)。」說講就講,他就把村西李奶奶的事兒搬了出來,「都我親眼所見的,臉上都綠,人也瘦成了一層皮,可死活就是不閉眼。」浩天問說後來呢,書香說後來是被黑豆送走的,「內會兒不歲數小嗎,跟個傻逼似的在那看熱鬧,現在想,其實走了更好,省得活受罪。」講完這個,書香正要繼續講下一個,浩天內邊就接了下言。他說:「我爸說這事兒其實早就有。他說他小前兒這些東西都是背著人的,蒙著蓋著,誰也不敢正大光明端出來講。家裡姊妹多,本身肚子都還填不飽呢,誰拿這個當事兒……後來大了,我爸說白天扛鋤頭耪地,晚上還改造思想呢,就不敢翻翻了……」說到這,浩天說我爺不走了好十年嗎。書香沒插嘴。浩天繼續道:「內會兒我爸才一兩歲,啥印象都沒有。前些年我奶彌留前兒,家裡給內邊發了電報,我爺又回來一次。完事兒帶著我爸跟我大爺還去了趟內邊。聽我爸講,內邊闊著呢,根本就不是……」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不得不把手攏成一個小喇叭。 book18.org

書香在「哦」了一聲之後,問浩天說「還記得跟你說內徐老劍客嗎」。浩天說記得。書香道;「我們村以前有倆廟呢,逢人死必然是兩個,到現在都是,咱不懂風水,也說不清,可徐老劍客說過,風水局破了。」而後他把浩天沒聽過的,徐老劍客給自己講的奇聞異事撿幾個搬了出來,說都是小前兒聽的。「現在,東邊的早沒了,只西邊學校那還有箇舊址。」隨即把去首府遇見的情形也講了出來,他說:「要說看花眼吧,我娘說她也看見了,可問我媽,我媽說她看見的是算命的,你說怪不怪。」說到這,他又搖起頭來,他說不做缺德事不怕鬼叫門,「別的我信,反正內些坑人害人不入人的,別急,早早晚晚得遭報應!」這話浩天認可,精神頭打起來也忘了腿疼。「上周末打死條長蟲,肚子鼓囊囊的,開始還以為是吞了蛤蟆,後來捋出蛋來才知道,鬧了半天是個母的。」除此,浩天說前些日子還撈魚來,和煥章他們也都碰頭了,等過些日子苞米差不多能下嘴,天也涼爽了,可以組織一次野炊。地點嘛,他說還在防空洞,「行嗎楊哥?」 書香說好,簡直太好了。「到時逮只雞什麼的,再弄點蓮子,來個荷葉雞,咱這暑假也就齊活了。」隨後,他告浩天說前一陣自己也去河邊玩來,除了王八還看到仙鶴了。又提起上個月和煥章下地籠的事兒,他說魚蝦啥的可沒少弄,他說這次就看加輝了,「窯坑乾淨,弄點鱔魚啥的應該沒大問題。」 book18.org

哥倆從東聊到西,又從近聊到遠,直到眼前燈影重疊,換成悠長的呼吸。聽誰喊了聲啥,書香就「哎」了兩聲。他認為自己喊出音兒了,沒聽見回應,卻看到有人抖起雞巴向他炫耀,這似乎更應該說是注意力都被卡巴襠里的玩意所吸引,然後一閃而逝打他眼前消失。他挺納悶,納悶的還有,自己竟躺在了卡座上,腦瓜頂上還轉起了七彩球。分不清在哪,也不知道音樂何時響起來的,節奏挺快,他就跟著音樂一起跳了起來。跳著跳著懷裡就多了個人,肉呼呼挺豐滿,還挺香。 book18.org

