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教授乙book18.org
第十三回 西席 book18.org
這個西席就這樣排在隊列中,並沒有人讓他插隊先買。也許大家都習以為常,抑或西席有意保持親民,總之這一切在檀羽看來,顯得如此溫馨。 book18.org
只是這飯堂的菜色顯得過於普通,輪到何承天時,他只買了一個餅一兩肉乾,又問檀羽二人需要什麼,檀羽謝道:「不必了。我們住在城外的小村,離此不遠,拙內還在等著。我們與西席說幾句話就走。」何承天便拿了午飯,領著羽、尋二人去他的書齋。 book18.org
檀羽吩咐尋陽在門外暫侯,自己則與何承天進了屋。這書齋布置得相當整潔,四周全是書櫃,裡面擺滿古書,想來應是各種善本珍籍。這何承天可花了不少心思。 book18.org
檀羽還沒坐下,就開門見山道:「早聞何博士知識淵博,猶善天文律歷,今日特意來向博士問道,還請不吝賜教。」 book18.org
何承天正塞一塊肉乾進口,聞此言差點沒噴出來,驚詫地打量著檀羽,半晌才將口中食物咽下,說道:「自魏晉以來,天下文士猶好玄學清談,已經多年沒有人提起這歷算之術了。為儀若不提,老朽都快忘記。」 book18.org
檀羽道:「歷算之術乃國之根本,當初漢武帝元封造歷,方有了日後對日月五星之見解,其福澤後世,無可限量。然而如今南朝所用曆法,卻是三國吳時所創之《乾象曆》,已使用兩百餘年,早該修正。聽聞何博士已造《元嘉歷》,拿給皇帝看,皇帝卻毫不在意,仍用舊曆法。如此想來,當今這個陛下,便不是什麼明君。」 book18.org
他這般評論國是,引得何承天驚訝連連。國中對於皇帝的評價,一向還是噤若寒蟬的,而檀羽直斥皇帝之弊,直說到何承天心裡去了,何承天心中自然也對檀羽另眼相看。 book18.org
何承天道:「當今天下亂世,皇帝心中所思所想,全都是北伐、收復東西二京,哪裡有心思去改什麼曆法。現行曆法只要堪用,便不會勞民傷財去動它,否則便是動了國之根本,恐怕根基也不會牢固。改歷之事,也只能徐徐圖之了。」 book18.org
檀羽又問何承天的《元嘉歷》與前人有何不同。 book18.org
何承天道:「歷代的算家,計算日躔月離均是採用平朔,也就是假設月亮運行是均勻的。然而據魏晉以來歷代星家的觀察,日月五星的運動是不均勻的,不能直接採用如此簡單的歷算之法。所以我舅父徐廣主張實測,早些年我便跟著他跑遍了天下各州郡,實測晷影以定節氣,從而取代上元積年定出了現在這套曆法。我有自信,這套曆法絕對是當今天下最為精確的。」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對何承天的工作表示欽佩。中原是以農業為本的地域,自古以來,歷算大家為天下造歷,俱是功德無量。這何承天走遍天下、一改前弊,足見其工作之艱辛、成果之豐碩。 book18.org
兩人又聊到史學館,卻見何承天不停地搖著頭,一臉無奈地道:「其實,這個西席不當也罷,反正我不過是徐湛之的傀儡而已。你看看這學館裡教的都是些什麼,功利、鬥爭、仇恨。這樣教下去,這麼好的學子就廢了。」 book18.org
檀羽大奇:「學館講郎的內容不是西席你定的嗎?」 book18.org
何承天道:「我定的?這玩笑可開不得。按照陛下旨意,儒、玄、史、文四學館都要有統一的課程,由會稽人朱膺之、潁川人庾蔚之監總諸生。每年還有統一的策試,一旦學子考得太差,做西席的就有麻煩了。」 book18.org
檀羽嘖嘖不已。中原學界一向秉承稷下學宮的舊格局,學術開放自由,並無課業的具體要求。即使兩漢時的太學開始設立考試形式的射策,但也多是基本經義的考問,對於五經之分,並無實質要求。而劉義隆設下這般僵硬的制度,想來也與其人的性格有關了。這樣的制度教育下,也難怪那蕭道成會慫恿智容反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呢。 book18.org
「我剛才和學子聊天時,就感覺他們心中功利的種子已深深紮根,他們心中充滿著對天下的仇恨。這些種子隨著他們長大而發芽結果,然後再傳給他們的後人,那南朝也就只有滅亡這一條路了。」 book18.org
「不瞞你說,其實各地有許多學館請我。自古穎川多名士,穎川的神爵書院,魏時諸多名流,像郭嘉、荀彧、荀攸等,都是從那裡出來。他們已經來信請我去做西席,說不定過些時候,我就真的離開這兒了。我唯一不舍的就是學館這些學子們。他們真的是我見過最好的,我走了,他們也就徹底沒了依靠,唉。」 book18.org
檀羽明白這位老人的無奈,也沒什麼好的辦法。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檀羽怕蘭英等急,便告辭離去。 book18.org
一路往回走,尋陽說起了自己對史學館的感受:「羽郎,這學館和我們趙郡的書院差距真大。趙郡的書院一進去,就看見有人爭吵得面紅耳赤,有人大聲吟詩在路上走,大家都充滿了熱情。可這裡的學子都是低垂著頭,走路也是一個人悶頭向前,看不到他們臉上有笑容,我不喜歡這裡。」 book18.org
檀羽拉起她的雙手道:「不喜歡一個東西,你有兩種選擇,要麼遠離它,要麼改變它,你選哪一個?」 book18.org
尋陽左右想了想,道:「改變它?」 book18.org
檀羽輕輕攏過她的肩,笑道:「我們識樂齋的女子,也許只有公主你一個人會選這個答案吧?既然公主你這麼說,那我們就試著去改變它。」 book18.org
蘭英和顏師伯已經等得很焦急了。檀羽見蘭英臉上紅撲撲地,忙問究竟。蘭英弱弱地道:「我和郡主吵了一架……」 book18.org
檀羽一聽就樂了:「吵得好啊,這麼一吵,我們的機會可就來了。」 book18.org
旁邊顏師伯大惑不解地道:「剛才夫人跟郡主吵的時候,我怎麼勸都勸不住。這要是郡主生起氣來,我們殿下以後可別想回來了。我這一直擔心,檀先生你怎麼反倒說吵得好?」 book18.org
檀羽笑道:「郡主與世隔絕,想必早就斷了與人相爭的念頭。英姊能和她吵起來,說明觸碰到她心裡隱藏最深的痛處。開了這口子,以後要再接近她就容易了。英姊,快和我說說你怎麼做到的?」 book18.org
一邊說著,羽、英、尋三人已登上馬車往回走。 book18.org
蘭英這才徐徐說道:「剛剛你們走之後,我就到顏師伯說的那家花鋪去看看。巧的是,她店裡恰好有一盆水仙。我想起前兩天我們聊到林兒,小妹說我們可以買一盆水仙來,等它開花時,林兒的氣息就飄過來了。這裡既然碰到,索性就想買了回去。可掌柜家的卻說這盆是郡主預定的,不能賣。我於是就央著掌柜家的去求郡主,掌柜家的推脫不成,只好去敲開郡主家的門,把我想要買花的意思轉達給她。可是郡主好說歹說就是說不通,我一時也急了,就和她吵起來。以我看來,這水仙對郡主是有特別的含義,所以她才不肯放手。」 book18.org
檀羽聽完,沉思道:「這郡主為什麼獨愛水仙?公主,水仙有什麼講究嗎?」 book18.org
尋陽道:「水仙又叫雅蒜,有君子之風,素雅高潔,文人騷客都很喜歡。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我也想不出。」 book18.org
「或者當代有什麼名人特別酷愛水仙?」 book18.org
「那就太多了,普天之下多少愛花之人,哪能盡數?」 book18.org
book18.org
第十四回 善人 book18.org
尋陽沉吟良久,忽道:「水仙生性嬌貴,一般水土難以種活,能夠種水仙的人其實並不多。羽郎不如打聽下建康有誰是種水仙的大家,或許會有收穫呢。」 book18.org
檀羽恍然大悟,隨即掀開車簾,問顏師伯建康的種水仙大家。顏師伯卻道:「我一個跑買賣的,哪懂那些雅事啊。不過我認識一個包打聽,建康城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先生不如去問問他?」 book18.org
檀羽道:「立刻帶我去見那個包打聽。」 book18.org
顏師伯一勒韁繩,馬車便掉頭向城中走去,不多時就到了一個鬧市區。那個包打聽原來是街角處一個賣茶的漢子。 book18.org
顏師伯也不下車,直接問道:「四爺,吃了嗎?跟你打聽個事,這建康城有沒有誰是種水仙種得好的?」 book18.org
那四爺奇道:「你這老把戲還懂種花?」 book18.org
顏師伯道:「我哪懂這個,是我們檀先生要問的。」 book18.org
「檀先生?哪個檀先生?」 book18.org
「檀羽先生,說了你也不認識,剛來建康的。」 book18.org
誰知四爺卻笑道:「我是不認識,可這城中認識他的人可不少呢。這不,今天上午就有人向我打聽過『檀羽』這個名字。」 book18.org
檀羽於車中聽到他的話,伸出個頭來問道:「有人打聽我?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四爺道:「一個十來歲的小女,看面容倒是挺清秀的,可是這麼小就出來跑江湖,真可憐。」 book18.org
檀羽奇道:「小女?林兒他們還在仇池,除了她們,還有誰會來找我?那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book18.org
四爺道:「說來也真巧,阿雙居然說他認得檀羽,就把小女帶走了。」 book18.org
檀羽疑道:「阿雙?」 book18.org
顏師伯忙解釋道:「阿雙就是這裡替人搬東西的雜役,平時很少說話,怎麼他倒認得檀先生?該不是騙人家小女吧?」 book18.org
檀羽愈發的疑惑了,皺著眉道:「那阿雙家住哪裡你知道嗎?帶我去找他。」 book18.org
顏師伯道:「他沒有家,平時就住在離這裡不遠的一個破廟,我們現在就去嗎?那種水仙的大家……」 book18.org
四爺道:「你們去草樹巷的裴大善人家吧,他家種的花最多。」 book18.org
檀羽道聲「多謝」,便對顏師伯道:「先去破廟,再去草樹巷。」 book18.org
顏師伯一揮鞭,馬車很快就來到他說的破廟。檀羽三人下了馬車,緩步走進破廟。只見這廟中佛像已經殘破,四周髒亂不堪,根本不像能住人的地方,此時更是空無一人。 book18.org
檀羽問隨後跟來的顏師伯道:「那阿雙就住這?」 book18.org
顏師伯道:「是啊,他是個乞丐,三年前才來建康,也沒個家人朋友,平日就是做雜工維持生計,所以住的地方又亂又差。」 book18.org
檀羽道:「他會武功嗎?」 book18.org
顏師伯道:「看不出來,他很少和人說話,也不知道他的來歷,不過他的力氣倒是不小,一個人能幹三個人的活。」 book18.org
檀羽心中思索半天,實在想不起自己認識一個這樣的人,也難斷定其人究竟是敵是友。如果是友倒還罷了,是敵可就大大的不妙,不如先把他們引到南東海郡去,自己再伺機觀察,以便應對。 book18.org
於是他從一個破的香爐中抓起一把香灰,在進門的顯要處留了幾個大字:「檀羽在南東海郡。」然後攜了英、尋離去。 book18.org
馬車上,檀羽又吩咐顏師伯:「請一個相熟的人去一趟南東海郡,如果有人尋我,不要聲張,記下其人住址,立即回來報我。」顏師伯當即允諾。 book18.org
