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教授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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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江上 book18.org
檀羽帶著蘭英、尋陽二女如約來到劉駿的軍營。劉駿為檀羽準備了一輛特殊的囚車,是在普通馬車的內部裝上了厚厚的鐵板,只留換氣的孔洞。劉駿說,他也拿不准他的父皇對待當年的檀道濟案是什麼態度,在事情明朗以前,還是小心為上。檀羽以囚徒的身份回到南朝,大家面上都過得去。 book18.org
尋陽作為南朝公主,自然不應坐牢籠。然而尋陽心志堅定,一定要和檀羽、蘭英同甘共苦,於是也坐在了馬車內。 book18.org
劉駿派了五十名親隨送三人先行赴南朝。一行人一路不停,只是每隔兩三個時辰停下來解手和吃飯。由於全在野外,檀羽也不知走到了哪裡,只知道天氣越來越熱,顯然是在一路往南。雖然有通風口,可是坐在悶熱的鐵車中,還是不自覺地發熱。 book18.org
檀羽自我解嘲道:「英姊,我們這是第幾次坐牢籠了?」蘭英搖搖頭,她已經記不清了。檀羽道:「我真是個無用之人,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要你們跟著我受苦。」 book18.org
尋陽卻道:「這馬車雖然沒有家裡的錦衣玉食舒服,可是能感受到你們的存在,我還是覺得很好了。羽郎,你給我們講經吧,講經時辰過得最快。」 book18.org
檀羽明白,尋陽一直對自己說蘭英的學問是自己親自傳授而耿耿於懷,想把這一點儘快補上。這小女雖然不多話,心思卻遠得很。 book18.org
於是檀羽便挑些經學中的論題給二女慢慢講解。這一方面讓時間過得更快些,一方面檀羽也能通過講解讓自己對經學有更深刻的理解。畢竟從趙郡出來這麼長時間,他已經很久沒靜下來讀會兒書了。 book18.org
如此走了有兩三個月,三人就在這狹小而昏暗的馬車中日日耳鬢廝磨。檀羽和蘭英早已有了夫妻之實倒還沒什麼。他和尋陽本來一直刻意保持著距離,然而上次在漢中單獨在一起許多時候,再加這一次這麼長時間的呼吸相對,雙方也就沒了約束感,尋陽可以恣意地倒在檀羽肩頭任其憐愛。檀羽心裡也清楚,不論是否願意,接納尋陽都已經只是一個時間和方式問題。 book18.org
從走過的地理環境來判斷,一行人應當是從劍閣入巴蜀,然後穿越巴西進入南朝國境。之後再順長江而下,進入了富饒的江東。 book18.org
寬闊的長江天塹,為江東帶來了豐沛的水源,也讓這裡水土肥沃、氣候宜人。檀羽呼吸著這久違而熟悉的新鮮空氣,一路走來的不悅都一掃而空。 book18.org
他不由得感慨道:「終於回來了,當初和林兒倉皇逃離,如今再次回到這裡,一切都已改變。」 book18.org
「沒變的是仍擅於言辭的羽郎。」尋陽捂著嘴悄聲說著。 book18.org
這片沙州正是他們此行的終點。劉駿的親隨,也是一路護送他們過來的柳元景,介紹道:「這裡是丹徒縣金山寺,往南走不遠就是南東海郡。三位先在這裡暫住些日子,等我們殿下回來再說。」 book18.org
「金山寺?」蘭英忍不住贊道,「羽弟你看,這裡是長江里的江心一沙洲,兩邊都是江水,這一側的江水幾乎沒有流動,像一個湖。還真箇是天下第一江山啊。」 book18.org
而尋陽卻看上了地上的花草,歡呼道:「阿姊你快看,好漂亮的花。這花應該是……對了,是叫羊躑躅,以前只在《本草》上看見。」 book18.org
檀羽看著激動得臉上紅撲撲的二女,心中暢快不已,不由得將二女擁入懷中,說道:「美人美景,真是人生無憾啊。就算一輩子在這兒,我也願意了。」 book18.org
蘭英笑道:「羽弟匡正中原亂局的抱負都不想去實現了?」 book18.org
檀羽一番痴醉:「暫且不想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要是現在有英姊做的河鮮佳肴,公主釀的花露酒,那我就真的樂不思蜀了。」 book18.org
剛說完,柳元景接道:「在丹徒縣,所有的食物都要由整個僑縣公平分配。三位要吃河鮮恐怕得再等等,我要先去上報縣令,為三位入白籍,然後再確定三位的土地,以及每個月能領到的食物。不過殿下交待過會特別照顧你們,所以一開始的勞作任務不會太重。」 book18.org
檀羽有些好奇起來:「怎麼僑縣的制度至今未變?先皇帝不是已經土斷過了嗎,農戶為何還不各種各的地?」作為在南朝出生的檀羽,從小便時常聽祖輩談論國事,自然也知道其中一二。 book18.org
柳元景道:「這事說來就話長了。先皇義熙年間土斷時,並沒有涉及南徐、兗、青三州,因為這三州提供先皇主要的財源和兵源,連先皇也不敢輕動,所以這三州至今還是僑置郡縣,所有吃穿用度統一分配管理。總之在這個地方,你只要少說多做,絕對是餓不死的。」 book18.org
他一說完,雙姝都禁不住側頭看向檀羽。檀羽看看蘭英,又看看尋陽,忽然伸手在二女腰間一撓,說道:「你們這眼神,是說本公子只會說不會做嗎?」 book18.org
二女腰間一癢,慌得逃開,檀羽趁勢追了上去,三人便打鬧在一處。由於心情大好,三人都玩得十分盡興,這已是許久沒有的事了。 book18.org
柳元景則命手下去給眾人入籍,又不知從哪找來的木頭柴草,一眾兵勇齊努力,很快就搭建起來幾間簡易的茅草房。其中最大的一個放在了中間,供檀羽三人居住,其餘的則分列四圍,由他和手下們住,儼然形成一個合圍之勢,防止檀羽逃跑。不過至少目前來說,檀羽還沒有逃跑的願望,因為他其實也沒太多地方可以去了。 book18.org
