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教授乙book18.org
第十一回做局 book18.org
紫柏山,與華山、驪山並稱關中三大名山,因漢初名臣留侯張良在此歸隱而聞名。山中的張良廟,便是因供奉張良而興。紫柏山最奇的,非山非石,非水非木,最奇的卻是它的草。這裡的草甸蔥蔥鬱郁,與山澗天坑相映成趣,其風景之別致,天下罕有。 book18.org
一輛行屋載著五人,沿著古陳倉道而行,一路來到紫柏山腳下,當年諸葛亮北伐時曾在此地駐軍的司馬寨。 book18.org
寨中有執事的僧人常住此處,知是鮑令暉到了,執事僧殷勤相迎:「大和尚早已吩咐下來,鮑施主一到,立即便請上張良廟。幾位施主就請隨我上山吧?」 book18.org
那曇無讖和尚當真是考慮周全,連抬令暉上山的滑竿都準備妥了。一行人便隨著那執事僧穿過司馬寨往山上而行。 book18.org
林兒湊過來小聲對檀羽道:「阿兄,你有沒有覺得這僧人看我們有一種異樣的眼神?」 book18.org
檀羽道:「我也感覺到了。很明顯,他們對我們來此是早有預料的,如果我所料不錯,許、郝二人此時必定就在紫柏山上,而且已經給我們準備好了足夠多的陷阱。林兒,從現在起,我們一定要步步小心,千萬別陷入危險中。」 book18.org
張良廟實則也在紫柏山腳,只是山巒起伏,從司馬寨到張良廟足有上百里的路程。走了小半天,眾人全都累得不行。執事僧便又喚了幾抬滑竿,讓眾人都坐了,這才繼續上路。這些抬滑竿的腳力天天在這山中為行人出力,爬坡上坎如履平地。將近黃昏時分即到了張良廟。 book18.org
領路的執事僧人先到方丈室中稟報。不多時,曇無讖走了出來,滿面笑容地道:「鮑施主,你總算來了,辛苦辛苦。走了一天山路,應該也累了吧,就請先去用些齋飯。一會兒讓執事送些厚衣過來,山中夜間寒冷,幾位要小心啊。明日一早老衲會安排執事帶著幾位在紫柏山中盡情遊玩。」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實在對不住,老衲今日有要事在身,就不陪幾位了。」便轉身回到方丈室。 book18.org
執事僧上來領著眾人來到齋房用了些齋飯,便安排好住宿離去了。 book18.org
待安頓齊整,林兒這才小聲道:「你們有沒有覺得剛剛曇無讖方丈的表情有些奇怪?他似乎很想親自來照顧阿姊,可又被什麼事纏著走不開。」 book18.org
令暉道:「林兒的意思是?」 book18.org
林兒一撇眉毛,神秘地道:「我也就是隨便猜的,要不你們誰陪我出去走走?」說著她就去開了門。 book18.org
此時夜幕降臨,寒氣也跟著上來。門剛一開,便有寒風吹進來,引得眾人都不自覺打了個寒戰。林兒見狀,無奈地道:「阿兄有咳喘病去不了,阿嫂要陪他。阿姊行走不方便,師弟要陪她。好嘛,還是我一個人去吧。」說著便跑出門去。 book18.org
令暉見她可愛模樣,忍不住笑道:「林兒小妹雖然頑皮,但卻能把所有事都想得很周全,真是不簡單啊。」 book18.org
檀羽道:「林兒從小便是如此,雖然表面上貪玩,可心思卻比常人更加縝密。以後我們都要多聽林兒的安排才是呢。」他對林兒滿心的全是疼愛。 book18.org
旁邊蘭英卻道:「要是阿文在就好了,可以陪林兒出去。阿文那麼喜歡她,卻又不會說出來。」 book18.org
正說著,林兒突然跑了回來,急切地道:「你們猜我看到誰了?許穆之和郝惔之!」 book18.org
檀羽訝道:「不會吧,真就被你碰上了,這也太巧了啊?」 book18.org
林兒道:「可我確實看到了,而且我還看到曇無讖方丈正送他們走出方丈室呢,在他們身邊,有十幾個女尼,都跟著那兩個人下了山去。」 book18.org
檀羽道:「看來林兒一定是早猜到了這情況,這才故意前去方丈室的吧?曇無讖方丈今天一反前日裡的沉著,充分說明許、郝二人於他是重要之極的人物,所以他才會顧不上照管鮑小姑。可是,我忽然覺得這事情有些奇怪。」 book18.org
「奇怪?」 book18.org
「嗯,林兒你想,上次在太原衙門,這次在張良廟,我們都是『意外邂逅』那許穆之。這世上哪會有那麼多意外,還剛好就被我們碰上?這只能說明一種可能……」 book18.org
「他是故意讓我看到的!」林兒接過他的話說道,「沒錯,兩次都是『剛好』被我碰上,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有意安排,是那許穆之故意一步一步把我們引到這裡來。再聯想到曇無讖方丈願意拉下身份親自去邀請阿姊來紫柏山,這分明就是他們挖空心思做的一個局。可是,他們做這個局到底是為了什麼?」 book18.org
檀羽沉吟道:「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按道理,我們幾個人表面上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小人,這許穆之怎會這樣費盡心機來安排我們行動?這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難道說,他知道我們此行的任務是……」 book18.org
林兒勸道:「要不先別想太遠了,想想眼下怎麼應付吧。那許穆之引我們到紫柏山來,一定已經安排下了對付我們的辦法,對不對?那我們總不能束手待斃吧?」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又是一陣思索。半晌之後,卻見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笑意,便問林兒道:「你說他們身邊有十幾個女尼?」 book18.org
「是啊。」 book18.org
「有趣得很呢,他這分明是要暗示我們什麼。也罷,既然我們剛一來他就搶先出招,那咱們就見招拆招吧,看這許穆之到底能耍出什麼花樣來。咱們這樣,明天先照常遊玩,然後再想辦法從這『女尼』身上找突破口。」 book18.org
眾人點頭同意,便各自回去睡了。 book18.org
第二天檀羽剛起床走出房門,就見一個執事僧人笑嘻嘻地迎上來道:「施主,睡得好嗎?小僧李峻,奉師父之命來陪幾位施主到山中轉轉。施主若是收拾好了,不如先到齋房用飯。」 book18.org
檀羽微笑點頭道:「多謝法師,有勞了。」 book18.org
眾人吃完早飯,便隨李峻到各處遊玩。李峻首先便帶著眾人來到山中的一處演武場,只見一群武僧正在場中練功。 book18.org
李峻傲然道:「當今天下之人,只知靜輪宮、荒土盟、麥積山,卻不知還有我紫柏派。試問我紫柏山上武藝高強者甚眾,又哪裡會輸給那三個門派?」 book18.org
檀羽聞言,噗哧一笑道:「李師兄這話,與我們趙郡隴西幫的許多師兄弟如出一脈。其實,除了三大門派,像紫柏派、隴西幫、渤海高氏這些門派,亦都是名震江湖的,師兄何必如此不忿。」 book18.org
李峻點頭道:「施主如此寬慰,倒叫小僧無話可說了。也罷,我們再去留侯墓拜一拜吧,那裡是紫柏山風景最美的地方。」說著,他便在前帶路,向山中走去。 book18.org
一邊走,檀羽一邊問道:「想要請教法師,我們一路行來,見的都是比丘。不知這山中可有比丘尼在此出家?」 book18.org
李峻聞言,支支吾吾地道:「這個……說來話長,有時間再慢慢向施主解釋吧。」 book18.org
第十二回尋庵 book18.org
此時已是正午,檀羽趁午飯時間與眾人悄聲商議道:「看樣子,李峻法師這是想給我們展示紫柏山好的一面,卻不想讓我們看不好的。剛才我問他關於女尼的情況,他卻不肯就說,這就更加肯定了我們昨夜的想法。所以我們從女尼身上著手,一定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當然在這之前,我們得先想個辦法擺脫這個李峻法師。」他此言一出,眾人便紛紛低頭思索策略。 book18.org
陶貞寶突然冒了一句:「那還不簡單,讓師姊給李峻和兩個抬滑竿的下點麻藥不就行了。」 book18.org
他一說完,就被林兒照著腦門敲了一下,罵道:「虧你想得出這麼陰的招,且不說那個李峻,這兩個腳力從昨天到今天一直抬著阿姊,這藥我能下得了手嗎?」 book18.org
陶貞寶被一番搶白,頓時沒了話,檀羽卻道:「林兒先別打,我覺得賢弟這辦法好,咱們就用藥。」 book18.org
林兒訝道:「怎麼阿兄也和師弟一樣沒良心了?」 book18.org
檀羽笑道:「我說用藥,也沒說對誰用啊。」 book18.org
令暉第一個聽明白了,「小妹,檀阿兄的意思,藥是對我們自己人用。」 book18.org
林兒聞言,恍然大悟:「對啊,我們被自己弄睡著了,就不用再跟著李峻走。阿兄真聰明。」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那就這麼定了,一會兒林兒給我些迷藥,我吃了之後暈過去,英姊扶我去休息,順便給我解藥,我們這就離隊往山上走,一路打聽有沒有尼姑庵之類的。你們三個則相機行事。賢弟,鮑小姑就交給你了,務必要保護她的安全啊。」 book18.org
陶貞寶點點頭道:「兄放心吧。」心中是滿滿的快樂。 book18.org
於是眾人依計而行。這紫柏山本是草木叢生之地,林兒一路走過來,便搜集了不少馬錢子,來製作迷藥。 book18.org
待她準備完畢,檀羽就忽然叫道:「頭好暈!」便倒在了地上。 book18.org
蘭英忙過去扶住他,轉頭對李峻道:「法師,附近哪裡有村子,羽弟他好像很不舒服。」李峻過來看了一眼道:「我帶你們去吧。」蘭英道:「我看不用了,我一個人照顧他就行,別掃了大家的遊興,我們休息一會兒就直接回張良廟去。」李峻就依言給她指明了道路,仍領著其餘三人繼續遊玩。 book18.org
林兒配的藥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檀羽完全處在將暈未暈的狀態,等蘭英拿解藥將他救醒,檀羽笑道:「英姊撒謊的本事也不差嘛。」蘭英道:「事先想好了說詞的嘛。我們現在去哪兒?」檀羽道:「還是先找到人家問問再說吧。」說罷便拉起蘭英的手,往李峻指的方向而去。 book18.org
不多時即見到一戶民居,主人正在院中坐禪。檀羽小心翼翼地走上去問道:「請問長者,這附近哪裡有尼姑庵啊?」 book18.org
那老者聞言睜眼道:「一個男子,找尼姑庵做什麼?」 book18.org
檀羽被他一問,竟然語塞。蘭英倒反應快,說道:「是這樣的,我們的一個阿姊多年前來紫柏山修行,卻不知她在哪座庵內,所以我們只能這樣沒頭蒼蠅亂撞。」 book18.org
老者道:「哦。山中沒有幾個比丘尼,學戒女倒是挺多。去玄女洞吧,沿著山路再往南走就是。」二人道聲多謝,便上山去。 book18.org
蘭英邊走邊問道:「羽弟,為什麼長者說這山中沒有幾個比丘尼呢?學戒女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檀羽道:「學戒女梵語叫式叉摩那,是『沙彌尼』成為『比丘尼』之前所經歷的階段。但為什麼沒有比丘尼,這我也很疑惑啊。」 book18.org
蘭英還是難掩好奇,續問道:「那『沙彌』成為『比丘』之前是什麼呢?」 book18.org
檀羽笑道:「沙彌受具足戒後就直接成為比丘,沒有之前的階段。學戒女是針對女子的特點所設的,一般來說,學戒女受式叉摩那戒,兩年後即可受具足戒成為比丘尼。」 book18.org