眾人馬不停蹄,來到草樹巷。剛進巷,就聞見花香怡人。此時正值春暖花開時節,是養花人一年最幸福的日子,難怪尋陽一聞到花香就忍不住掉下淚來。她在仇池辛苦栽培的花卉,就那樣毀在了戰亂之中,讓她心痛不已。 book18.org
裴大善人家是個幾進的小院,大門敞開著,檀羽攜英、尋二女緩步走進那個小院。一進門,滿眼竟全是花,幾層的花架,堆滿了整個小院。一個園丁正在小心地修剪著花枝。檀羽走上前去,小聲問那園丁道:「請問,裴大善人在家嗎?」 book18.org
園丁抬眼看了看他,道:「有事?」 book18.org
檀羽一愣,忙「啊」了一聲:「有事!」 book18.org
「何事?」那園丁仍是斬釘截鐵的語氣。 book18.org
檀羽只得道:「想向他打聽一下建康有哪些種水仙的大家。」 book18.org
「建康有人會養水仙?我怎麼不知道。」園丁一副不屑的神情。 book18.org
檀羽見他模樣,忽地反應過來,稍作一禮道:「閣下想必就是大善人吧?」 book18.org
園丁斜眼瞟他一下,忽作一笑,道:「你倒是聰明。不過建康沒有會種那花的,你不用問了。」 book18.org
檀羽仍是不甘心,續問道:「除了建康,南朝國內總應該有吧?」 book18.org
園丁眯著眼睛想了半天,方緩緩說道:「要說懂水仙的,也就南郡武當山的人還是懂一點的。不過他們只懂水仙的栽種,不懂水仙的品性,也不算真懂。」 book18.org
「武當山?」尋陽搶先吃驚起來。「哎呀,我怎麼把它忘了。最早的水仙據傳說就是從武當山發源的,那裡的人世代種植水仙,每個人都是高手。而且聽說近幾年,他們還從海外找了許多名貴品種,像金盞銀盤什麼的。要說南朝的水仙大家,當然應該有他們的名字。」 book18.org
裴大善人眼中閃出一道精光,有些吃驚的看著尋陽道:「你這小女,懂花?」 book18.org
尋陽怯怯地點點頭。「那我倒要考考你,我的這些花中,你覺得哪盆最好?」 book18.org
尋陽道:「讓我先看看。」便拉著蘭英,兩個人在一排排花架間逡巡。 book18.org
蘭英雖然也能識別花的大致種類,但畢竟沒親手栽種過,所以知之不詳,小聲問道:「什麼樣的才算最好?花開得旺盛才算好嗎?那這裡的花都開得很好呢。」 book18.org
尋陽微蹙著眉頭,道:「我也不清楚這位大善人的意思,只能一盆一盆地看過來。」 book18.org
剛說完,尋陽忽看見一盆紅色玫瑰,有些不可思議地輕呼一聲:「這盆好!」 book18.org
蘭英打眼一看,那玫瑰花形較小,相比其它花盆中的爭奇鬥豔,顯得毫不起眼,轉頭一臉疑惑地望著尋陽。 book18.org
尋陽解釋道:「玫瑰根深喜陽,所需養料非其它花卉能比。如果漏了一次肥,就再也養不活了。平常很難在盆栽中見人種玫瑰的,所以這盆種得最好。」 book18.org
「難得啊,今天終於見到一個真正懂花的人!」裴大善人一直關注著她們的言行,此時喜笑顏開地道,「小女,你叫什麼名字,我們交個朋友吧。」 book18.org
尋陽一愣,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直接問她閨名的陌生人,忙回頭看向檀羽。 book18.org
檀羽知她心意,上前說道:「內子面淺,不便與大善人往來。在下檀羽,願與大善人為友。」 book18.org
誰知裴大善人毫不領情,道:「你懂花嗎?不懂就出去。」 book18.org
檀羽無奈,只得道:「叨擾大善人雅興,是我等不是。」說著拉起英、尋二女離開小院。 book18.org
book18.org
第十五回 立心 book18.org
回到顏師伯家,檀羽等人一邊吃飯,一邊商量武當山的事。 book18.org
「武當山?」柳元景好奇地道,「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可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 book18.org
尋陽道:「武當山隱居遠地,知道的人的確不多。不過我的六叔、武當山的劉義宣並列當世四大武魂之一,絕不可輕視呢。」 book18.org
檀羽道:「上次我聽林兒提到武林中事,說起四大武魂。我有些納悶,靜輪宮寇謙之、荒土盟呂羅漢、麥積山玄高都是出自名門大派,這武當山於世間並無名氣,怎的也能稱武魂呢?」 book18.org
尋陽道:「這與多年前的一樁往事有關。當年北涼王沮渠蒙遜,武藝直逼九袋,很少有人能攖其鋒芒。然而在焉支山,被一個毫不知名的刀客只三刀就割破咽喉而亡,此事在江湖上掀起了極大的波瀾。眾人不知這二人因何而戰,也不知這刀客究竟是何方神聖。那時候的人一見面,首先就問對方『知道誰殺了沮渠蒙遜嗎?』」 book18.org
「後來,在丹陽縣舉辦的一次賞花大會上,這位刀客再次現身,還帶來了一盆造型特異的水仙,上面寫著『武當山劉義宣』的字樣。好事之徒奔走相告,幾經打聽,才知刀客便是南朝的親王、南郡王劉義宣。從此,六叔劉義宣的大名就進入了武魂之列與名門大家不分伯仲。」 book18.org
「六叔生性隱忍,我從來沒見過他,他很早就被皇祖父封到了南郡。到了封地後,據說六叔極少待在王宮內,反而喜歡到山裡遊走。後來才知道,他是因迷戀武當山的水仙花,所以時常居于山中,還在山裡建成了自己的小村。前些年有許多江湖新秀不服其武魂之名,前往武當山尋其挑戰,結果卻往往下落不明,也令後來之人聞風喪膽,敬而遠之。所以關於武當山的消息,也就越來越少。」 book18.org
她剛說完,後面柳元景補充道:「沒錯,楚江郡主就是南郡王劉義宣之女。這樣說來,楚江郡主喜歡水仙,也在情理之中了。」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沉吟良久,便對柳元景道:「你有沒有膽量去一趟武當山?」 book18.org
柳元景一驚:「先生,你沒聽公主說嗎,去武當山的人都是下落不明,叫我去不是害我嘛。」 book18.org
檀羽道:「我不相信一個愛花之人會是殺人惡魔。你只當自己是過路人前去,難道這也會遭他毒手?」 book18.org
尋陽道:「是啊,我聽說每次六叔出現在賞花大會時,都是慈眉善目,絕不是江湖傳言那麼可怕的。」 book18.org
柳元景想了半天,最後終於同意前往。 book18.org
蘭英又道:「那我還要去找郡主嗎?」 book18.org
檀羽道:「不用了。能知道她愛水仙這個細節已經很不容易,如果去得太頻繁,反而會引起懷疑。這幾天我要閉門用功,還需要兩位賢內助幫忙呢。」 book18.org
顏師伯家已經清理出一通屋子給三人。吃好午飯,檀羽便攜雙姝進了屋,將房門緊鎖。蘭英奉上香茶,尋陽磨好墨。檀羽在攤開的紙上重重地寫下兩個字:「立心」。他要開始寫書了。 book18.org
尋陽在旁小聲和蘭英嘀咕道:「剛剛我們在史學館時,羽郎與西席何承天談了許久,何博士精於歷算,想來羽郎正是因為這個才取『立心』二字吧?」 book18.org
蘭英道:「是啊,為天地立心,是千古儒者的共同心愿。羽弟以這兩個字為題,一定是有他的深意。」 book18.org
尋陽道:「其實我一直不太懂。天地萬物都是自己好端端地在那,何以要為它『立心』呢?這豈不是陷入了佛道兩家的虛幻之說了?」 book18.org
蘭英道:「天地當然是自顧自地存在,可是我們人要對它的存在有所認識,必須要通過我們的思想和語言。所以我們對於天地的知識都是由我們人自己創造的,我們通過『立心』的過程,在自己的知識體系中創造一個『天地』,而它正反映著真實的天地。」 book18.org
「公主這句話其實是高估了人的能力。」檀羽一邊在紙上寫著,一邊不抬眼地回應著雙姝的討論,「天地雖然真實地存在著,可天地如此之大,人又如何有能力看清天地的全貌呢?我們不過都是佛家說的『盲人摸象』而已,每個人只能看到天地的一部分。要把這些我們看到的部分串連起來,這就需要一個『心』,一個由人總結出來的『心』。這才不至於被我們的雙眼迷惑,把看到的部分當作全部。」 book18.org
「昨天和慧嚴方丈、今天和何承天博士談過之後,我才明白,我們不僅對自然之道要『立心』,對世間之法也要『立心』。世間之法是由少數人為多數人設立的,多數人都可以受這法的約束,那少數人又受什麼約束呢?少數人就應該受『心』的約束。就像天地有了『心』,就有了固定的運行規律一般,立法者和執法者也應該有『心』,並且要按『心』的規律運行,不可偏離,這樣我們的人世間才不會因少數人的違法而亂套。」 book18.org
尋陽點點頭便不再說話,只是在旁靜靜地看著檀羽。檀羽寫完一段就交給雙姝過目。蘭英每看完一段,就和尋陽小聲討論一陣,遇不懂時再問檀羽。如此反覆。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天一夜,檀羽已經為他的書寫完了總綱。 book18.org
第三天清晨,顏師伯的內人送來早餐,同時交給檀羽一封信。檀羽拆開一看,竟是史學館的何承天寫的,大致意思是說:經過學館講郎和學子的投票,新聘講郎已確定二十九位,只最後兩位得票數相同,難以取捨。其中一位是王玄謨的寄名弟子褚淵,另一位就是檀羽。學館經過商討,決定開一節公開課,請褚淵和檀羽各自上一堂課,誰獲得的學子擁護更多,誰就獲聘,時間就定在明日上午。 book18.org
檀羽無奈地嘆一口氣,道:「我隨便寫了個名字上去,怎的還真有人選我,這可如何是好?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book18.org
蘭英道:「羽弟口若懸河,還怕去授課?」 book18.org
檀羽道:「英姊不知道這學館的情況,裡面的學子都被教得相當功利。我儒門本來淡泊,上課乏味得很,以前恩師上課時,一共也說不了幾個字。如若這樣去講,如何能贏得學子擁護,不過徒增笑柄而已。」 book18.org
英、尋二女都見識過李孝伯上課的風格,忍不住咯咯一笑。 book18.org
尋陽道:「我倒有個主意,羽郎索性推說有事,讓阿姊替你去。阿姊在上邽縣學時就很受學子們愛戴,這回肯定也行的。」 book18.org
book18.org
第十六回 成功 book18.org
檀羽聞言大喜,贊道:「公主太聰明了,這個辦法很好。」 book18.org
蘭英卻埋怨道:「小妹真是害我,我怎麼能去啊,這和在上邽時可不一樣。」 book18.org
檀羽道:「英姊不必有壓力,本來我也沒想過要去那做講郎,你只管講你想講的就是了。成與不成,自安天命。」 book18.org
蘭英想了想,只得道:「那好吧,我盡力而為。不過小妹和我一道去,給我出主意。」 book18.org
尋陽道:「小妹自當陪著阿姊,為阿姊助陣。」 book18.org
當下,蘭英請顏師伯替她和尋陽準備了兩套女學士的衣服。 book18.org
時下對女子的態度沒有世間傳言那般保守,女子可以入朝為官、上陣殺敵,也可以去學館做講郎,如謝道韞、王孟姜等,俱有才情。 book18.org
不過英、尋二女還是更喜歡在家與夫君琴瑟合鳴,要出去面對那麼多陌生人,總難免緊張和不適,整個下午二女都在小聲嘀咕著明天要講的內容。檀羽一面奮筆疾書,一面看看她們,對這兩個小女人心中說不出來的憐愛,臉上一直掛著微笑。 book18.org
