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教授乙book18.org
第二卷亂起河東 book18.org
第一回耕讀 book18.org
回到槐沙集,檀羽開始了他隱居耕讀的生活。 book18.org
李孝伯雖早在集中開席授課,然而真正執師禮拜入門中的,檀羽是第一人。因著平棘的事,李孝伯對這個長徒甚是青睞,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檀羽本就家學深厚,資質又屬極佳,再遇良師,其學問長進之快,遠非常人能及。 book18.org
不過很快,在朝廷對北涼的戰爭中,赴京任官的李順就因得罪了政敵崔浩,被處以極刑。李順本是趙郡李氏在北魏朝廷中最重要的代表,此時他身首異處,自然也讓趙李一族沉於黯淡。從此,李孝伯便開始在各地遊學,一年內極少留在鄉里。好在眭夸出門較少,能夠對檀羽的學問有較多幫助。所以大多數時候,眭夸扮演著實際上的師尊角色。 book18.org
當然,大多數時候陪著檀羽的,還是只有一個韓蘭英。 book18.org
趙郡之戰結束後,北方逐漸平定下來。韓均這個斥候隊倒沒經歷什麼像樣的戰鬥,小隊在戰後便要原地解散。韓均苦央著木蘭一道去懷朔鎮,向渤海高氏拜師學習武藝。渤海高氏是當今天下聞名的武藝世家,族中皆是劍術高手。木蘭挨不住韓均的死纏爛打,只能答應同往。不過也與檀羽相約,若有需要時,便來會合。 book18.org
韓均隊中的「北斗七俠」,除卻韓均和木蘭還餘五位世家子弟,分別是襄國人綦毋懷文、隴人李熙、氐人楊大眼、清河人楊懿、以及長樂人殷紹。李熙出自隴西李氏,因家學關係,去了武林中三大門派之一、涼州的麥積山學武。楊大眼繼續跟隨韓均之父韓茂從軍打仗。楊懿與檀羽一道先後拜入了李孝伯門下,隨李孝伯四方遊學。殷紹則去尋訪仙人成公興學習道術。 book18.org
唯有綦毋懷文,本是木匠世家出身,因趙郡之戰中為檀羽作人形模具,兩下結了緣。戰爭過後,綦毋不願再回家中,索性就留在了槐沙集做手藝為生。一來二去,檀羽和他成了生死兄弟。 book18.org
檀羽認的義父母家的酒肆慢慢興旺起來,攢下了一些積蓄,便在村中置了幾畝田地。檀羽每日起一個大早,就到地里忙活半日,直到蘭英送來午飯,便與她一同去書齋讀書。這時蘭英便做些手上的活陪著檀羽,檀羽興致上來時,也教蘭英讀上幾句,蘭英本就聰明異常,什麼東西都是一學就會。如此春去秋來,堪堪便過了五年,羽、英二人都已一十七歲。 book18.org
…… book18.org
這一日,蘭英跑到地里,喚正在忙著收割的檀羽道:「羽弟,六兄在家等你,趕緊回去吧。」檀羽忙擦擦臉上的汗珠,匆匆跑回自家酒肆。 book18.org
來人是一對父子,這些年與檀羽過從甚密,正是鄭羲與他五歲的兒子鄭懿。檀羽見鄭羲來,忙拱手見禮:「六兄,怎麼想起來看小弟了?」鄭羲笑道:「賢弟這副打扮,當真是要以耕讀傳家了?」檀羽道:「這幾日秋收忙碌,也顧不得換一身行頭,只好失禮了。」鄭羲轉頭對鄭懿道:「你這小子從小不習農事,看看你小叔。」檀羽笑道:「懿兒最近可乖嗎?」鄭羲搖頭道:「都是被他阿娘慣的,心裡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算了,不提也罷。今日來你這兒,一是帶他出來遛遛馬,二嘛好久沒有吃弟婦燒的菜,我這肚裡的饞蟲又出來囉。」檀羽正要回答,鄭懿忽叫道:「阿爹,我想去找阿文叔給我做紙鳶。」鄭羲瞄了他一眼:「這個頑劣子。」檀羽便笑著點頭答應。 book18.org
待鄭懿出門,檀羽方神秘一笑道:「六兄專程來家,必然不會只是這點小事吧。」 book18.org
鄭羲嘿嘿一笑:「你這斷案第一,哪裡瞞得了你。是你阿嫂,知你上次為救公主被震傷了肺脈,一遇天冷便禁不住咳喘。這些年她屢次為你尋得良醫,你卻總是推脫不去。這回找的這一位,可是京城中做過宮醫的,你不能不去了。」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微笑道:「好好,依兄長之言,這回我就答應你,同去問診。」 book18.org
「你真去?」鄭羲沒想到他答應這麼乾脆。 book18.org
「當然是真去,難道是戲言。」檀羽笑容溫和。 book18.org
這可把鄭羲樂壞了,當即快馬回家,將檀羽鬆口之喜事告知了季奴。 book18.org
這時,蘭英從後堂走出來,過去挽住檀羽的手臂,柔聲道:「匡正中原亂局、治癒崩壞的人心。羽弟終於決定了?」 book18.org
原來,鄭家為了報檀羽救命之恩,這些年一直為他尋醫,可檀羽卻不願領受。這一次他欣然答應前往,並非因為想通了什麼,而是因為前不久來到槐沙集的一個不速之客。這個人,就是檀羽熟知的光子。 book18.org
光子來的時候,是帶著滿臉的沮喪。檀羽不用問,就知定是牛盼春的計劃又出了狀況。 book18.org
果然,光子帶來了一個於他們而言相當大的悲劇:牛盼春口中的那位未來將要權傾天下的文明太后馮氏,其母被他安置在了皇三子拓跋翰的府中,然而近日在臨盆之時卻不幸難產,母子都未保住,死了。 book18.org
這個悲劇意味著,牛盼春口中所謂影響後世千年的文明太后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book18.org
聽光子說,牛盼春為此絕食了三天,悲痛之情溢於言表。在他看來,文明太后是以鮮卑族立國的北魏漢化的關鍵,歷史上,是她力排眾議,推進鮮卑人漢化。沒有了她,漢文明還是否能延續,都將成為未知之數。歷史走上了另一條軌跡,也許對他那個時代的後人將影響深遠。而他,已經被留在了這個時代,他無法獲知這影響的後果,這讓他寢食難安、無地自容。 book18.org
然而,漢人正統出身的檀羽,理解不了這些,他從來不會相信漢晉以來的道統傳承將要消失。他唯一知道的是,牛盼春需要由他來物色一個可以替代文明太后馮氏的女子。 book18.org
檀羽對此只有苦笑,他對光子道:「我何德何能,貴主人未免把我想得太高了些。而且,我幹嗎非要去幫他彌補他的過錯?」 book18.org
光子道:「主人知道公子勢單力孤,所以為公子尋了兩個得力幹將,待時機成熟,就會為公子介紹。主人說,公子是聖人弟子、儒家門人,即便沒有認識我,也會以『匡正亂局、治癒人心』為己任。如今,中原的河東地區正是亂局叢生之時,其背後必有穿越者在興風作浪。若讓這些人得逞,則天下危矣、歷史危矣。希望公子能揭開這中原亂局背後的真相,將這些穿越者揪出來繩之以法。公子只要能完成這個任務,定能成為真正的大師,成為恢復歷史正道的人。」 book18.org
光子走後,檀羽把孤峰奇遇原原本本地對蘭英講了。檀羽問道:「英姊覺得,我能成為大師嗎?」 book18.org
蘭英沉吟道:「我聽眭夫子說,儒門的境界中,最低的一層稱作『學子』,是個讀書人都在這一境界上。往上一層則稱作『儒者』,然後是『君子』、『賢人』,最後才是『大師』。如果達到了大師的境界,那就可以主宰人心了。然而眭夫子說,即便師尊這樣天下聞名的人物,也只到了『賢人』的境界,離『大師』仍有一步之遙。羽弟,要成為大師恐要窮盡一生之力。現在想想,就知道以後都要在奔波中度日,我有些不安。」 book18.org
檀羽微嘆口氣:「既然當初進了儒門,就註定了這一生的勞累和辛苦吧。英姊一定要陪著我,好嗎?」 book18.org
蘭英卻緊緊握住他手,溫言道:「只要跟你在一起,苦也是甜,就不會有辛苦了。奴家一定一生陪著你,助你完成所有的任務。」 book18.org
檀羽聽她如此真情之語,心中一陣激盪,動情地將她抱住,又在她唇邊輕輕一吻。 book18.org
這一吻之後,檀羽就將帶著韓蘭英闖蕩天下,去完成「匡正中原亂局、治癒崩壞人心」的任務。這個任務將要伴隨他的一生,助他成長,直至最終晉升到「大師」的境界。 book18.org
…… book18.org
綦毋聽說檀羽決定出門遠遊,自然要求跟隨。於是立冬剛過,檀羽、蘭英、綦毋三人,乘坐著綦毋特意為這趟旅程製作的一輛馬車啟程。這輛馬車還由檀羽起了個名,叫行屋。 book18.org
古氏夫婦、眭夸、還有集上的許多親友,都來送行。檀羽這五年來,是鄉民眼中最能幹最孝順的小子,離別之情格外深切。古氏夫婦看著這個老來的義子,欲哭無淚。 book18.org
古庖道:「阿羽,出遠門一切以小心為上,不可與人鬥氣爭鋒,出門不比在家,到了別人的地方,總是要記住四個字,叫『入鄉隨俗』。」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握著兩位老人的手,百感交集。這對老夫妻是在自己落難時收留,這五年來與這對父母日夜相伴,犢子之情何其甚焉。那邊廂,蘭英早已哭成個淚人一般,她自失去至親後,古氏夫婦便如自己親爹娘一般照應,如今要離別遠遊,不舍之情怎堪忍受。 book18.org
如此這般依依惜別之後,三人踏上了出行的道路。檀羽漫長的人生之旅,就此展開。 book18.org
(註:渤海高氏是後來高歡、高洋等人的祖上。這個家族勇武者甚眾,也造就了北齊的許多傳奇。) book18.org
第二回合氣 book18.org
首先是到平棘城與鄭羲會合。鄭羲是個常出門的人,送別的場面自然遠不及檀羽三人。聽完李季奴的幾句嘮叨,制止了鄭懿要跟著去的要求,再親一下剛滿周歲的小兒鄭道昭,鄭羲便與檀羽三人一輛行屋,順著官道,向西北而行。 book18.org
北朝定都平城,從趙郡出發要翻越太行。檀羽因身患咳喘之疾,本就身體羸弱,經不起舟車勞頓,加之此時秋去冬來,正是物候乾燥、西風肅殺時節;肺屬金,肺上有疾之人在此時最受煎熬。如此雙重難關,檀羽支撐不住,竟病倒了。 book18.org
鄭羲知道檀羽患病難受,也是駕著車慢慢地走,順帶沿途還可欣賞風景。檀羽可沒那雅興了,此時只能躺在蘭英身上喘大氣。還好檀羽這病也非第一次染上,以前每年都會來那麼幾次,蘭英也有了經驗,一面喂他吃些清痰潤肺的食物,一面便在他耳邊說說話、唱唱歌。檀羽有她這般悉心照料,雖身體難受,起碼有了熬過去的力量。 book18.org
綦毋坐在一旁,看著他二人,心中說不出的羨慕,「我要是能娶一個像英姊這樣的小君,該多好啊。」外面鄭羲打趣他道:「要我給你介紹一個不?」綦毋道:「不要,六兄盡誆我。」 book18.org