嗅著香味,感覺來了,他就把雙手滑向女人屁股。女人屁股真肥,又翹又肥,穿著高跟鞋呢還。每次往跟前摟時,他都會撅起屁股朝前頂一頂,貼著軟乎乎的小肚子再磨兩下。四周黑漆漆的,感覺像是在雲燕,又仿佛是在東院,就在這疑惑不解時,陡地一聲,有人喊了起來。「三兒三兒——。」聽聲音像大哥,細看之下仿佛又是二哥,不過身量卻和大爺相仿,懷裡還抱了條長蟲,可能是,又黑又粗的。「你抱啥呢?」喊了一聲,沒人搭理,書香就問女人,說他抱著啥呢——胳膊這麼一碰。咯咯咯地,女人竟笑了起來,「咋還摸我屁股。」摸的分明是前面,卻給說成了後面。「我說他抱著啥呢?」這次女人也沒回應,尋顧中,書香就又問了一遍:「問你們話呢?」大哥和二哥晃晃悠悠,大爺倒是開口了,大爺說這是「四兒」。「四兒?哪來的四兒?」莫名間,就看大爺雙手平伸,把懷裡內玩意端了起來。書香說你幹啥呢,「還不把它扔出去!」「你接著呀。」這話不知是誰說的,在一聲嬰兒才有的泣哭中,長蟲也變成了嬰兒,嗖地一下飛向了半空,「接住了可。」 book18.org

瞬間,書香臉色大變,揚臉張手動作一氣呵成,然而兩條腿卻跟灌了鉛似的。可能是一哼,可能是一哈,也可能是一哼一哈,他就打夢裡驚醒過來。腿快被壓麻了,緩了好幾氣,才把保國抱起來。四周一片寂靜,甚至還有點涼,蛤蟆偶爾呱呱半聲,就跟不是這個世界發出來似的。安頓好保國,給浩天蓋毛巾被時,浩天也醒了。「煙呢,楊哥?」喘息的聲音沙啞而緊繃,書香就把手按在了浩天肩膀上,「躺著吧,哥給你點。」踅摸出煙來叼在嘴上,點火時,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身上都濕透了。 book18.org

黃鱔和田螺是周五晚上吃的。浩天父母是周三下午來的,還提溜十斤雞蛋和兩瓶白酒。靈秀說這是幹啥,「也不說上午過來,飯都吃完了。」寒暄在笑聲里,書香就打屋裡跑了出來。和浩天父母打過照面,他說浩天都叫了我二年楊哥了,這點事兒還叫事兒,而後又說,昨兒晚上浩天一宿都沒合眼,「我看咱爺仨誰都別說話,讓浩天自己決定,到底留下還是住著?」「沒什麼過意不過意的,不就怕折騰嗎。」答覆著浩天父母,靈秀拍板:「人留下酒留下,雞蛋拿回家。」就這麼著,浩天一直留宿到周六早上。臨走時他說都不想家了,他說:「這嘴都吃饞了。」靈秀說回頭跟你楊哥再過來不就得了,「要不,你楊哥一個人在家也膩得慌。」 book18.org

接下來的小十天裡,日子嘰里咕嚕的,眨眼就過去了。走漏出楊剛在體委看球的消息是書香打李萍嘴裡聽來的,這時已經月底了,農合杯也結束了。跟世界盃賽場上的義大利隊幾乎如出一轍,這一路走來磕磕絆絆,但好歹人家是真踢,這成什麼了。然而話題都圍繞在了昨天下午書香施救「溺水者」這件事兒上,配角父母又趕過來道謝,踢球放水這件事就給沖一邊子去了。靈秀扭過臉來,悄咪地支問了句:「到底咋回事?」書香說:「王輝溺水了,救他前兒還有煥章呢。」昨兒就是周六,農合杯決賽。和上周六比,這次在時間上明顯寬裕多了,雖說一周的賽程安排間隔短了點,但起碼沒那麼趕落,也不必掃除,更無需通知家長開什麼么蛾子動員會。就是有點誇張——世界盃點數決勝,農合杯也點數決勝,儘管二者不可同日而語。其實這半年來的就都很誇張。 book18.org

「說是一場秋雨一場寒,沒收苞米,我看,這天涼不下來。」隨後,楊剛說今年太忙了,「都沒帶三兒出去玩。」「玩還怎踢球?」書香嘟噥著回了一嘴,正要就著話題問楊剛到底哪天去看的球,結果卻又被兩位村幹部以及溺水者的父母把話筒搶了過去。 book18.org