蘭英有些不滿起來:「為什麼要這樣?這不是看不起我們女子嗎?羽弟,這個問題那天你與那個真長法師舌戰之後就想問,為什麼會有像真長法師那樣敵視我們女子的人呢?」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多年來,這一場景經常性地發生。蘭英每有這類問題無法解答時,就會來詢問檀羽。蘭英的心思極其敏捷,她的問題經常能難倒檀羽。檀羽每遇到她的挑戰,就要仔細思索、甚至尋求經義幫忙。如此反覆,二人就在這樣的問答之中突飛猛進。 book18.org
於是檀羽仔細想了半天,方才答道:「記得以前我也曾感到過困惑,無論孔子還是釋佛,都是女子所生,他們自己也要與女子一起生下子嗣。芸芸眾生中,女子多是溫柔可愛勝過男子的,可聖人卻為何會有『男尊女卑』之語呢?後來我才知道,尊為天,卑為地,天健而地順,也就顯示了男女之別。英姊你想,天地有道,怎會生出這世間有一男一女,而別無其他呢?男子就像天一樣,保持永恆的運動,因此征戰四方、操心天下之事都是男子的責任。女子就像地一樣,處於柔順的地位,因此女子是國家、人民賴以生存的根基。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真正體悟到男尊女卑的理想。不過,這世上既有一些男人,為了一己私慾來壓制、奴役女性,也有一些女子,非理性地宣揚所謂『男人能做的女人一樣能做』,這些都是動搖社稷根基的亡國之舉。」 book18.org
蘭英滿足地點點頭,她要的就是這答案。她其實很能理解檀羽對待女子的態度,他對自己正是這樣一種態度,一種基於「保護」的情感。蘭英不是富家女公子,她對「愛情」的要求並不甚高,在她心中,檀羽就是她能得到的最大幸福了。 book18.org
兩人就這樣邊說邊走。他們不知道自己此時還處在半山腰,要到山頂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天漸漸黑了,檀羽已經累得雙腳麻木、氣喘吁吁。一路上,還遭遇了幾次紫柏山靈猴的「搶劫」,還好兩人都沒帶什麼值錢東西,也就不在乎了。 book18.org
夜幕降臨,兩人只得披星戴月地趕路。深夜時分,兩人總算站到了玄女洞前。檀羽拖著疲倦的腳步上去敲了敲洞門,過了許久,方有人過來將洞門開了條縫。那是一個略顯瘦弱的年輕女尼,一見敲門的是個俗家男子,嚇得慌把洞門閉了,任檀羽如何敲打,裡面再無動靜。 book18.org
第十三回元後 book18.org
檀羽苦著臉對蘭英道:「咱們一路從趙郡來,走的寺廟庵觀也不在少數了,今天還第一次遇到將行腳之人擋在門外不讓進的。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怎麼這裡的出家人忍心讓我們在這高山之巔露宿呢?」 book18.org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book18.org
「我實在走不動了。要不先到那高牆一側生一堆火,休息一下再作區處吧。」 book18.org
此地已近紫柏山最高處,夜深之時,寒風入骨,二人又都是單衣上山,適才一路急行還沒感覺,這時停下來就覺得全身瑟瑟、直打寒戰。於是在高牆之下能避風處生起一堆火來,兩人便相擁坐在火前。 book18.org
當此時,檀羽感慨萬千,對蘭英道:「英姊,你想家嗎?」 book18.org
蘭英也是冷得難受,直往檀羽懷裡鑽,聽得他問忙道:「當然想了,家裡又暖和又舒服,羽弟你不想嗎?」 book18.org
「我也想。可我不想回去。」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家是每個人的安樂窩,可胸懷天下的人,又怎能為安樂所絆呢?也許這也會是我一生的悲涼吧。」 book18.org
蘭英聞言,沉默著不再說話。 book18.org
檀羽知她心意,慰道:「英姊你放心,等我們去了上邽,就在那裡安心待上幾年。我要在那裡娶你過門,我們生他五六七八個小的,到時候再把爺娘都接過來……」 book18.org
蘭英忙捂住他嘴道:「好啦,我不要做你的羈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為你生兒育女的。你有天大的志向,就盡力去闖天下好了。」 book18.org
檀羽心中感動不已,在她頰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book18.org
兩人一番纏綿,忽聽得前邊樹林中響起淅淅簌簌的聲音。 book18.org
蘭英道:「是老鴉吧?」檀羽也說不清楚,便側耳細聽。他兩人從小在鄉野長大,高梁地里常有這些聲音,倒也不是很害怕。 book18.org
檀羽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名堂,與蘭英道:「反正坐這也無事,去看看吧。」兩人便躡手躡腳小心地走了過去。 book18.org
趁著月色,只覺那聲音是從一處草叢中傳出來的。兩人蹲下來仔細尋看,卻見草叢邊散放著幾件僧衣。漸漸地,樹林中也響起了男女喘息之聲,再尋聲看去,兩人這才明白了,原來這是一對男女正在偷情。二人相視一笑,便慢慢地起身離去。 book18.org
剛退出去沒兩步,就聽見那兩人中一個女子聲音道:「好像有人?」羽、英二人只道是在說自己,忙停下來躲在草叢中不再動彈。 book18.org
那二人中一個男人聲音道:「沒人啊,你疑神疑鬼了。」女人道:「我心裡好怕,要是被長老或師父知道,我就沒命了。」男人道:「你不說我不說,他們怎會知道,來吧,別耽誤時間了。」說著,草叢中又傳出一陣親昵的聲音。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那女子似乎還是沒法擺脫心裡的恐懼,說道:「我還是回去吧,師父一會兒檢查房間沒看到我就慘了。」男人道:「你這女人真沒勁,她這時候怎麼可能來檢查?你不想和我就算了,我這就告訴掌門去。」女人道:「不要啊!我依你就是了。」她聲音越說越小,那男人則發出幾聲奸計得逞的悶笑。 book18.org
正此時,樹林外忽然出現點點火光,一群女尼走進樹林。一個年輕尼姑大聲說道:「就在這裡面。」另一個中年尼姑怒喝道:「李元,給我出來!」便有幾個尼姑衝上來打著火把到草叢中尋找,不多時就找到了一對赤條條的男女,正用衣衫擋著羞處。 book18.org
中年尼姑借著火光仔細看了一眼,道:「闞爽,竟然是你?」 book18.org
那赤裸的僧人闞爽先是一驚:「李敬愛師叔!」然後匆忙喊冤道:「師叔不能怪我,是李元勾引我的。」 book18.org
小尼姑李元被人赤條條地揪出來,早已羞得將臉埋了起來,聽得闞爽誣陷也不還口。 book18.org
這時草叢中突然傳出一陣竊竊私語:「這僧人好不要臉。」 book18.org
適才的年輕女尼急道:「師父,草叢中還有人!」立時便有人上來從草叢中又揪出兩個人,正是檀羽和蘭英。剛才聽得闞爽的話,檀羽忍不住輕聲罵了一句,還是被尼姑們聽到,畢竟紫柏山人武藝高強,聽力也較旁人更好些。 book18.org
李敬愛老尼喝道:「你二人是誰?半夜三更藏在這裡做什麼?」 book18.org
檀羽道:「我們是行腳的過路客,因走迷了路來到此地。誰知剛才去敲你們洞門,有個小師太開了門卻不讓我們進去。這山中如此寒冷,我二人又飢又累,只好在這林中暫避風寒。不想碰上了這等事。」 book18.org
李敬愛回頭問道:「有這事嗎?」連問了三聲,之前給檀羽開門的小尼姑方走上來怯生生地回道:「稟師父,是徒兒開的。」 book18.org
檀羽看見她便笑道:「不錯不錯,就是這位小師太,我沒說謊吧?」 book18.org
誰知李敬愛竟怒斥道:「誰讓你開的門?你們一個個現在都膽大包天了!回去面壁一個月!」那小尼姑聞言,低頭流下眼淚,卻不反抗,只是轉身往回走。 book18.org
檀羽哪裡能理解,忙問道:「不知這位小師太犯了什麼過錯,要受這樣重的懲罰?」李敬愛道:「私自開洞門見俗家男客,這罪還不夠重嗎?」檀羽道:「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走了天下這麼多地方,今天還第一回聽說有這樣一項罪名。」李敬愛冷哼一聲道:「你不需要明白。來人,把李元帶回去嚴加看管。闞爽給闞伯周師兄送回去,等稟明執法長老再作處置。這兩個人嘛,先關進柴房再說。」 book18.org
檀羽嗔道:「你憑什麼關我?」誰知她手下的尼姑上來將檀羽一扣,便牢牢地控制住他,再也掙脫不得。這些尼姑都有武術根基,檀羽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豈能與她們爭鬥,只能就這樣被她們押到庵中的柴房。 book18.org
事起倉促,蘭英似掩不住心中的恐懼,聲音有些顫抖地問檀羽道:「羽弟,我們不會有事吧?」 book18.org
檀羽被她一問,剛才還是憤怒,立時也變成了驚懼。這些惡尼絲毫不講道理,就這樣把自己二人殺死在這庵內,也不會有任何人知曉。今時不同往日,當年被小向在破廟抓住的時候,他是了解對方的來歷和目的的,那時他自信不會有生命之虞。可現在,自己連這些女尼到底是怎麼回事還全然不知,更有兩個惡僧躲在背後虎視眈眈。此時被關進來,這可真是前路堪憂了。 book18.org
檀羽定了定神,對蘭英道:「英姊別怕,讓我想想。」說罷他便閉上眼靜心回想著之前所遇的每一個細節,希望能找出點蛛絲馬跡。蘭英就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他。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檀羽忽睜開眼來問蘭英道:「英姊,你說那個給我們開門的小師太看了一眼俗客,就得面壁一個月,那在野外偷情會受什麼處罰?」蘭英聞言立時明白,雙手捂住了嘴不敢說話。 book18.org
檀羽臉色凝重,恨恨地道:「看來,這就是許穆之給我設下的局了!」 book18.org
第十四回瞎矇 book18.org
檀羽續道:「許穆之知道我是儒門出身,遇到這種草菅人命的事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所以他就是想來測試我的能力,看我在這完全對外封閉的紫柏山上,在沒有任何外援的情況下,如何能救下這個小師太的性命。」 book18.org
蘭英聽他分析,倒吸了一口涼氣,嘖嘖地道:「聽你說得這麼嚴重,我有點害怕。」 book18.org
檀羽連忙安慰她道:「英姊別著急,這只是最壞的可能,興許事情沒那麼糟。且待我再試探她們一下。」說著,他便轉頭朝門外大聲喊道:「門外的給我聽著,我們是從漢中來的。這玄女洞濫用私刑的事已經驚動國主了。識相的趕緊放了我,否則到時候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book18.org
他喊了幾嗓子後,便找個牆腳坐了下來,輕輕摟住蘭英道:「如果這真的是許穆之設下的局,他們必然要回應我這幾句話。」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道理很簡單,如果那許穆之真的跟紫柏山的人關係非凡,那他們的永寧寺剛剛在大魏讓皇帝震怒、下定決心要滅佛。唇亡則齒寒,大魏滅佛豈能不牽連到紫柏山僧眾?」 book18.org
蘭英點點頭,便緊緊抱著他,心神也暫時安定下來。 book18.org