次日一早,雙姝收拾停當,讓顏師伯套了馬車,直奔史學館。學館今天格外熱鬧,學子們正在陸陸續續地朝里走。 book18.org
蕭道成和智容幾名同學正在門口候著,見雙姝下車,蕭道成只認得尋陽,過來問道:「檀夫子呢?」 book18.org
尋陽道:「這幾天忙於撰文,今天的講課就由他的未婚妻代替。」 book18.org
蕭道成一愣,看看旁邊的蘭英,容貌普通、神情怯畏,不由皺眉道:「她?能行嗎?」 book18.org
尋陽道:「阿姊在仇池時就是縣學的夫子,才高多智,怎會不行?」 book18.org
蕭道成道:「好吧,那我帶你們去課堂。」當即轉身而去。 book18.org
蘭英看著他的表情,挽著尋陽的手道:「我越發的緊張了,怎麼辦?」 book18.org
課堂中已是人山人海,公開課這種形式學子們還從沒見過,十分新鮮。 book18.org
蕭道成將英、尋二女介紹給了何承天,何承天關切地問:「為儀還好吧?」 book18.org
蘭英回禮道:「多謝西席關心,外子一切安好。」 book18.org
何承天微微一笑,道:「行,那我們就開始吧。」然後起身向課堂中的師生介紹了一番競聘的情況,以及今天來授課的兩位講郎,這才先請那褚淵上了講台。 book18.org
那褚淵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額寬鼻挺,國字臉型,頗帶些英氣。只見他快步走上台去,臉帶微笑地朗聲說道:「各位講郎、學子大家好。今天的公開課我想闡述我對『成功』的理解,這也是我一旦獲聘,將主要傳授給各位學子的東西。相信聽了我的課,你們每個人都將掌握成功之道。如果學了我的課,你四十歲之前還沒成功,就不要說是我的學子。」這話引得滿座一番鬨笑。 book18.org
褚淵自己也笑了一陣,然後續道:「你們一定會問,那什麼才算成功呢?官居一品,還是腰纏萬貫?我說都不是,成功是一個過程而不是結果。如果你把成功當成結果,當你真的官居一品的時候,你就會感到迷茫,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很多貪官就是由此而來。所以,成功就如同爬山,當你看到一個山頭時,你以此為目標,努力攀登,當達到這個山頭,你就成功了。這時你前面還有更多的山頭,你不斷地以其為目標,不斷攀登,這樣你在某個時候回頭去看,你已經遠遠超過了你的同行者。」 book18.org
「所以成功之人無非兩個秘訣,一是自省,二是微笑。有句話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成功往往存在於你看不見的地方,就像我們在前一個山頭,看不到後一個山頭在什麼地方一樣。這時候你就要不斷地自我反省自我調整,有時甚至要離經叛道,而不是沿著既定軌道前進。只有這樣,成功才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降臨。同時,任何人都要時刻保持微笑,就像我現在這樣。微笑,其實就是把你的心態放平。就像水,越低的地方能容納的水就越多。有人也會問,時刻微笑,那不就不能保持自己剛強的一面了嗎?我要說,你的外表應該始終保持微笑,內心則應該剛強,應該持之以恆、永不懈怠。做到了這些,成功就近在眼前了。」 book18.org
他講的時候,台下不斷爆發出笑聲和掌聲。直到他說完,台下更是掌聲雷動,無人不被其感染。 book18.org
這場面讓尋陽也為之動容,小聲對蘭英道:「阿姊,這可怎麼辦?我沒想到這個褚淵會這麼厲害。」 book18.org
誰知蘭英卻莞爾一笑,道:「小妹別緊張,我覺得他說得有不對的地方,一會兒我補充著講就好了。行不行聽天命吧。」二女互相拉著手鼓勁,似乎力量也由此而來。 book18.org
何承天也為褚淵所感,大讚了一番之後,這才讓蘭英登台授課。 book18.org
蘭英整整衣襟,緩步走上台去。先是對台下深深一躬,說了句:「學子們好!」 book18.org
學子們還從未見過夫子這樣的,都哄堂大笑起來。 book18.org
蘭英卻一臉嚴肅地道:「各位何故發笑?難道我應該說『學子們不好』嗎?」引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book18.org
蘭英眉頭緊鎖道:「我覺得,那些笑的學子都不應來這裡上課,因為你們還沒有想清楚自己來學館的目的為何。剛才褚夫子在講他的成功之道時,我就在下面想,學館是講授成功之道的地方嗎?這讓我想起了我夫君以前在一次舌戰中曾說過,任何成功之道都不過是東施效顰。且不說我們中沒有高居一品、腰纏萬貫的夫子,即便是有,他的成功經驗就一定能照搬照學嗎?褚夫子說,成功之人應該學會自省和微笑,可成功的商賈中多的是不知自己何去何從之人,當朝的高官中也多的是不苟言笑之輩。所以,這些所謂的成功之道都不過是誤人子弟而已。」 book18.org
她這一番開場白極具壓迫性,讓剛才發笑的學子全都呆住了。那褚淵聽她在挑戰自己,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住,一直陰晴不定。 book18.org
也不知台下哪個膽大的學子忽然高聲問了句:「那你說來學館的目的是什麼?」 book18.org
蘭英仍是臉色肅穆地道:「是哪位同學發問,請站起來,請先叫『夫子』!」等了半天,卻無人應答,又問一遍,仍沒人起身。 book18.org
台下諸學子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應對。 book18.org
蘭英搖搖頭道:「沒想到史學館是個這麼沒規矩的地方,真是讓人失望。既如此,我想我也沒必要在此浪費時間了。」說罷,她竟直接走下台,拉起尋陽就要往外走。 book18.org
學子們想來也從未見過如此做作而又較真的夫子,一時吃驚者有之,疑惑者有之,蔑視者有之,起鬨者有之,課堂上登時亂成了一鍋粥。 book18.org
何承天也未想到蘭英會作如此表現,慌忙上前對欲往外走的蘭英道:「女公子請留步,學子們不講規矩,都是我這西席的責任,我替學子致歉。公子大才,正應留下來讓學子們學會禮儀不是嗎?還望公子務必屈尊,把這堂課上完。」 book18.org
蘭英見他言語懇切,這才重又回到講台之上。 book18.org
第十七回 獲聘 book18.org
蘭英整理一下心情,繼續說道:「剛才那位無名氏同學所問的問題,其實前幾天我夫君已經在和蕭道成的聊天中回答過了。一個好的夫子,不是要教給你怎麼升官、怎麼賺錢的辦法,而是要讓你明道。由此而推演開去,我們為什麼要有課堂,而不是大家坐到外面的草地上去上課?就是因為課堂是隆禮之所。」 book18.org
「在課堂上,我們應該學會的,是尊重,是啟發,是思考,是合作。所以《禮記》上講,『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 book18.org
「我們在課堂上應該感到快樂,不是因為夫子講了一個笑話而快樂,而是與這麼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求經論道,所以感到快樂。如果你沒有感到快樂,那你不應該來學館。天大地大,學館本不適合每個人,在學館中也未必能學到飛黃騰達的法門。」 book18.org
這一番話,讓學子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很顯然,以前的夫子從沒和他們講過這些。 book18.org
智容忽然站了起來,朗聲道:「夫子好。我想問怎麼才是快樂呢?喜歡笑就是快樂嗎?我從來都不喜歡笑,所以我從來都不快樂嗎?」 book18.org
蘭英早聽尋陽介紹了智容,對她自是格外留意。此時聽她發問,便對她親切一笑,回道:「剛才褚夫子也講到了微笑,他說你應該外表保持微笑,內心保持剛強。我以為這話極不可取,表里不一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快樂的。一個人要想快樂,只要做到一點就夠了,那就是『誠實』。」 book18.org
「要做到誠實需要分為三步。首先是要對不相熟識的、無關利害的人誠實,不管是惡意還是善意的謊言都不能說。其次是要對親人、朋友誠實,這一點殊為不易,因為越親近的人對你越信任,也就越容易被欺騙。而最後就是要對自己誠實,別看這一條很簡單,但能做到的人實在寥寥,也只有做到了這一條,那才是一個真正快樂的人。」 book18.org
待她說完,智容似乎很滿意,露出了難得的一絲微笑。蘭英也抱以一笑,然後又回答了幾個學子的問題,這才走下講台。 book18.org
尋陽忙去拉住蘭英的手,小聲道:「阿姊剛才講課的神態真是像極了羽郎。」 book18.org
蘭英道:「我跟羽弟在一起經年,身上一顰一笑都有了他的影子,也不知道這樣講完學子們會不會喜歡。」 book18.org
這時,何承天走上台去,讓學子們即刻投票,決定是哪位老師獲聘。學子們舉手表決,何承天一數人數,兩人得票數竟是驚人的一致。滿堂之人無不唏噓,大家一齊看向何承天。 book18.org
何承天猶豫半天,最後只得宣布:「既然用公開課的形式二位老師依舊難分軒輊,那就只能由學館的各位緊要人士會商決定了。最後到底錄用誰,我們會儘快公布,也感謝兩位夫子的精彩課程。」 book18.org
蘭英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相當滿意了,迫不及待就想把這個消息告訴檀羽,當即和尋陽兩人出了學館,乘馬車返回。 book18.org
檀羽聽了二女繪聲繪色的描述,不自禁地贊道:「有二位賢內助,一切都變得很輕鬆啊。」 book18.org
又過了兩天,學館傳來消息,何承天親自去向徐湛之求情,這才增加了一個聘用員額,檀羽和褚淵同時獲聘為史學館的講郎,檀羽被分配到儒學科,褚淵則被分到玄學科。 book18.org
檀羽拿到聘書,一時倒猶豫起來,對雙姝道:「到底應該我去上課,還是英姊去呢?」 book18.org
蘭英詫道:「當然是你去,我再去就是越俎代庖了。」尋陽嬌笑道:「阿姊,羽郎是想偷懶,我們要監督他。」蘭英連連點頭。 book18.org
檀羽長嘆一聲,說道:「你們兩個本就聰明過人,現在還聯合起來,以後我可慘了。」英、尋二女相視一笑,檀羽則欣慰地將二女摟入了懷中。 book18.org
史學館的學制共分作九年,檀羽反覆和何承天要求,終於被分到了做蕭道成和智容的師父。經過兩次和他二人的接觸,二人似乎對檀羽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檀羽本就對他二人另眼相待,一來二去,雙方的關係便極熟絡了。 book18.org
經過對學館的進一步了解,檀羽終於發現了蕭道成等學子功利心的來源。學館的制度,學子每年要參與很多的策試,且一直以來被灌輸著得第一名光榮、第二名可恥的信念。於是,這些不過十來歲的學子,就被訓練得極具爭強好勝之心。 book18.org