茅草房內,陳設極其簡陋。蘭英只能因地制宜,在帳中拉了一塊帘子,供她和尋陽在內洗澡更衣。三人雖說都是南人,但畢竟久在北地,有許多事情不習慣,也只能一點點適應。檀羽還要感謝林兒,讓尋陽脫去了初到上邽時的公主氣,方才能更快地習慣艱苦生活。三人就這樣相依為命,要在這長江邊生活一段時間了。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柳元景送來了一艘小船,交待道:「縣令說,你們的任務以捕魚為主。不過你們捕了魚不能擅殺,必須要由縣中統一安排。等一會兒吃好早飯,我帶你們去見縣令。」 book18.org
檀羽心中疑惑不已,卻沒有明說。 book18.org
這裡說是縣,其實也就是一個小村。畢竟從北方的東海喬遷來此的,十不足一,三人快步走上一個時辰就能走完整個縣。 book18.org
檀羽三人隨著柳元景離開自己住地,剛翻過一道小嶺,便看見另一家人的茅草房。 book18.org
蘭英道:「這家人離我們這麼近,以後也算是鄰居了啊。羽弟,一會兒回來時我們去打個招呼吧?」檀羽自然是欣然同意。 book18.org
走了約半個時辰,總算到了縣令的住地。這縣令果然是縣中最有權勢的,房屋比起一般人家大了許多,其門前也是人來人往,想必都是找他辦事的。 book18.org
檀羽幾人只能在門外等候,約等了半個時辰,才輪到他們進去。進了屋,卻發現裡面根本沒有縣令的影子,只一個男子在那裡接待。 book18.org
柳元景上去和男子說了幾句客套話,希望其多多照顧,那男子卻只抬眼瞟了檀羽三人一眼,就不耐煩地道:「知道了,我會和縣令說的,你們回去吧。」 book18.org
檀羽三人只能又依言出帳。尋陽小聲埋怨道:「腳都站痛了,結果話都沒說一句就被趕出來,我還沒見過架子這麼大的官。」蘭英安慰道:「本來就是完成個任務,別想那麼多啦。我們還是趁天色早,趕緊去拜訪我們的鄰居吧。」 book18.org
(註:晉人衣冠南渡後,大量的北方士族南遷,就形成了僑置州郡縣的情況。其僑人所在新的居住地往往在其原住地地名前加上「南」字,如原徐州的,就稱南徐州。後來僑人愈多,管理愈混亂,於是就出現了東晉南朝的多次土斷,也就是整理僑人戶籍、州郡縣名、治所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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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幸福 book18.org
這家鄰居有一大一小兩間房。檀羽三人剛經過小的那個,卻見一個婦人正站在窗邊看著三人。蘭英忙停下來給她打招呼,可那婦人像是嚇到了一樣,立即閃在一邊。蘭英有些納悶,道:「她幹嗎躲我們啊?」檀羽道:「也許她怕見生人?我們還是先去堂屋好了。」 book18.org
三人到了堂屋前叫門,一個老婦出來問道:「你們是誰?」檀羽道:「我們是剛剛搬到這裡的,我們家離此不遠,所以來拜訪一下。」老婦倒是客氣,直接將三人請進家中。 book18.org
家中只有一個老者,想必是老婦的夫家,正坐著吃茶。聽說是鄰居來拜訪,便請三人坐了,又送上茶給來訪三人邊喝邊聊。 book18.org
老漢道:「我們家是北青州的,我叫蘇伯。多年前,我本來是荒土盟的弟子,跟著我們分堂的長老來到南朝,轉來轉去才轉到這金山寺邊住下。不知閣下是怎會來南朝的?」 book18.org
檀羽聽他這話,想起了八年前的趙郡之亂。當時荒土盟盟主呂羅漢說他盟中弟子作亂被平定,後有殘餘逃到南方,看來這蘇伯就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聽得蘇伯問,檀羽回道:「說來話長,南朝的三皇子想讓我給他出謀劃策,就把我先送到這裡來了。等他從巴蜀過來,我們可能還得遷走。」 book18.org
蘇伯聽說是三皇子的關係,一下來了興趣,不住地詢問檀羽江邊是否住得習慣,缺什麼東西之類,顯然有討好拉攏之意。檀羽明白世人都難免有這習慣,也就隨他的意思有問有答,聊了半天。 book18.org
蘭英趁二人空閒的工夫,插問道:「我們剛剛路過旁邊的小屋,看見一個婦人,年齡和我差不多,不知是老丈的什麼人?」 book18.org
蘇伯道:「你說小小嗎?她是我的兒媳。兒子參軍在外,所以就她一個人。」 book18.org
蘭英道:「我和小妹去找她聊聊吧,羽弟你說完話就來找我們。」 book18.org
說著,英、尋二女起身告辭出了房,去小屋喚那蘇家兒媳蘇小小。裡面的婦人聽見喊,卻無動作,隔了半天才讓雙姝進得房。 book18.org
仔細看來,才見婦人膚色白晰、面容姣好,是個大大的美人。只是她可能長期一個人在家的緣故,有些放不開手腳,當然也沒有雙姝的大家氣度。 book18.org
蘭英輕輕一禮,道:「阿嫂,我們是剛從仇池來到金山寺的,冒昧過來見禮,希望你別介意。」 book18.org
那蘇小小聽她介紹,這才略放開心胸,延請二女坐下。 book18.org
蘭英道:「聽老丈說,你們家是八年前從中原遷來的,阿嫂也是那時候來的嗎?可我看阿嫂年紀和我差不多?」 book18.org
蘇小小道:「我是阿爺買的婢女,到蘇家都十七八年了。」 book18.org
尋陽一聽,喜道:「阿姊,這位阿嫂和你一樣呢。你和羽郎感情那麼好,阿嫂和她郎君也一定不差吧。」 book18.org
蘭英道:「肯定的哦。從小在一起長大,兩個人自然是親密無間。對吧,阿嫂?」 book18.org
蘇小小聽她這話,高興地點點頭,又向窗外探頭探腦地看了一下,小聲道:「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book18.org
說著,她跑到一個箱子旁,跪在地上,伸手在箱子裡尋摸了半天,這才摸出一個小紙包來。她小心翼翼地將紙包打開,原來裡面是一對玉鐲。 book18.org
蘇小小輕輕地撫摸著那鐲子,滿臉幸福地道:「這是夫君第一次立軍功,得了賞錢給我買的。漂亮不?」 book18.org
英、尋二女都是賞玉的好手,一眼便知那不過是普通的藍田玉。可她們卻從蘇小小眼中看到了超越玉石本身的東西,這東西絕不是用錢來衡量的。 book18.org