「身體重要,可不能太辛苦。」在支書和村長帶頭下,溺水者父母也這麼說,「您是咱泰南的支柱,可千萬要保重身體。」說完,又是一通感恩戴德,說老楊家就是泰南人的福星(二十多年前是,現在更是),而後誇說靈秀教子有方(還得說咱這老婦聯主任好啊)。倆幹部則說,溝頭堡又出了個大英雄,將門虎子。瞅這意思,再往後說自己可能就成偉人了,書香忍不住就插了句嘴:「人命關天,看見了能不管嗎?」但很快,他就又被內份激昂澎湃和口水飛濺給壓了下去。「莊親莊親一家親,說的不就是這個嗎。」哪怕驢唇不對馬嘴,哪怕哪都不挨著哪,絲毫也沒影響內四個人的心情,「對咱家王輝有再造之恩,絕不能肉埋飯里。」 book18.org

書香笑了,紅著臉笑,紅著臉說:「還有獎勵?」腮幫子跟嚼了一噸口香糖似的。 book18.org

「有,肯定有,必須有。」這你來我往,都快說成貫口了,「對對對,開學咱就去學校,把錦旗給送過去。」開學真就去學校了,後來這事兒還上了泰南新聞,只不過接受採訪時書香把在學校表彰大會上的發言又給重申了一遍。他說:「救人前兒可還有趙煥章同學呢,他也有份!」 book18.org

決賽完事,眾人說下午幹啥去。書香說先去看浩天,飯後大伙兒就跟著他去了夢莊。恰逢兩天之後開學,所以書香建議,慶祝活動推後,還有野炊。他說:「十一前後,趕在收苞米前怎樣?沒問題的話就還防空洞。」定好日子,他讓小魏到時也過來,「獎金這塊人的人份,還有補差的飯錢。」最後又交代一句,說到時帶著相機。 book18.org

不知道趙永安什時候出的院,之所以撞見或者說知道這件事兒,也是書香跟煥章回來才發現的。因為沒看見馬秀琴,所以書香問趙伯起,說琴娘幹啥去了。趙伯起說你琴娘去陸家營了,書香就沒再問。爾後去二道閘洗澡,書香問煥章:「你爺誰伺候(吃飯)?」弦外之音說的是咋又搬回來了,與此同時,問煥章琴娘啥時候回來。得來的答案卻是一問三不知,「我爸就說讓我回來,我也沒見著我媽影兒。」「怎啥都不知道。」嘀咕著,書香皺起眉來,「也不說問問呢怎麼。」其時夕照的日頭正毒,都已經把他烤出雞皮疙瘩了。煥章正想說點什麼,楊哥打橋上一猛子扎進了水裡,他就尾隨其後,也一猛子扎進了水裡。 book18.org

游到岸邊,煥章說前兩天趕集還去看浩天哩。「跟小玉吧。」煥章說還有鬼哥大鵬跟海濤呢,「帶著羊肉串和啤酒去的。」上岸翻騰褲兜把煙拿了出來,走回去給書香遞過去一根,「楊哥,磁帶內事兒說還得過兩天。」「什麼磁帶?」書香抱著腦袋正想躺會兒,用手一攔,隨後猛地又坐了起來,伸手把煙要了過來,「去黃臉他們家了?」「我沒去,大鵬去的。」點著煙,書香嘬了一口,聽誰喊了聲「還抽煙,告你媽介」,也沒理會到底是誰,就問煥章:「大鵬回來咋說的?」 book18.org

「說新的還沒來呢。」 book18.org

「新的?」不可描述的事物像處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探索時,內心總會滋生出一股股慾念,「聽過的內,也沒有嗎?」「倒也拿回來一盤。」說完這話,煥章就啐了一口,他說現在內屄可不是黃臉了,成黑驢雞巴了,「大鵬也被耍了!」不明細理,書香說到底怎回事,「不拿了嗎,臭子兒?」「比臭子兒強點兒,倒也有音兒,都內誰來著唱的。」一時間還想不起了,就又罵了句街:「應該把磁帶扔屄養臉上。」就在此刻,不遠處撲騰的腦袋被二人發現了。 book18.org