蘭英笑道:「眭夫子都說了,阿文是一臉的福相,以後一定能娶一個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子。」綦毋信以為真:「真的嗎?」檀羽卻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道:「咳咳……最好最好的女子……那不就是……英姊嗎?」蘭英笑著捋了捋他的頭髮:「好啦,都喘成這樣了還說個不停。我也只有羽弟你一個人覺得好,可阿文要娶的,卻一定是天底下所有人都覺得好的。」檀羽道:「所有人覺得好……咳,那又怎麼樣……只有自己覺得好了,那……那才是真的好。」 book18.org
他一面說著,一面伸手過去捏了捏蘭英的手。這雙雖只十七歲的小手,卻比一般的富家閨女多了幾分滄桑。 book18.org
四人一路行,一路探尋河東地界的風土人情,觀察牛盼春所謂的「中原亂局」。如此走了三四個月,從立冬走到開春,竟才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這河東地近魏都平城,自魏平定北方以來,已休養生息數個年頭,此地雖也不乏流氓強盜,但總體物阜民豐、安居樂業,並未得見亂局何在。 book18.org
這一日,四人來到太原郡,一打聽,這裡有一座著名的天師觀。 book18.org
此時春暖花開,檀羽的病已見好轉,聽得這地名,忽道:「聽眭夫子說,靜輪宮的掌門寇謙之,經司徒崔浩保薦,成了皇帝的親信,他的天師道也在這北地盛行起來。這個天師觀,聽名字就知應與這天師道有關。不如我們去尋訪一番,看看這天師道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道門?」鄭羲自然是大讚一聲好。於是問明道路,奔那天師觀去。 book18.org
太原三面環山,城池建在河谷平原上。一路行來,放眼平川,那天師觀就建在這一片平地處。剛到宮門口,有執事的乾道迎上來,仔細看了看四人,問道:「幾位來此何干?」鄭羲道:「你這小道好生奇怪,來這道觀,不是來燒香的,難道還是來打架的?」那乾道卻皺著眉:「來燒香怎會是三男一女?很抱歉,今日觀中有事,不便接待,請明日再來吧。」 book18.org
四人滿懷興致前來,不想吃了個閉門羹,心裡窩火,卻只好悻悻地往回走。剛走沒多遠,卻見路邊一個老者,在使勁地搖頭嘆氣。 book18.org
鄭羲過去問道:「老丈,你也是被這天師觀擋在外面的嗎?這觀中到底有什麼事,不讓人進去?」 book18.org
那老者邊嘆氣邊道:「唉,能有什麼好事?一幫狗男女,在搞合氣大會。」 book18.org
「合氣大會?」 book18.org
「你想知道?我帶你進去看。」老者也不多說,便帶著四人繞到了天師觀的側面。 book18.org
這天師觀占地面積不小,只是四面圍牆年久失修,已有些殘破。老者帶著四人從一處倒塌的圍牆鑽了進去,來到一處高台之上。老者指了指台下的一處大殿:「就在那兒,你們自己看吧。」 book18.org
四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剛看一眼,蘭英忽然尖叫了一聲,趕緊用手蒙住眼睛,綦毋也是臉刷地紅了,檀羽則在心裡嘀咕:「男女合氣之術啊!」 book18.org
原來透過那大殿的門窗,只見殿中竟有幾百對男女在行媾和之事。 book18.org
鄭羲嘖嘖道:「鄭某也算是見過世面的,這陣仗還真是頭一回見。」那老者早已是長吁短嘆,連聲道:「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我這老骨頭還是趕緊下黃泉吧,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book18.org
檀羽問道:「老丈,這都是觀中的道士嗎?」 book18.org
老者道:「有的是觀中的,也有普通信眾。這天師觀的陸修靜道長,原本是個得道的真人,那時在我們太原郡,有許多他的信徒。多年前,陸道長出外雲遊,隔了許多年才回來,回來之後就性情大變,開始提倡什麼合氣之術,說要回歸自然、回歸本原。」 book18.org
檀羽道:「回歸自然,聽起來並沒有什麼錯啊?道法自然嘛。」 book18.org
老者搖搖頭道:「要是表面上聽起來都不對,誰還信他。他所謂的回歸自然,就是要像禽獸那樣生活,拋開羞恥心,遇事先講一個『忍』字。比如,對於這男女情事,他說很多禽獸都有固定的發情期,而且從不對媾和之事害羞,人也應該如此。所以他才定下這樣一個合氣大會,讓這麼多人在同一時間干這不堪之事。」 book18.org
「這麼奇怪的思想?我記得靜輪宮掌教寇謙之道長,一向是反對男女合氣的呀?」 book18.org
「非也非也。天師觀雖以『天師』為名,卻並非北天師道,而是南天師道。南天師道盛行於南朝,據說這個合氣之術就是南天師道的掌教、七大族宗之一的太原王氏宗老王玄謨所創。」 book18.org
檀羽心想:「聽說前幾年北朝皇帝下旨「齊整人倫、分明姓族」,定下了七宗五姓,其中就有太原王氏。在這七大郡望中,又選了七位宗老代表七望,想來這王玄謨就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他正想著,一旁蘭英問:「如此有傷風化之事,郡守咋不來管管?」老者道:「別提了,太守說,人家關著門幹事,他如何管得了。」 book18.org
他剛說完,台下忽然走上來幾個人,為首一人說道:「田老丈,你是不是瘋了,把幾個外鄉人找來做什麼,還嫌丟人不夠嗎?」 book18.org
檀羽忙上前拱手一禮:「這位先生貴姓?小生檀羽,我們四人雖是過路,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原郡出了這等奇事,又豈是紙能包得住火的。」 book18.org
田老丈介紹道:「這位王慧龍,是本郡的長者,曾做過滎陽太守。」 book18.org
王慧龍拱手還禮:「客所言非虛,鄉中出了這等醜陋事,本不應包庇,只不過此事牽連甚巨,已不是世俗禮法這般簡單。故此才會加倍的謹慎小心。」 book18.org
「聽長者之言,似乎別有深慮。」 book18.org
「四位不妨隨我來。」 book18.org
四人便跟著王慧龍從那破牆穿出,綦毋過去將「行屋」趕過來,一眾人便由王慧龍領頭,來到附近一戶農家中。 book18.org
剛進院門,一個半老的農夫過來跪倒在王慧龍面前,哭喪著道:「族老,救救我兒子吧。」王慧龍忙將他扶起,安慰道:「別著急,王顯醫師很快就來。」 book18.org
檀羽忙問:「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王慧龍道:「盛家子女,都是陸修靜的信徒。前些時,他的子女都病了,找了幾個鄉醫,吃了幾十劑湯藥,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日益加重。醫師們都說從沒見過這等怪病。不光他們家,附近許多人都患了這種病。太原這些年無災無難的,為何會突然流行起瘟疫來。這定與那陸修靜的倒行逆施有關。」 book18.org
檀羽沉吟片刻,「長者適才說的王顯醫師是……」 book18.org
「客從遠來,或許不知。這王顯醫師是陽平人,醫術精湛,四里八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當今四大醫家中人稱『醫宗』。我前幾日派人去請,誰知近日病患頗多,所以耽擱了。咱們還是進去看看病患吧。」 book18.org
眾人走進房門,只見兩男一女躺在床上,滿臉的紅瘡,三人都在不停地抓撓。 book18.org
王慧龍轉身問盛家人:「不是讓你用菖蒲水給他們擦嗎?」家人道:「擦過了,根本不起效果。」說著,他轉身對病患抱怨:「讓你們去學那些污穢不堪的東西,活該受罪!」這家人適才還在跪求,現在又說這話,急切的心情可見一斑。 book18.org
誰知一個兒子卻向他頂嘴:「什麼叫污穢不堪,像你那樣每天趕牛下地就好了嗎?」家人聞言又氣又急。正要發火,門外突然進來一人向王慧龍稟告:「不好了,定襄永寧寺的人到天師觀鬧事來了。」 book18.org
王慧龍帶著一群人火速離去。 book18.org
第三回書僮 book18.org
鄭羲道:「定襄,我們不是前兩天才路過嗎?難道他們想我了,又跑來找我們?」蘭英被他一逗「撲哧」笑了出來。綦毋傻傻地道:「六兄,不是的。他們好像是來鬧事的。」鄭羲瞅了他一眼,「你這木頭,再跟你待久些,我都不會說笑了。我沒長耳朵,不知道他們來鬧事啊。」綦毋癟癟嘴,不再說話。 book18.org
檀羽道:「好啦,鬥嘴也要分地方,趕緊走吧!」四人中檀羽其實年齡最小,但鄭羲雖已為人父,卻童心未泯,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綦毋雖手藝出眾,但頭腦卻略顯簡單。而蘭英則對檀羽有天然的依賴。因此,這羸弱的檀羽隱隱就成了四人中的老大。 book18.org
四人走出盛家,檀羽急道:「都怪六兄,在定襄的時候就想著找好吃的、喝花酒,不去關心民生疾苦。咱們趕緊跟去看看定襄的人過來做什麼吧。」他心中著急著想要了解這整個亂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連聲抱怨起來。 book18.org
不過,說起看熱鬧,鄭羲倒最是熱心,也就不去理檀羽那麼不給面子。 book18.org
四人又回到天師觀。守門的道士大概也看熱鬧去了,觀門口竟沒一個人,四人便徑直走到了正殿太極殿前。 book18.org
此時殿前已圍了不少人,估計附近的鄉民也都來看熱鬧了。最前面一群沙門,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粗獷僧人,想必就是定襄永寧寺來的。在他們面前,有幾隻被拔光了毛的雞正在搶吃地上的米粒。每隻雞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張紙條,上寫著「天師觀道士」的字樣。以橫肉僧人為首的一群人便一面看著一面鬨笑。 book18.org
王慧龍忍不住指著那個滿臉橫肉的僧人喝道:「許穆之,上次你來鬧事,說老子不是佛陀,我已引經據典和你考證清楚了。老子西出函谷,就是去身毒國傳道的,佛陀就是老子的化身。今天你又想做什麼?」 book18.org
那許穆之一臉陰險的怪笑,然後語氣囂張地回道:「王夫子,比讀書我是沒你有學問,但貧僧今日來卻不是來比讀書的。」 book18.org
「那你想做什麼?」 book18.org
「當然是為了那陸修靜的什麼合氣之術而來。道士們也是化外之人,怎會做這種污穢不堪的勾當。我釋門弟子對此不滿已經有許多時日了。既然天師觀這麼有本事,那我們兩派就要來比上一比。」 book18.org