有了這樣的發現,檀羽也調整了自己的上課風格,與李孝伯一樣,一堂課只講極少內容,而且對學子要求也不一致。有的學子勤奮用功,他卻令其只看四書、不涉其餘,有的學子遊手好閒,他卻令其皓首窮經、埋頭抄書。學子們都不理解他為何這般要求,他的答案是:「夫子一個很重要的責任,不是教你們考第一名,而是教你們不考第一名。」 book18.org
檀羽的這種反功利的思想也引起了學館許多講郎的不安,就有不少人要求將他解聘。何承天則力挺檀羽,認為他的學問見識在學館中是數一數二的,所以沒必要質疑他的講授方法。 book18.org
但這樣的夫子,總是受學子們歡迎。學子們一來沒了成績的壓力,二來又見這夫子講起道理滔滔不絕,就越發激起了大家學習的興趣。一來二去,學子們的功利心被消除了不少,檀羽在學子們心中的威望也逐漸樹立起來,大有一呼百應之勢。 book18.org
當了講郎之後,檀羽還得了另一個方便之處,就是可以一邊授課一邊寫書,講義和書稿同時進行,偶爾還能「以權謀私」一下,讓學子們幫著整理、謄抄。如此過了近一個月,一本數萬字的小書已經完成得八九不離十了。而顏師伯也找到了書商,檀羽就將付梓的事交給蘭英。英、尋二女小心翼翼地校對完備,那本題為《立心》的小書就此出版。 book18.org
為了慶祝自己的書付梓,檀羽請了蕭道成等幾個學子到顏師伯家來作客,由蘭英親自下廚,做了幾個地道的北方菜請學子們品嘗。 book18.org
一個名叫陸探微的學子迭口贊道:「夫子你真幸福,娶的妻妾都是既知書達禮,又勤儉持家。」 book18.org
唯智容還是一副不買帳的樣子,癟著嘴道:「現在都說一個男人只能娶一個婦人,只有夫子還這麼落後,一個人要娶兩個。」 book18.org
檀羽被她說得一臉尷尬,口若懸河的他,只有在這件事上總是無言以對。 book18.org
反而尋陽很大方地站到檀羽身後,輕輕扶住他的肩,對智容道:「這事都怪我,不怪羽郎。羽郎和阿姊本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我就是喜歡羽郎,不願離開他,所以就厚臉皮跟來了。」 book18.org
檀羽握住她的手,笑對智容道:「遇到這樣好的女子,你覺得夫子我捨得把她拋下嗎?」 book18.org
智容愣了一下,然後連連搖頭。 book18.org
眾人正在興頭上,顏師伯突然進來稟道:「先生,我派去南東海郡的人回來了,說前段時間城裡來了一個年輕公子,自稱是北朝來的神斷,是來偵破金山寺奇案的。一開始他還沒留意,後來託人一問,才知道那少年經常向人提到先生的名字,他這才趕緊回來報信。」 book18.org
檀羽皺眉道:「都快一個月了,這兩個人終於出現了?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也罷,明天我去學館請個假,咱們回南東海郡走一趟。」 book18.org
book18.org
第十八回 仰慕 book18.org
南東海郡就是後來的鎮江,是長江邊一座重要的城池。不過,目前多是喬民居住於此,所以城池規模並不龐大,整個南東海郡也只有百十戶居民,城頭走到城尾要不了一盞茶工夫。 book18.org
可今天城裡卻格外熱鬧,因為今天是公審一條眉的日子,遠近數十里的村民都集中到這裡,看來這事真的鬧大了。 book18.org
檀羽三人已經到城中三天,一直在一家客棧中沒有出門。不知何故,「檀羽」這個名字突然在城中傳了開來,人們茶餘飯後都在談論著這個人物。檀羽雖躲在房中,但顏師伯一直在四處跑動打探消息,自檀羽三人去建康之後所發生的事全都搞清楚了。 book18.org
原來自從一條眉自首後,南東海郡的太守孔熙先以為嫌犯落網、又有人證宗愨在押,此事總算可以抹過去了,便將之前抓走的村民一一釋放,當然也包括蘇家大姑。 book18.org
然而坊間卻產生一個謠言,說公人為了掩蓋其殺人的真相,在大街上隨便找了個人充當替死鬼,有人在事發當天還在城中鬧市區見到過一條眉,怎可能是殺人兇手云云。被抓去過的村民也是滿腔的怒火,不斷地慫恿縣令去南東海郡討說法。縣令本就悲傷過度,經不起攛掇就真的帶了一群人去官衙擊鼓。當時,憤怒的村民還和官差扭打在一起,又有十幾個帶頭的被抓,縣令也被打掉一顆門牙。金山寺由於實行集體分配的制度,老縣令在村民中很有威信,這時卻被官差欺負,遠近幾十里的村民都聚集起來聲援縣令,事情一下就鬧大了。太守孔熙先無奈,只得宣布要公審一條眉。 book18.org
公審在辰時開始,此時天色尚早。不過顏師伯提醒道:「先生想要去看公審得提早,今天來看公審的人很多,遲了就擠不進去了。」 book18.org
檀羽三人便早早梳洗完畢,吃好早飯,直奔官衙。可沒想到的是,離公審開始尚有一個多時辰,官衙門前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人們對此事的關注可見一斑。 book18.org
檀羽等人順著人流緩慢向官衙靠近,在離衙門丈余的地方停下,再也無法向前。檀羽抬眼觀察,卻見不遠處奇怪地空出了一大塊地方,似乎有個什麼人在裡面講著什麼。可是人群擁擠,也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樣。 book18.org
檀羽心念一動,對旁邊顏師伯道:「你高喊一句,叫那裡說話的人站高些,讓大家都能看到、聽到。」 book18.org
顏師伯當即一聲高呼,就又不少人響應。人群中也不知從哪找出來一個馬扎,遞到了那空地處,裡面演講的人也就順水推舟站到了馬紮上,讓所有人看清她的模樣。 book18.org
張黃龍! book18.org
羽、英、尋三人差點同時驚呼出聲,那人面容清秀,神情堅毅,十五六歲年紀,雖扮成了男子裝扮,但一看即知,不是張小美黃龍是誰。 book18.org
蘭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小聲道:「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似的人,這人怎麼這麼像黃龍?」 book18.org
尋陽也有些怯怯地道:「阿姊,我覺得她就是黃龍,面容可以相似,可神情語氣絕無可能這般相似啊。」 book18.org
蘭英道:「可黃龍是北朝官宦女子,怎會到這南朝小城來?難道也像小妹你一樣,是追隨某人來此的?」三人均是一片狐疑。 book18.org
那邊有人開始起鬨了:「快!再給我們講講檀神斷的故事吧?」 book18.org
那扮成少年的黃龍笑著道:「檀神斷的故事要講起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你們想聽哪一個?」 book18.org
有人道:「有沒有檀神斷對抗強權的故事?」 book18.org
黃龍道:「有啊,在檀神斷面前,一切強權都不值一哂。我就給大家講一個神斷智斗傻太守的故事吧。話說那年在中原一個名叫定襄的小縣,檀神斷十八歲,帶著他的未婚妻經過此處,卻遇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小妹。這個親小妹也是個厲害人物,這裡先按下不表,且說檀神斷……」當下,黃龍就將檀羽在定襄時的舊事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book18.org
蘭英忍不住笑了:「羽弟,原來又是一個仰慕你的少女啊。」尋陽卻一臉的尷尬,說道:「定襄的事情我專門聽林兒講過,可怎麼還沒黃龍知道的詳細?」 book18.org
蘭英道:「從黃龍說的話來看,她應該是站在當年定襄圍觀百姓的角度,看來她是下了苦功,專門去定襄調查過。而林兒是當事人,很多事情倒不如一個旁觀者看得明晰。你說呢,羽弟?」 book18.org
自發現那女孩竟然是黃龍,檀羽就一直沉默不言,此時方才說道:「英姊,你說她是為我而來?為什麼?」 book18.org
蘭英道:「從她說『檀神斷』三個字時的神情就能感覺到了。她那麼細心地去調查你的過去,又千里迢迢來到南朝,這是為什麼?從我認識的黃龍來看,那是個心地善良、性格直爽的小女,絕不像有什麼旁的心思的人。所以,如果不是因為仰慕你,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其它解釋了。」 book18.org
檀羽抿著嘴,皺著眉,半晌方道:「英姊,你要幫我,勸她趕緊回北朝去。」 book18.org
蘭英道:「她能不辭辛勞來此,這恐怕不是勸就能勸得回去的吧?」說著她回頭看了看尋陽。 book18.org
檀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他卻突然發起楞來:「那我不管,如果不勸她回去,我們現在就回建康,這裡的事我不管了,黃龍我也絕不見她!」 book18.org
蘭英哪想到他竟然發了狠,忙安慰道:「羽弟你別急,一定有辦法的。」說著便低頭沉思起來。不一會兒,她抬起頭來,道聲:「有了!」然後對旁邊顏師伯耳語了幾句。 book18.org
那顏師伯就向人群中擠了擠,好讓黃龍的目光避開檀羽三人,旋即高聲道:「你說得這麼起勁,這個檀神斷到底是你什麼人啊?」 book18.org
黃龍被他一問,打斷了正在說的話,回道:「這個很重要嗎?」 book18.org
顏師伯道:「你說的這個人這麼厲害,該不會是你編出來騙大家的吧?」 book18.org
黃龍撅起嘴道:「我沒有騙大家,檀神斷是我的朋友。」 book18.org
顏師伯道:「只是朋友?你對他的事這麼了解,恐怕比他自己還了解,這還只是朋友?怕還有別的關係吧?」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book18.org
黃龍臉羞得通紅,急道:「他是……他是……他是我師父!」 book18.org
眾人一起「哦」了一聲。 book18.org
黃龍續道:「檀神斷的斷案之法遠超常人,我當然要向他學習斷案了。一會兒公審的時候,我一定會給你們露一手的,看著吧!」最後一句話說完,她那略顯稚嫩的臉頰上現出一股不服輸的勁來,還真是像極了檀羽認真的樣子。 book18.org
檀羽聽到她說出「師父」二字,臉上登時發出了微笑,一身釋然地對蘭英道:「英姊真是天才也!解我心憂者唯卿而已。」 book18.org
那邊黃龍似乎也有些得意,又開始眉飛色舞地講檀羽的事。旁邊有人問:「那你師父現在何處呢?」 book18.org
黃龍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建康時,師父給我留了字,讓我來南東海郡。師父他此時應該正躲在暗處考驗我呢。」 book18.org
檀羽三人聽了她這話,都忍俊不禁。尋陽打趣道:「羽郎收了個這麼可愛的徒弟,怎麼也應該備一份見面禮吧。」檀羽忙道:「對對對,公主替我好好斟酌一下送個什麼好。」 book18.org
book18.org
第十九回 風動 book18.org
辰時正,公人在官衙中整齊列隊,南東海郡太守孔熙先當中坐定。圍欄開啟,圍觀百姓如潮水般涌了進去。 book18.org