書香和煥章都站了起來,煙也都扔了。書香邊跑邊叮囑煥章,說千萬別讓他抓住胳膊。打橋上跳進水裡,游到王輝身後時,保持距離的同時,哥倆一左一右就開始踹了起來。徐老劍客嘴裡內個「挨槍子兒的外甥」就是這麼被救上來的…… book18.org

回到前院,書香把整個過程詳盡地又跟媽講了一遍,還笑著說當時也沒注意,等救上來才發現,王輝都失禁了。「難怪跟煥章睡那麼早呢,累壞了。」盯著兒子,靈秀說怎沒喊人呢,不知道上午幹啥來,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最後都吼了起來,「這是救上來了,救不上來不就把你搭進去了?!」「當時也沒想那麼多,」書香咧了咧嘴,說兒子好好的,「不也沒事兒嗎。」「沒事兒?這你心倒夠大的,有事兒就晚了!」淚奪眶而出,打靈秀眼裡涌了出來,「連你也坑我?」媽急了,真急了,書香趕忙起身解釋:「媽你別哭,以後兒子不玩懸了。」想替媽擦擦臉上的淚,鼻子一酸,他人就不爭氣地跪了下去。「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還讓媽怎麼活呀?」攜裹而來的不止是熟悉的體香,匆匆那年,還有媽緊摟的雙臂,以及繾綣在書香心底里的夢。 book18.org

白露後的一個周四晌午,書香去了陸家營,給姥姥拜壽。秋高氣爽,賓朋滿座,沒進後院他就聽到了宣洩聲,而許久未見的大表哥和隔壁柴龍也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眼前。「看誰來了?」表哥面帶笑容,當即朝屋裡喊了起來,「小英雄來了。」人雖發福,也起了肚子,精氣神卻不減。「好麼,我還以為你這四海為家雲遊去了呢。」剛把話撂下,烏泱泱地,哥哥姐姐們就打屋裡走了出來。 「半年沒見,香兒比四姑(姨)都高了。」 book18.org

「才剛我爺還念叨,說怎還不來呢,哎,四姑(姨)人呢?」 book18.org

「趕緊跟大鵬洗手去,都該開席了。」 book18.org

「我這灌了一肚子風,緩緩。」月初媽說什麼工作統籌,又開始四處奔波忙起來了。「屋裡可夠熱鬧。」剛邁進堂屋,兩個操著渭南水嗓兒的中年女人也打裡屋走了出來。「帥哥來了。」她們叫著,帥哥就笑嘻嘻地迎了過去。上房坐滿了人,沒等書香拜見壽星老,大舅內邊就催開了,「人呢,趕緊召你媽介?」剛進屋就來這手,弄得他挺被動。「這還沒給我姥道福吶。」他呲呲一笑,邊給姥姥拜壽,邊跟舅舅們打招呼,「瞅把我大舅給急的,一會兒開喝跑不了你,啊。」不等開口問二舅和三舅什時候來的,哥倆就一前一後問起書香救人的事兒。 嘮了十來分鐘也沒見媽回來,書香起身走了出去。前院也沒看見,如廁時,他點了根煙,沒嘬兩口便聽到來自西北方向的聲音,低沉而尖銳,由遠及近,「姑奶,琴娘咋了,還趟炕上了?」然而姑奶並未作答,繞出拐角時,也沒言聲。「媽你幹啥來?」書香把煙一丟,又甩了兩下雞巴,提褲子就奔了出來,「可就等你了。」媽仍舊沒言語,不過煥章嘴裡的內條黑驢卻開口了。他說「哎」,一驚一乍的,臉上又黑又亮,還是寸頭,嘴也頗似供桌上的豬拱子,「不楊哥嗎。」 book18.org