「比就比,你說比什麼?」許穆之剛說完,從太極殿中又走出一個黑袍道士來。 book18.org
許穆之見到來人,便突然拍起手來,拍了幾下方冷聲笑道:「好好好,陸修靜,你果然有種!既然如此,明日巳時,便在此地,你我兩邊各出三人,來三輪比試,勝兩輪者即為贏家,如何?」 book18.org
那陸修靜一抖拂塵,哼道:「甚是公平。」 book18.org
許穆之再次擊掌道:「爽快!至於比試的內容,第一項比法術,誰的法術精深者勝出;第二項比道術,你我之間辯上一辯,看誰的道術更加高明;第三項比醫術,找兩個相同症狀的病人,誰能醫好誰就獲勝,如何?」 book18.org
他一說完,旁邊就有人問:「可是誰贏誰輸,如何判斷呢?」 book18.org
許穆之聽到他們說話,從人群中請出一位紫衣僧人來,說道:「這位跋陀羅尊者,來自佛陀的故鄉天竺,中土法號覺賢。覺賢法師西秦時即來至中土,譯經百餘卷,是世人景仰的賢者。請他來做個公斷,我想諸位當無異議吧?」 book18.org
誰知陸修靜道:「既然要找裁判之人,由你找的人豈能公允?」他看了看眾人,又道:「也好,那就請這位王慧龍長者也一起來做判斷。太原郡望王氏一族,唯這位長者德行為世人稱道,請他做評判是再好也沒有了。」 book18.org
許穆之倒似有恃無恐一般:「很好,就請兩位做評判便是。」 book18.org
忽然,圍觀的人群中一人高聲說道:「這比試真真有趣。兩個評判豈不會各為其主、爭執不下嗎?不如就由區區在下來為諸位做個評判如何?」 book18.org
許穆之道:「你是何人?」 book18.org
眾人紛紛去人群中尋找,卻見一個書生打扮的十七八歲少年,手拿一隻長簫,笑吟吟地站在人群中。 book18.org
聽得許穆之問,他答道:「小生姓陶,河西人士。區區不才,當年也在佛前聆聽過教誨,我佛如來宣揚之佛法,至今仍銘刻小生內心之中,令小生無時無刻不以之作為行為之準則……」 book18.org
他還未說完,那覺賢搶道:「一派胡言!我佛如來是何時之人,你這小子休要在此出言不遜。」 book18.org
那陶書生一臉無辜地道:「我佛如來不是長生於世的嗎?覺賢法師這話的意思,難道是說如來已經死了?」 book18.org
「你!你!你!」覺賢被他氣得竟不知該說什麼。 book18.org
陶書生則繼續一副天真模樣,「不瞞你說,我真見過我佛如來的呢。如來他老人家可慈祥了,不信你問我的書僮。」 book18.org
眾人紛紛去看他身後的書僮,一看之下,全場人都樂了。原來那書僮比陶書生還要矮一個頭,面容白凈,身形瘦小,背上負了一張古琴,比他身子還要長上一些,觀其年紀,恐怕比陶書生還要小一二歲。 book18.org
許穆之怒道:「這是哪裡來的狂生,在此妖言惑眾!」 book18.org
誰知那書僮說道:「你憑什麼說我家公子是狂生?」他說話秀聲秀氣,也平添了一分狡黠的味道。 book18.org
許穆之似乎很生氣,指著書僮大聲喝道:「你們主僕一對,沆瀣一氣,休要在此胡攪蠻纏,惹惱了貧僧,可別怪我動粗!」 book18.org
書僮聽他這恐嚇之語,竟絲毫不覺膽怯,反而起了爭強之心,朗聲回道:「哼,你們不讓公子當評判,那我們就和你比比,不就是法術、道術、醫術嗎?贏了你們兩家,看還有何話說!」 book18.org
那許穆之見書僮毫不給他面子,分明是要壞他的好事,便要當場發作。旁邊的族老王慧龍忙勸道:「兩位別再搗亂了,你們就算要比,這人數也不夠啊,還是趕緊離開吧。」 book18.org
誰知書僮似是打定主意要來攪局,向左右看了看,忽然就走到了檀羽面前,道:「這位公子,不知是否願意來幫我們呢?」 book18.org
第四回比試 book18.org
檀羽沒料到他會突然來問自己,還沒反應過來,那書僮卻湊到檀羽耳邊小聲道:「別猶豫啦,輸了又不叫你賠錢,隨便玩玩唄。」 book18.org
檀羽「撲哧」一笑,心想:「這書僮有趣得緊。不過,就是你不來找,我也正要和這些人打打照面。那個許穆之一副囂張模樣,哪裡是什麼化外之人,分明就是地痞惡霸,這牛盼春所謂中原亂局的禍首,肯定要有他的一份了。至於那陸修靜倡導的什麼合氣之術更是莫名其妙,兩下都不是什麼好人,正好與他們斗一斗。」於是口中道:「好啊,我來幫你們。」 book18.org
書僮歡呼一聲,便又回頭,一雙劍目看向許穆之,喝問道:「我們人齊了,怎麼樣,你敢和我們比嗎?不敢就趕緊認慫,我們不會介意的。」 book18.org
那許穆之早已怒不可遏,見書僮如此挑釁,便一聲悶哼,「很好!在這河東地界,還沒有誰敢這樣與我說話,小子,我記住你了!明日巳時,仍在此地,永寧寺、天師觀和這小子,各出三人,勝場多者即算勝者。」說罷,便又向書僮掃了一眼,方帶永寧寺之人盡數離去。 book18.org
這邊蘭英見人離去,慌忙上前對檀羽小聲道:「這個許穆之看起來這麼凶,出門的時候阿爹就說不要與人鬥氣爭鋒,咱們一來就起衝突,會不會出事情?」 book18.org
檀羽捏一捏她的手,自信地道:「英姊放心,我自有分寸。」便走過去向那陶公子一禮:「在下檀羽,她是我未過門的內人,這二位是我的朋友。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book18.org
陶公子見他過來,忙還禮道:「在下陶貞寶,他是我的書僮,名叫……」 book18.org
沒說完,書僮就搶道:「叫我蘭兒吧。公子,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坐著,慢慢商量明日之事。」 book18.org
檀羽見狀,微作一笑,「陶公子這位書僮真是聰明伶俐啊。英姊,要不我們和他們一道吧。」 book18.org
蘭英答應一聲,眾人就回到太原城中,找了一處酒家坐定。 book18.org
這時,檀羽方將蘭英的擔心說出來:「那個許穆之有些難纏,我看你們兩位也是文弱之身,這回惹了他,怕是要引來殺身之禍?」 book18.org
陶貞寶尚未答話,蘭兒倒先臉露不屑地道:「原來檀公子是個懦夫公子啊,早知道我就不找你幫忙了,唉。」 book18.org
檀羽見他臉上調皮多於傲慢,也不多做解釋,只是笑道:「反正找都找了,現在你翻悔也來不及嘍。」 book18.org
蘭兒哂了一聲,癟一癟嘴,生氣不理他。 book18.org
陶貞寶方解釋道:「不瞞檀公子,其實我和蘭兒就是跟著那許穆之一行來到這裡的。我們前幾天從定襄路過,聽說他們要來找太原天師觀的麻煩。那天師觀是南朝的道派,蘭兒的家人是被南朝皇帝所害,故而想到要來這裡搗亂。」 book18.org
檀羽唏噓道:「原來蘭兒與在下,倒有相似的身世,難怪剛才覺得與他似曾相識。」 book18.org
蘭兒聽檀羽這般說,卻不詢問究竟,反道:「懦夫公子,明天的比試我們要趕緊分一下工?」 book18.org
檀羽回頭見他臉上有取笑之意,便也笑道:「都說了我是懦夫,那你就直接定唄,你不是說隨便玩玩嘛。」 book18.org
蘭兒道:「有兩位公子在,隨便玩玩也夠勝他們了。要不公子比第一輪,懦夫公子比第二輪,我比第三輪吧。」 book18.org
陶貞寶道:「第一輪比法術,可我會啥呢?」檀羽道:「那他們會啥?手劈大樹?刀山火海?」鄭羲道:「這種江湖把戲我見得多了,我們應該能拆穿。」陶貞寶道:「難道我隨便吹段簫就行了?好吧。」眾人都莞爾一笑。 book18.org
檀羽道:「那我呢?道家的學問我也是很淺陋的。」 book18.org
蘭兒白了他一眼:「果然是懦夫。」 book18.org
檀羽被他一搶白,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於是反問道:「那你的醫術也肯定沒問題囉?」 book18.org
蘭兒猶豫了一下,「小時候看過村裡的獸醫給牛治病,算不算?」眾人一齊厥倒。 book18.org
蘭兒又道:「我剛才是這樣想的,既然公子第一輪十拿九穩了,第二輪懦夫公子又是鐵板釘釘,那第三輪我就不用比了嘛。」 book18.org
檀羽恍然大悟,原來他剛才那樣分配,倒有他自己的深意,取笑道:「人家說你是刁仆,還真沒說錯啊。」引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book18.org
又聊了一會,蘭兒忽道:「懦夫公子,你們那駕馬車又大又結實,坐裡面應該很舒服吧?」檀羽笑道:「你想試試嗎?要不叫阿文帶你去城外轉轉不就行了。」蘭兒拍手稱好,便纏著綦毋出去兜風了。 book18.org
於是當晚,眾人便在客棧中住下。 book18.org
剛過掌燈時分,檀羽和蘭英兩個早早進了房。蘭英點起一盞燭火來,坐到檀羽身邊。檀羽便輕輕摟住她的腰,讓她靠住自己,兩人呼吸相對,不自覺地就親昵了好一陣。 book18.org
這時,蘭英方小聲問道:「羽弟,今天遇到這麼多事,這個就是光子說的中原亂局了吧?」 book18.org
檀羽道:「太原郡地近平城,乃是大魏的河東腹地。可是,在這樣的天子腳下,流行的竟是南天師道,這不是很怪的事嗎?世人皆知,南北朝是死敵,有我沒你。雖然近些年雙方沒有直接衝突,總體還算平和,可劍拔弩張之勢卻絲毫未減。可見,要調查這中原亂局,就非得從這兩派的爭鬥著手,這也是我同意和蘭兒他們一起參加比試的原因。」 book18.org
蘭英點點頭:「說起來,那個陶公子和蘭兒真有意思。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跟他們好像似曾相識。」 book18.org
檀羽詫道:「我也有這種感覺呢,真是奇怪。可到底是哪裡見過他們,我又實在想不起來。」 book18.org
兩人想來想去,卻又總是沒有什麼記憶,只好作罷。 book18.org
次日一早用過早飯,一行人便到了天師觀。兩派比試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前來看熱鬧的鄉民圍成了山。 book18.org
此時大殿門口已放了三張茵席,除了王慧龍和覺賢外,中間還留了一個位子,聽鄉民說郡守也突然想來湊熱鬧,那位子就是給他留的。天師觀的道士與永寧寺的僧人,分列左右兩旁,一邊皂衣方冠、一邊光頭粗布,倒也涇渭分明。陶貞寶則率著大家站到了下首靜候。 book18.org
檀羽心裡狐疑:「這麼個小小的比試,怎麼倒驚動了太守?」 book18.org
不多時,便聽得郡守楊烈到了,眾人紛紛恭首見禮。 book18.org