檀羽生怕人群把英、尋二女擠著,故意落在了最後,只是遠遠地在外遙望。 book18.org
只待公人齊喚「威武」畢,孔熙先朗聲道:「帶犯人。」就有公人將一條眉帶到了堂前跪下。 book18.org
檀羽遠遠望去,一條眉臉上多處淤青,想是在關押時被獄卒毆打過。 book18.org
孔熙先一聲斷喝:「報上姓名。」 book18.org
一條眉遲疑半刻,方道:「小人沒名字,熟人就叫我一條眉。」 book18.org
孔熙先道:「果然是窮鄉僻壤出刁民。快說你從哪裡來,做何營生?」 book18.org
一條眉道:「我是吳州採辦藥材的行腳商。」 book18.org
「你上個月來我衙門投案,說你害死了金山寺的裴方明,可有此事?」 book18.org
「有。」 book18.org
「把你如何行兇、如何逃匿,一個字不許漏,速速招來。」 book18.org
一條眉即按檀羽教他的說辭一一講述了一遍。 book18.org
孔熙先聽完,聲音一沉,道:「既然你已供認不諱,事實清楚、動機明確,此案也沒有必要再審了。文書,讓其畫押,待上報廷尉府核准後,即可問斬。」 book18.org
圍觀百姓見他如此草草收場,一片譁然。有人高聲叫道:「這分明是在演戲,這個人肯定是官衙找來的替死鬼。」又有人叫道:「這個人無名無姓,又不知從哪裡來,定是哪裡找來的乞丐,讓他給真正的殺人兇手頂罪。」 book18.org
各種猜測越來越多,人群中就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重審!重審!」這聲音像波浪一樣越傳越遠,最後變成所有人一起喊的口號。 book18.org
孔熙先聽到這聲音,臉上陰晴不定,連拍幾次桌子,大聲喝道:「你們這些刁民,膽敢質疑本官斷案?」 book18.org
有人回道:「像你這般斷案誰不會,找個替死鬼來充數不就行了。」 book18.org
孔熙先道:「有本事你來斷?」 book18.org
有人道:「你把屍體都藏了起來,目擊證人都抓去,就是青天大老爺也斷不了啊。」 book18.org
雙方這般一問一答,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大有劍拔弩張之勢。 book18.org
這時,人群中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你們都別著急,我剛才就和你們說,再難的案子在檀神斷面前都易如反掌。現在就讓他的徒弟我,來給你們露一手吧。」說這話的正是黃龍。 book18.org
有人便問:「你怎麼斷案?」 book18.org
黃龍道:「檀神斷的看家本領,就是利用實物來證明所有的猜想,我今天就帶了一個工具來。幾位兄長,請幫我抬一下。」 book18.org
原來黃龍周圍的一圈空地是放著一個什麼東西。此時,人群中自覺地讓開了一條大道,幾個大漢抬著一個十餘尺的大傢伙來到最前面。黃龍本來身形矮小,剛剛擠在人群中全不起眼,此時走出人群,才顯出她少女婀娜的身段來。 book18.org
眾人無不好奇她帶來的是什麼,全都向里湊了湊。檀羽站在最外面,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她說。 book18.org
只聽黃龍不慌不忙地道:「這個就是長江的一個模型,是我連夜找木匠打造的。真正的長江就相當於一千個我這樣的模型。而人也按此比例縮小的話,就只有這根木棍這麼長。」她一邊說著,一邊向人群揚了揚她手中的一小節木棍。 book18.org
原來她也想學檀羽,做一個案情重演。看來這小妮子對檀羽的探案手法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book18.org
黃龍又轉頭對孔熙先道:「可否讓這位一條眉來辨認一下他失手傷人的具體位置?」 book18.org
孔熙先陰沉著臉不置可否。黃龍也不管他,直接過去扶起一條眉,來到她的模型旁邊。一條眉向那模型指了一下,黃龍就將手中的小木棍放到了他所指的地方。 book18.org
黃龍臉上隨即露出少女天真的微笑,興奮地對眾人道:「其實大家都不知道,我在這個模型中加了一個秘密的機關,這個機關是我向金山寺的村民了解的,裴方明的屍體被發現的位置。大家請看,這兩地是否重合。」 book18.org
說著,她用腳在那模型上踏了踏,模型立即發出「吱呀」一聲,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隨即而來的,是前排人群的一陣鬨笑,想必這機關也是黃龍的「精心設計」。 book18.org
人群中就有人道:「兩個地方差得這麼遠,人肯定不是這個人殺的。」 book18.org
黃龍道:「不錯,一條眉指認的是在長江上游,裴方明死在下游,兩處差了足有半尺遠,換到實地就有幾百丈。人絕不可能是一條眉殺的,請太守明察。」 book18.org
她說最後一句時轉向了孔熙先。卻見孔熙先一副輕蔑的表情,半晌才從口中擠出來兩個字來:「兒戲!」 book18.org
黃龍一臉不服輸地道:「你這太守真奇怪,人家都證明給你看了,你還不信,還說我是兒戲。」後面的人群也跟著她起鬨。 book18.org
孔熙先道:「當然是兒戲,那長江里都是水,被風一吹,裡面的東西自己會隨風飄走。一個晚上,從上游漂到下游,有什麼不可能。」 book18.org
黃龍被她說得一愣,適才興奮的表情瞬間沒了,口中喃喃道:「這我倒沒想過……」 book18.org
孔熙先又是一聲冷笑,說道:「既然你證明不了,這案就可以結了。」 book18.org
「等一下,我能證明。」說話之人來自人群之後。眾人齊齊地向後看去,一個商販模樣的人正舉手示意,這人正是顏師伯。 book18.org
顏師伯當然是受檀羽所託來幫黃龍的。剛剛黃龍在演示的時候,檀羽立即就想到了水流和風的問題,也知道孔熙先一定會如此疑問,忙令顏師伯去旁邊人家戶的水井中打了一盆水來準備著,又教給他如何應答之法,等孔熙先準備結案時,再出面干預。 book18.org
人群很自覺地為顏師伯讓出了一條通道。顏師伯端著水盆徑直走到人群之前,朗聲說道:「太守你要水,這不水就來了嗎?黃龍公子,請借你的木棍一用。」 book18.org
黃龍大吃一驚,想問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可顏師伯卻用眼神示意她先拿木棍來。黃龍忙將仍在模型上的小木棍遞給顏師伯。 book18.org
顏師伯將木棍投入盆中,然後撩起自己的衣襟,說道:「大家可看好了,風來了。」便將衣襟上下翻打,盆中的水面上也就掀起陣陣漣漪,翻打得越快,波浪也就越大,甚至還有水珠飛濺而出。 book18.org
可是,即便波浪再大,盆中的小木棍也沒有明顯移動的跡象,只是隨著波浪在上下翻滾。 book18.org
顏師伯道:「大家看明白了吧?金山寺是一個沙洲,這一段長江與別處不同,由於河道常年淤塞,在這一段形成了一個湖泊,江水在此並不明顯流動,就像這盆水一樣。雖然風會吹起波浪,但小木棍不是船隻,不會隨著風的吹動而漂走。屍體的道理也是一樣的,它頂多會隨意漂動,但絕無可能在一夜之間漂流數百丈之遠。」 book18.org
這番言辭,讓人群中爆發出一片的歡呼。 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十回 騷亂 book18.org
最興奮的莫過於黃龍了,她跑過去拉住顏師伯道:「你一定是檀公子派來的對不對?他在哪,他在哪?」 book18.org
顏師伯笑道:「檀先生說,他收了你這個徒弟很開心,去為你準備見面禮了。他說等這裡的事情完結,自然會來和你相見。」 book18.org
黃龍一聽就撅起了小嘴:「我不要什麼見面禮,就是想見見他。」 book18.org
其實檀羽三人並未走遠,而是來到了官衙後面。他得多留個心眼,因為他並不信任孔熙先。 book18.org
果然,孔熙先見顏師伯找到了鐵證,臉色一轉,呼喝眾官差道:「這二人擾亂公堂,給我抓起來。」官差聞令立即上來動手。 book18.org
顏師伯一見,忙將黃龍擋在身後,道:「黃龍公子,你快走!」 book18.org
黃龍卻道:「他們胡亂抓人,難道沒王法嗎?」 book18.org
可官差才不管這個,上來先將顏師伯撲倒在地,旋又來抓黃龍。 book18.org
黃龍立感危險降臨,大聲叫道:「鄉親們大家一起對抗他們,法不責眾,他們不敢怎麼樣。」就有幾個膽大的聽到她呼喚立即站了出來。 book18.org
可官差都是慣常拿人的主,幾個冒頭的立刻就被制伏在地。餘人見狀,都嚇得不自覺向後退了幾步。黃龍此時再無憑藉,也被官差欺近了身。 book18.org
這時,後面一個不大的聲音卻穿透了整個人群:「這裡要是有王法,怎會聚集這麼多人。」那聲音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眼前。 book18.org
黃龍回頭一笑道:「你來了!」隨著聲音飄逝,抓他的官差竟全部倒地,口吐白沫而亡。眾人再睜眼時,黃龍已不見了蹤跡。 book18.org
此事只發生在一瞬,眾人已全部傻眼。人群中有反應過來的,立即高聲叫道:「有神仙來救我們了,大家一起上啊,今天一定要討回一個公道!」 book18.org
圍觀百姓就如一下被喚醒了一般,向官差涌了上去。官差也一下傻住了,本已被制伏的顏師伯和幾個百姓趁機掙脫,也加入了湧上來的人群。 book18.org
正此時,又有一個聲音響起:「堵住官衙後門,別讓孔熙先跑了!」這是檀羽發出的。 book18.org
原來孔熙先見此情狀,恐怕一發不可收拾,正悄悄地往官衙後院退,準備趁機溜掉,再去搬救兵。人群聽到提醒,立即四下散開,將官衙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book18.org
孔熙先平時在南東海郡作威作福,早就引得民怨沸騰,各地村民更是敢怒而不敢言。當此時大家聚在一起,也就不再懼他權勢,將長久以來積聚的怒火一併發泄出來。孔熙先只能領著幾十名官差全部龜縮到自己的後衙。百姓們若要進去,固然會被官差一刀砍了,可官差要想出來也是千難萬難。雙方就這樣僵持住了。 book18.org
又有一些好事者見局面發展至此,便到遠近各村去宣傳,本來還對此案漠不關心的村民,也紛紛聚到南東海郡來看熱鬧,就連被打傷的金山寺老縣令也被眾人抬著來到城中。一時間,這裡人潮洶湧,騷亂眼看就要發生。 book18.org
老縣令一到城中,就指揮著自己村的村民道:「快!去把范夫子他們救出來。」 book18.org
范夫子就是金山寺最早被抓的村民。上次一條眉被捕後曾被釋放,可他不滿太守的態度又去討說法,所以再次遭捕。此時,經老縣令一說,就有幾十個村民衝到了城樓附近的牢獄。牢頭早知太守已被控制,哪還敢反抗,早已領了獄卒逃之夭夭。村民們砸碎牢門,將牢內關押的犯人悉數放出來。這裡面除了范夫子等人,還有宗愨。 book18.org
宗愨一出牢門,就見到了顏師伯。他二人以前曾在武陵王府見過,互相認識,當下宗愨就隨了顏師伯出城而去。 book18.org