於是蘭英道:「阿嫂你這麼漂亮,戴上這個一定美若天仙。尊夫娶了你一定很幸福、很滿足的。」 book18.org
一句讚美,讓蘇小小臉上樂開了花,剛才的猜疑神色早飛到了天邊。 book18.org
又聊了一陣,二女方起身告辭。出得帳來,檀羽已在外面等待,蘭英就將蘇小小的舉動給檀羽講了。 book18.org
檀羽似笑非笑地道:「我還從來沒給英姊買過什麼呢。」 book18.org
蘭英卻正色道:「人家是一人獨守空房,只能以首飾為伴。如果讓我選,我寧願什麼都沒有,只要羽弟一直在我身邊。」 book18.org
旁邊尋陽補充道:「女子就是越簡單越幸福。我也要像阿姊這樣,做個簡單的人。」 book18.org
檀羽會心一笑,一手抱住蘭英,一手拉住尋陽,說道:「那我們這就回江邊的家,去做個簡單又幸福的船夫。」 book18.org
從此,沙州邊的生活開始了。檀羽三人開始學習划船、織網、捕魚、曬魚。打小熟悉農事的羽、英二人自是習慣得很快,尋陽這公主卻要慢許多,加之蘭英一直用心照顧著尋陽,讓她逐漸適應新的生活。這般一轉眼就快一個月,三人已經完全變成了水上人家。 book18.org
聽柳元景說,這一天是金山寺的廟會。廟會上除了各種商販,還有龍舟、戲水等傳統項目,那些英武的青壯年在這一天有了集體展示的機會。 book18.org
水上人家物資匱乏,聽說有廟會,尋陽早就想好了,要在廟會上買些花草來種。三人當天起了個大早,直奔廟會所在地大西灣。 book18.org
路過蘇家時,蘭英有意邀請蘇小小。過去敲他家的門,蘇伯聽說是廟會,擺擺手道:「小姑,你當這是北地的廟會呢?這二年能吃飽飯的人家都不多了,哪有幾個人有閒錢去逛廟會。況且外面的商販不願來,本村的商戶都是縣令安排的,廟會有個什麼意思。勸你們還是別去了,省得白跑一趟。」 book18.org
蘭英道了聲謝,將信將疑地看著檀羽。檀羽道:「既然出來了,還是去看看吧。江邊的集市我還從未見過呢。」 book18.org
三人又上了路,不過有了蘇伯的提醒,尋陽也不抱什麼希望了。一路走來,冷冷清清,遠不似檀羽在槐沙集時,每逢去鎮上趕集,沿路儘是十里八鄉的熟人。 book18.org
大西灣平時就是村裡的市集。這丹徒縣遠近就這一個市集,本來是熱鬧非凡的。可正如蘇伯所說,此時這裡遠沒有趕集的模樣,人影寥寥,檀羽三人在集中一站,倒有些形單影隻了。 book18.org
蘭英道:「以前在家時,聽南來北往的客商講起南朝的風物,都說南朝錦繡華麗、物阜民豐。可惜今天卻無緣得見。」 book18.org
正說著,尋陽忽道:「好像有什麼聲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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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紈絝 book18.org
聲音是從遠處一個小土坡後面傳來的,隱隱約約有人聲和馬蹄聲。三人忙翻過那坡去,原來是十幾個少年正在騎馬追擊。 book18.org
尋陽道:「羽郎,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book18.org
檀羽道:「看樣子應該是擊壤。曹植寫過『連翩擊鞠壤,巧捷惟萬端』的句子,公主難道忘了?今天正好,不如就坐下來看一會兒?」三人便找了塊不要緊的半山坡,坐下來看那些少年擊壤。 book18.org
三人正看著,遠處走過來一個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穿著錦衣,一看即知乃是貴族子弟。那少年走到三人面前,一雙小眼睛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尋陽臉上,色眯眯地看了半天,方問道:「你們三個面生得很,哪裡來的?」 book18.org
檀羽站起身來,擋在尋陽面前,不卑不亢地道:「在下受三皇子邀請,來此地暫住。剛來這裡不到一月,想必閣下是不認得的。」 book18.org
那少年眼角略揚了揚,道:「前天見到小柳,聽他說過這事。你知道我阿爹是誰嗎?」 book18.org
檀羽一愣,被他突然這一句問沒反應過來,心想平常人介紹自己,總是先說自己是某某,此人有趣得很,先介紹自己的阿爹。無奈之下,檀羽只得隨意地搖搖頭。 book18.org
那少年卻有些奇怪地道:「你們在縣中住,沒去見縣令?」 book18.org
檀羽道:「去了啊,可惜縣令太忙,沒空接見我們。」 book18.org
少年道:「這就對了,只有我阿爹才能隨時隨地見縣令,普通人是不行的。普通人只能見我阿爹。」 book18.org
檀羽「哦」了一聲,心道:「那天縣令家的男人原來就是他父?」 book18.org
少年又道:「既然你是自己人,下來和我們擊壤吧?這場子是我的。」 book18.org
檀羽道:「我小時候騎過牛騎過驢,還真沒騎過馬,更別說擊壤了。我看我還是在這兒看你們玩好了。」 book18.org
少年有些不屑地道:「你居然不會騎馬?那她們兩個是你什麼人?」 book18.org
少年思維跳躍很快,連檀羽也有些跟不上了,只得支吾道:「是內人,怎麼了?」 book18.org
少年道:「連馬都不會騎還能找到這麼美的婦人?你真有趣。不過在我們行伍之人是不行的,男人就必須要強壯。你來跟我學,我教你。」說著就要來拉檀羽。 book18.org
檀羽正要推辭,那邊場上突然騷動起來,轉眼一看,原來是另一夥少年過來想要搶場地。 book18.org
為首的一個少年濃眉大眼,戴一頂金絲冠,大叫道:「滾滾滾,這場子歸我了。」 book18.org
這邊剛才和檀羽說話的少年見狀,也顧不上檀羽,衝過去向那大眼少年喝道:「你們哪來的,知道我阿爹不?」 book18.org
大眼少年回頭向夥伴詢問了幾句,然後不屑地道:「原來是小肅之,我以為什麼貨色。你可以滾了,別打擾你阿公我的雅興。」 book18.org