楊烈徑直走到主位上坐定,一副市儈的模樣,說道:「郡中也有些日子沒有聚這麼多人。今日天師觀與永寧寺來一場這樣的比試,可以很好地豐富本郡的民間活動嘛。很好,以後這樣的形式要多多提倡。」 book18.org
待眾人就位,王慧龍便朗聲道:「比試開始,第一輪比法術,請三方各派出一人。」三方陣中便各自走出一人來。王慧龍道:「那麼誰先開始呢?」 book18.org
場中三人互相看了看,陶貞寶忽舉起手來,說道:「既然大家都這麼客氣,那在下便先來獻醜了。」 book18.org
他說罷,便拿起手中簫,幽幽地吹奏起來。 book18.org
那樂聲一開始靜謐而深邃,似乎一望無際,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那悠揚,把人帶到了皎潔的明月下、浩瀚的沙海之上。這時,風起來了,吹得人心曠神怡,那風中有一絲黃沙的苦澀。風越來越大,眼前的景象開始迅速變換,沉靜的沙漠突然起了沙浪,天空開始變得灰暗。沙塵暴就要來了。於是人開始搖晃,腳下已經有些站不住了,一聲呼嘯的龍捲風過來,聽得人耳中嗡嗡作響。又一聲,沉沉地撞擊著臉頰和身軀,全身被裹入了沙海。「嘭!」頭上如一道悶雷震響,打得渾身酥麻…… book18.org
「停!」一聲怒喝中止了樂聲,太守楊烈道:「這什麼破曲子!聽得人頭皮發麻。趕緊下一個。」他一說完,下面一陣騷動,圍觀人群中有人一起大罵曲子太差,有人則嚇得驚聲尖叫,一時間吵嚷不停。 book18.org
檀羽也定了定神,發現蘭英正緊緊地抓著自己,回頭看了她一眼。蘭英還在後怕著問:「羽弟,這是什麼曲子啊,讓人驚心動魄的?」檀羽搖搖頭道:「我對曲子了解不多,不知道古曲中竟還有這樣一首激揚澎湃的。」 book18.org
「這叫《關山月》。」旁邊蘭兒說道。 book18.org
第五回意念 book18.org
檀羽恍然大悟,漢樂府中為河西戍邊將士而作的名曲,特意表現戰爭的殘酷和將士們的付出。有漢一代銳意進取、開發河西之地為後世謀福,多少將士為此埋骨他鄉。也只有那樣的時代,才能奏出這般驚心動魄的曲調。而自晉以來,世家大族日漸柔弱,這樣的激揚曲調已經極少有人能吹奏了。 book18.org
鄭羲道:「陶公子看起來弱不禁風,沒想到這樂中竟帶股殺氣,看來這一場我們是贏定了。」 book18.org
此時,陸修靜上前說道:「我們天師道人日日與飛禽走獸為伴,時日一長,禽獸便與我等心靈相通。貧道這位師弟就因為常與信鴿相伴,竟有一隻靈鴿飛入他的腹中。」 book18.org
說著,他指了指場中的天師觀道人,那道人便微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不多時,竟聽見從他腹中發出了幾聲鳥鳴。 book18.org
圍觀群眾一片歡呼,那邊楊烈更是站起來拍手叫好,道:「這個好,這個有意思。」 book18.org
下面鄭羲小聲道:「這是腹語術,許多人都會這個。厲害的高手可以直接用腹語術與你對話。此人學藝不精,不過只能叫上一兩聲,卻到此地來招搖撞騙。待一會永寧寺的沙門比過,我們再一併揭穿。」 book18.org
檀羽則嘆了口氣道:「適才陶公子的《關山月》如此美妙,卻無人喝彩,反倒是這半吊子的腹語之術如此受歡迎,也難怪這天師觀能聚集如此多的信眾。」他這樣說著,心裡卻在想,難道陶公子真是曲高和寡嗎?恐是因神州陸沉、人心崩壞,此時之人已經沒有魏晉時人那份閒情去欣賞佳樂了吧。 book18.org
正想著,王慧龍說道:「這位陶公子和天師觀都已比過,下面就看永寧寺的。」 book18.org
說罷,只見永寧寺的僧人不慌不忙地取過來一根細長的鐵棒,拿到楊烈面前,「請太守檢查這鐵棒是否完好無損。」楊烈一片狐疑,拿起鐵棒看了看,奇道:「看不出什麼問題。」旁邊王慧龍、覺賢也分別檢視,都說沒問題。 book18.org
那僧人又拿過來,給天師觀、陶貞寶和圍觀人眾檢查了一遍,方才走到場中央。只見他將鐵棒往地上一插,雙手倚在鐵棒上念念有詞地禱告了一番,然後走到旁邊,盤腿坐定,開始施起「法」來。 book18.org
這時就見許穆之上前,將他的眼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番,方傲慢地道:「我佛門重視意念,萬事萬物,只要心念到了,便盡在我之掌控。這根鐵棒雖然堅硬,但在意念之下,也不過是一根軟疙瘩而已。」 book18.org
他說完,便退到了永寧寺隊中。人群恢復了寂靜,全都死死地盯著那根鐵棒。過不多時,只見鐵棒竟慢慢地彎了下來。 book18.org
人群一時還沒有反應。只綦毋小聲道:「六兄,這是什麼把戲?你能揭穿它嗎?」誰知鄭羲此時卻犯起難來:「剛才那個倒還見過,這把戲真第一次見,有點難辦。」 book18.org
突然,就聽有人高呼:「神了!」這一下,才激起眾人的驚異之情,全場立即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喝彩。那邊楊烈也是驚詫無比,竟親自跑過去抓起那鐵棒仔細檢查了一番,然後贊道:「永寧寺真是神了!第一回合永寧寺勝。」 book18.org
他一宣布,下面又騷動起來。蘭兒衝上去責道:「明明說好是三個人一起評判,憑什麼你一個人說了算?」 book18.org
楊烈看了他一眼,擺起了官威:「你是何人,竟敢質疑本守的決定?」 book18.org
蘭兒卻不服軟:「既然事先說好,就要算數,不然這比試還有什麼意義!」 book18.org
楊烈聞言正欲發作,後面王慧龍忽然跑上來陪笑道:「太守請勿生氣。本回合老夫也認為永寧寺的確不錯,自然就是永寧寺勝了。」 book18.org
蘭兒瞪了他一眼,喝道:「你……」還沒說完,就被陶貞寶拉回己方隊中。 book18.org
蘭兒氣道:「你幹嗎拉我啊?」陶貞寶道:「這場比試本就無公平可言,何必那麼認真?」 book18.org
蘭兒道:「這個太守昏庸就算了,那個族老也這般軟弱,還趨炎附勢,難怪這裡的鄉民都這般模樣,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懦夫公子,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檀羽見他問自己,同意道:「蘭兒說得不錯,一地的民風與鄉中士紳關係非常。這長者身上全無儒者的硬骨頭,的確讓人生氣。」 book18.org
蘭兒沒想到檀羽會幫自己說話,心中一下子來了硬氣,便道:「懦夫公子,下一場你一定要勝他們,給他們點教訓,哼!」 book18.org
檀羽卻又有些猶豫起來:「可是評判完全向著他們,如何勝法?」 book18.org
蘭兒道:「下一場是道術的比試,把他們辯得啞口無言,看他們還有何話說。拿出你當年在隴西幫的氣勢嘛……」 book18.org
說了一半,他忽像說漏了嘴似的捂住了口。 book18.org
檀羽正欲問他怎麼知道隴西幫的事,那邊王慧龍道:「請三家再派一人出來進行第二輪比試,」檀羽沉吟片刻,走進了場中。 book18.org
王慧龍回頭看了看楊烈道:「第二輪是比道術,也就是舌戰。請太守出題吧?」楊烈道:「這……我哪懂這個啊,要不這位胡僧來出吧。」 book18.org
覺賢便起身道:「那貧僧僭越了。聽說道教修行法門中,有人主張先性後命,有人主張先命後性,有人則主張性命雙修,不如三位各選一門來辯上一辯吧。」 book18.org
場中三人正欲說話,楊烈忽道:「什麼性啊命的,胡僧你這題目我們都聽不懂,難不成要大家都回家睡覺嗎?」 book18.org
覺賢被他一搶白,臉上架不住,一屁股坐了下來。 book18.org
楊烈又道:「還是我來出個簡單的。我就想問問你們這些出家人,要什麼清心寡欲,這個也不能做,那個也不能做,這大千世界,美食美女,又如何讓人割捨得下。不如你們幾位今天就給本守講講好了。」 book18.org
第六回舌戰 book18.org
永寧寺僧人搶先開言道:「人的意念的力量是無窮大的,只是我們並不知曉罷了。為什麼普通人的意念不能令鐵棒彎曲,就是因為普通人的心中有太多的雜念,阻礙了你的意念的作用。只有當你純凈了你的心智,讓意念之力完全作用到某一物上,這樣才能發揮意念最大的功效。這就是為什麼要清心寡欲的道理。」 book18.org
這個永寧寺僧人一臉堅毅之相,說話時聲音沉穩,一看即知是久經戰陣之人。 book18.org
那邊廂,天師觀道士聽得他言,立即反唇相譏:「一派胡言!試問,如果清心寡欲的目的是為了令某一物發生改變,難道這樣的想法本身就不算雜念嗎?難道有這樣想法的人,其心智就純正無礙了嗎?在我看來,所謂清心寡欲,其真實的目的在於回歸人本原的狀態。遠古之時的人們,沒有如今日一般的大千世界,他們的生活與野獸無異。但那時的人,其壽遠較今人更長,其智遠較今人更甚,究其原因,正是他們不受紛擾俗世的拖累,不受過眼雲煙的障惑。故此,當今之人,也才應當回歸本原,清心寡欲。」 book18.org
永寧寺僧人卻不慌不忙,只是繼續沉聲斥道:「如果我說的是『一派胡言』,那你說的就應該是『狗屁』吧。你說純正心智是心有雜念,那如你這般有目的、有意識地去割除對大千世界的追求,就不是邪惡法門嗎?如你這般一味的蠻幹,不但得不到益壽延年,還恐怕為這物慾所累。上古之人之所以沒有物慾,是因為他們沒機會有。當今之人有機會、有條件而不去做,強行地割斷物慾、矯正意念,不但無法得到預期,恐怕還會令心智紊亂,以致走火入魔。」 book18.org
天師觀道士被他這一搶白,臉急得通紅,「照你這般說,那我們也休談什麼清心寡欲了。這個大千世界是不能改變的真實存在。依你的說法,那我們就只有去迎合它,縱情聲色犬馬,過瀟洒的生活。」 book18.org
永寧寺僧人見他已然亂了陣腳,便哈哈大笑起來,「難道你們天師觀不是這樣的嗎?」 book18.org
天師觀道士被他一笑,頓時氣急敗壞:「男女正常房事,與縱慾無關!」 book18.org
永寧寺僧人卻繼續嘲諷道:「哦,你的意思,行房也是寡慾囉?」他一說完,永寧寺一干眾僧也都笑起來。待眾人笑畢,永寧寺僧人則補充道:「事實證明,合氣之術這所謂的修煉法門,實際上都是給他們縱慾的藉口。試問,禽獸難道沒有慾望嗎?所以學禽獸的做法也間接地學了它縱慾的本性。人與禽獸最大的不同正在於人有意念,人的意念能改變一切。真正的修行方法,就應該以強化意念為最高準則,這也是人區別與禽獸的地方。」 book18.org
他一說完,圍觀群眾紛紛叫好喝彩。天師觀道士見敗局已定,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檀羽,問道:「你怎麼不說話?任由他在此胡說八道。」 book18.org