兩人這樣相擁坐了有半個多時辰,便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一個女尼走進來說道:「快起來,跟我去見師父。」說罷便轉身出去,二人依言遠遠地跟著她往方丈室去。 book18.org
一路上,蘭英臉上雖仍鎮定,心中卻已極度緊張起來,輕聲說道:「羽弟,那話真的應驗了,這果然是個局。」 book18.org
檀羽無奈地長嘆一聲,搖著頭道:「真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惹上這個許穆之的,竟會如此用心來對付我。不過,」他的牙關突然咬緊,忿忿地道,「這世上,還沒有我檀羽解不開的謎題。許穆之,你就看著吧……」 book18.org
二人一邊說著,便來到了方丈室。那李敬愛正在蒲團上打坐,見人到了,便問:「聽說你是仇池國中人,可有什麼憑證?」檀羽知她必問這問題,早想到了對策,說道:「師太沒看我二人身無長物嗎?只因東西全放在了山下客棧中,不如師太放我二人下山去取?」 book18.org
李敬愛冷哼一聲:「鬼話連篇,我看你是想逃走才是真的。既然你官憑未帶,總應該知道國主名諱、相貌如何、平日有何愛好吧?」 book18.org
檀羽自信地道:「這是當然。國主的名諱叫作楊難當,長得嘛白白凈凈、相貌堂堂。至於愛好,無非是吟風弄月、詩詞歌賦之類嘍。」仇池國主的名諱要知道並不困難,可是檀羽並未見過其本人,也只好按時下文人的時尚風趣來瞎扯了,希望能矇混過關。 book18.org
李敬愛卻怒道:「你這廝果然是滿口胡言。稍微了解國主的人,都知道他偏好錢財,愛和商賈打交道。你到底是哪裡來的?到玄女洞來做什麼?」 book18.org
檀羽聞言心中一凜,悔恨自己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若不是國主楊難當喜好錢貨,如鄭修和藥王壇這些又如何會在仇池存在。好在他此時還算冷靜,這李敬愛雖然給他下了套,可他也並非沒有後招,見李敬愛識破,當即轉變口氣,答道:「師太果然厲害。實不相瞞,我二人是從定襄來。」 book18.org
李敬愛道:「定襄?你們是許師兄的人?」 book18.org
檀羽道:「不錯,是許穆之師兄讓我上山來的。師太還需要問我許師兄的相貌和愛好嗎?他長得……」 book18.org
尚未說完,李敬愛就搶道:「不用說了,許師兄即使這山中也沒幾個人認得,不會有假。只是人已經送去給他了,他還要什麼?」 book18.org
檀羽就順著她的口道:「許師兄說,你送去的人他不滿意,這才派我們兩人再上來。」 book18.org
李敬愛無奈地道:「也罷,那就請兩位自己在這庵中挑選吧。寶珠,給兩位安排住處,他們要挑誰就讓他挑。」檀羽道了聲多謝。 book18.org
羽、英二人正要隨寶珠出門,李敬愛在後面又補了句:「請兩位回去轉告許師兄,紫柏山對國主自有辦法,不勞他一再提醒。」羽、英以為她又發現了什麼破綻,嚇得頭皮一麻,趕緊快步走了出去。 book18.org
那小尼姑寶珠帶著二人來到一間客房,安排好後,說道:「兩位有什麼需要吩咐我就是,我就在隔壁。」便帶門出去了。 book18.org
檀羽關好門,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book18.org
蘭英摁住急跳的心,半帶笑意地小聲道:「羽弟,你可真沉得住氣,這一番瞎矇,我是一點都沒看出任何破綻。」 book18.org
檀羽輕聲一笑道:「英姊也不差啊,你剛才怡然自得的表情,可是幫了我大忙的。嘿嘿,這個李敬愛老尼武功雖然了得,智謀卻有限得緊,剛才只是利用了一下她對許穆之的忌憚之心,就能這樣容易被我矇混過去。在她面前,我們自是予取予求。我們現在要思考的還是許穆之,他來紫柏山是要帶學戒女下山,可同時還順便給我設一個局,這又是為什麼?」 book18.org
蘭英道:「這個人肯定後面有很深的秘密,否則他在定襄那麼長時間,為何直到最近才被剿滅?羽弟別著急,謎題總要一點一點解開的。只是,」她臉上還是掩飾不住擔心,「你說咱們這謊子能瞞那老尼多久?」 book18.org
檀羽定了定神,道:「希望能熬過今晚去吧。英姊,你還能走嗎?」 book18.org
蘭英道:「從小做農活的,走這點路算什麼。」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旋又抿著嘴想了很久,這才鄭重地道:「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展開行動!我們兵分兩路,我在這邊留下來對付李敬愛,英姊你去找林兒,我要你們去完成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book18.org
「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book18.org
「英姊你仔細想,現在我們憑自己的力量顯然不足以救那李元,向外求援時間業已來不及,那麼在這紫柏山上,還有誰能幫到我們?很明顯,既然那許穆之囂張跋扈、這李敬愛老尼也是殺伐果斷,這樣的人,對自己手下人絕不會好。如果我猜得沒錯,這紫柏山的下層僧尼必定對他們多有怨念。一會兒我就假意說要去找許穆之稟報情況,這樣英姊你就能離開這裡了。我要你憑自己的口才,再加林兒的幫忙,儘可能去遊說那些僧人,讓他們來反對李敬愛的暴刑。」 book18.org
蘭英點頭答應,卻又擔心地道:「羽弟你一個留在這裡太危險了啊?」檀羽撫了撫她的臉頰,溫言道:「英姊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反倒是你,要去完成這個任務才更危險呢,一個人深夜走這麼遠的山路,還要去和那些僧人打交道……」 book18.org
他還沒說完,蘭英已經捂住了他的嘴,道:「我也不會有事的,我還要等羽弟娶我過門,還要給你生兒育女呢。我一定能安安全全找到林兒她們,完成這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book18.org
檀羽看著她的眼睛,下定決心似的說道:「英姊我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不會讓你冒這樣的險。」 book18.org
兩人又纏綿了一陣。檀羽向寶珠要了些熱水來讓蘭英暖暖身子,然後帶上乾糧,按剛才計劃的說辭讓寶珠開了洞門,送蘭英下山去。 book18.org
這邊檀羽自然也不會閒著,他心中很快便有了一個完整的計劃:他要從身邊這個小尼姑寶珠身上找到突破口,因為李敬愛顯然很信任她。 book18.org
於是他小心地問寶珠道:「剛剛我們被抓進來時,好像沒看見師姊?」 book18.org
那寶珠聞言一愣,神情戒備地道:「施主想問什麼?」 book18.org
檀羽見她模樣,當即省悟:這庵中規定不能見生人,所以這寶珠對自己有著很深的防備之心,自己不能太直接。 book18.org
念及此處,他連忙轉口道:「我是想問,你知道剛才有一個給我開門的師太嗎,就被李敬愛師太罰去面壁了,我想見見她可以嗎?」 book18.org
寶珠想了想,道:「你說令華嗎?師父說,你要見誰都可以,要見令華應該也可以吧。我這就帶你去。」說罷,她便領著檀羽來到一個密閉的房間之中。只見小尼姑令華正坐在一個蒲團上誦經。 book18.org
寶珠輕輕地帶上門退了出去。檀羽上前合什行禮道:「小師太,小可讓你受委屈了。」 book18.org
那令華轉過臉來,見是檀羽,忙轉頭回去,驚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book18.org
檀羽卻不答她,先找了個地方坐下,然後反問道:「依我猜想,小師太為我開門的時候,以為我是李元師太?」 book18.org
令華心思極是單純,問道:「你怎麼曉得?」 book18.org
檀羽道:「別問我如何曉得,我知道你與李元師太關係很好,你替她守著門,以便她回來時候不被發現。你也知道一旦被師父知道會是什麼後果。」看樣子,檀羽果然猜得半點沒錯,令華微微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檀羽心知這令華要比外面的寶珠更加單純,所以自己輕易就打破了她的心理防線。於是他進一步搶攻道:「小師太想救李元師太嗎?」 book18.org
「當然想了,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book18.org
「不知小師太是否願意相信我。我能到這裡來見小師太,你應該明白我絕非一般人。」 book18.org
「可你如果害我怎麼辦?」 book18.org
「依你和李元師太現在的狀況,還能比這更差了嗎?我還能害你到何種程度?」 book18.org
令華聽到這裡,抿了抿嘴,這才似乎打定了主意,說道:「好吧,我也沒什麼能幫她的了,反正她也活不成了,如果你能救她一命,我們都做牛做馬報答你。」 book18.org
檀羽終於說服了她,可以從她口中得到想要的訊息,心中舒了一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小師太剛才說李元師太活不成了?」 book18.org
「是啊,偷情的師姊妹都要被處以火刑!」 book18.org
「火刑!」檀羽差點沒叫出聲。 book18.org
第十五回夜談 book18.org
令華說起火刑,也顯出了驚懼之色,「去年張良廟的一個師兄就被處以了火刑,你不知道有多可怕。」她說話的語氣像是經歷了一場噩夢一般。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那師兄是白徒,無戶無籍,犯了事當然任由執法長老處置。」 book18.org
檀羽聽得又驚又怒。他當然知道,所謂白徒,是因僧人多著黑衣,故稱俗客為白徒。當今寺廟林立、僧眾橫行,加之無稅賦無勞役,僧團成了天下最富有的一群人。自晉末天下動盪,許多失地農民被僧團收養,成了他們的奴隸,被稱為白徒。這些人不入戶籍,一身性命全憑所供養的僧團處置,是以私刑十分盛行。而這紫柏山竟直接使用火刑這種先漢以來幾已絕跡的刑罰,由是可見,這許穆之等人,比想像中還要更加可怕。 book18.org
檀羽努力平靜下來自己的心情,他還需要了解更多。於是繼續問道:「那李元師太明知道偷情被發現會受此極刑,怎麼還要鋌而走險?」 book18.org
「師妹的把柄在闞爽師兄手上,她也無可奈何。」 book18.org
「什麼把柄?」 book18.org
令華忽然顯出猶豫的神情,不知該如何告訴檀羽。 book18.org
檀羽看著她的表情,聯想起剛才在草叢中李元與闞爽的對話,便問:「和長老有關?」 book18.org
令華沉吟片刻道:「師妹其實是闞伯周師伯的養女。」 book18.org
「養女?」檀羽又是一詫。養女就是女性白徒,相比男子,養女除了要擔負沉重的勞作,還要成為家主發泄的工具。檀羽咂咂舌頭,這紫柏山內里的不堪,已經超越了他的所想。 book18.org
令華續道:「其實方丈師伯定了山規,是不能收養女的。可很多師伯暗地裡都會收,只是不敢公開讓方丈知道。」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這麼說,那闞爽就是因為知道了李元小師太與闞伯周法師的事情,才威脅她逼她就範的。」 book18.org