那小肅之被他一說,臉上顯然有些掛不住了,回頭對自己夥伴道:「不理他們,我們接著打,這場子誰先來就是誰的。」 book18.org
大眼少年像是被激怒了,突然從自己坐騎上的袋子裡抽出一把馬刀來,約莫兩尺長,朝著小肅之就沖了過來,口中不停地叫:「你他娘的活得不耐煩了!」 book18.org
他身後的人見狀,連忙去拉他,一面又朝小肅之揮手讓他趕緊跑。那小肅之見到真傢伙,立時傻了眼,也不問究竟,撒腿就跑得沒了影,他的那些夥伴也隨之作鳥獸散。這邊大眼少年似余怒未消,還要提著刀朝小肅之逃的方向去追,被同伴好歹勸住,這才擺開陣勢打起球來。 book18.org
這邊檀羽見此情狀,也有些意趣索然,便回頭叫了英、尋二女回家去。 book18.org
一路上,尋陽的臉都是緋紅的。檀羽見狀,便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book18.org
尋陽卻不答話,只顧害羞。 book18.org
檀羽更是大奇,旁邊蘭英笑道:「羽弟你真不懂女子心思。剛才那小肅之問我們是什麼人,你是怎麼回答的?」 book18.org
檀羽恍然大悟,忙賠罪道:「哎呀,是我的錯。當時一時語塞,不知作何回答,才隨意敷衍的。」 book18.org
尋陽奇道:「羽郎只是敷衍嗎?」 book18.org
檀羽情知又說錯了話,一時大恫,喃喃道:「這……我……不是那意思。」 book18.org
蘭英掩嘴笑道:「小妹,我還從沒見羽弟這般窘迫呢,你就別再為難他了。」 book18.org
尋陽道:「是我失禮。我沒想讓羽郎為難的,是我自己心裡想多了。」 book18.org
檀羽見尋陽又認真起來,心中又是憐愛又是無奈,只得一個人呆呆地繼續往前走,後面二女亦步亦趨地緊緊跟著,氣氛一時尷尬。 book18.org
正走著,前面跑過來一個人,是柳元景的手下,名叫宗愨。見到檀羽,宗愨氣喘吁吁地道:「公子,總算找到你了。」 book18.org
檀羽忙問:「怎麼了?」 book18.org
宗愨道:「你剛才是不是遇到裴肅之了?」 book18.org
「你說的是那個小肅之嗎?」 book18.org
「就是他,公子怎麼招惹上這塊狗皮膏藥了。」 book18.org
「我都不認識他,是他主動過來和我說話。」 book18.org
「唉,反正你是惹上麻煩了,他這人粘上了誰,扔都扔不掉。」 book18.org
「宗愨你別急,到底怎麼回事,慢慢說。」 book18.org
宗愨這才咽了口唾沫,續道:「裴肅之就是個無賴。他父裴方明本是朝中大將,早年曾立過戰功,卻因貪污被皇帝貶斥到此地,成了替縣令辦事的一個書記。這書記說大不大,可畢竟他是立過大功的名將,裴肅之就仗著這個成天招搖撞騙。你可能不知道,南徐州是朝廷主要的兵源地,朝中諸多大將出於此地,光這丹徒縣就有眾多權貴子弟。這不,剛剛建威將軍沈慶之的小侄沈攸之領人去大西灣擊壤,碰上裴肅之,這裴肅之不知好歹惹怒了沈攸之。你想建威將軍是什麼人,那是元嘉七年就參加北伐的大將,這沈攸之是好惹的嗎?當時沈攸之就提了刀要砍裴肅之。這小子跑得倒挺快,可是腦子不好使,他覺得這回失了面,以後在縣裡就沒法混了,可又不敢去直接找沈攸之討回來,想起來公子你是殿下請來的謀士,就跑到我們那裡死活要等到你。兄長沒辦法,只好派我出來,尋到公子,讓你先找個地方躲躲,別讓這廝纏上了。那沈攸之能不惹就不惹。」 book18.org
檀羽總算是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心中對這些紈絝子弟本就沒好感,又無意插手朝中事,便道:「也行,那我們先去蘇家坐會兒吧,等那裴肅之走了我們再回。」 book18.org
這段時間檀羽時常往蘇家跑,一來都是自北而來,自然更容易溝通,二來他與荒土盟叛亂有密切關係,而荒土盟叛亂又是穿越者策劃的,向蘇伯了解情況,也能知道不少這方面的信息。據他介紹,當年逃到南朝的約有數十人,由於逃得匆忙,大家很快就失散了。蘇家人沒辦法,只好先來江邊暫居,不成想,一住就是多年,中原再沒有回去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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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忍辱 book18.org
檀羽三人跑到蘇家躲著,檀羽又和蘇伯聊起了往事:「大叔,這些年來,你們以前盟里的人沒來找過你嗎?」蘇伯道:「有倒是有,只是這話不太好說。」檀羽道:「不太好說?莫非大叔是在怕什麼?」蘇伯道:「是有些怕,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一個小民,人家現在是大人,哪在意我說的話。也罷,今天我就和你說說這事。」 book18.org
蘇伯咂了一口茶,續道:「你一定聽過王玄謨這個人吧?不瞞你說,他以前和我還是一個分舵的呢,我們那時候都是四袋弟子。」 book18.org
檀羽一驚:「王玄謨?他可是七大族宗之一呢,原來你們還有這層關係?」 book18.org
蘇伯嘆一口氣道:「要不怎麼說人和人不同呢。你可知他是如何成為宗老的?」 book18.org
「願聞其詳。」 book18.org
「當時我們幾十個人逃到南朝,為首的頭領全都死了,我們這些小嘍羅也就一鬨而散。後來這王玄謨也不知怎麼想到的,和幾個人一起創了個什麼天師道,還號稱他自己是張天師的嫡傳正宗,到處拉攏信徒。」 book18.org
「你說他是和幾個人一起創的天師道?這些人你都認識嗎?」 book18.org
「當然認得,那些人都是和我一道造反的,有荒土盟弟子,也有其它地方來的,不過大部分都是江湖混混,沒什麼能耐,所以天師道剛成立的時候,根本沒人理睬他們。」 book18.org