檀羽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一直在沉默之中。適才那兩人唇槍舌劍,他也插不上嘴。雖然他小時在南朝也是辯壇高手,可是五年來靜心苦讀,荒疏了這項本事,一時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有與那永寧寺僧人一戰之力。 book18.org
從剛才的幾個回合可以判斷,永寧寺僧人的實力當遠在天師觀道士之上。他能將對手的破綻看得十分清楚,一擊即中要害,這樣的實力,自己當如何應付呢? book18.org
檀羽一面思索著,此時聽得人問,他只能勉強先說了句:「法師剛才的意思,什麼都要服從於意念,那強化了意念之後呢?」永寧寺僧人沒想到他會問出這麼傻的問題,先是一怔,然後說道:「強化了意念,自然就可以遨遊於天地之間,逍遙於物外。」檀羽又問道:「逍遙於物外之後呢?」 book18.org
此言一出,永寧寺僧人立刻看出了他的用意。他是想借比武當中無招勝有招的纏鬥法來應付,可惜其手法還很生澀,顯然缺乏舌戰的經驗,於是呵呵笑道:「今天的題目是『清心寡欲』這四個字。這位公子若是想知道『逍遙物外』是什麼含義,那簡單,明日便到定襄縣來,拜我們住持為師。住持佛法精深,這位公子又天資聰穎,想必不用多日,便可出師了。」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book18.org
對付不出招的辦法,上上之策便是即時脫出戰局,迫使其出招。永寧寺僧人顯然是深諳此道,檀羽一接招便敗下陣來,自是因經驗不濟,並非此人對手。 book18.org
檀羽心中當然明白自己當前的實力。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蘭英、蘭兒還有一幫兄弟都在為自己擔心,他心中暗暗下定決心,要在未來的旅途中繼續精進自己的辯才。日後若再遇舌戰之事,絕不能再出現今天這樣窘迫的局面。 book18.org
可是,即便現在實力不濟,他也要使出全力一搏。不自覺地,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勇氣來,今日就算敗了,也要敗出尊嚴,絕不能讓這幫僧人輕易得逞! book18.org
他主意一定,便重新清清嗓子,向那永寧寺僧人擺一擺手,說道:「法師之言,謬之遠矣!我想問的是,如若逍遙物外了,人將立於何地?若不解此問題,在下實在覺得清心寡欲過於虛妄,毫無價值。」 book18.org
他這一招以退為進,實在有點死纏爛打的味道。這「有無」之爭絕非一日之題,豈是這幾句話就能講得清楚。檀羽此時竟拋出這樣的論題,著實是困境之下的無奈之舉。 book18.org
然而,那永寧寺的僧人適才還表情得意,聽得檀羽一字一句道來,臉上笑意頓失,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約有半盞茶工夫,場中竟是鴉雀無聲。直到王慧龍的聲音打破沉靜:「兩位道兄若不回答,這場便是這位公子勝了?」一道一僧都懊惱地搖搖頭,回到了自己隊中。 book18.org
檀羽身後,鄭羲、陶貞寶等,見那一道一僧認輸,立時便歡呼起來。陶貞寶更是撮口為笛,吹起口哨來,仿佛將剛才遭遇的不公都找了回來。 book18.org
蘭兒更是高興壞了,跑過來拉住檀羽的手不住地讚嘆:「懦夫公子原來這麼厲害,比我家公子厲害多了。」檀羽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被他一拉,只感一股溫熱傳至手心,連忙縮回手來,紅著臉道:「沒有啦,是這位法師讓著我呢。」 book18.org
蘭兒見他似不領情,慍道:「你本來就厲害嘛,幹嗎這麼謙虛?」 book18.org
檀羽解釋道:「真的不是謙虛啦,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我的舌戰經驗不足,沒有想過要贏這一場。可也不知怎麼的,那位法師卻突然就不答話了。總之,我今天贏在他沒出全力,也許是他嫌我年紀輕,不屑與我一辯吧。」 book18.org
蘭兒聽得他言,不禁大奇,一雙巧目便不住地在那僧道之間逡巡。 book18.org
正說著話,王慧龍又道:「下面是第三場比試。不知病患何在?」 book18.org
許穆之回道:「三位病患已安排在城中客店內,已差人去抬了,大家稍候片刻。」 book18.org
諸人一邊等著,一邊聊起天來,也當是看了兩場比試之後的中場休息。 book18.org
綦毋道:「這第二場比試真有趣,你來我往的好不熱鬧。」 book18.org
鄭羲介紹道:「這『舌戰』古已有之,你沒聽過『諸葛武侯舌戰群儒』嘛?只不過那是流行於南朝晉人之間的,直到最近才傳到北朝來。舌戰與比武還有異曲同工之妙。舌戰也有門派之分,也講個招式技巧。有人一上來就單刀直入,正面強攻,有人則喜歡迂迴前進,以柔克剛。武術分內功、外功,舌戰也分形上、形下。你是學的儒家的根基,還是道家的法門,舌戰起來迥然相異。旁觀者看起來,辯者一會兒面紅耳赤,一會兒大笑連連,自然是有趣得緊啊。」 book18.org
蘭英笑道:「舌戰真有趣。羽弟,我也要和你一起練習舌戰。」 book18.org
檀羽答道:「英姊自有天賦,未來一定遠超於我。」 book18.org
第七回學樣 book18.org
不多時,便有永寧寺的僧人抬了三名病患到場中。楊烈與王慧龍、覺賢一起去看了一下病患,確認三人症狀一致,然後回到主位。王慧龍道:「請派第三人出場比試。」 book18.org
蘭兒正要走過去,鄭羲忽道:「不行就直接認輸噢。」蘭兒回過頭來調皮一笑,「放心,我已經想出了一個必勝的法子。」說罷便走到了場中間。 book18.org
三方各自一人出場,分別站到了三個病患身前。 book18.org
王慧龍正要宣布開始,蘭兒忽道:「等一下,我有話說。」王慧龍道:「有話請講。」 book18.org
蘭兒指著永寧寺僧人說道:「病患是他們找的,萬一他們已經提前讓人診斷過了怎麼辦?」 book18.org
「這……」 book18.org
「所以我們三個人應該交換病患來治療才對。」 book18.org
王慧龍點點頭,「有道理,那就請三位交換一下吧。」 book18.org
下面綦毋悄聲問檀羽:「蘭兒傻啊,連我都想得到,這三個病患病症一樣,如果永寧寺提前看過了,那換人治療有什麼用呢?」檀羽搖頭道:「你這阿文,蘭兒可比你聰明多了,或許他已經想出什麼妙計了呢,別著急。」綦毋想想也是,便即住口。 book18.org
那三名病患都是中年人,被放到了地上平躺著,遠遠地看去,三人都是面紅如棗,大汗漣漣,下腹微有腫脹,也不知都生了什麼病。 book18.org
這時,天師觀道士在自己面前的病患身邊走了幾圈,口中像是念了幾句咒語,然後便跪下來,在那病患的全身拍打起來。 book18.org
後面的圍觀民眾見狀,便有人小聲說道:「這位道長號稱張神手,不管什麼病,只要經他這巴掌一拍,立刻就好了。上次我就是患了一種怪病,全身疼痛難當,被這張神手這麼拍了幾下,登時神清氣爽,病也全好了,你說神不神?」 book18.org
他們正議論著,那邊永寧寺僧人卻從懷中掏出兩個大的手套戴上,將雙手在病患身體周圍凌空划動,五指就像抓東西似的,把「病邪」從病患身上「抓」出來,再重重地扔到地上,如此反覆施為。 book18.org
後面人眾中便有人介紹道:「這個法師的一雙手也是厲害無比。他號稱五指擒魔,只要他這五根指頭一伸,再頑固的病魔也會被他抓將起來,扔到地底深處的。不知道這兩位哪位更厲害些。咦,那小子要做什麼?」 book18.org
眾人回頭去看,原來蘭兒竟將自己的綁腿取下來,用一塊大布綁到了手上,也學起了那五指擒魔的模樣,在病患身周有模有樣地來回比划著。他身形較小,那病患體形偏胖,他只能跳來跳去地比劃,動作十分有趣,引得周遭圍觀之人無不捧腹。 book18.org
檀羽一邊笑他一邊說道:「蘭兒真是有趣,原來他說的必勝法就是學人家的模樣啊。」蘭英小聲道:「可萬一人家的確有什麼巫術,他這一下子也學不會啊?」檀羽道:「巫醫分家已有幾百年了,我覺得應該不是巫術。恐怕是有什麼障眼法沒讓人看到,也不知蘭兒能不能發現。」 book18.org
他們正說著,那邊張神手身前的病患被拍打之下,本就通紅的臉頰竟變作了烏紫色,病患似是忍不住痛苦,開始呻吟起來。不多時,竟由呻吟變作了大叫。那張神手見狀,卻不停手,反而拍得更加用勁,似乎要加大功力一般。病患大叫了一會兒,嘴唇也開始變黑,突然一聲慘嚎之後,暈了過去。張神手被嚇住了,停住手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book18.org
旁邊的五指擒魔與蘭兒卻是另一番景象。五指擒魔凌空「抓」了半天的病魔,病患卻似乎沒什麼變化。 book18.org
蘭兒卻不同,他一面學著五指擒魔的動作,一面觀察病患的變化,只見那病患臉上的紅霞慢慢地褪去,腫脹的小腹也有消退。蘭兒臉上笑意立現,越發地賣力去「抓」那身上的「病魔」。 book18.org
又過了些許時候,蘭兒身前的病患慢慢地睜開了眼,身上的痛楚似乎輕了許多,也有了精神,緩緩地開口說道:「多謝神醫施救之恩。我感覺輕鬆多了。」 book18.org
蘭兒聽他說話,高興地轉過身去,向王慧龍道:「怎麼樣,我贏了?」王慧龍站起來看了看他醫治的病患,「不錯,這位公子的醫術果然高人一等,就這麼比劃幾下,就把一個病入膏肓的患者救活過來,厲害厲害。依老夫看,這第三回合的確是幾位公子勝了,不知太守和覺賢法師意下如何?」 book18.org
那楊烈和覺賢似還想說什麼,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們卻也無可奈何。 book18.org
蘭兒見狀,歡呼一聲,跑到檀羽面前,頗為得意地道:「懦夫公子,怎麼樣,我厲害不?」 book18.org
檀羽笑道:「厲害,虧你想出這樣的必勝法,你是怎麼想到的啊?」 book18.org
蘭兒笑道:「是你教我的呀。」 book18.org
「我教你的?」 book18.org
「是啊,剛才你和那個永寧寺僧人舌戰時,不就一直在重複他的話嗎?我想既然你這樣都可以贏,那我也就照著那五指擒魔的動作學唄。」 book18.org
檀羽愕道:「你這話到底是誇我,還是貶我呢。」 book18.org