檀羽聽著令華的描述,漸漸猜出來,這個闞伯周,必定和許穆之是一路的。今天這個局,很可能就是他派自己的徒弟闞爽來給自己設下。不過,即便沒有這個局,那闞伯周也是個衣冠禽獸,真虧他想得出來,在這佛門凈地玩弄他們那些齷齪的勾當。 book18.org
檀羽頓了頓,又問:「你們為什麼不反抗呢?」令華奇道:「反抗?為什麼?」檀羽一訝:「李元小師太馬上就要被處以火刑了,你沒想過聯合大家來救她嗎?」「那樣做不就是背叛師門嗎?那怎麼行!」「起碼應該想辦法告訴李元師太俗家的家人吧?」「我們這些師姊妹大多是戰亂中的遺孤,都沒有家人的。」說著,令華眼中幾滴淚花就要忍不住掉下來。 book18.org
檀羽見她動容,自心中也生出悲憫之心,於是續問道:「小師太你是很小進了玄女洞吧?」令華道:「嗯,很小的時候,我就成了孤兒,被當時路過的師父收養才來到這裡。我記得那時候的師父真的好慈祥。」她臉上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笑容。 book18.org
檀羽心道:「這個李敬愛肯定也因闞伯周、許穆之等人的影響,才會發生這樣的改變吧。」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山下見的老者,便問道:「這麼說小師太做沙彌尼很多年了吧?可為什麼我聽山下的一位老人家說,這山中沒有比丘尼,只有學戒女呢?」 book18.org
「我們庵中的沙彌尼一成年就要被掌門方丈派下山去,所以除了師父和少數幾個師叔,我們山中都沒有比丘尼的。」 book18.org
「派下山去做什麼呢?」 book18.org
「我不知道,每次總會有山外的人來把她們帶走,不過我們都沒見過來的人長什麼樣。下山去的師姊都沒回來過,也就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裡。」 book18.org
檀羽搖搖頭,他還是不知道這許穆之帶學戒女下山,究竟是要做什麼。但他可以想像,其中一定有許多他們見不得人的秘密。 book18.org
問到這裡,檀羽終於將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接下來,就是他的計劃中關鍵的一步了。 book18.org
只聽他道:「小師太,想要救李元師妹,就只能靠你們自己。只有讓洞中的所有姊妹都聯合起來,才能拯救李元師妹。不知小師太有沒有這樣的勇氣。」 book18.org
令華聞言,低下了頭。這密室中一時之間出奇的安靜,兩人都沒有說話。 book18.org
過了許久,令華才抬起頭來,說道:「我想救師妹,可我什麼都不會……」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有心,這就夠了。現在你就想想,這洞中哪些師太,是我們可以信任的呢?」 book18.org
「寶珠師姊吧?」令華不假思索地道,「我和李元平時都聽她的。」 book18.org
檀羽心中一喜,口中道:「那你能替我給她說說嗎?」說著,他便去開了門。 book18.org
令華出門去叫寶珠,便將檀羽剛剛的話和她仔細說了一遍。寶珠聽完,當即應允道:「我願意救李元!」 book18.org
檀羽要的就是她這句話。他已經看得很明白,寶珠的戒備心強,但心思就更加細緻,這件事必須要她的幫忙才行。只不過,要突破她的戒心,比令華更加困難。所以他要先從令華下手,再迂迴進展。顯然,他如願了。 book18.org
於是檀羽道:「既然寶珠師姊同意,那這事就成功了一半。因為要救李元師妹,必須依靠大家的力量。所謂法不責眾,只有大家一起努力,才能讓李敬愛師太改變主意。寶珠師姊不如現在就去告訴庵中可信的師姊妹,讓她們明天聯合起來向師太求情。」 book18.org
寶珠抿抿嘴道:「可是很多師姊妹在師父面前,都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這辦法能行嗎?」 book18.org
檀羽道:「師姊放心,小可雖然武功不行,辯才還是有的。在面對李敬愛師太時,我會適時地出言相激,各位師太只要按我的話行動就行。」 book18.org
寶珠聽得他言,將信將疑地點點頭,便出去聯絡。不多時又回到密室,對檀羽道:「大家都只是口頭上答應,我看得出來她們都有顧慮。」 book18.org
檀羽的嘴角卻扯出一絲笑意,「沒關係,我只需要知道大家都有心救李元師太,這就夠了。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吧。」 book18.org
檀羽告別令華,走出密室,此時天已灰濛濛地快要亮了。忙了一夜之後,檀羽這才感到有些疲倦,深深地打了個哈欠。 book18.org
他忽然轉頭對寶珠道:「師姊,聽說紫柏山景致絕美,從哪裡看最妙呢?」 book18.org
寶珠道:「施主這時候還有這個閒情雅致,真是佩服。紫柏山的日出最是特別,在洞後可以一觀。」 book18.org
檀羽道:「那就辛苦師姊帶我去看看好嗎?調節一下緊張的心境也是好的。」 book18.org
寶珠點點頭,二人便來到庵中後院。 book18.org
檀羽找了個石階坐下,望著遠處雪山之巔漸漸升起的太陽,疲憊的精神也為之一振。雖然昨夜未曾入眠,但今天必定還有更多的事要發生、更多的人要面對,所以他必須集中全部的意志力。念及此處,他不禁連續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保持清醒。 book18.org
《周易》開篇即將君子比作天,正在於他從不懈怠地向前進取的精神。檀羽的心中,也正是有著這樣的驅動力,才使他總能在危急的時刻化險為夷。 book18.org
這時,檀羽回頭看了寶珠一眼,見她正垂手站在旁邊,便道:「師姊,你也坐。」寶珠微作一笑道:「地上髒,我還是站著吧。」 book18.org
檀羽聽她之言,略為一詫,再看她身上的僧衣,果然是洗得一塵不染,這才明白,原來這寶珠師太還有些潔癖。於是他道:「你和令華師太差別好大。」 book18.org
寶珠奇道:「為什麼?因為我愛乾淨?」 book18.org
檀羽道:「是,也不全是。令華師太說她從小就是孤兒,看得出她的確不諳世事。可師姊你卻很有自己的主見,不僅對自己的師妹,即便在李敬愛師太那裡,也是很受信任。」 book18.org
「施主怎會和我說這些?」 book18.org
「一個這樣有思想的人,怎會甘心棲身於此?」 book18.org
「施主也同樣不是一般人,又為何會來這裡呢?」 book18.org
兩人對視良久,忽然同時笑了出來。 book18.org
檀羽道:「無論如何,能和師姊相識,也算有緣啊。」 book18.org
寶珠道:「來玄女洞這麼多年,施主還是第一個關心我的人。我們不但有緣,相信以後還可以做好朋友。」 book18.org
檀羽道:「好啊,和尼眾做朋友,這還真是頭一遭呢。既然是朋友,師姊可否告訴我你是從哪裡來的?」 book18.org
寶珠沉吟片刻,忽轉身指著北邊的方向,說道:「山的那一面。」檀羽點點頭,也就不再發問。 book18.org
第十六回執法 book18.org
過了一陣,庵內的晨鐘響了起來。寶珠道:「早課的時間到了。」檀羽道:「我也能去參加早課嗎?」寶珠道:「施主會誦經嗎?」檀羽道:「小時候在我家旁邊的小廟裡學過幾天。」寶珠道:「那你小心坐在後面吧。你是山中的貴客,師父應該不會說什麼。」 book18.org
說著,兩人來到大殿,此時眾尼都已就位,只是大家都有不安的神情,想來是因為李元之事。寶珠也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檀羽則在最後面悄悄地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這時,李敬愛率幾個年紀稍大的尼姑走了進來,她一眼便看到坐最後的檀羽,臉上露出一絲奇怪的表情,但也沒說什麼,徑直走到方丈座上坐下。 book18.org
玄女洞中都是學戒女,所以誦的也就是最基本的《大悲咒》。一遍誦完,李敬愛便轉身對著眾尼坐定,開言道:「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昨晚李元這個混入尼眾的外道,竟然干出了那般苟且之事。把李元帶上來!」便有幾個尼姑押了李元走進來。那李元雙眼浮腫,臉上還留著淚痕,想必昨夜已經哭了好幾回。 book18.org
李敬愛道:「身為出家人,行這樣不堪之事,按本門門規,當處以火刑。一會兒等執法長老上來,便即行刑。」 book18.org
她說話自有一股氣勢,震得全場鴉雀無聲。過不多時,外面有人來報:「真長法師來了。」果見那日大鬧詩會的真長走了進來。 book18.org
檀羽細看那真長,已不再是前日裡那個小僧的打扮,全身是純色海青,煞是威儀,更奇怪的是,他背上還背了一個巨大的酒葫蘆。 book18.org
李敬愛見真長進來,便問:「你師父呢?」真長見禮道:「啟稟師叔,師父和掌門師伯陪許師兄、郝師兄下山去了。師父命弟子來處理此間之事。」李敬愛奇道:「許師兄走了?那送過去的學戒女也都帶走了?」真長道:「是啊,我親自去送的啊,看到她們跟著走了。」 book18.org
李敬愛忽的轉頭看向檀羽,眼中充滿憤怒,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book18.org
真長也隨她的眼神看過去,一眼就認出檀羽,驚道:「是你!」 book18.org
檀羽這時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微微一笑道:「真長法師,我們又見面了。」 book18.org
真長回頭問李敬愛道:「師叔,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李敬愛道:「這廝昨夜被我在庵外草叢中逮到,他說自己是許師兄派來的,要重新挑學戒女,我便讓他在庵中住下,沒想到竟然是坑蒙拐騙之徒。來人,把這廝給我綁了!」便有幾個尼姑上來,將檀羽結結實實綁了起來。檀羽有了昨晚的經驗,也不抵抗,只乖乖就縛。 book18.org
真長走上來認真看了看檀羽,說道:「我想起來了,這人想必是掌門師伯請上山的。」 book18.org
「師兄請來的?」 book18.org
「前些日子,漢中舉行了一個詩會。那詩會說起來是以詩會友,其實不過是為太白山長臉子。我們幾個師兄弟看不下去,就派我去那詩會搗亂。本來當時就要成功了,沒想到這人跳出來說了很多話,讓我功虧一簣。掌門師伯聽到消息立刻就去請了那詩會上被我罵的女子上山來參觀,希望能彌補損失。這人想必也是跟著那女人來的。」 book18.org
「師兄怎的這樣魯莽,讓他們隨意在這山中亂轉?」 book18.org
「師伯本來是讓李峻帶他們的。李峻師弟一向機靈,想是中途走散了。看來這人不但口才凌厲,而且詭計多端,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 book18.org
「再厲害又如何,此刻不還是在我掌握之中……不對!他昨晚被抓的時候還有個女子。寶珠!」 book18.org