檀羽心道:「看來這王玄謨應該不是一個人,他身邊不知道還有誰。等下次鮑小君來了,一定讓她把我們見過的人都畫成畫像,讓這蘇伯來辨認一番。」 book18.org
蘇伯續道:「後來,王玄謨無奈,就想到先把我們這些劫後餘生的人都拉進他那門派,於是就到處拉人。那時他手下人找到我,我心想他懂什麼天師道,就給回絕了。可是,後來也不知他遇到什麼因緣,讓朝中貴族看中了他,立時是平步青雲,現在據說已經做到彭城太守。」 book18.org
「也許他真的有什麼非凡才能在荒土盟時沒被發現呢?又或者有一個『呂不韋』,發現了他奇貨可居?」 book18.org
「王玄謨這個人我還不是知根知底?他以前就是個混混,懂什麼啊。你看他寫的,佛不佛道不道的,雜七雜八,」他邊說邊從旁邊翻出一本書來,「這就是他的大作,你來看啊……這裡,『今生妻女被人淫,必定前生有夙因,莫道蒼天無報應,十年前後看如何』,你說這叫什麼屁話?別人淫我妻,倒成了我的不是,不能還口,只能欣然接受?」他把書一合,「所以別聽他吹什麼性啊命的,他根本就不懂。那些南朝貴族之所以喜歡他,還不是因為他就只教人『忍』。被偷了要忍、被搶了要忍、被奸了還要忍,不忍就是你的不是。」 book18.org
檀羽見他越說越氣,忙道:「你老消消氣,這書讓我翻翻吧?」說著從蘇伯手中接過書來,先看封面,《義天師心法》。隨手翻開來看了幾頁,書中文字果然多用市井白話,沒有讀書人寫書那般之乎者也,看來這義天師確如蘇伯所言不假。再讀內容,儒釋道三家皆有,粗略一看也琢磨不出什麼道道來,不過那段教人忍辱的意思檀羽倒讀出些味道。 book18.org
他心道:「難怪當時在太原天師觀,那麼多人能公然在一起行媾合之事,那時候還想不明白這些人是如何放開羞恥之心的,原來全是被這義天師說項。」一下子,他對這宗師有了全新的認識。 book18.org
正想著,蘇伯的婦人過來悄聲道:「那煞星又來了。」 book18.org
蘇伯嘆一口氣,對檀羽道:「你看吧,我們就只能忍啊。」一陣無奈地對老伴道:「給兒媳說,讓她再忍幾天我們就搬家,唉。」 book18.org
檀羽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蘇伯道:「就是我們村的一個流氓,叫裴肅之,成天糾纏我家兒媳。他父是縣裡的書記,管著大家的耕作任務和糧食分配,得罪不起啊。」 book18.org
檀羽聞言,勃然大怒,道:「千萬別叫阿嫂受他擺布,我去收拾他。」說著便往帳外走,只留下蘇伯一句「先生別亂來」。 book18.org
那裴肅之正在帳外鬼頭鬼腦的張望,見到帳中出來了人,以為是蘇小小,剛露出笑容,卻見到了檀羽,先是一愣,轉而變為大喜,道:「怎麼是你?我正找你呢。」 book18.org
誰知檀羽大聲喝道:「裴肅之,你成天欺負女人,算什麼能耐。那沈攸之敢向你動刀子,你敢嗎?你父有本事,敢加他的任務,扣他的分配嗎?窩囊廢!」 book18.org
那裴肅之聽了此話,呆呆地想了半天,忽然似恍然大悟一般,說道:「對啊,我找我阿爹去。」便一溜煙地跑了。 book18.org
這一舉動反倒讓檀羽有些茫然,他出來時準備了一堆義正辭嚴的話要罵得這裴肅之再不敢來騷擾蘇家,結果一句就嚇跑了他,也不知這人是大智若愚,還是真傻。 book18.org
檀羽在門口站了半天,看來裴肅之真去了,方又回到帳中。 book18.org
蘭英正在帳門旁邊等他,也見到了剛才的情形,盈盈一笑,道:「羽弟今天一肚子話,竟沒說出來。」 book18.org
檀羽也笑了,道:「英姊你說這裴肅之到底是真傻假傻?」 book18.org
蘭英道:「我覺著是真的。天下有幾個人能在羽弟你的嘴下過上三招呢。」 book18.org
檀羽一笑,重又回到座中。 book18.org
蘇伯擔憂地投過目光來,檀羽道:「如果以後這裴肅之再來找麻煩,你就來找我,讓我對付他。」 book18.org
蘇伯道:「先生果然是三皇子的紅人啊,和我們小民就是不一樣,底氣就是足。」 book18.org
檀羽道:「走遍天下也說不過一個『理』字。檀羽雖然一介布衣,但也沒在誰面前低過頭彎過腰,更學不會那個『忍』字。王玄謨這本書不如借我去讀讀,我倒要看下怎麼個『忍』法。」他說的自然是那本《義天師心法》。 book18.org
蘇伯笑道:「先生年輕有為,自然前途無可限量。一本書而已,先生想要,拿去就是。還有什麼需要,老漢能幫得上忙的,只管開口。」 book18.org
檀羽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看尋陽,道:「內子喜歡養花,可惜在這地方,什麼都買不到,大叔知道哪裡有賣嗎?」 book18.org
蘇伯道:「我們縣恐怕沒有,不過南東海郡旁邊的村子一定會有,我這就叫老婆子去買。」 book18.org
檀羽連忙推辭道:「天色快黑了,不麻煩大姑跑一趟,明天我自己去就行。」 book18.org
蘇伯道:「先生今天幫我家解了難,不幫你點忙我怎麼過意得去。老婆子路熟,來去要不了幾時,何勞先生費腳力。」說著就讓他婦人出了門。 book18.org
又坐了一會兒,宗愨過來了,說道:「先生,那裴肅之剛剛來這裡,沒纏上你吧?」 book18.org
檀羽道:「沒事,被我兩句話打發了。」 book18.org
宗愨愕道:「先生你真厲害,兄長好說歹說都沒能應付過去,你就兩句話?也好,既然他走了,咱們就回吧?」 book18.org
檀羽道:「行,那我們先回。等花買來,我再來取。」 book18.org
蘇伯道:「不勞先生過來,買好了就給你們送過去。」 book18.org
檀羽也不客氣,道聲「多謝」,攜著英、尋二女回家去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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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推愛 book18.org