原來剛剛騷亂一發生,顏師伯就首先過去扶起一條眉,趁人不注意,與檀羽三人一起躲到了騷亂人群的後面。當時百姓們正群情激奮,竟沒人顧及他們。待老縣令來到城中,指揮村民去打開牢門,檀羽這才明白,騷亂已經不可逆了,便讓顏師伯去救宗愨,然後迅速離開南東海郡。 book18.org
果然,不出檀羽所料,圍觀百姓無處發泄怒火,就開始在城中四處搶劫。城中的商戶固然是遭了殃,就連民居也不得保全。南東海郡一下子亂了套,整個城中再無一處安寧之所。 book18.org
顏師伯和宗愨出了城,沿官道走不遠,就見到檀羽等人正在路邊等候。 book18.org
檀羽向宗愨和一條眉躬身一禮,道:「讓二位受苦了,你們的任務完成得不錯。」 book18.org
那二人只將檀羽看作主人請來的謀士,連兄長柳元景都要聽他差遣,哪想到他會如此行禮,早已手足無措地跪倒在地。 book18.org
檀羽道:「你們這是做什麼,起來吧。顏師伯,城裡情況現在如何?」顏師伯就將城中亂象說了。 book18.org
檀羽聞言,長嘆一聲:「真沒想到,事情會一下發展到這種程度,我當初讓沉渣泛起的計策,倒成了騷亂的元兇。如果此事中造成無辜百姓的傷亡,我的責任最大。」他言語中充滿了自責。 book18.org
蘭英忙安慰道:「羽弟,這怎麼能怪你。明顯是那孔熙先的為政不得民心,大家積怨已深。所謂『川壅而潰,傷人必多』,這也是我們無法阻止的。就算沒有羽弟你的計策,百姓也遲早有爆發的那一天。羽弟只不過是讓這一天提前到來罷了。」 book18.org
檀羽想想也有道理,這才放寬心胸。 book18.org
蘭英道:「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book18.org
檀羽道:「離此不遠的地方名叫曲阿縣,是建康來此的必經之路,我們且先到那裡暫避風頭,再作計較。一條眉你回金山寺去,記得絕不可被人看見,回去後也不得再在人前露面。宗愨回南東海郡去觀察事態的發展,我還有幾句話囑咐你,附耳過來。」說罷就在宗愨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book18.org
於是眾人分道揚鑣,檀羽三人與顏師伯前往曲阿縣。到得那縣中,卻見此地並無什麼人,只路邊兩三個老人在嘀咕著什麼。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大部分人都跑去南東海郡看熱鬧了。 book18.org
檀羽又問縣中可有客棧,一位老者道:「東頭有一家,不過那家人都去湊熱鬧了,此時恐怕沒人接待。你們要願意的話,自己去找個房間住下,待掌柜回來再和他結帳。」 book18.org
檀羽道聲謝,即領著眾人去那客棧打了鋪住下。 book18.org
蘭英去尋了些吃的來,待一切收拾停當,已是掌燈時分。 book18.org
顏師伯又回南東海郡探查了一番,回來報告說,城中的百姓正在商議是揭竿起事,還是各自散去。宗愨轉達了檀羽的意思,才讓大家稍顯平和些。 book18.org
蘭英問道:「羽弟,你都說了什麼?」 book18.org
檀羽道:「其實就是針對官衙提出三條原則。首先,孔熙先要承認抓捕村民是錯誤的行為,並承諾以後不再如此。其次是必須重審裴方明案,並讓獨立的刑獄參軍參與其中。最後如果查出來殺人兇手確是官衙或與官衙相關的人,一樣要讓其抵命。」 book18.org
「他們能做到這三點嗎?」 book18.org
「我也不確定。不過希望這個案子能成為一個標誌,讓整個刑罰體系為之一變。」 book18.org
兩人正說著,旁邊尋陽卻有些惶恐起來,小聲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book18.org
「聲音?」羽、英二人一愣,忙側耳細聽。 book18.org
這曲阿縣上已經沒什麼人,晚間時分安靜得有些怕人。客棧本又是木製結構,不時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book18.org
檀羽心下疑惑,過去開門看了看,卻空無一物,又回頭對尋陽道:「公主聽到了什麼?還是因為太緊張……」還沒說完,門外又響起奇怪的「吱呀」聲。檀羽忙回頭開門再看,仍是沒人。可這聲音已嚇得尋陽縮到了蘭英懷中。 book18.org
檀羽心想:難道真見鬼了?思量半天,心下明了,待第三聲「吱呀」響起,他再次開門,大聲喊了句:「黃龍,快出來!不准裝神弄鬼。」 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十一回 收徒 book18.org
樓梯口響起了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嬌小的身影跳了出來,那人正是黃龍。 book18.org
黃龍向著檀羽盈盈一禮,喚了聲:「公子。」 book18.org
檀羽忙道:「進門再說。」便將黃龍讓進房中,緊閉住房門。 book18.org
黃龍好奇地道:「公子真聰明,怎麼會知道是我的呢?」 book18.org
檀羽道:「你把公主嚇得了不輕,還不向她賠罪。」 book18.org
黃龍一吐舌頭,轉頭對尋陽道:「尋陽阿姊大人有大量,是黃龍調皮,你多包涵,嘻嘻。」 book18.org
尋陽尚未答話,蘭英搶道:「黃龍怎麼這時候卻不叫師父,改叫公子了?」 book18.org
黃龍臉微微一紅,「白天那是被那位兄長所激,一時沒有好的託詞,只好那樣說的。」 book18.org
蘭英道:「那你本心是不想叫羽弟作師父囉?」 book18.org
「不是的,不是的,」黃龍急道,「只是黃龍一廂情願,不知道公子……」 book18.org
蘭英笑道:「那你還不趕緊給羽弟磕頭?」 book18.org
黃龍看看檀羽,見他臉帶微笑,不置可否,當即興奮地跪倒在地,連磕三個響頭,口中連呼:「師父在上,徒兒這廂有禮了。」 book18.org
檀羽過去扶住黃龍,道:「真沒想到,我憑空又得了一個這般可愛的女弟子。公主,你替我準備的見面禮呢?」 book18.org
尋陽忙從懷中拿出一把摺扇來交給檀羽,「羽郎,這小縣偏僻得很,一時也買不到想要的東西,只好管縣中老者要了個扇面。羽郎不如題幾個字上去,正好送給黃龍。」 book18.org
檀羽道:「這主意甚好,替我研墨。」蘭英早準備好了筆墨,檀羽便提了筆,在那扇面上揮毫寫下「小美大言」四個字。 book18.org
蘭英奇道:「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羽弟卻反其道而用,這是何故?」 book18.org
檀羽道:「以己之所美而與天下共享,這才是大仁大義之舉。黃龍既然師從於我學斷案之術,就應該明白刑獄一道存在的意義,不是要教每個人都成至善大美,而是時刻告誡其人要勿因惡小而為之,勿因善小而不為。斷案的核心,就是要警醒世人堅守道德之底線、謹記做人之本分、維繫天下之良知。」說罷他將扇面交給黃龍。 book18.org
黃龍歡天喜地地接過去,道:「謝謝師父,徒兒一定牢記在心。」 book18.org
旁邊尋陽笑道:「不謝我的扇子?」 book18.org
黃龍道:「嗯,謝謝小師娘的扇子,還謝謝大師娘的墨。反正就是千恩萬謝,黃龍今天總算找到師父了。」說得眾人一齊大笑。 book18.org
蘭英又問黃龍吃過飯沒有,黃龍直搖頭。蘭英就將三人吃剩的一些乾糧遞給她,道:「這裡沒人賣東西,只能將就著吃了。」 book18.org
黃龍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啃了幾口,方道:「真香,我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book18.org
蘭英道:「慢點吃,別咽著。還沒問你,是誰把你救走的呢,之後你們又去了哪?」 book18.org
黃龍喝口水,這才回道:「是阿雙兄救我的。他的武功真高,我還從沒見過這麼高的武功呢。他把我帶出城,然後就不知道去了哪。我一個人不敢回城,就一路往西打聽你們的消息,總算是在這曲阿縣找到了。」 book18.org
蘭英道:「阿雙救的你?但你好像並不認得他?」 book18.org
黃龍道:「我是在建康一個鬧市區打聽師父的消息時碰到他的。他是一個乞丐,可他說他認得師父,我就跟他走了。他帶我在建康轉了一圈,打聽了很多茶館、酒肆,都沒消息。後來他帶我去他住的地方,正好看到了師父留的字。我就讓他和我一起來南東海郡,可他不願意,我就只好一個人來了。」 book18.org
蘭英問尋陽道:「你估計這阿雙的武功有多高?是個什麼來頭?」 book18.org
尋陽想了想道:「當時我們在衙後,看得不真切。不過他的輕功應該不比二郎差,肯定比受傷前的木蘭阿姊強。」 book18.org
檀羽大驚道:「這麼厲害,那至少有八袋、甚至九袋的功夫?南朝有幾個人有這等實力?」 book18.org
尋陽道:「南朝人練武的本就不多,這種鬼魅一般的輕功更是從未聽聞。就是六皇叔,其僅有的幾次出手,顯示的也是剛猛路線。所以真的想不出這個阿雙到底是什麼人。」 book18.org
檀羽皺眉道:「此人身懷絕世武功,卻躲在鬧市區替人做苦工。明明認識我,卻又不肯現身相見,而是躲在後面一直看著我們。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他想了半天,卻沒什麼主意,心中思索著,也許這阿雙身上藏著什麼秘密不願為人所知吧? book18.org
那邊蘭英續問道:「黃龍你來南東海郡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book18.org
黃龍道:「我來之後在城中打聽了很久,始終沒有師父的消息。我正在納悶,城裡就發生了一件事,一個村子的縣令帶著村民們到官衙去請願,被官差抓的抓、打的打,哀嚎連連。我上前一問,才得知了金山寺命案的始末。我想,那些村民真是可憐,就把身上的錢都給了他們,讓他們去治病。」 book18.org
蘭英贊道:「濟善救危,黃龍頗有俠士之風啊。」 book18.org
黃龍道:「當時哪想到這麼多,只是想著儘量幫他們的。後來我一想,既然衙門不管,那就我來管吧。我就跑到金山寺去實地調查,又詢問了許多村民,這才靈機一動,想出了用模型來斷案的辦法。可惜還是沒學到師父的精髓,如果不是師父幫忙,我就白折騰了。」 book18.org
蘭英道:「羽弟用模型斷案有兩次,一次是在趙郡,另一次是前年在長安,兩次我都不在,也不十分清楚裡面的細節。可黃龍你好像比我還熟悉?」 book18.org
黃龍害羞道:「長安的事是漂女阿姊給我說的。漂女阿姊還給我說了她為什麼要離開家裡一個人跑出來闖江湖。我聽了之後就下定決心也要像她那樣。所以一回到平城,我就一個人到了太原、定襄這些地方,去了解師父過往的經歷。」 book18.org
蘭英道:「原來如此,難怪你對羽弟的事如數家珍。那你怎麼又到南朝來了呢?」 book18.org