寶珠聽到叫,趕緊站了出來。尚未說話,檀羽卻先哈哈大笑起來。真長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我佩服你,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檀羽道:「真長法師,你太抬舉我了。小可沒你說的那麼厲害,還是師太的眼光獨到啊。」真長道:「我看施主還是別再出言諷刺了。趕緊說出你的同伴去了哪,和你來這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book18.org
檀羽又是一笑,剛才那句話,自然是在諷刺李敬愛的眼光,連對方是敵是友都沒分清,還大言不慚說什麼在她的掌握,只怪她太迷信武力了。 book18.org
只聽他慢吞吞地說道:「曇無讖大和尚請我等上紫柏山,自然是想讓我們更全面地了解紫柏派。我可是非常理解他的深意,所以才來觀摩一下貴派的戒律。貴派執法之嚴,著實讓小可深深地折服啊。」 book18.org
真長道:「看來施主喜歡講反話。小僧倒要請教,我紫柏派處理一個觸犯門規的女徒有何不妥?俗話說國有國法,門有門規,難不成白紙黑字寫下的門規戒條,都是廢話?」 book18.org
檀羽道:「非也非也,不但不是廢話,依我看,倒更像是在保護藏污納垢者!」 book18.org
李敬愛聽他言,搶道:「這廝嘴裡當真是沒一句人話,趕緊將他押下去,我們處理正經事要緊。」 book18.org
真長止道:「等一下!我倒要請教,這『藏污納垢』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檀羽道:「據我所知,這位李元師太之所以甘心就範,完全是遭人脅迫,兩面難為之故。如今你們一上來只知抓住姦情不放,卻全不理會其背後的辛酸,更是對那些首惡之徒不聞不問,這不是藏污納垢是什麼?」他說得振振有詞,引得在座諸尼都不由自主地點頭。 book18.org
李敬愛又搶道:「師侄,休要讓這廝在此胡攪蠻纏,他定是知道了什麼。把那些不堪之事牽扯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book18.org
誰知真長卻笑道:「師叔,這有什麼,不就是闞伯周師叔的事嘛,說出來又有何妨?」 book18.org
李敬愛沒想到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講出這「秘密」,一時間臉色鐵青。 book18.org
真長卻不理她,轉頭對檀羽道:「看起來施主雖然機鋒厲害,卻是不曉世事。施主可知,在西土,僧人養女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闞伯周師叔來自西域的高昌國,年少時曾遠赴西土取經,那裡的佛學是中原之祖,那裡的百姓有同樣的信仰,那裡的僧團有同樣的威儀。請問人家能做得這樣,我們為什麼不應該向他們學習?」 book18.org
「想必法師也知道『南橘北枳』的道理。南方能種植的水果不一定適合北方,任何事物都有其適用的範圍,豈能這樣簡單地照搬?」 book18.org
「哈哈,我就知施主也會講這樣的道理,真真是腐儒之言。南方的東西運到北方去,只會賣出更好的價錢。有別人成功的例子我們不學,難不成要學人家失敗的例子嗎?說這樣話的人都太保守了,怎能與之謀大事。」他邊說邊搖手,露出不屑之色。 book18.org
檀羽沒想到對方今天比上次強出許多,看來上次自己的確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他此時心中也沒有太多的雜念,今天這場舌戰他一定要拿下,這才有可能將人救下來。他主意打定,便決定放手一搏,務要一擊致勝,久戰對己不利。 book18.org
於是他道:「我再送法師一個詞,叫做『東施效顰』。法師剛才說我保守,那是因為法師還全然不了解『成功』二字的真諦。你以為抱著人家的成功之道,照搬過來,自己也就能成功。殊不知有這樣想法之人,都不過是『東施』而已。要我說,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成功之道』。所謂『道可道,非常道』,能被人說出來的,都不是真正的『道』。如果硬要強行總結出什麼是『成功之道』來,我只能說四個字,『不可模仿』。人家越是成功的東西,越不能照搬照抄。試問人人都能輕易模仿的事,又如何能夠被稱作『成功』呢?」 book18.org
他說出這話,就如同將劍抵住對方咽喉的同時,自身也露出了極大的破綻,只要對方能找出一個照搬成功的例子,他就立時被擊敗了。 book18.org
那真長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腦中開始拚命地搜索著這樣的反例。可搜了半天,卻毫無結果,他只得說道:「施主的口齒果然了得,小僧又敗了。」檀羽沒料到他承認失敗竟這般乾脆,這人倒也算得上一個大氣爽快之人了。 book18.org
那邊李敬愛有些急了,說道:「別再與這廝糾纏,還是處理正事要緊。」真長猶豫片刻道:「全憑師叔做主吧。」李敬愛便道:「二娘,把這廝押下去。在後院搭起刑架,午時一到即刻行刑!」 book18.org
她一說完,昨晚報信的二娘便上來押住檀羽。檀羽回頭看了一眼眾尼,朗聲說道:「眾位師姊妹,你們還不說話嗎?」 book18.org
話音剛落,寶珠便搶過身來,推開押住檀羽的女尼,替他鬆了綁繩。這時候,也有幾個膽大的尼姑站了起來,簇擁到寶珠周圍。 book18.org
一時變起突然,李敬愛竟有些出乎意料,喝道:「寶珠你在做什麼?想造反嗎?」 book18.org
寶珠聞言,忙跪了下去,說道:「師父,請網開一面,給李元師妹一個改過的機會吧?」幾個簇擁上來的尼姑也紛紛跪下請李敬愛開恩。 book18.org
李敬愛怒道:「你們幾個叛徒!是不是受了這廝什麼好處?竟然敢造反!」 book18.org
此時檀羽又是一陣大笑,說道:「師太此言差矣,小可孑然一身,能給眾師太什麼好處。幾位師太行此非常之舉,也不過是儘自己的本分而已。」 book18.org
李敬愛道:「本分?不遵師命,違抗法旨,替外道求情,這哪一條是她們的本分?真是笑話。」 book18.org
檀羽卻不慌不忙地道:「師太一句話便犯了三個錯,小可不得不指出來。其一,這洞中都是學戒女,哪裡來的外道?其二,師太說違抗法旨,試問法旨何在?對一個修法的信徒施以火刑這種極盡殘酷的刑罰,連執法長老都未親自到場,只派一個徒弟前來,這法旨未免過於草率。其三,師太說她們不遵師命。須知出家人以三寶為師。何謂三寶,佛、法、僧也。出家人聚眾修行,是為僧團,僧團的第一準則便是六和敬。身和同住、語和無諍、意和同悅、戒和同修、利和同均、見和同解。眾位師太日日吃住修行在一處,情深若篤。見師姊妹受此大冤,為之鳴不平,這不正符合六和敬的標準、乃是慈悲為本的善舉嗎?」 book18.org
眾尼聽得檀羽這話,都為之所感,紛紛跪了下來,齊聲說道:「求師父寬恕李元師姊(妹)。」 book18.org
李敬愛不想座下弟子竟會如此,又驚又怒,轉頭將怒氣全集中在了檀羽身上。只見她稍一挪身,立時便欺到檀羽身前,伸手一招鎖喉功,正掐在檀羽頸項上。這一起一動一伸,一氣呵成,檀羽這個半點武功也不懂的人,還未反應過來,業已成擒。 book18.org
只聽李敬愛大喝一聲:「納命來!」手上便要用勁。 book18.org
「住手!」門外突然一個人聲傳來。李敬愛伸出去的五指又硬生生地收回來,眾人齊齊看向身後。 book18.org
這時,從門外走進來一個僧人,一臉橫肉,正面無表情看著檀羽。檀羽回頭一看,心中一喜:「此人終於出場了。」 book18.org
來人正是許穆之! book18.org
第十七回使命 book18.org
李敬愛見了來人,奇道:「許師兄?你不是下山去了嗎?」 book18.org
許穆之卻並未看李敬愛,反而從一進來,便一臉陰森地直直盯著檀羽。此時聽到李敬愛問,便即說道:「除了我,沒人可以殺這個人。」 book18.org
檀羽聽他此言,亦是冷聲道:「我想知道,我和許法師究竟是何時生出此不共戴天之仇?」 book18.org
許穆之冷笑道:「以後你會知道的。不過,你今天很讓我失望,我滿以為你可以救下那個小尼姑,可是你沒能做到。若非我出面,你卻已經死在李敬愛手上。」 book18.org
檀羽卻自信一笑道:「法師從定襄開始,就一直引著我們行動。可是今天,你怎知我不是故意引你出來?」 book18.org
許穆之見檀羽鎮定的表情,不禁一愣:「哦?有點意思,我倒想聽聽看?」 book18.org
檀羽繼續保持著微笑,解釋道:「在下還沒有囂張到以為憑几句話就能救下那小師太的程度。剛才真長出現,說法師你已經和曇無讖方丈下山去了,是他親眼見的。聽到他這話,我立刻就發現了不對。李敬愛曾說,山里沒幾個人知道你,那麼這真長不過是執法長老身邊的小僧,又怎麼可能對你的行蹤了如指掌?除非,你是故意做給他看的,真實目的只是想借他的手逼出我的全部實力,而你自己則躲在幕後觀察我的行動。想通了這一點,剛才我就故意激怒李敬愛,其目的正是要引出法師你。看起來,我的確成功了。」 book18.org
許穆之聞言,突然就拍起掌來,朗聲一笑道:「好得很,果然不愧為趙郡四少的『斷案第一』。那我就繼續等著看這場好戲了。李敬愛,先將此人關起來。」 book18.org
那李敬愛似乎不敢違抗許穆之的命令,只得安排道:「二娘,將此人和寶珠先押下去。行刑之事繼續進行。」 book18.org
二娘聞言,便帶了幾個人將檀羽和寶珠二人押出大殿,往閉關密室而去。 book18.org
那二娘看了一眼被縛的寶珠,略帶一絲奸笑道:「師妹,你也有落在我手裡的這天啊?」 book18.org
寶珠冷哼一聲道:「師姊,你就這麼恨我和師妹,非要除之而後快嗎?」 book18.org
二娘道:「哼!你們兩個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師父只喜歡你們?不錯,李元有張好臉頰,你有個好阿爹,那又如何,今天一個就要死了,一個就成了我的階下囚。」她說著竟發出了一陣大笑。 book18.org
寶珠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二娘將二人關進了一間密室,隨即轉身離去。 book18.org
這邊寶珠一臉愧疚道:「施主對不起,我失敗了。」 book18.org
檀羽卻坦然笑道:「沒關係,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book18.org
寶珠仍道:「施主一個山外之人,為救師妹,險些賠上性命。反倒是我們,眼看師妹命在旦夕,卻無動於衷。相形之下,這麼多年的佛法當真是白學了。」 book18.org
「剛才在路上所聞,似乎師姊和二娘有很深的過節?」 book18.org
「師父說師妹是外道,我倒覺得二娘才是真正的外道,她的妒心太重,怎能了悟成佛呢。」她說著,猶豫了一下,續道:「施主,我知道二娘的一個秘密,不知能不能救師妹。」 book18.org
「二娘的秘密?師姊這麼說,想必和山中的某位重要人物有關?」 book18.org
「施主果真是絕頂聰明,誰要是與你為敵可真是倒霉了。不錯,這位重要人物便是執法長老。我想施主也一定猜到了,二娘與執法長老有染。」 book18.org
「嗯,昨晚令華小師太說,山中許多長老都要收洞中尼眾為養女,執法長老有此事也並不奇怪了。」 book18.org
「可是你也知道,這事若抖出來讓掌門知道,一定會受很嚴厲的處罰。」 book18.org