帳內,一盞孤燈。檀羽正在翻看著從蘇伯那裡拿來的《義天師心法》,蘭英靠著檀羽的側身,用從蘇家要來的針線在縫補著衣裳,而尋陽則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檀羽。 book18.org
那書除了教人忍辱,也有些王玄謨對天人之道的理解,反正雜七雜八,各派思想都有一些,但講得終是不究竟。檀羽寄望從這書中發現更多王玄謨藉此籠絡如此眾多人心的奧秘,所以一時看入了迷,半晌才回過神來。 book18.org
他抬頭見尋陽正盯著他看,問道:「怎麼了?」 book18.org
尋陽忙低頭抿抿嘴,道:「沒什麼沒什麼。」過了一會兒,尋陽忍不住問蘭英:「阿姊,羽郎以前看書都是這個神態嗎?我還是第一次看他讀書的樣子。」 book18.org
蘭英側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做手上的活,回道:「是啊,他一看起書來,就什麼都顧不上了,就算外面雷電交加,他也充耳不聞。」 book18.org
尋陽似乎明白了什麼的樣子,說道:「難怪羽郎學問這麼好。」 book18.org
正說著話,帳外有人喊:「檀小君在嗎?」 book18.org
蘭英道:「應該是來送花的蘇家大姑,小妹你去取一下吧。」尋陽依言起身出了帳。 book18.org
蘭英看著尋陽的背影,又想起了白天的情形,忍不住對檀羽道:「羽弟,這件事我在心裡憋了很久,你和尋陽的事也應該有個說法了吧。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尋陽一直和我們住在一間屋子裡,理當有她的名分的。」 book18.org
檀羽無奈道:「我又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可是英姊你說,我能給她什麼名分呢?讓她做我的小妾?」 book18.org
蘭英抿抿嘴,堅定地道:「只要你同意,我願意和她共侍一夫,不分大小的。」 book18.org
檀羽聞言,斷然道:「那怎麼行!一家人豈能有兩個大房,這不合禮制。就算我肯,要是被鄉老知道了,還不把我逐出趙李一門?」 book18.org
此時尋陽收拾完蘇家送來的花,正來到門口,聽見了檀羽的話。她還是如常的安靜,只是站在了門口一動不動。 book18.org
檀羽沉吟片刻,終於走過去拉起尋陽的手,柔聲道:「我也不知祖上積了多少德,今生能讓這些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愛上我。從仇池到江東,數千里路,我們已經難分彼此了。小時候,我曾經承諾英姊,要一生一世地照顧她,今天我也要對你說,公主,從今後,我會像對待英姊一樣對待你,盡我最大可能對你們都無差別的好。只是,這終究是句空話,檀羽畢竟是聖人子弟,公主也是皇子帝胄,終究是要講些禮法的。所以現在我還不能給你什麼名分,因為我檀家未來的正房大婦仍然是英姊。」 book18.org
一番話,已經讓尋陽淚流如雨下了。自仇池以來,尋陽還從未如此動容過。此時她只能拚命地點頭,又拚命地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蘭英輕輕地走過來,替尋陽抹去淚水,微笑著道:「有羽弟這番話,名分什麼的,要來又有什麼用。對吧,小妹?」 book18.org
尋陽聞言,重重地點著頭,生怕被絲毫誤會。 book18.org
蘭英又是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還是繼續做我小妹吧?小妹也算『內人』啊。」 book18.org
尋陽聞言,收住淚水,說道:「我想和蘭英阿姊義結金蘭,我要一生一世都做你的小妹,你就是娥皇,我就是女英。以後阿姊嫁給羽郎之時,我就以妾媵身份隨嫁!」 book18.org
說著,她也不等蘭英同意,就拉著蘭英來到帳外,然後搓土為香,兩人拜了八拜,從此義結金蘭。 book18.org
檀羽就站在後面看著她們,待兩人完成結拜,笑道:「我應該祝賀你們吧?」 book18.org
尋陽拉著蘭英的手道:「這段時間我才感覺到,做英姊的小妹是多溫暖的事。難怪羽郎每天看起來都這麼幸福。」 book18.org
檀羽一時也心情大好,逗起笑來:「這麼說,公主是來和我搶阿姊的?」說得三人一齊大笑。笑了半天,檀羽方道:「好久沒這麼開心了,要不我們去江邊坐坐吧?」二女欣然同意。 book18.org
夜晚的長江,寧靜而安詳,泛不起一絲漣漪,就像三人此時的心境。經歷了戰火硝煙和血腥殺戮,只有回到親人身邊,才能讓人感到溫暖和踏實。更何況,羽、尋二人的心扉業已打開,未來這三人真正地成了一個整體,什麼力量都再也無法將他們分開。這份堅定就如同這一江的春水,亘古未移。 book18.org
坐了一會兒,蘭英忽然問道:「羽弟,你說怎麼樣才能做到無差別的好呢?」 book18.org
被她一問,檀羽像是打了個激靈,思想開始在諸子百家中逡巡。講到情義,自古只有儒家的推恩與墨家的兼愛。 book18.org
「古代朝貢,以去王都五百里為一服,有五服者、有九服者。它就像是以京師為圓心的一個個圓,不同半徑的圓,就代表了君王與你關係的親疏。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圓。比如在我的心中,就有三個圓。第一個圓上是我的至親之人。檀家滅門後,圓上只有一個人,就是林兒。後來去了趙郡,就有了我的義父母、英姊和恩師,現在又多了公主。這六個人我每天都會掛在心上,就像我自己的一部分一樣,我會想著他們吃了什麼、穿了什麼,身體好不好、心情好不好。對待這每一個人,我都一樣地用情用心,這就是無差別的好。而第二個圓上則是我的親友,比如識樂齋的人,還有我的結義兄弟們。我會經常想到他們,會關心他們最近做了什麼事、讀了什麼書、去了什麼地方遊歷。第三個圓上則是普通的、和我不相熟識的人,我會在閒暇時想起他們,我會想到這世上還有許多人處在飢餓和困苦中,他們還在遭受磨難,這讓我也不能安享富貴榮華。」 book18.org