黃龍道:「是因為盧遐盧阿伯。盧阿伯回平城後,逢人就說師父和林兒師叔在仇池的事。那時候我真是擔心死了,就想著馬上去仇池找你們。可我知道去了也沒用,上邽都被包圍,根本進不去。後來突然傳來消息,說師父投降了南朝的武陵王,連上邽城也一起獻給了南朝人。平城裡就對師父罵聲一片,說你是姦細。可他們沒一個人想過困守孤城的艱辛啊。我四處和人打聽,都說師父到了南朝,我就悄悄一個人到南朝來了。」 book18.org
黃龍頓了頓,怯怯地道:「大師娘,我知道師父獻城一定是有道理的,對不對?」 book18.org
蘭英堅定地道:「是的!在當時的情況下,沒有比獻城更好的主意了。相信再過數年,天下人都會看到這一決定的先見之明。」 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十二回 賤民 book18.org
當天夜裡,檀羽四人待在房中,並未上床就寢。檀羽知道今夜必定有事,所以讓三女不可熟睡,只是趴在桌邊打著盹。 book18.org
果然,約在三更時分,就聽見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 book18.org
檀羽心中盤算著,說道:「這麼快就來了,那應該是北面揚州的戍城軍。」 book18.org
蘭英道:「聽這聲音,怕是有上千人吧?這麼多人,是要把老百姓趕盡殺絕啊?」 book18.org
檀羽道:「我也不知道,且等顏師伯探查回來再作計較。」 book18.org
四人就在房中惴惴不安地等待。只聽到鐵騎從曲阿縣只一掠而過,奔南東海郡去,便再沒了聲響。夜又恢復了寧靜,只是靜得肅殺可怖。 book18.org
快到黎明時,急迫的敲門聲響起,顏師伯在門外喊「先生」。 book18.org
檀羽忙開了門,顏師伯氣喘吁吁地道:「揚州的沈璞領了兩千人馬到南東海郡,想要直接攻下城來,抓捕城中百姓。城樓上有人向下喊話,說建威將軍沈慶之之侄沈攸之在他們手上,叫城下的人不要亂來,否則玉石俱焚。這領軍的沈璞以前正是沈慶之的部下,見上官的侄子被當作要挾,哪敢妄動,兩下就僵持住了。」 book18.org
檀羽忙道:「我們過去看看。」 book18.org
五人當即往南東海郡而去。快到城下時,五人爬到了旁邊一座小山崗上遠遠眺望,果見沈璞的騎兵正在城下左右游弋,並無攻城的意思。 book18.org
此時天已大亮,山崗上又來了幾名百姓,都是上了年紀的老者。 book18.org
一位老者一邊喘著氣,一邊抱怨:「我家那喪門星,叫他不要去不要去,這下可好,進去就出不來。」言語中盡顯焦急之情,想必他的家人正在南東海郡中。 book18.org
另一位老者也道:「老兄,你說我家崽兒能平安回來不?」卻沒人應他,想是都正在心中疑惑著。 book18.org
過了不多時,從遠處來了一匹快馬,直奔城下的騎兵隊中,看樣子應是傳令兵,想來應是後方有了新的指令。不多時,就見騎兵分成了四支,其中三支分別跑向南東海郡的其它三道城門,原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圍住這城,不讓一人走脫。不過雙方倒並未動手,仍舊互相僵持著。 book18.org
如此一直到晌午時分,城樓上又有人喊話。檀羽等人離得遠聽不真切,忙讓顏師伯靠近去聽。原來那人喊的正是檀羽提的三個條件,如若這三個條件能接受,他們就立即放人。 book18.org
城下之人卻絲毫不為所動,仍在反覆游弋著,似乎在等待什麼。果然,不多時又從遠處來了一個馬隊,為首的身著錦袍,顯然是大人物到了。顏師伯靠近一看,那人正是沈慶之。 book18.org
沈慶之縱馬來到南東海郡下,向城樓上喊道:「攸兒莫怕,你身上流的是象徵勇氣和權勢的血液,絕不可以在這些賤民面前降低你高貴的身份。城上之人聽著,現在開城出來,我還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若是遲了,待我打破城池,一個都別想活!」 book18.org
這句話很快產生了反應,城門緩緩開了,幾十個老百姓陸續走了出來。沈慶之在馬上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可以回家了。」那些百姓先是一愣,然後如鳥獸散一般快步跑了。 book18.org
檀羽心中好奇,這些人真的沒事了?正想著,就聽見黃龍驚呼:「快看!」原來當出城的百姓跑到一處山坳之後,忽然從斜刺里閃出一支騎兵隊,很快將百姓們圍在當中。 book18.org
悲慘的一幕就此發生:那些騎兵如砍瓜切菜一般,瞬間將百姓全部斬於馬下。 book18.org
英、尋、龍三女全都嚇得臉色慘白,緊閉住雙眼,心中卻難掩噁心、恐怖之情。旁邊幾名老者更是急得癱倒在地,哭天搶地地惡嚎:「天殺的,作孽呀!」 book18.org
檀羽忙過去扶住英、尋二女,口中安慰道:「別怕別怕。」心裡卻已有一股無名怒火燃燒起來。 book18.org
然而,慘劇還在繼續。剛才一幕雖被檀羽等人一覽無遺,可因為視線關係,卻未被城中之人看見。城中人還以為沈慶之真放他們走,又有不少人走出城來。等待他們的命運自然是那人間的屠宰場。 book18.org
黃龍急道:「師父,快想辦法救他們啊!」 book18.org
檀羽也是心中著急,可就是想不出什麼辦法來。現在過去提醒城中人不要出來?那只有被騎兵當場斬殺的下場。他猶豫道:「除了拚死去城下喊話,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啊!可是……」 book18.org
正說著,旁邊一名老者突然站起身來,對檀羽道:「這位公子,你能救我兒子嗎?我兒子在城中。」 book18.org
檀羽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旋即又搖頭。 book18.org
老者微作一笑道:「我求你一定要救出我兒子,喊話的事,就讓我這半截入土的人去吧。」說著,老者就這樣下了山崗,往城的方向去。餘下幾個見狀,也紛紛跟了上去。 book18.org
檀羽腦中「轟」地一聲響,眼淚竟奪眶而出,高聲喊道:「老者,你兒子叫什麼?我一定救他出來!」 book18.org
老者回頭,只說了兩個字:「賤民!」 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十三回 立命 book18.org
這聲「賤民」如晴天霹靂,深深震動了檀羽的心,使他腦中嗡嗡作響,一時難以自拔。老者們是如何過去提醒城中人,如何被騎兵狙殺,他都完全不知道。 book18.org
黃龍早已淚如雨下,悲泣道:「師父,他們怎麼能隨便殺人,我們去告他!」 book18.org
檀羽一臉決絕,道:「告?告如果有用,根本就不會有眼前的一幕了!」 book18.org
「那怎麼辦?就看著這慘劇發生不管嗎?」 book18.org
「我是個讀書人,沒有提刀上戰場的能力。我能靠的,只有手中的筆而已。我們回曲阿縣,我要寫東西!」說著,他牽起英、尋二女的手,快步下了山崗,向曲阿縣而去,後面黃龍和顏師伯則緊緊跟上。 book18.org
回到鎮上客棧,檀羽讓顏師伯找來了許多紙墨,然後凝神提氣,揮毫寫下四句話:「千古奇冤,東郡之殤。生民何罪,徒手被戕。國之公器,竟似虎狼。嗚呼痛哉,還我天良。」 book18.org
寫畢,三女一齊上陣,將這些話謄在了數百張紙上。檀羽將一大疊寫好的紙交給顏師伯,道:「速去建康鬧市處,向百姓散發,人手不夠請四爺他們幫忙。」 book18.org
旁邊黃龍道:「師父,我也去。」 book18.org
檀羽看她眼神堅毅,猶豫片刻,仍舊點了頭。於是,黃龍和顏師伯帶著這些傳單快馬向建康去了。 book18.org
這邊,檀羽又在紙上寫了兩個大字:「立命」。那是他要為生民立命了。 book18.org
檀羽道:「上一本書,是為當權者定出道德的準則,再寫第二本書,就要為普通百姓找到一條生存之路。」 book18.org
蘭英忙問:「羽弟打算怎麼寫?」 book18.org
檀羽道:「自古興亡百姓苦。普通百姓無權無勢,要在這世上立足真是何其艱難,所以其勢必亦正亦邪。如若天下安定、豐衣足食,則其為正。若盜賊四起、民不聊生,則其為邪。『立命』之道,正在於消解戾氣,使浩然正氣充盈天地,則南東海郡的悲劇就不可能發生。」 book18.org
「聖人說,不患寡而患不均。這句說得真好,不均正是百姓由正到邪的罪魁禍首。就像英姊你炒菜,調料放得均勻,即便少一點,也一樣美味可口,反之則難以下咽。所以我要把在上邽時提出的『興縣七策』推而廣之,讓天下的為政者都能有所借鑑。」 book18.org
連續兩天,檀羽三人都關在房中等待,不管外界如何,他們都只能等,等著建康傳回消息來再作應對。 book18.org
第三天中午,房門口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外喊:「夫子!夫子!」那是智容。 book18.org
檀羽慌忙開了門,果見智容一人站在門外,滿身的泥污,還夾雜著隱隱的血漬。 book18.org
檀羽心中一凜,忙問怎麼回事。智容半帶哭腔地道:「黃龍師姊、顏師伯大叔,還有蕭道成他們,都被抓起來了。」 book18.org
檀羽大驚,抓住智容的肩膀續問究竟。 book18.org
智容完全忘了肩頭的痛,只是一邊抽泣一邊道:「自從聽到南東海郡發生的事之後,我們就一直擔心夫子。後來聽說城東有人在派發傳單,上面寫的就是南東海郡的事,我和蕭道成他們就跑去看。一打聽才知道,那個在人群中宣講的女子就是夫子的弟子。她把南東海郡的一切原原本本講給大家聽了,我們聽完之後就加入了派發的隊伍。可是,昨天朝廷卻來了大隊的公差,把大家都圍了起來,所有發傳單的全部被抓,有反抗的都被打得鼻青臉腫。我當時也不知怎麼,被一個黑衣人救出了重圍,黑衣人讓我來這裡找夫子你,我就來了。夫子,快救救蕭道成他們!」 book18.org
檀羽心中又一次燃燒起無窮的憤怒,他回頭看看蘭英、又看看尋陽,堅定地道:「兩位我的賢內助,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這兩天我想來想去,如今只有一條路可以選,叩閽!」 book18.org
二女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挽住檀羽,堅定地道:「妾願寸步不離追隨夫君。」 book18.org
於是,三人和智容馬不停蹄趕到建康,到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下午。檀羽讓智容將他的書稿送到學館去存放,然後與英、尋二女直奔城西南的皇宮大內。 book18.org
在皇宮東面的司馬門前,有一座小樓,樓中置有大鼓一面,稱為登聞鼓。擊響此鼓,民間冤情就能直達天聽。 book18.org
檀羽三人來到這司馬門,卻見樓門緊閉,並不放人進去。檀羽在外高聲叫道:「請司鼓的公車令開門,賤民檀羽有天大的冤情,要向陛下直言!」然而門內卻無人應答。檀羽連喚了三聲,依舊沒人應。檀羽道:「既然不願開門,那賤民就只好硬闖了。」說罷,他使足力氣,徑直向那門撞上去。 book18.org