「那我倒奇怪了,二娘自己也脫不了干係,怎麼還要去將李元師太的事告密呢?萬一引火燒身怎麼辦?」 book18.org
「二娘對自己做事過於自信,以為不會有人知道。況且她還暗地裡藏了執法長老的一串佛珠,自然是有恃無恐。可這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這個秘密被我無意中知道了。」 book18.org
「哦?那這串佛珠可是關鍵證物,你知道它藏在何處嗎?」 book18.org
「就在二娘枕頭內的布帛之中。」 book18.org
檀羽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這才是他的全部計劃。 book18.org
堡壘要從內部攻破。檀羽的計劃是通過發動紫柏山的下層僧尼來反對頂層,他將自己置於危險中,反而可以獲得僧尼們的信任。如今他成功突破寶珠的心裡防守,讓寶珠徹底地信任自己。信任的同時,自然也就獲得了令所有人無法預料的真正幫助。 book18.org
許穆之恐怕永遠都不會明白,在檀羽的計劃中,最關鍵的人物竟然不是那些權力和武力的巔峰者,而只是他統御的這些普通小尼姑,這些他從來都不會真正看上一眼的人。這就是檀羽,於平凡中見神奇的真正智者。 book18.org
此時,寶珠卻還在擔憂地道:「可我們現在被關在這裡,也是無計可施啊。我看那個許師兄好像對你仇恨很深的樣子,施主真的沒問題嗎?」 book18.org
誰知檀羽卻自信地道:「師姊放心吧,邪不勝正,我檀羽沒那麼容易認輸的。」 book18.org
兩人正商量著,忽聽見門外有人小聲地喊:「檀兄、檀兄。」檀羽聽出來那是陶貞寶的聲音,忙湊到門口問道:「賢弟,你怎麼來了?」門外陶貞寶道:「我溜進來的。昨天你們走後我們就遇到那個真長,就一路跟著他。半夜裡遇見蘭英阿嫂,才知道檀兄你的情況。可是那些尼姑的武功都好高,我不是對手。檀兄,我怎麼才能救你出來?」 book18.org
「怎麼就你一個,林兒、英姊她們呢?」 book18.org
「師姊她們還在後面按檀兄的安排行動,我一個人先進來了。」 book18.org
「這樣啊。我在這裡挺安全,一時半會不出去也沒事。賢弟,她們要在後院使用火刑燒死李元師太,你到時候就到刑場去按我說的做。」說著他便將二娘的秘密告知陶貞寶,讓他去大鬧刑場。 book18.org
「那我現在就去,檀兄你自己小心。」說罷,門外便沒了聲音。 book18.org
這邊寶珠道:「這下師妹有救了。」 book18.org
檀羽道:「是啊,我的夥伴們都很機靈的,我雖被關在這裡,但仍然有信心,正是因為我相信她們一定能有所作為。說起來,還要感謝師姊你昨晚能放走英姊呢。當時你應該就看出破綻了吧?」 book18.org
寶珠略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都很面善,不像是壞人。」 book18.org
兩人在密室中坐了約有兩個時辰,忽聽得門外一陣騷動,便有人打開門,推進來一個人,然後再次將門鎖上。檀羽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陶貞寶。 book18.org
他連忙上去問道:「你怎麼也進來了?」 book18.org
陶貞寶卻略帶哭腔地道:「檀兄,我失敗了。剛才我按檀兄說的去鬧刑場,正要將執法長老的秘密說出來的時候,不想一個叫闞伯周長老的和尚突然現身,完全否認他和李元師太有關係。那個老尼姑二話不說就把我抓了起來關到這裡。估計現在火刑馬上就要動刑了。」 book18.org
檀羽緊咬著嘴唇,沉聲道:「賢弟別著急,現在就等林兒她們的消息了。」他說著,便和陶貞寶兩人重新坐下。 book18.org
過了一陣,檀羽口中忽然喃喃自語地道:「平等、守序、寬容、光明……」陶貞寶忙問:「檀兄你在念什麼?」 book18.org
檀羽嘆口氣道:「我在思考紫柏山能給我什麼啟示。這四個,正是他們所缺失的。」 book18.org
「學戒女也是人,為什麼不能平等地對待她們,卻要將她們視為玩偶?我們哪怕不要求每位法師都擁有著高尚的人格,但至少每個人,都應該堅守基本的秩序吧?誰又不會犯錯,一旦犯錯,就施以火刑這種殘忍的刑罰,難道他們就不能寬容一點嗎?即便以上這些他們都做不到,但他們做事總可以光明磊落一點,而不是隨隨便便找個執法長老的弟子來解決問題,難道這也不行嗎?看來,我已經悟到如何踐行儒家思想、如何治癒崩壞人心、如何匡正中原亂局的法門了。」 book18.org
「此次許穆之設這個局讓我明白了,不論是河東、還是漢中,整個亂局的根源,都是因為這群別有用心的人在操縱著一切。這也是自五胡亂華以來,天下紛擾爾虞的結果。總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可能來自世家大戶,可能來自異域胡族,甚至可能來自遙遠的未來。他們總是有著很深的淵源、很強的實力,絕非我們輕易就能戰勝。要想和他們對抗,我們只有先讓自己也強大起來。所以,等回了上邽,我們就要好好提升自己的能力。只有先讓自己強大了,才有可能改變眼前這一切的混亂。」 book18.org
說話時,他的眼神中充滿著堅毅與果決。這是他自接到牛盼春交待的任務後,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要如何來匡正亂局、治癒人心、恢復歷史的正道。 book18.org
一開始,他只是一心想著報南朝皇帝劉義隆的滅門之仇。後來有了蘭英,他的理想變成了以耕讀傳家,做一個快樂的田舍郎。可是歷經多年的風雨,這荒唐塵世變得越發混亂,光明早已不復存在。所以他才答應牛盼春,出來匡正這場亂局。此時,作為一個對儒家思想早已了熟於心的踐行者,檀羽明白,自己是時候站出來了,站出來重塑這段歷史。從此,他開始了實踐自己理想的漫長道路。 book18.org
直到數年後,當他已經被連串的失敗打得遍體鱗傷時,眼前的這位寶珠師太會再度來到他的身邊,並將另一個與他有著相似理想的大儒介紹給他。那時他才會明白,要想做到現在所想的一切,他必須首先讓自己登頂成為能夠主宰世人思想的大師。而這,也將是他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使命。 book18.org
第十八回破局 book18.org
正此時,門外又響起腳步聲。一人一腳踢開了密室的門,檀羽一看,竟是領他們參觀紫柏山的李峻法師,跟在他後面的,正是林兒、蘭英和坐在滑竿上的令暉。林兒一見檀羽,忙問:「阿兄,你們沒事吧?」 book18.org
檀羽適才一聽有人聲,心中的驚喜之情便已爆發出來,此時見了林兒,直接便過去拉住了她,興奮地道:「林兒,你們成功了?」 book18.org
林兒也是難掩高興的情緒,回道:「嗯,按阿兄的計劃,阿嫂說服了李峻法師,率領眾位師兄弟來為李元師太求情。」說著她便回頭看向蘭英,蘭英則謙道:「羽弟要感謝林兒才對。正是她看準了我們能從李峻法師身上找到突破口,這才給了我改變法師既有想法的機會。」 book18.org
檀羽聞言,便拉住林、英二女,深情地道:「謝謝你們,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成功的!」 book18.org
蘭英被檀羽牽著,臉一微紅,「其實,也是難得李峻法師,是他對紫柏派的忠誠和佛法的執著,才讓他走出這一步的。羽弟應該好好謝他。」檀羽忙向李峻合什道:「也多謝法師施以援手。」 book18.org
李峻一改遊玩時的笑眼,一雙目光如劍般刺向檀羽,冷然一笑道:「施主有禮了。紫柏山這些年對尼眾的態度本就有問題,我這麼做不過是不想一錯再錯。」他說完,便轉身往刑場而去。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對二女小聲道:「決戰的時刻來了,你們準備好了嗎?」二女堅定地點點頭。於是檀羽一行人便跟著李峻往那刑場中去。 book18.org
此時刑場中已搭起一個大台,台上堆滿柴草,李元被綁縛在上面。而台下則已形成對峙,一群僧尼,正面對著李敬愛和另一個老法師為首的另一群僧尼,那老法師想來就是闞伯周了。看樣子,尼眾中也終有一部分人投入了反抗的陣營。 book18.org
李敬愛見李峻過來,喝道:「李峻,你到底要做什麼?」李峻先是合什行禮,然後朗聲道:「師叔容稟。師侄來,不過希望師叔更公正地對待李元師妹。起碼應該把闞爽叫出來當面對質,這才能令人信服吧。」闞伯周道:「李元勾引闞爽,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還有什麼必要再對質?」 book18.org
李峻從人群中請出檀羽和蘭英,說道:「這兩位當時親耳聽見了李元和闞爽的對話,不如請他們來說說當時的情況。」 book18.org
檀羽聞言,便上前抱拳行禮,將昨夜草叢中的情況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book18.org
誰知他剛一說完,李敬愛便道:「此人滿嘴胡言。從昨夜到現在,他撒了多少謊都已經數不清了,他的話如何能信?」 book18.org
檀羽正色斥道:「不管是否謊言,闞爽法師不出來對質,也只能證明他心虛!」 book18.org
「不用對質了!」忽聽得後面有人用洪亮的嗓音鎮住了全場。檀羽回頭一看,又進來一群僧人,為首的正是曇無讖和尚,他手中還提了一個僧人,正是闞爽。 book18.org
至於許穆之、郝惔之二人,則緊隨其後。那許穆之甫一到來,臉上的橫肉便不自覺扯動了幾下,向檀羽投來一道另眼相看的目光。顯然,他並沒有想到檀羽能通過遊說李峻等僧的辦法來解救李元。 book18.org
那邊曇無讖用他純厚的聲音壓住了場中諸人,「闞爽已經將全部事情都交代了。闞伯周,你知錯嗎?」那闞伯周見是曇無讖來,早已跪倒在地,不住向曇無讖求情。 book18.org
曇無讖卻不理他,回頭問一個老法師:「執法,身為出家人,犯了淫戒,該當如何處置?」 book18.org
那老法師自然就是執法長老。聽得曇無讖問,忽也跪了下去,「求師兄原諒闞伯周師弟這一回,不要將他逐出師門。」他說著,李敬愛等人紛紛跪下來,為闞伯周求情。 book18.org
曇無讖道:「怎麼,你們也想違抗法旨?」執法長老並不起身,只道:「我願以死相諫,力保闞伯周師弟。」曇無讖「哼」了一聲,卻又似乎無可奈何。想來,闞伯周等人之所以能任意胡來,正是有這群老僧在給他撐腰吧,使得這裡有法不能依,方丈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 book18.org
不過今天局勢變了,因為李峻等下層僧尼團結了起來。那邊檀羽一直在冷靜觀察著場中的局勢,若說之前所有人的作為都是一個局,那麼這時候,就該是自己來解開這個局了。 book18.org
於是,檀羽便在場中所有人都安靜的那幾息之間,回頭小聲地對林兒說了句:「執法長老自己都不幹凈,還力保他人。」 book18.org
那曇無讖武功何其精深,聽力自然是遠勝常人,把檀羽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便問道:「這位施主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聲如洪鐘,不怒自威,這一問再一次鎮住了全場。 book18.org