尋陽道:「這道理我也懂得一些,可為什麼我總覺得羽郎和皇父、皇兄們不太一樣呢?」 book18.org
檀羽道:「不一樣是外在行為上的不同。比如父對子表達愛可能是通過責罰,夫對妻表達愛可能是通過肌膚相親。這都是世俗禮法上的差別,內在感情則是一樣的。所以聖人制禮,就是教給普通人更多表達感情的方式。所謂禮崩樂壞的時代,不就是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淡漠的時代嗎?」 book18.org
二女心有所感,紛紛點頭。三人仍舊靜靜地靠坐在一起,誰都不願意離開,只希望這一刻就此變成永恆。直到夜風冷冷地吹來,檀羽打了一陣寒戰,蘭英終究是擔心他的身體,這才回到自家安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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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抓人 book18.org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柳元景就在帳外大叫:「先生,出事了,快出來!」 book18.org
檀羽於睡夢中驚醒,慌忙穿戴整齊,出得帳來,急問:「怎麼回事?」 book18.org
柳元景問道:「先生昨天都和那小肅之說什麼了?」 book18.org
檀羽詫道:「沒說什麼啊?都是急他的話,說他要有能耐就去找他父親什麼的,這話說錯了?」 book18.org
「那可不,小肅之他父親裴方明,今早上被人發現,死了!屍體現在還漂在長江里呢,沒人敢去撈。」 book18.org
「我的天哪!怎麼會這樣。」檀羽驚詫不已地道,「那小肅之呢?」 book18.org
柳元景搖搖頭,道:「不知道,自發現他爹死了之後,大家把整個村裡尋遍了,也沒見著這小子。謠傳說他也已經死在某個犄角旮旯了。反正啊,這回這簍子是捅大了,全縣都沒法安寧嘍。你要不怕死人,我們去看看吧?」 book18.org
檀羽道:「行。我和內子打聲招呼就走。」 book18.org
回到帳內,蘭英關切地問:「羽弟,長江里死了人?我們昨晚在那坐了那麼久,怎麼沒看到啊?」 book18.org
檀羽道:「我們是戌時左右回來的,或許是在我們回來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和柳元景去看看,馬上回來。你們小心在家待著。」二女順從地答應。 book18.org
長江邊上一片小樹林之前,此時已聚集了不少村民,每個人都神情緊張。 book18.org
柳元景拉住一個村民問道:「怎麼回事?」 book18.org
那村民回頭小聲道:「南東海郡來了好多人,把屍體抬走了,還抓走了范夫子和三蛋。」 book18.org
「怎麼抓他們兩個?」 book18.org
「范夫子昨晚出船回得晚,三蛋在這灣里洗氈子,兩人都說自己看到了是有人殺了裴方明把他扔進江里的,結果就被抓去問話了。」 book18.org
「那如果是被人殺了,應該當場驗屍啊,怎麼屍體給抬走了?」 book18.org
「噓,小點聲。剛才幾個想去搶屍體的,都被打得頭破血流,可別說屍體的事了。」 book18.org
「竟有這等事!」 book18.org
柳元景正在奇怪,人群前面有人喊:「回去了回去了,別擠在這兒看熱鬧!」原來是南東海郡的公人在驅趕圍觀的百姓。 book18.org
檀羽聽了剛才村民的話,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發展,便拉著柳元景道:「在這兒待著無益,我們回去吧。」兩人於是順著被趕的人潮回到家中。 book18.org
英、尋二女正在焦急地等待,見檀羽回來,忙問究竟,檀羽便將事情給二女講了。 book18.org
二女聽完無不心驚,尋陽道:「公人怎麼隨便抓人打人?又不是罪犯。」 book18.org
檀羽道:「這裴方明本也是縣中管事的人,無端暴斃,也難怪上面反應激烈。只這官人作派過於隨意,完全不和村民講道理,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book18.org
蘭英道:「那羽弟你會參與破這案子嗎?」 book18.org
檀羽搖頭道:「不驗屍就直接拉走,很明顯上面根本就不想破這個案。我就是想參與,恐怕也是徒勞,還是靜待事態發展吧。我們身在此處,總是要以明哲保身為第一要務的。」 book18.org
這天,檀羽三人索性連門都沒出,就在帳內讀書寫字打發時間,只讓柳元景去小心打探事情有什麼最新變化。 book18.org
下午的晚些時候,柳元景突然回來對檀羽道:「這下好了,好多村民聚集到了縣令家,怕是要出大事。」 book18.org
檀羽道:「聚集在那做什麼?」 book18.org
柳元景道:「今天一天,已經有十幾個村民被帶到南東海郡,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全都跑到縣令那問說法。」 book18.org
檀羽一陣吃驚,沒想到一人身死,竟牽連如此之巨。村民聚集絕非好事,想想定襄之事就知道了。於是他問:「那縣令是什麼態度?」 book18.org
柳元景道:「縣令年紀大了,沒有子嗣,一直視裴方明如親生一般,哪還理會村民們,一個人躲在家中門都不肯出。」 book18.org
檀羽道:「那可不得出大事嘛。可惜我們也幫不上忙,只好在家待著別去添亂了。」 book18.org
柳元景奇道:「我們在仇池時也曾打聽過先生的過往。先生不僅是斷案的高手,而且樂於管事。怎麼這次卻全然置身事外?」 book18.org
檀羽道:「所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如今公人胡亂抓人,村民無理聚集,正是危亂之時,我等莫如做隱者,方是上上之策啊。」 book18.org