蘭兒「格格」笑道:「當然是誇你啦,你雖然膽小,可比我家公子聰明多了。」 book18.org
旁邊的鄭羲見他二人一問一答,甚是默契,便打趣陶貞寶:「陶公子這個書僮怎麼好像和我小弟還要更親近些嘛,嘿嘿,陶公子乾脆把這書僮讓給我小弟算了。」陶貞寶臉一紅,尷尬地道:「蘭兒天性如此,兄別介意。」 book18.org
蘭英忽道:「奇怪!為什麼蘭兒反而治好了,那五指擒魔卻未能建功?」眾人回頭一看,那五指擒魔果然還在那裡「施法」,卻不見病患有什麼好轉,不禁都好奇起來。蘭兒搖搖頭:「呃,難道我的運道比較好?」他說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book18.org
「胡鬧,真是胡鬧!」從人群中傳來一人怒罵之聲,只見前日那個田老丈帶著一個醫師模樣的人走進場中。 book18.org
田老丈對王慧龍道:「王顯醫師來了!」王慧龍連忙起身相迎。 book18.org
誰知王顯並不看他,只是蹲下去看第一名病患。他手在那病患腕上一搭,隨即長嘆一聲:「唉,造孽啊!」 book18.org
蘭兒也跑到那病患面前,仔細端詳了一陣,方問道:「醫師,他怎麼了?」王顯起身看了他一眼:「你看不出來?」蘭兒有些莫名:「我哪裡看得出來啊?」 book18.org
王顯又嘆了口氣:「為了一時意氣,拿醫術當比試的工具,視病患的生命為兒戲,你這草菅人命的畜生!」 book18.org
蘭兒聞言大驚:「他死了?」 book18.org
王顯「哼」了一聲:「救不活了。」 book18.org
蘭兒又看了一眼那病患,一急之下,竟流下淚來,轉身便衝出了人群。 book18.org
第八回名醫 book18.org
陶貞寶見蘭兒跑掉,連忙去追。這邊眾人聽說病患救不活了,也是驚慌不已。病患的家屬聽到王顯的話,便即跑過來哭跪在地,向王顯求情請他醫治。 book18.org
王顯不停地搖頭:「陽火在中,久不能出,本已命在旦夕。如若及時投以發散之藥,令肌膚通暢,汗流如注,或尚可治。誰知適才卻被全身拍打,激盪其體內陽熱在經脈中四處亂撞,如今諸脈俱損,已無可治之法了。」 book18.org
病患家屬哭天搶地地跑到張神手面前,喊道:「你這個騙子!」誰知那張神手道:「我的醫術是信則靈。你們這些人不相信我們天師道,如何能治得好?」 book18.org
這時許穆之衝上前來,喝道:「你這道人此言太過了吧?據我所知,就在這太原境內,就有你們天師觀的許多信徒,現正身患怪病,你們治不好,才請那王醫師來。我這話沒說錯吧?」 book18.org
張神手被他一搶白,臉色尷尬,一時語塞。 book18.org
許穆之一臉怒氣無處發泄的樣子,見張神手沒話說,繼續斥道:「既然治不好病,那就趕緊把牌子拆了,從此歸隱山林,休要在這土地上誆騙信眾!」 book18.org
張神手無奈,只能回頭去看陸修靜。陸修靜臉色鐵青,卻哪肯輕易認輸,只得道:「不錯,本觀今天輸了比試,無話可說。然而勝者是那位公子,也不關你許穆之的事。既然沒輸給你們,你也休要在此撒潑,請回吧!」 book18.org
許穆之沒想到他會突然下狠話,然而己方雖然多勝了一場,畢竟不是最後贏家,此地又是太原,也不能直接用強。他只好「哼」了一聲,「那就告辭了!陸道長,咱們後會有期。」說罷轉身就走。 book18.org
剛走沒多遠,病患家屬忽然跑過去拉住他的後襟道:「那我家的怎麼辦?」 book18.org
許穆之手一抖,命幾個手下道:「趕緊抬回去,別在這兒丟臉了!」便有幾個僧人去抬了三個病患匆匆離開。 book18.org
那許穆之見人離開,方轉頭看向檀羽。那眼神,充滿了戾氣,分明是已將檀羽當成破壞他大計的仇人。若非此地是太原,他就恐怕要當場發作了。 book18.org
可檀羽卻並不以為意,只是微微一笑,對許穆之做了個請便的姿勢。 book18.org
許穆之見狀,便從他滿是橫肉的臉上拉扯出一絲不悅,意思是:「小子,咱們走著瞧。」方才轉身離去。 book18.org
等一群人走後,那邊王慧龍慌忙走上來對王顯道:「王醫師遠道而來,十分辛苦,我已和楊太守說了,就在他的衙中準備酒宴,專為醫師接風洗塵。」 book18.org
王顯道:「山野村夫,就不麻煩了。我自找間客棧住下,明日看診完就回。」 book18.org
王慧龍道:「那怎麼行?醫師是貴客,豈能住客棧。來人,替醫師拿包袱。」便有幾個鄉民過來拿了王顯背後的包袱和診療箱。王顯無奈,只好應允。 book18.org
檀羽身後,蘭英見王顯要走,忙叫檀羽:「羽弟,這位王醫師醫術精湛,我們也去求他一副方子吧?」 book18.org
檀羽此次來河東的目的之一,正是求醫醫治他的咳喘病。他自己還沒反應過來,蘭英卻一直為他念著這事。此時,檀羽聽到提醒,便跑過去在王顯身後一揖,恭敬地道:「小人檀羽,想請王醫師為小人看診,請醫師留步啊。」 book18.org
那王顯聞言,立時停下步來,回頭端詳檀羽一陣,問道:「你是本鄉人嗎?我觀你面色發黃,似是不足之症?」 book18.org
檀羽拱手道:「小人趙郡人氏,因幼時肺脈曾受內傷,以致咳喘難愈。」 book18.org
王顯點點頭,伸手請檀羽坐下,兩人就這樣席地坐在了當場。王顯三指伸出,在檀羽腕上一搭,就在這地上看起診來。 book18.org
他閉目號了一陣脈,方睜開眼來,道:「觀公子脈象,浮而數,乃是體內虛陽無主之故。像是曾被某種陰陽不調的內勁打中,沒有拔除乾淨,以致其在體內遊走。」 book18.org
身後蘭英聽他說得如此確切,喜不自勝,連聲道:「先生真是神醫啊!羽弟當初是被隴西幫弟子擊中,險些喪命。」 book18.org
王顯捻了捻鬍鬚,道:「既是虛陽在內,無所依附,必以發散之法醫之。我寫一個方子,你們拿去,每日早晚服下,夜裡裹著被子睡,出幾身汗病就好了。」說罷從自己藥箱中拿出紙筆來,就在地上寫下一個方子: book18.org
麻黃五分;半夏一錢;荊芥一錢;紫蘇二錢; book18.org
石膏三錢;薄荷八分;滑石四分;桑白皮三錢。 book18.org
寫完便交給檀羽。 book18.org
檀羽收下方子,連聲稱謝,又對鄭羲道:「六兄,診金你可要多給上一些。」 book18.org
他們這一路上,一切盤纏花費,全著落在鄭羲身上。這廝家中豪富,自然不吝惜這些許錢資,便從身邊摸出一串銅錢付給王顯。王顯也不推辭,將錢收入懷中。 book18.org
這一番動作,旁邊的王慧龍已有些等不及了。待王顯弄完,他忙過來催促。王顯無奈,只得向檀羽告辭,隨王慧龍去了。 book18.org
檀羽等人求得良方、真可謂不虛此行,這才歡天喜地回到客棧。剛一到時,才發現陶、蘭主僕亦在此處。 book18.org
檀羽見蘭兒已止了哭泣,過去柔聲問道:「好些了嗎?」蘭兒輕輕地點點頭。 book18.org
檀羽笑道:「比試時出了意外,誰也沒有料到。不曾想你一個男子漢竟流下淚來,讓人頗感詫異啊。」 book18.org
蘭英在旁捏了捏他的手,小聲道:「羽弟,你怎的比阿文還木啊?現在還說蘭兒是男子。蘭兒模樣這麼清秀,分明是個女子啊。」 book18.org
檀羽又仔細端詳蘭兒,這才恍然大悟道:「噢!我道蘭兒的手怎麼這般柔軟、神態這般忸怩,一會哭一會笑的,原來是女兒身啊!」 book18.org
蘭兒被他說得一陣嬌羞,急道:「誰忸怩了?」說罷又逃出了門去。 book18.org
綦毋見蘭兒離開,則在一邊著急:「你這說話太過了吧?」鄭羲見他模樣,哈哈大笑起來:「那你還不趕緊追出去安慰一下?」綦毋被他一笑,真的追了出去。 book18.org
蘭英則在檀羽耳邊提醒:「羽弟真是的。蘭兒才不過十六歲的小女,你這麼大聲地說她的手柔軟,難怪她會害羞呢。」 book18.org
檀羽連拍腦袋:「哎呀,我可真是蠢笨。也不知怎麼的,和這蘭兒好像剛一見面就很熟似的,所以逗笑也沒個分寸。」 book18.org
蘭英道:「是啊,她喚你做『懦夫公子』,你又這樣說她,好像羽弟你還沒和誰這般默契的呢,說不定你們真有不一般的淵源。」 book18.org
旁邊鄭羲卻在一旁不住地嘖嘖稱讚:「這蘭兒可真是個美人胚子啊。」 book18.org
檀羽想了想蘭兒的模樣,若除去男子衣衫,還真是一個絕代的麗人。可他看鄭羲似有言外之意,便問:「六兄你們是不是都看出來了?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裡。」 book18.org
鄭羲笑道:「那當然,你六兄我走遍江湖,這男扮女裝之人見得多了,豈會認不出來?」 book18.org
檀羽撇一撇嘴,又轉頭問陶貞寶:「蘭兒怎麼會女扮男裝?」 book18.org
一面說,他和蘭英也坐了下來。這時才聽陶貞寶說道:「檀兄,其實你我早就見過了,只是你不知道。」「哦?」「檀兄還記得六年前,在平棘得月樓有人提醒你有埋伏的事嗎?」 book18.org
檀羽驚道:「那人難道就是陶兄?」 book18.org
陶貞寶笑道:「那時候,你在得月樓演示木人摔不碎,我和蘭兒就在樓下觀看。等那太守走後,我們悄悄跟過去,見他指示手下差役來跟蹤你,這才現身提醒於你。」 book18.org
檀羽再次恍然大悟:「難怪適才比試時,蘭兒脫口而出讓我拿出趙郡時的氣勢,原來是他鄉遇故人。一直以來,對當年在趙郡的救命恩人都是念之在心,只恨不知姓甚名誰,今天總算見了,陶兄一定要受我一拜。」說著便要起身拜謝,陶貞寶連忙阻止。 book18.org
正此時,忽見蘭兒和綦毋從門外跑進來,後面還跟了兩個人,竟是適才比試時那個不治的病患家屬。 book18.org
蘭兒跑到檀羽身後,對那兩個家屬道:「我已經很內疚了,求求你們別再跟著我了。」 book18.org
一個病患家人道:「公子,我知道你有本事,你比劃幾下就治好了五叔,請你一定要為我阿爹治病啊。我們家窮,付不起診金,以後我願意為你做牛做馬。」 book18.org
蘭兒急道:「阿姊,我剛才那幾下都是瞎鬧的。就算我會醫術,也高不過那位王醫師啊,既然他都沒有辦法,我又能如何。懦夫公子幫我說說話呀。」 book18.org
檀羽感覺到她在身後緊緊地握著自己的衣衫,懇求之情甚切,只好站起身來,對那二人道:「兩位先坐下來喝口茶,慢慢說好不好?」那二人是一老一少的一對母女,聽了檀羽的話,方坐到桌前。 book18.org
小女喝了口茶,怯怯地說道:「奴家姓高,小名樂安,我家是定襄的農戶。前些時,阿爹信了永寧寺的佛法,做了在家居士,每日早晚都要做各種各樣的修行法門,還要經常『齋戒』、『禁慾』。結果修了一段時間後,突然病倒了。開始我們以為是餓的,便煮了些豆子給他吃……」 book18.org