檀羽剛才那番話,正是對他說的。此時,他知道該自己出場了,便微笑著走上前,朗聲說道:「據我所知,執法長老也與這洞中的女尼有染。唇亡齒寒,他自然要為闞伯周長老求情。」 book18.org
曇無讖厲聲道:「施主說這話可要有憑證。執法長老德高望眾,絕不是讓你輕言詆毀的。」 book18.org
檀羽道:「若無憑證,小可豈敢胡言。與他有染的,正是庵中的學戒女二娘,方丈若是不信,不妨命人取來二娘所睡的枕頭驗看。」 book18.org
曇無讖聞言,立即命人去取枕頭。檀羽說話時則偷眼看了看正在李敬愛身後的二娘,果見她神色陡變、不知所措,想來寶珠所言非虛。 book18.org
不多時枕頭即取了來,檀羽接過枕頭,舉起來向眾人示意一下,然後鏗鏘有力地道:「各位,憑證就在這枕頭之中!」 book18.org
說罷他便用力將枕頭撕開,果見布帛中掉出一串佛珠來。 book18.org
第十九回敵人 book18.org
佛珠掉出那一刻,全場都驚呆了。林兒第一個興奮起來,拍著手道:「阿兄果然是『斷案第一』啊,你是怎麼知道這裡面會有佛珠的啊?」隨著她的話,旁邊諸人有的憂心忡忡、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則不自覺地佩服起檀羽來。 book18.org
檀羽卻不理她,一臉肅然地撿起佛珠交給曇無讖,說道:「方丈可識得這是何人之物?」曇無讖接過來看了一眼,立時轉頭,沉聲向執法道:「你如何解釋?」執法長老見狀,早已慌了主意,一時間也沒什麼話說,只是癱在當地。 book18.org
曇無讖道:「執法杖者,卻親觸戒律,此事絕不輕饒……」 book18.org
「方丈師伯請等一下。」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來,那是真長。只聽他道:「不關師父的事,是弟子偷了師父的佛珠,與二娘師妹幽會的。」曇無讖回頭問執法:「是這樣的嗎?」執法似是還沒反應過來,猶豫了半天,方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曇無讖又道:「二娘何在?」那二娘忙不迭地跑出來跪倒在地。曇無讖道:「真長說的話屬實嗎?」二娘也是變起突然,有些語無倫次道:「我……長老……真長師兄……對……」 book18.org
真長忙補充道:「其實是我主動勾搭二娘師妹,又拿師父的佛珠相要挾,師妹才肯就範。方丈要處罰,就請處罰我吧。」 book18.org
曇無讖沉吟片刻道:「既然真長承認了此事。也罷,按戒規,闞伯周、闞爽、真長三人,各打五十棍,即刻逐出師門,從此不再是我紫柏山的人。李元是屬被脅迫,火刑之罰立即解除。此事已了,其餘諸人各自回去好生修行,不可再生事端。」 book18.org
李峻等僧見曇無讖終於對闞伯周嚴懲,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齊聲答「是」。 book18.org
寶珠便帶著幾個師妹,上台將李元救了下來,然後走到方丈面前跪倒:「師父,弟子此次屢違師命,已犯了戒條,不能再在山中待了。懇請師父准許弟子離開紫柏山。」那邊李元也整了整凌亂的衣衫,跪道:「弟子亦無面目待在山中,願追隨師姊下山。」一時間,眾尼見此,紛紛要求離開。 book18.org
曇無讖見狀,又回頭看看令暉和李峻手下的眾僧,便道:「你們去吧!」 book18.org
那邊李敬愛慌出言阻道:「師兄,怎可放她們走?咱們這麼多年的心血……」她未說完,曇無讖便搶道:「人心已變,你還留得住她們嗎?」李敬愛只好悻悻地不再說話。 book18.org
這邊說完,那邊的三人也已經在受棍棒之刑了。只待五十棍打完,曇無讖道:「送他們下山去吧。」便有弟子抬了三人,離開玄女洞。 book18.org
曇無讖又對李峻道:「可以回去了吧?」李峻忙跪下來說道:「弟子做事莽撞,自願面壁一年,請師父恩准。」曇無讖道:「哎,你又何罪之有,趕緊回去吧,好好修行佛法才是正道。」 book18.org
曇無讖又上前恨恨地對令暉道:「施主還是繼續遊覽風景嗎?」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格外的重,一副怒氣無處發泄的味道。令暉仍是淺淺一笑道:「叨擾方丈,已是不安,我們也就告辭下山去了。」曇無讖冷哼一聲,便不再理她,轉身離去。 book18.org
那邊寶珠等人又過去給李敬愛跪別,李敬愛手一揮,道聲:「走吧走吧,都走。」便也回方丈室去了。 book18.org
唯獨許穆之和郝惔之卻似笑非笑地走了過來。郝惔之對檀羽道:「小子,見招拆招,這第一回合,你應對得不錯,出乎我們的意料。看來,你已經配得上做我們的敵人了。既如此,那咱們就後會有期。」說罷,他也和許穆之二人隨曇無讖離去。 book18.org
檀羽見二人背影,心中悵然不已,他始終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開始有了這樣一個強大的對手。但是,自己終究是闖了進來,闖進了這些對手為他設下的重重考驗。紫柏山的遭遇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道路上一定還會碰到更多的麻煩。 book18.org
可是,檀羽一向執拗的性格卻在此時凸顯出來,他過去拉住林兒和蘭英的手,堅定地道:「看來,我們未來會要經常和他們打交道了,不過我有信心,最後一定能戰勝他們!」 book18.org
林兒自然是熱烈地響應:「剛剛看到闞伯周和李敬愛憤慨的表情,真是開心。我相信阿兄一定是最後的勝者,小妹堅定地支持你!」 book18.org
檀羽看著她真誠的雙眼,心中感動不已。正因為有了林兒這個強力的後援,他的人生道路上,才終於不會那麼坎坷。 book18.org
又說了幾句話,檀羽這才走過去對寶珠道:「其實要多謝師姊提供的消息。不知師姊今後如何打算?」 book18.org
寶珠此時眼神中頗有些傷感,只是淡淡地道:「這就回北方老家去了。」她又轉身對李元道:「師妹跟我去我家吧?」李元也沒什麼主意,隨意地點點頭。 book18.org
檀羽掃了一眼後面的眾尼,問道:「怎麼沒見令華小師太?」後面有尼姑回道:「應該還在閉關室吧?」眾人忙趕過去,開了門,只見令華仍在室中面壁。 book18.org
她聽得後面有人聲,回頭來看,一眼便見到李元,忙站起身來,過去拉住李元,興奮地道:「你沒事了?」李元也拉住她,說道:「我沒事了。不過我馬上就要和寶珠師姊離開紫柏山了。」言語中全無高興的意思。令華忙問原因,李元便將剛才的情況講了。 book18.org
令華道:「那你們什麼時候走?」寶珠道:「現在就得走了。」令華眼中閃出幾滴離別的淚花,說道:「我還要面壁,不能去送你們了。」寶珠握了握她的手,道:「師妹保重啊。」 book18.org
檀羽在旁越看越奇怪,問令華道:「小師太,你還準備在這裡面一個月的壁嗎?」令華道:「嗯,希望師父能開恩,就可以早點出去了。」林兒問道:「你不打算和你的師姊妹們一起走?」令華道:「為什麼要走?」林兒被她反問,反而無言以對了。 book18.org
眾人離開閉關室,寶珠等尼便告辭去收拾行裝。抬滑竿的兩個僧人亦已離開,於是檀羽與陶貞寶一前一後抬了令暉,五人便離開玄女洞,下山去了。 book18.org
第二十回綱常 book18.org
林兒趁著路上打尖的工夫,小聲對檀羽道:「這令華小尼姑真奇怪,能逃離這個奇怪的牢籠,如果是我,早就高興死了,她倒好,居然還要把一個月面完。」 book18.org
檀羽也道:「是啊,我也難以理解。也許這就是我們這次一直失敗的原因吧?」 book18.org
林兒又問:「阿兄是聖人弟子,可否說說聖人為什麼要定那麼多規矩呢?」 book18.org
檀羽道:「人能戰勝別的動物,在於人是一個群體。既然是群體,互相之間就需要有約束力。佛家僧團雖有戒律,但那畢竟是人規定的,像闞伯周那樣不遵守又能如何?在儒家看來,需要一個由上天賦予的東西來約束自身,這就是社會綱常。綱常固然偶爾會抹殺某些有天賦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它能使弱者變得有用,甚至成為強者。就像這位令華小師太,她本身是個孤兒,身無長物、才智普通、相貌平平,如果就這樣把她放到大千世界中,任其生滅,我不能想像她該如何生存。讓令華能在這世上生活下去,我想,這就是儒者真正的理想吧。」 book18.org
林兒見檀羽說話時一副認真的模樣,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book18.org
檀羽見她笑,便也回以爽朗一笑,轉問道:「不說這個了,林兒還是和我說說,你是怎麼想到策反那個李峻法師的啊?」 book18.org
林兒道:「那個李峻法師帶我們遊覽時,雖然一點都看不出是有大志向的人,可恰恰是這樣,才讓我覺得更應該從他身上著手。因為這個局既是許、郝二人精心設計的,那麼李峻必是他們精挑細選出來的人物,絕不可能只是個嬉皮笑臉的普通僧人。所以我當時就想,只有將他說服,才能通過他去串連更多的僧眾。」 book18.org
檀羽聽完,不禁感嘆道:「林兒心思縝密、做事果決,果然是堪當大任啊。」 book18.org
誰知林兒卻又謙虛起來,「還是阿嫂厲害啦,關鍵是她與李峻法師的那場激辯,精彩程度比起阿兄與那真長的舌戰也不遑多讓哦。」 book18.org
檀羽聞言,便興奮地將她摟住,笑道:「我檀家女子,人人都是巾幗豪傑!我真是太有福了,哈哈。」 book18.org
玄女洞到山腳有一百多里的路程,五個人這樣邊說邊走,也沿途順便欣賞風景。 book18.org
此番紫柏山之行,檀羽終於明白了,擾亂河東的許穆之、郝惔之等人,已經打定主意要和自己做對手,打定主意要在這仇池國中將自己消滅。檀羽因此也下定決心,匡正中原亂局的任務關鍵,就是儘快在這仇池國站穩腳跟,在這裡與這些中原亂局的禍首來一次正面的戰鬥。明確了方向,接下來,他們就要先到上邽去好好施展自己的拳腳。這時候,他們也樂得閒下心來好好享樂。 book18.org
這紫柏山一路上有高山峻岭,也有峽谷小溪,樹木豐饒、猿猴成群,的確是世間罕有的美景。一行五人直到第三天上,方才下到山腳,至司馬寨取了行屋離開。 book18.org
幾天下來,幾個人都已是筋疲力盡,便在山腳找了家客棧住下。剛進客棧,迎面便見真長一個人正拿著他的那個大葫蘆獨自飲酒。檀羽讓其他人先進房休息,自己則過去坐到了真長的桌邊。 book18.org
檀羽合什道了聲:「真長法師。」 book18.org
真長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已被逐出師門,不再是出家人了。」 book18.org
「真長閣下?」 book18.org
「我本名叫高長恭,真長也只是化名而已。」 book18.org
檀羽心中一喜,長樂讓他幫忙尋兄,竟然得來全不費功夫。不過此時他倒不急著相認,只是說道:「那麼以後就呼你為高兄了?」 book18.org
「請便。」 book18.org
「高兄出家以前是做什麼營生的?聽你的口音,似乎並不完全是本地人。」 book18.org
「我本是河東人。十幾歲時出來參了軍,但後來因為上封指揮失誤,我們吃了大敗仗。我和一個朋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後經那個朋友介紹,就來了紫柏山出家。」 book18.org
「你家中可有父母兄妹嗎?為何不回家去?」 book18.org
「這……一言難盡。」 book18.org