正晌午時,男人們已喝出高潮來,以桌為單位,盡興時分也不講什麼禮儀不禮儀了,嚷嚷吵吵地打起了酒官司。婦女們也在喝酒,依次給老太君請安時,偶爾會數落自家男人幾句,無非就是警告他們少喝一些,別出洋相。直到此刻,書香才注意到姥爺和四舅當間兒還坐著個他應該稱其為爸爸的人。酒不知道走了幾輪,從大舅開始,臉都變得透亮起來,脖子也變粗了,卻唯獨爸爸面不改色,與眾不同。然而輪到媽去敬酒,卻給大舅攔了下來,說啥也要讓她把四姑父沒喝的內份給補上來。也是此際,書香看到了爸爸面前擺的飲料。 book18.org

不提豬跑,就杯中酒而言,書香這半年可長了不少見識。他說除了嫖賭,自己基本上也算是個小五毒了,當然,這肯定不是原話。但他有腿,他就站起來,就走了過去。大舅六十了,書香說外甥陪你喝一口。「不上學了?」耳邊響起媽的聲音,媽還說:「沒你事兒。」緊隨其後,大舅哈哈哈地言語起來,也不知上沒上頭,竟甩了這麼一句:「妙人可還沒起呢。」「起啥起啊,又不是啤酒。」書香說,「看大舅雄風不減,要不給你整個大碗來?」他也哈哈起來。 book18.org

回到座上,姨們已經約好下午都幹啥了。歲數大的說先歇晌,歲數小一點的則說打麻將。提到下崗,二舅媽和三舅媽說渭南好多人都丟了工作,邪乎著呢;而提起計劃生育時,用的也是邪乎——「城裡也扒房,再說也不敢要,關鍵是沒地方躲,只能打掉」。這時,書香想起了艷娘,他想跟媽說點什麼,一時間卻找不到話。 book18.org

觥籌交錯,秋老虎隨著喧囂在悄沒聲地肆虐。酒透亮,碟碟碗碗里也透亮,包括每個人的臉。看著媽一飲而盡,看著她咳嗽兩聲後又給酒盅里蓄滿了酒,芙蓉便打書香眼前綻放開來,「吃你的飯!」冰冷一閃而逝,仿佛看走眼了。關於看走眼,書香跟煥章也提過。「幻覺還是咋的,不近視啊,你說我明明看的就是徐老劍客。」他說可能撞鬼了,咂滋味又覺著不對,「沒幹過缺德事兒啊!」救完人,身子跟散架似的,也餓了,就打二道閘回來了。 book18.org

徐老劍客家的門板子快爛了,房上牆頭院裡,荒草遍地。「你說怎就沒人管管這兒呢?不也是孤寡老人嗎!」然而回答他的卻是千瘡百孔,滿目蒼涼,一屋子黑布隆冬。煥章說走吧楊哥,「晚上去我家吃。」本來書香不想去,又實在抹不開臉兒,「知道,今兒不你回來了。」他說先回家轉告一聲吧,不成想門竟鎖上了,到北頭才知道,原來晚上在這兒聚齊。 book18.org

之前過來就聞到一股子味兒,此刻二返頭堂,內股子味兒還有,書香就問煥章聞見沒有。走向櫃櫥時,他看到碗架子裡擺著一盆所剩無幾的拌辣椒,還有少半盆醋溜土豆片。「餓了吧,手等工夫菜就炒來。」書香回頭看了看,是趙伯起,「都是剩菜,沒來得及倒呢。」也是此時,趙永安的聲音也打屋裡傳了出來:「秀琴不說別給她扔嗎。」處暑過後,天瞬間就高了起來,早晚也變得沒那麼熱了。鬼節剛好趕在末伏最後一天,這是這個晚上書香打爺爺嘴裡聽來的。除此,在安慰完趙永安時,爺爺還對趙伯起說:「急累啥的,可都別再讓他著了。」可能就是這個時候,琴娘被提了起來,「前兩天在這吃飯不還……」話沒說完,不過奶奶倒是給續了下言,「我看,秀琴多半是累的。」「我爸這邊剛出院,也騰不開手,就讓她回娘家先住幾天。」其時趙伯起就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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