撞了兩三下,門陡然而開。門內走出一個身著錦衣的官員,指著檀羽道:「哪裡來的刁民?來人,給我抓起來,綁送廷尉府。」就有幾個宮廷衛士模樣的,也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直奔檀羽三人而來。 book18.org
檀羽也不退縮,抗辯道:「這登聞鼓本就是為草民申冤而設,我來此擊鼓,有何罪過,你憑什麼抓我?」 book18.org
那官道:「這清平盛世的,何處來的冤情。分明是你個刁民故意擾亂宮廷清靜,不抓你抓誰。」說話間,衛士已上前,將羽、英、尋三人撲倒在地。 book18.org
檀羽被按壓著就要反綁起來,可他仍舊不屈不撓,高聲叫道:「阿雙,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book18.org
話音剛落,就有一個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你怎知我在這裡?」 book18.org
檀羽道:「我雖不知你是誰,但可以肯定你是我的朋友。」 book18.org
說話間,已有一個黑影欺近了眾人身前。幾個衛士見黑影出現,立即提刀來砍。黑影手中一把長劍,劍影閃爍,一看即知是口寶劍。那劍在衛士中左右逢迎,沒幾合下來,已讓衛士們陣腳大亂。幾個武功較高的尚能勉強支撐,其他則不是被他刺破手腕,就是擊中要穴,紛紛落敗。 book18.org
那公車令見狀,忙喚人道:「快去稟報,宮門口有人造反。」就有衛士飛快地跑了。 book18.org
黑影卻並不去追,只是凝神對付眼前的敵人。不多時,幾個制伏檀羽三人的衛士都被他逼退。 book18.org
檀羽過去扶起英、尋二女,問道:「沒事吧?」 book18.org
蘭英道:「我們沒事。羽弟,快去擊鼓!」 book18.org
原來衛士們被黑影節節逼退,公車令見勢不妙,已偷偷逃離了司馬門。 book18.org
檀羽當即登上鼓樓,舉起大棰,重重地在那大鼓上擊打起來。那鼓聲就如旱天驚雷一般,迅速在建康城中傳播開去。 book18.org
一連敲了百餘下,直到精疲力盡時,檀羽這才停手,重又回到樓下。 book18.org
此時黑影與衛士的戰場已轉移到了十步之外,樓下只有英、尋二女正急切地等待著。直到檀羽走下樓來,二女都情不自禁地撲到他懷中,淚如雨下。 book18.org
蘭英道:「剛才的鼓聲,似把胸中積蓄多時的鬱悶全都發泄了出來。羽弟,全城百姓都會感謝你的。這鼓聲會讓他們聽到希望。」 book18.org
檀羽剛才擊鼓時已使出了全身氣力,這時與二女相擁,竟一時控制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 book18.org
他這一段時間卯足了精神要為民請命,此時竟已失了力。前路漫漫,不知將來還會有何等艱辛等待著他。此時,他抱著二女的雙臂,也有些顫抖了。 book18.org
二女感到了他的無力,只能用更熱情的擁抱,來浸潤他迷亂的心神。這時候,只有最真的情感,才是他繼續前進的唯一動力。檀羽心中的空虛瞬間被溫暖填滿,他向二女微微一笑,再多的話語已經沒必要了。 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十四回 國殤 book18.org
黑影與衛士們鬥了約有一盞茶工夫,眼看就要大勝而回,卻從宮門裡又出來一隊武裝整齊的武士,全部身著亮甲。前面的衛士與之比起來,顯得就相當寒酸了。一看即知,這些武士應該是南朝虎賁軍的精銳之師。 book18.org
這其中又有一名紫衣將軍,一柄朴刀橫握胸前,雖然混在虎賁軍中,卻格外顯眼。黑影也不抬頭,只聞氣息就知,有高手來了! book18.org
果然,虎賁軍在黑影身周圍成了一個大圈,卻不欺近,只由紫衣將軍一人來到黑影面前,與之對峙。黑影明白,要想衝出重圍,必定要先過紫衣這關,也就凝神屏氣,要與之一決雌雄。 book18.org
時間像忽然停下來了一般,雙方都沒人動。可那殺人的氣息,已足以讓在場的每個人窒息。 book18.org
檀羽倒是第一次看清了黑影的模樣。頭髮亂糟糟的,如同從未洗過似的,鬍子留得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一雙濃眉大眼,內中的瞳越顯得深邃而難測,一身黑衣把他全身每一寸皮膚都罩住,讓你覺得他似乎就從來不曾存在過。這樣奇怪的江湖異士,檀羽卻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如何會認得這樣一個人。 book18.org
他看看蘭英,問她是否認得此人。蘭英想了半天,道:「我認識的江湖人大多是隴西幫的,可卻從來沒見過一個這樣子的。羽弟,你怎麼會知道他就在旁邊看著我們?」 book18.org
檀羽道:「我聽智容說,當時這個阿雙出現時,直接救走了智容,而沒有先想著救黃龍,可見他並非和黃龍相識,而是因為我。既如此,我來叩閽,他怎會不在呢。只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究竟和他是何種淵源。公主有什麼想法?」 book18.org
尋陽搖頭道:「這個人的武藝走的是圓柔之道,我認識的人中也沒有練這類武藝的。另外,他手上那寶劍一看即知是劍中名品,這樣品相的劍,除了木蘭阿姊的含光劍,我便再未見過,實在是猜不透。」 book18.org
他們正說著,那邊對峙的兩人已經纏鬥在了一起。紫衣一把朴刀剛猛異常,招招都是殺手,黑影一把寶劍則密不透風,防禦得毫無破綻。雙方你來我往,不過一息之間,便已經走過了數十招。 book18.org
虎賁軍之後,剛才的公車令又出現了。他見黑影已被紫衣控制住,便又有了底氣,高聲呼喚著:「快將那幾個擾亂宮闈的刁民給我抓了。」 book18.org
虎賁軍聞令,後排的幾人便到了檀羽三人這邊,將三人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 book18.org
公車令心想,這回再沒有高手助陣了吧?正欲上前,誰知不遠處卻出現了整齊的腳步聲,從各條通往皇宮的大道上忽然走出數以千計的百姓。這些人並不出聲,只是快步向宮門而來。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史學館的西席何承天和他的一眾學子。 book18.org
公車令大吃一驚,手指前方,聲音顫抖著對後面一個衛士道:「他們這是要做什麼?」 book18.org
衛士道:「這個……像是要造反。」 book18.org
公車令一陣哆嗦,道:「你們給我頂住,我馬上去奏報陛下。」竟就這般一溜煙地跑了。 book18.org
衛士們一時間傻了眼,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在纏鬥著的紫衣將軍抽空跳出戰圈,對一個手下吼了句:「結陣擋住來人,去稟報將軍,讓他速調御帳軍來。」而後又與黑影斗在一處。 book18.org
然而,來人卻似並無造反的意思,只是來到了檀羽身邊,形成一個更大的圈。 book18.org
何承天走上前來,向雙手被縛的檀羽躬身一禮。檀羽見此情狀,不明究里,忙道:「西席何故有此大禮?」 book18.org
何承天道:「我聽智容說,為儀為南朝百姓鞠躬盡瘁,自當受此一禮。」此話說完,他周圍的百姓也紛紛向檀羽行禮。 book18.org
檀羽道:「南東海郡死的百姓多是我在金山寺的同村,前天被捕的也都是我的學子、徒弟,我有義務要做這些事的。」 book18.org
何承天道:「為儀以天下為己任,所作所為我們都看在眼裡。剛才那聲聲大鼓,已經敲到大家的心裡去了。所以我們來此,就是要聲援為儀,不能讓南東海郡百姓和學子們的血白流。」說罷,他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百姓們以他為首,也紛紛坐了下去。一下子,宮門前的道路,就被這些坐著的百姓整個占據。 book18.org
捆綁檀羽三人的衛士似乎也有所感,不自覺地鬆開了手。檀羽雖未掙脫綁縛,但總算能挪動身子。他忙向英、尋二女身上靠了靠,三人就這樣背貼著背,也和百姓們一起靜坐在這宮門之外。 book18.org
新的虎賁軍很快來了,可看到這樣的場面,卻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幾個低級的軍官,或許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提著刀就想上前來驅趕靜坐的百姓。 book18.org
檀羽見狀,高聲提醒道:「大家不要慌亂,不要與他們動武。我們只要手挽著手,他們就沒法驅趕了。」 book18.org
何承天也道:「對!大家手挽手連起來,這樣就不怕他們了。」 book18.org
於是,眾百姓就近與身邊的人將手挽了起來,任由那幾個衛士沖打,他們卻絕不退讓。 book18.org
被沖得狠了,就有人大叫起來:「記住這些人的樣貌,他們欠的債總有一天要讓他們還!」百姓們紛紛點頭。低級軍官被這話一嚇,倒反而有些膽怯起來,驅趕的勁也頓時弱了下去。 book18.org
那邊仍在纏鬥的紫衣和黑影二人,一時半會兒也沒分出勝負,見這邊情況緊急,雙方如心有靈犀般同時停了手。黑影回到檀羽身旁,紫衣則過去和另一個將軍模樣的商量起來。顯然他們沒有得到命令,到底是不是應該動武驅散百姓,一時猶豫難決。雙方就這樣劍拔弩張地僵持著。 book18.org
正此時,從宮門處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宮門大開,一個內侍模樣的人走了出來,排開眾衛士,向著檀羽三人高聲宣道:「陛下有旨,著檀羽三人即刻入宮見駕!其餘人等在此等候,不得隨性滋事,否則嚴懲不貸。」旨意宣畢,早有衛士上來解了檀羽三人的綁。 book18.org
檀羽扶著英、尋二女站起身來,向身後眾人一禮。 book18.org
何承天疑道:「這聖諭是什麼意思?為儀不會被……」 book18.org
還未說完,就被檀羽打斷:「檀羽一介草民,相信陛下犯不著跟我過不去的,西席不必擔心。」 book18.org
何承天道:「那就靜候為儀的佳音了。」 book18.org
檀羽抱以一笑,旋又望向黑影。黑影臉上擠出一絲笑意,雙手一抱拳,道了聲:「既已無事,先告辭了。」言畢一縱身,飄然而去。 book18.org
檀羽這就攜了二女的手,轉身隨宮中內侍往宮門內走去。 book18.org
剛走出沒幾步,蘭英忽地一聲驚呼:「羽弟,你剛才看清那阿雙腰間佩戴之物了嗎?」 book18.org
檀羽一愣,剛才阿雙抱拳時的確是敞開了身上的黑衣,可那不過一瞬間事,怎能看清其中之物。 book18.org
誰知蘭英卻由驚變喜,歡呼道:「那是阿文做的飛刀!羽弟,那人是小熙,我們槐沙集的小夥伴李熙!」 book18.org
(第九卷完) book18.org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