「高兄今後如何打算?」 book18.org
「和我的朋友一起雲遊四方。」 book18.org
「高兄何不與我等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book18.org
高長恭突然抬頭看了一眼檀羽,表情詭異地道:「怎麼,收伏降將?」 book18.org
「高兄何出此言。」 book18.org
高長恭冷哼一聲:「我雖兩次敗在你手,但並不服你。這次失敗也不過因為你們那個殘足女。這位兄台如果真有心,咱們再辯一場,我若再輸,情願拜兄台為師!」 book18.org
「切磋經義自然樂意奉陪,只是高兄何必如此當真。」 book18.org
「那好,明天早上,我們還在此處,由我來出題,咱們再公平一戰!」說完,高長恭也不等檀羽答應,便逕自拿起酒葫蘆離開了。 book18.org
檀羽暗道一聲「真是個急性子」,便也返回房間。剛進門,卻見林兒正怒氣沖沖地看著自己,忙問:「林兒怎麼了?」林兒道:「我聽到了,阿兄要邀那個真長做我們的夥伴。為什麼?」檀羽笑道:「就為這事啊。我見他是個豪爽之人,敢做敢當,所以才有意結交。」林兒卻大聲說道:「可是他在漢中罵阿姊,罵我們女子,還與這紫柏山上許多人狼狽為奸,我們怎能和這樣的人做夥伴!」令暉忙勸道:「林兒別激動,檀阿兄自有他的道理。」林兒並不買帳,仍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要和那個真長一條路。」 book18.org
檀羽見林兒如此,一時也有些慌了神。蘭英忙遞過來一杯茶,安慰道:「喝杯茶定定神吧。」檀羽接過來呷了一口,閉目思索起來。 book18.org
眾人紛紛都勸:「檀兄別生氣,師姊就這急脾氣,過去就好了。」「是啊,一會兒我們再勸勸她,就沒事了。」 book18.org
檀羽睜開眼來,微作一笑,方才說道:「林兒的反應我能理解,相信你們也和她有相同的疑問。前幾天真長還是我們的敵人,怎麼能一下子就變成夥伴呢。」他一邊說陶貞寶一邊點頭。 book18.org
檀羽當然明白他的所想,於是續道:「一個人可以改變的是他的思想,不可變的則是他的本性。這個真長天生一副豪爽的性格,真能成為他的朋友,他可以為你兩肋插刀。至於他之前的言行,不過是各為其主而已。我們怎能苛求一個人從來不犯錯呢?」 book18.org
聽完了檀羽的解釋,林兒此時也冷靜下來,臉上顯出有些內疚的神情,喃喃道:「阿兄……」 book18.org
檀羽過去拉住她的手,續道:「相信阿兄,我一定能讓他改變,讓他有資格做我們的夥伴。哦,還有,他俗家的名字叫高長恭,也就是長樂托我們尋找的從兄,以後大家也要改稱謂了。」 book18.org
林兒道:「唉,這人真可惡,竟然丟下父母不管,跑來這裡出家。」說著,她眼珠一轉,忽然壞笑起來,「要我相信阿兄,那你就完成我的一個要求,好不好?」她一邊說,一邊發起嗲來。她只道檀羽一定會先問她是什麼要求,卻不想檀羽想都不想,便回了聲「好啊」。 book18.org
林兒有些奇怪,問道:「阿兄怎麼答應得這麼乾脆?」檀羽笑道:「林兒的任何要求,對我來說,都是責任。」林兒一愣,這才明白,阿兄終究是會順她意的,也就輕輕地笑笑。剛才的分歧和爭吵,便自覺地煙消雲散了。 book18.org
於是林兒道:「我的要求是,阿兄要說服那高長恭,回定襄給父母和長樂報一聲平安,他本來就應該回去盡孝的。」 book18.org
檀羽便堅定地道:「林兒放心,保證不辱使命!」 book18.org
第二十一回花香 book18.org
次日一早,檀羽從房間中下來,便見高長恭早已等在那裡。此時,他已脫去了僧人裝束,換上俗家的衣服,一身書生打扮,一副白淨面皮,出落得竟比女子還要好看,唯獨身後的大葫蘆有些不倫不類。 book18.org
檀羽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拱手見禮道:「高兄,在下來遲,敬請見諒。」高長恭還禮道:「檀兄守信重諾,果然是至誠之人。咱們閒話少說,這就開始舌戰吧。今天的題目由我來出,就辯……」 book18.org
他正要說出題目,檀羽用手一攔,道:「哎,高兄何必著急。在下這裡也有些美酒,不如先點幾個小菜,咱們邊喝邊聊,如何?」高長恭道:「沒想到檀兄也是好酒之人,如此甚好。」 book18.org
於是檀羽點了幾味小菜,又替高長恭斟上酒,笑道:「高兄先嘗嘗我這酒,看看味道如何?」 book18.org
高長恭舉起酒杯,輕輕咂了一口,忽然皺眉道:「這味道有些似曾相識?」 book18.org
檀羽聞言,收了笑容,正色道:「我想這是你不應該忘記的味道!」 book18.org
高長恭聞言,大驚失色,忙問:「你是什麼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檀羽卻不答他,只是自己滿滿地斟上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緩緩地道:「可能你已經淡忘了,那就讓我來幫你回憶吧。你的家鄉是在定襄縣,家中尚有從父母,還有一個懂事的小妹在家替你盡孝。你從小就有一股子任俠之氣,且嗜酒如命。很多年前,你出外從軍,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家。同行的鄉人說你去了仇池國,之後就沒了行蹤。而事實是,你卻出家做了僧人。」 book18.org
高長恭圓睜了雙眼,說道:「你怎會知道這些?」 book18.org
檀羽沒有看他,而是拿起那個酒葫蘆來仔細欣賞著,半晌方對高長恭笑道:「看看這個,它是那個溫柔而美麗的女子交給我的。她讓我一定要轉交給她的從兄,還說,她阿兄看了這個,就一定會記得起來……」 book18.org
「別再說了!」高長恭忽然喝止檀羽,「原來我從一開始就進入了你的彀中。不要和我說女人,我討厭女人!」 book18.org
檀羽仍是微笑作答:「一個一身俠氣的行伍之人,竟會轉投了空門。相信你的問題是在心裡。」 book18.org
高長恭叫道:「不錯,我就是要報復女人。誰叫女人那麼討厭!」 book18.org
檀羽聞言忽然一聲冷笑:「虧你還自認是佛門弟子,虧你還想來與我舌戰。連自己的心病都解決不了,還配做我的對手?」 book18.org
高長恭被他一激,竟冷靜下來:「你很厲害,我佩服你。第一次舌戰我敗在出其不意,第二次舌戰你勝在奮勇一擊。我只道選定時間地點,坐下來公平一戰,我絕不輸你,沒想到這次你卻打在了我最致命的點上。如今我總算明白前兩次究竟敗在了何處。」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我是為戰而戰,而你卻是為心中的大義而戰,我哪有不敗的道理。實不相瞞,我的心病來自我的生母。你也知道,我從小就被寄養在定襄的樂安家中長大,我的生母是最為人所不恥的官妓。想我七尺男兒,一生被這出身所累,我不恨她,又能恨誰。請閣下為我解此痼疾。」 book18.org
檀羽笑道:「那就贈你四個字吧,叫『活在當下』。《金剛經》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過去的既已過去,便不再是你的本心。因為已經無法改變的出身,卻報復在現在那些對你好的人身上,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的傻事嗎?回家看看吧,相信你一定能解開你的心結。」 book18.org
他剛一說完,高長恭竟跪倒在他面前,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book18.org
檀羽還沒反應過來,只聽高長恭道:「前日裡我曾說過,若此番再敗,情願拜你為師。如今我又敗了,而且是敗得心服可服。請師父收下徒弟吧?」 book18.org
檀羽見他如此,反倒有些手足無措了,忙道:「高兄何故如此。」 book18.org
高長恭道:「高某不蠢,只是心中一直鬱結未解,在紫柏山這些年,反倒越纏越深。你剛才幾句話如醍醐灌頂,驚醒了夢中之人,某從此心中再無掛礙。」 book18.org
檀羽聽他此言,一片赤誠,只得道:「也罷,今天糊裡糊塗收了個比我還長几歲的弟子。」高長恭聞言大喜,又是磕了三個頭,方才起身坐下。 book18.org
檀羽正欲拿酒葫蘆替他斟酒,高長恭忙搶過來,說道:「弟子來。」檀羽一聲苦笑,只得隨他去了。高長恭給自己斟了一杯喝下肚去,方才問道:「師父是如何認識樂安小妹?」檀羽便將在定襄的情況說了一遍。 book18.org
檀羽又問:「關於紫柏山的情況,你能否再和我詳細說一說?」 book18.org
「師父有問,自是知無不言。不過我是個小人物,許多細節也未必清楚。就我所知道的,紫柏山後面十分複雜,幾股勢力在這裡互相牽扯,他們目的各不相同,有時合作,有時又對抗。所以師父你們在紫柏山才會看到這麼多奇怪的事。」 book18.org
「你知道都有哪些勢力嗎?他們為什麼都會選擇紫柏山這樣一個地方呢?我第一次和你舌戰時感覺到你的所學還有小乘佛教的味道。」 book18.org
「還不是因為西涼之亂。師父想必也知道,河西之地對於魏、宋兩國的重要性。當年西涼之亂,就是沮渠氏想擺脫魏的控制而發動的,弟子從軍時也參與了西涼之亂。戰敗後,西涼亂軍有許多逃到了吐谷渾,也有少部分逃到仇池。所以這紫柏山中,就有不少人是來自河西。」 book18.org
「看來,河西的確是許多亂事的根源。也罷,不知你接下來作如何打算?」 book18.org
「既然已拜師,自然是在師父身旁侍候。不過弟子想先回定襄看一看。」 book18.org
「這樣最好。我看你身上孑孓,不如陪我去漢中借些盤費也好上路。」 book18.org
「師父多慮了,弟子要弄些盤纏實是易如反掌。這就告辭了,我會儘快回來。」 book18.org
「你真是個急性子。把面具帶上吧,回來後到上邽縣縣衙找我。」 book18.org
說罷,檀羽從懷中取出樂安讓他帶過來的那個面具,交到高長恭手上。 book18.org
高長恭取過面具來,仔細撫弄了半天,眼神中一番迷離道:「虧了小妹,還留著這個。」說罷,他便將面具戴到臉上。那面具猙獰,遮住了高長恭白凈的面容。不過他的眼神柔和,向檀羽微作一笑,便轉身離去。 book18.org
這時,後面林兒、蘭英、令暉諸人俱都走了出來。令暉笑道:「原來真長法師還有這樣一段出身,真是不可思議。恭喜檀公子收了一位高徒啊。」 book18.org
檀羽道:「鮑小姑別取笑我了,咱們還是收拾下行李,準備去上邽吧。」 book18.org
於是行屋載著一行五人和細軟什物,終於來到上邽縣城。 book18.org
行屋到得衙門口,衙役聽說是軍師到了,哪敢怠慢,直接開了大門放他們進去。陶貞寶也不停留,直接趕車進到後院。 book18.org
檀羽下得車來,迎面竟飄來一陣花香。再定睛細看,卻見整個後院擺滿了花盆,旁邊一個花圃中,還有一位妙齡少女,正在彎腰修剪花葉。 book18.org
檀羽嘖嘖稱奇,對隨後下車的蘭英道:「真沒看出來,主公還有這個雅興。」 book18.org
那彎腰剪花的少女似聽到了他說話,輕輕地直起身來,看了檀羽一眼,然後盈盈一個萬福,輕聲說道:「羽郎,還記得小妹嗎?」 book18.org
檀羽聞言一愣,仔細打量著少女的面容,忽然一聲驚呼:「公主!」 book18.org
(第三卷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