她正說著,蘭兒在後面小聲道:「哦,難怪。」檀羽離她最近,卻也沒聽真切,忙問:「蘭兒,你說什麼?」蘭兒賠笑道:「沒什麼,只是曾聽父輩說,豆子吃了容易腹脹,我看今天的病患都是小腹腫脹,所以才想到這個。」 book18.org
誰知樂安點點頭道:「是啊,醫師也說,這是大便鬱結所致,給開了個什麼大柴胡飲。結果喝了幾劑湯藥都不起作用,我們這才想到去求許住持。許住持和我們說,太原的道長醫術高明,一定能治好我爹的病,我們相信他,就來了這裡,卻不想……」她說著又哭起來,連帶著她娘也跟著哭了。 book18.org
蘭兒聽完,忿忿地道:「那個許穆之真是可惡之極!可惜我沒本事,否則定要讓他吃些苦頭。哎呀,你們別哭了嘛,哭得我心裡又難受了。懦夫公子,快想想辦法呀。」 book18.org
檀羽沉吟良久,方道:「我剛才去求王醫師醫病時,王醫師分明是對病患非常的好,直接便與我席地診治,可見絕不是見死不救的庸醫。如果我猜得沒錯,王醫師白天說出那話,只是因為一時沒想出什麼好的的醫治之法,從精湛醫道的方面,他也一定會趁今夜再苦思救治乃父之法。要不這樣,你們趁明天王醫師在郡中設館時,再去求他一次,說不定到時他一把脈,這病就有治了呢。」 book18.org
樂安母女聽他勸解,知道也只好如此,便點頭同意。於是檀羽便起身,將二人送出客棧。 book18.org
檀羽又回頭去看蘭兒,笑道:「蘭兒怎麼謝我。」誰知蘭兒卻難得地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後,突然問道:「檀公子,你說見死不救是不是很可惡?」 book18.org
檀羽不知她為何這樣問,奇道:「你怎麼不叫我『懦夫公子』了?」 book18.org
蘭兒卻催促道:「快說嘛。」 book18.org
檀羽想了想,正色道:「我雖然不懂醫術,可也讀過一些古代名醫的軼事。像前朝的王叔和,診病時一向待人以誠,遇到不信他的病患,他還主動給病人買藥煎藥,目的就是救病人一命。有這些大醫在前,所以我才覺得,最大的醫德,就應該不放過任何一個救助病患的機會。」 book18.org
蘭兒聽他說話時,眼神陷入了迷離。直到檀羽說完,她也沒反應過來。 book18.org
檀羽有些惑然,去向蘭英求助:「蘭兒這是怎麼了?」蘭英沉吟道:「蘭兒雖然行為乖張,可她本性善良,所以聽說樂安之父沒救了,才會流下淚來。也許是她覺得這些天所遇到的,全是不幸之事,才會有些惆悵吧?」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唉,這倒是。前有太原郡的瘟疫,後有永寧寺的怪症,更兼佛道兩家互相較勁,在這河東之地,我是一點都感覺不到當年初識英姊時村中的那份寧靜與祥和。」 book18.org
他們說話時,蘭兒這才回過神來,對檀羽深情地道:「謝謝你檀公子,你的話讓我想明白一些事。雖然在這裡遭遇的都是不幸,可遇到了檀公子這樣的人,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呢。蘭英姊,檀公子為什麼這麼聰明呀?」 book18.org
蘭英聽她這奇怪的一問,先是一愣,然後滿臉幸福地看向檀羽,說道:「以前禿髮長兄曾經評價羽弟具備國士之風,因為他有與生俱來的執拗。可在我看來,羽弟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人,他本來只是想以耕讀傳家,做個純樸的田舍郎。可是,時勢弄人,卻讓他不得不選擇聰明。蘭兒小妹,以後如果有機會經常在一起,你一定會了解的。」 book18.org
「不得不選擇聰明?」蘭兒口中咂吧著她的話,似有所悟的樣子,也向檀羽投去了異樣的目光。 book18.org
(按:筆者並非醫生,小說中所列的各種藥方,雖多出自歷代醫書,但其中頗多虛構的成分。讀者切不可當真拿來做了藥方,切切!) book18.org
第九回香皂 book18.org
次日一早,眾人打聽到,王醫師將在郡中最繁華的南市口設攤看診,眾病患自去那裡讓他診病。鄭羲道:「要不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吧。」蘭兒附和道:「好啊,有熱鬧一定要湊。」 book18.org
她此時已回復了女子的裝扮,一身鵝黃色輕衣,襯著她輕盈動人的身段,長發烏黑而飄逸、眼角清澈而多情,初看似鄰家女子般親切可人,細看又如雲山霧罩難覓芳蹤。這是一個怎樣可愛的小女,縱有宋玉子建之才,恐也難盡書其貌。 book18.org
蘭英在旁對檀羽道:「蘭兒風采秀麗、神識高潔,羽弟何不作詩一首稱讚其美?」檀羽道:「識高則文淡,意高則筆減。蘭兒之美在意不在質,斷難以文字描摹。只可謂『無言之美』四個字。」眾人聽他這番讚美,自然是到了極處,都不再有話。唯蘭兒自己悵然若有所思。 book18.org
六人吃完早飯,便奔南市口而去。大家都道此時一定已經是人頭攢動了,緊趕慢趕走過來,卻發現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偌大的南市口,空空蕩蕩,除了王顯擺的攤子,和王慧龍幾個站在後面,看診的病患就稀稀拉拉幾個。 book18.org
蘭兒忙跑過去問王慧龍:「不是說太原郡很多人生病嗎?怎麼才這麼幾個?」王慧龍也納悶:「不知道啊。再等等看吧。」 book18.org
此時在看診的正是高樂安母女。樂安正懇求王顯:「王醫師,請你救救我阿爹吧。」王顯道:「昨天不是已經和你說了嗎,已經病入膏肓,沒法救了。」樂安母女突然跪到了地上,哀求道:「求求你了!」邊說邊跪在地上哭。王顯去拉她們,母女倆死活不起來,就這樣跪著。 book18.org
王顯又拉了幾下,始終拉不動她們,似乎心也軟了,便道:「也罷,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救得活救不活,就看他的造化了。」樂安母女歡天喜地地站起來,樂安道:「多謝醫師,只要救活阿爹,以後讓我們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book18.org
王顯問道:「你們家就你們母女倆,沒別的男丁了嗎?」 book18.org
樂安道:「小女還有個從兄,不過已出門在外有年了,家中就三口人。」 book18.org
王顯抿抿嘴:「這事就比較棘手了。」 book18.org
他抬頭四周看了看,忽然發現人群中的鄭羲,便問道:「鄭公子,不知是否願意幫一幫這兩位呢?」 book18.org
鄭羲沒想到他會問自己,忙道:「當然樂意效勞。」 book18.org
王顯招招手,讓他湊過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 book18.org
鄭羲聽完「撲哧」一笑道:「王醫師高明,在下一定不辱使命,哈哈。」 book18.org
王顯竟從懷中掏出錢交與鄭羲,道:「這是昨日所受錢資,原物奉還,此事就拜託了。」鄭羲推辭道:「王醫師這就見外了。錢你拿回去,這點小錢在下還出得起。」王顯道:「鄭公子家中寬裕固然不假,然這錢是為這兩個窮苦人出的,怎可還叫鄭公子破費。再說這錢本就是你的,昨日那張方子也值不得這許多錢。鄭公子不必推辭了。」鄭羲執拗不過,只好收下。 book18.org
等兩人說完,蘭兒忙跑過去問道:「六兄,王醫師讓你做什麼啊?」鄭羲神秘地道:「這事啊,王醫師說要對你保密,嘿嘿。」蘭兒悻悻地嘟了嘟嘴。 book18.org
鄭羲轉身對樂安道:「你爹現在何處?」樂安道:「已經被永寧寺的人抬回定襄了。」鄭羲道:「那好,等這邊的事一了,我便與你們去定襄。」樂安母女連聲道謝。 book18.org
此時下一人走上來,正是那日見到的盛家人。後面王慧龍問道:「你家子女呢?怎麼就你一個人來?」 book18.org
那老丈走上來便哭喪著一副表情道:「長者,請你去勸勸我那幾個不孝子吧,昨天陸修靜知道王醫師來,私下裡傳出話,說若去找醫師看病,以後就別到天師觀,他們就都不敢來了。」 book18.org
王慧龍道:「也罷,你先站到一旁,下面二狗上來吧。反正他們病症差不多,等王醫師找到了治病之法,再去醫治你家幾個便是。」說著,一個後生走了上來。他也和盛家子女一樣,全身布滿紅瘡,不停地抓撓。 book18.org
王顯把了那二狗的脈,凝神想了一會兒,道:「肌膚搔癢,當是濕熱之症。不過早聽說你們已服過苦寒燥濕的方子了,不但無用,反而病情更甚,是這樣嗎?」 book18.org
二狗點了點頭。 book18.org
王顯皺眉道:「這可真是奇怪。二狗你再想想,近段時間有沒有什麼異常的事情發生?」 book18.org
「你是指什麼?」 book18.org
「比如說……等一下!」 book18.org
王顯忽然停下話頭,用鼻子嗅了嗅,問道:「你身上是什麼氣味?」 book18.org
二狗看了看自己身上道:「你說我身上嗎?沒什麼啊,就是早上來前曾經沐浴。」 book18.org
「這不是皂角的氣味,你用的什麼物事洗浴?」 book18.org
「是一種叫『香皂』的東西,洗了之後很舒服的。」 book18.org
「哪裡來的這個什麼香皂?」 book18.org
二狗支支吾吾道:「這……」 book18.org
後面王慧龍見他猶豫,急道:「你這二狗,以前你小子一年也洗不了幾次,現在倒勤快,居然早上起來沐浴。還不快給王醫師說香皂是哪兒來的?」二狗道:「鄉老你別提以前了,我知道那時候我不愛乾淨,可我現在很愛乾淨的,每天要洗兩次呢。」王慧龍驚道:「每天洗兩次?你這豎子瘋了?」二狗道:「不是,要是不洗,就全身發癢,洗一下會舒服很多。」 book18.org
王顯聞言,沉吟良久,道:「要不你回去取那香皂來讓我看?」二狗答應一聲,便飛奔回去。 book18.org
這邊綦毋尷尬地對檀羽道:「說起來,我也有好久沒沐浴了。」眾人一番嘲笑。 book18.org
檀羽笑道:「自古以來都是『三日一沐,五日一浴』,你這是正常的。」 book18.org
蘭英則問:「這香皂會是誰給二狗的呢?」 book18.org
檀羽沉吟道:「聽二狗的意思,似乎不像是天師觀的人。」 book18.org
「會不會是永寧寺?」 book18.org
「有可能。永寧寺的僧人重視清凈意念,自然要從潔凈身體做起,而且二狗這樣支支吾吾,想必是害怕讓天師觀知道,那就只能是天師觀的對頭永寧寺了。」 book18.org
蘭兒則在一旁咬牙:「又是永寧寺,這永寧寺怎的如此詭異?」 book18.org
不多時,二狗跑了回來,手中拿著一塊白白的東西,想必就是香皂了。 book18.org
王顯接過香皂來看了一會,又聞了一下,也沒發現什麼名堂,於是搖著頭道:「這東西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我從沒聞過。或許是產自異域的東西?」 book18.org
鄭羲忽道:「賢弟,你書讀的多,書上有這東西嗎?」 book18.org
檀羽過去取過香皂來聞了聞,皺眉道:「這物事從沒見過,似乎不像是天然所產,你們也看看?」說罷便遞給鄭羲。 book18.org
眾人依次看過,最後交到蘭兒手上。蘭兒拿在手上把玩了一陣,若有所思。檀羽見狀忙問:「蘭兒發現了什麼?」蘭兒抿著嘴唇道:「沒什麼,只是隱隱覺得有點奇怪。」說罷便將香皂還給王顯。 book18.org
第十回膽量 book18.org
王慧龍適才也聽到了檀羽他們的談話,此時便問:「二狗,這香皂是不是從永寧寺來的?」二狗驚道:「長者,你如何知道?」王慧龍道:「只說是不是,別管我如何知道。」 book18.org
二狗沉默了一下,方道:「是。前段時間我全身發癢,幾位街坊告訴我,永寧寺的許住持說這是因為沒有日日沐浴的緣故,身上長滿了一種叫什麼細菌的東西,一定要用他們那裡的香皂才能殺死這東西。所以大家都買來用的。」 book18.org
王慧龍轉頭問盛家人道:「你家也用了?」盛家人點點頭。王慧龍便對王顯道:「王醫師,看來問題就出在這香皂之上啊。不知道該如何醫治?」 book18.org
王顯搖搖頭道:「問題就的確在這香皂上,不過這香皂我從沒見過,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醫治之法,要回去翻翻古書上是否有所記載才行。當務之急,是要讓大家先停止使用這香皂。」 book18.org
二狗忽道:「王醫師,既然你也說不上病因是什麼,又怎知是香皂的問題呢?不用香皂沐浴會很難受的。」 book18.org
王顯冷哼道:「老夫自信行醫數十年,什麼奇異病症沒見過。你們這病如此奇怪,自然是有什麼未知的病因出現。恰好大家又都用了香皂之後就病了,病因不是它又是什麼?」 book18.org
誰知二狗怯生生地說道:「可是我在定襄縣有幾個生死弟兄,他們也用這種香皂的啊,但他們都說洗了很舒服,沒有得我這種怪病。他們幾個絕不會騙我的,所以我覺得不可能是香皂有問題。」 book18.org
王顯聞言,二話不說就去收診療箱,準備起身走人。 book18.org
王慧龍見狀連忙求情道:「王醫師請息怒。二狗不知天高地厚,你怎能和他一般見識。」 book18.org
王顯嘆口氣道:「但凡醫師診病,必須病患全力配合。只因最清楚病患身體的,不是醫師,而是病患自身。鄉老請看,老夫大老遠跑來,病患不過寥寥數人,即使來了的,也如二狗這般將信將疑。若是一劑湯藥下去,立竿見影,他便信你是神醫,否則棄之不用,如此又怎能治好疾病呢。長者恕我直言,太原的瘟疫,病不在身,而在於心。何時解決了鄉民心中之病,身體之病自然痊癒。這非老夫之能,只得告辭了。」說罷便起身離開。 book18.org
王慧龍無奈,也只得放他走。這時盛家人跑上來問道:「長者,那我家孽子怎麼辦啊?」王慧龍嘆了口氣道:「你也聽到了,王醫師也說沒辦法,只好差人再另尋名醫了。」盛家人一聽急了,竟流下淚來,說道:「他們哪裡還能等著再去找醫師啊,到時候醫師找來了,人卻沒了,怎麼辦?」王慧龍搖搖頭,表示無可奈何。 book18.org
蘭兒早看不下去了,上前問道:「這麼嚴重的瘟疫,為什麼郡守不出面?」 book18.org
王慧龍連連擺手道:「不可不可,萬萬不可。太守日理萬機,這事還是不必勞煩他老人家了吧。」 book18.org
蘭兒氣道:「你這鄉老真奇怪,明明比那太守年齡還長,居然叫他老人家。府衙不管鄉民的生死管什麼?我這就去衙門請願,你們誰陪我去?」 book18.org
她剛問完,檀羽立即響應:「蘭兒所言不錯,此事該當讓官府出面。走,我陪你一道去!」 book18.org
蘭兒哪想到他會第一個反應,詫道:「懦夫公子,你不是懦夫的嗎?」 book18.org
檀羽見她詫異的樣子,微微一笑,便伸手過去向她一揚。蘭兒也抱以一笑,即過來大方地拉住檀羽的手,二人風風火火向衙門去。 book18.org
此時的檀羽,心中還有一個疑惑,卻是不能為人道的。這香皂的出現實在太過詭異,連王顯這樣知名的醫師都束手無策,解釋只有一個,這一定是所謂穿越者製造的。 book18.org
他不懂香皂的工藝,也想像不出到底是一些什麼樣的人,有心來做這樣的東西。但至少現在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這個香皂的製造一定存在工藝問題,才會導致這麼多鄉民患病。 book18.org
想通這些,檀羽立即明白了王顯的意思。鄉民之病,不在於身,而在於心。他此行的任務,正是要治癒已經崩壞的人心。此時,他必須順著香皂這條線索,挖出後面的穿越者們。有了禍亂之源,才有醫治之法。而眼下的當務之急,正是首先找出這香皂的來源。 book18.org
羽、蘭二人在前走,鄭羲跟上來笑道:「你們兩個真是有趣,做起事來都這麼火急火燎的。」旁邊陶貞寶也道:「就是,像一個娘胎裡面出來的。」鄭羲道:「只可惜賢弟有了阿英,要不然……嘿嘿。」他邊說邊看了一眼綦毋,弄得綦毋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鄭羲哈哈大笑起來。 book18.org
蘭兒才沒理他們,徑直便奔到縣衙門口。可還沒走到,就見楊烈正在衙門口和一個背影說話。蘭兒感到有些奇怪,連忙退回身來,在一個牆後躲好,然後問檀羽:「那邊那人好熟,是誰呀?」 book18.org
檀羽在她旁邊藏好,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看了一眼,趕緊撤回身來,小聲道:「那是……那是許穆之!」 book18.org
這個名字,讓眾人都驚出了一聲冷汗,再不敢說話。檀羽和蘭兒就這樣小心躲著,呼吸相對,各自想著這許穆之怎會在此,卻不出聲。 book18.org
直到許穆之與楊烈說完話,急急地離開,眾人才鬆了口氣,至少他沒發現己方諸人。 book18.org
蘭兒忙小聲與檀羽商量:「許穆之怎麼會在這太原郡衙?莫非他和那楊烈是一夥的?」 book18.org
檀羽沉吟片刻,回道:「極有可能!昨天的比試一開始分明是兩邊各出一個人做評判,怎麼到最後郡守楊烈卻會出現?而且他的判決明顯偏向永寧寺,這就說明他根本是被許穆之收買來幫忙的。許穆之知道那個王慧龍軟弱,不敢對太守說不,於是他才定下這一場比試,並且是必勝的局面。而王慧龍那老夫子,雖然表面軟弱,但也必定察覺到了不對,所以他一面阻止我們來找太守,一面又在昨夜邀請王醫師來衙門赴宴,其實就是要調查楊烈和許穆之的關係。這也許就是為什麼,許穆之昨夜沒有離開太原,反而這時候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book18.org
蘭兒點頭道:「嗯,說得沒錯,看來這裡盤根錯節,並非表面那麼簡單。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們的力量太弱了,如果郡守真的被收買,那光憑我們這幾張嘴,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用處。」 book18.org
後面陶貞寶建議道:「要不先回去告訴師父吧,看他有什麼主意?」蘭兒皺眉道:「一來一回得多長時間啊,到時這裡是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了。檀公子,你有什麼主意?」 book18.org
「去定襄!」檀羽突然斬釘截鐵地道。 book18.org
蘭兒被他的決定嚇了一跳,迭聲道:「哇!去定襄?那可是許穆之的地界?許穆之是定襄的一霸,我們上次從定襄經過時就聽說,那裡是沒人敢惹他的。我們去闖他的地界,豈不是太危險了?」 book18.org
檀羽卻並不看她,只是語氣堅定地道:「怕什麼!我們的力量雖弱,但一樣可以做事。你們都看到了,那二狗之所以不肯停止使用香皂,是因為他說定襄人也用這香皂,卻沒得同樣的怪病,所以他不認為是香皂有問題。而我們要想說服他們,就必須查清楚出現這樣情況的原因是什麼。」 book18.org
蘭兒從剛一開始見面,就稱檀羽為「懦夫公子」,她只道檀羽是個沒血性的讀書人。可她此時才終於明白,檀羽並非膽小,他膽子大著呢。只不過,他的膽量,是要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book18.org
於是蘭兒也毅然道:「檀公子有『斷案第一』的名聲,此行一定能查清真相。我要與你們一道去定襄!」 book18.org
檀羽笑道:「這下不叫我『懦夫公子』了?」 book18.org
蘭兒「嘻嘻」一笑,擺手道:「不叫了不叫了,以後再也不叫了。」她的模樣可愛之極,加上略顯尷尬的神色,竟讓檀羽心懷也為之一盪。 book18.org
陶貞寶見蘭兒已經決定,只得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與檀兄他們前赴定襄,我騎快馬回去向師父稟告此間之事,如何?」 book18.org
蘭兒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忙上前向他小聲說了幾句話,然後道:「師弟你一定幫我好好和師父解釋,小蘭兒真的很想做事情呢。」陶貞寶道:「放心吧師姊,師父一定會理解你的苦心的。那我走了,你可要小心啊,我們幾個可都與永寧寺僧人打過照面。」 book18.org
他又轉向檀羽抱拳道:「檀兄,前路多艱,善自珍重。」檀羽道:「陶兄也是,事盡人為吧。」陶貞寶微微一笑,又向眾人告辭,便轉身離去。 book18.org
這邊鄭羲則道:「正好,我們還可以順道去治療樂安之父。」 book18.org
檀羽道:「咱們一下子多了三個人,行屋恐怕坐不下了,六兄再去雇輛馬車吧?」 book18.org
蘭兒忙叫喚起來:「我要坐行屋,和蘭英姊一起坐。」邊說她邊去拉住蘭英的手。 book18.org
檀羽微微笑道:「依你就是。去定襄不過大半日路程,說話就到了。我去和樂安母女坐一輛車,正好把香皂的事問問她看。」 book18.org
說著,眾人便各自回去準備,等一切收拾停當,一行人便直奔定襄而去。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