然而事與願違,晚飯時分,蘇伯忽然來敲門,見檀羽開了門,一頭便跪了下去。 book18.org
檀羽忙去扶他,急問道:「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book18.org
蘇伯半帶哭腔地道:「先生救救我家老婦吧?她被抓走了!」 book18.org
檀羽大驚:「大姑被抓走了?這是為什麼?」 book18.org
蘇伯道:「我哪知道啊,只聽說是有人揭發,說看到她昨晚在長江邊上走動。」 book18.org
後面尋陽一聽,馬上明白過來,急道:「羽郎,大姑昨晚是去幫我買花的,是因為我才被抓的,你一定要救她!」 book18.org
檀羽捏捏她的手,道聲「知道」,便對蘇伯道:「叔你先回去吧。事情我已經明白,這事我管了,我一定盡全力救出大姑。」 book18.org
蘇伯千恩萬謝,這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走了。 book18.org
看著他的背影,檀羽長嘆一聲:「天不遂我願吶!」 book18.org
蘭英道:「羽弟,大姑買花回來時我們還沒去長江,那時時間尚早,又怎會和水上浮屍有關呢?」 book18.org
「這就是他們這些人慣用的伎倆啊。」聞訊趕來的柳元景道,「前年他們誣陷殿下,用的就是這一招。把人抓進去,供出下一個才放你走。有的人禁不住拷問,就胡亂供一個了事。我們武陵王府不少人就是這樣被冤枉進去,到現在還在牢里待著。」 book18.org
蘭英道:「按你這麼說,辦這個案子和誣陷你們殿下的是同一個人?」 book18.org
柳元景道:「是不是同一個人不知道,不過肯定都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反正現在朝廷都是太子的人在把持著,做法自然八九不離十。要我說,先生你真不應該答應這姓蘇的,要從南東海郡撈個人出來實在太難了。更何況你無權無勢,僅憑一張嘴有什麼用?那幫人都是不講道理的。」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所以說天都不肯幫我啊,非要讓我沾上這身腥臊。可蘇家是因我們而受到不公正對待,我們如若袖手旁觀,以後還如何在這世上立足。聽了你的說法,恐怕要救出這個人,非得從根基上動搖刑罰體系、甚至是朝廷的整個治理體系,這真是我從沒碰到過的艱難任務。不過反過來想,我來南朝是替你們殿下做謀士的。你們當年也是深受這刑罰制度之害,如若能將之動搖,不也算為你們做了一件大事嗎?我來此地也不算白來一趟了。既然如此,你再詳細和我講講前年你們是如何被誣陷的,一個細節都不能漏掉,我要看看裡面是否有什麼蛛絲馬跡可以為我所用。」 book18.org
柳元景聽了他的話,突然亢奮起來,向檀羽拜了一拜,道:「先生如若真能為殿下鳴冤平反,我小柳從此為你牽馬提蹬,永為奴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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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前年 book18.org
檀羽將柳元景請進帳中,分賓主坐定,蘭英又端上茶來。柳元景這才開始講述前年的故事。 book18.org
「先生也知道,我們殿下從小就勇武過人,很受陛下重視。可是陛下一直體弱,朝政多交由大將軍劉義康打理。所以,朝中當權的多是劉義康的人。兩年前,天師道突然興起,一個叫王玄謨的道人大行其道。他的門下有四大弟子,其中一個,就是當朝太子劉劭。劉劭生於先皇駕崩之時,當今陛下前去探視,簪帽甚堅,無風而墜於劭之側,於是陛下很不喜歡他。然而劉劭是個心思狡捷的人,因為天師道的關係,劉義康對他卻非常器重,很快就讓他拜京陵,同時親覽宮事。劉劭一旦掌握大權,天師道更是幾乎成了南朝的國教,朝中士民言必稱天師道。劉義康為了擴大勢力,就想讓王玄謨也出仕為官。可陛下堅持反對。」 book18.org
「陛下畢竟是有雄才大略的主公,他也知道劉義康的步步緊逼必使他再也無法控制朝野,於是他就一直在提攜另外兩個兒子,也就是始興王劉浚和我們殿下。可是朝廷中爾虞我詐,又豈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我們殿下那時候不過十多歲,除了武藝過人,對這些宮廷鬥爭真是一竅不通,根本無法勝任。所幸的是,殿下身邊有一個非常好的謀士,就是蕭承之。蕭承之堪比周郎諸葛,幫殿下出謀劃策,做了許多事,讓殿下很快就贏得了陛下的信任,做上了江州刺史。」 book18.org
「可劉義康也不是善與的主。也不知他是通過什麼手段,竟讓王玄謨與其他六人一道,成了北朝皇帝的座上賓,得了個七大族宗的名號,這讓他一時在南朝民間亦風頭無倆。劉義康和劉劭於是又將引王玄謨入朝的事提上議案,陛下幾經阻礙,終於因為其名聲太大,只能讓他做了彭城太守。彭城是我南朝的軍事要地,掌握了彭城就掌握了一支強悍的軍隊。於是,劉劭他們就開始出手對付我們殿下。殿下本是個急性子,很多次就直接和劉劭當面吵起來,有一次還差點大打出手。若不是蕭承之一直背後奔走串連,殿下早被那劉劭擠下來。但自那以後,劉劭似乎也明白了,要想對付殿下,首先就得對付蕭承之。」 book18.org
「就在前年,我記得那天也是廟會的日子。我和蕭承之、還有幾個兄弟在建康的一家酒館吃酒,突然來了一個人,是我們武陵王府的門子,對蕭承之說他兒子腿摔斷了,讓他趕緊回去。蕭承之的兒子那年還不滿十歲,是他已經過世的妻所生。蕭承之對他亡妻感情極好,也因此視他兒子如心頭肉一般。聽說他兒子摔斷腿,忙不迭地就出了酒館。當時也怪我,沒有留個心眼跟著去,只顧著吃酒,以為門子是自己人,不會有什麼事。可後來才知道,那門子就是劉劭收買的人,蕭承之的兒子根本沒事,門子只是要把蕭承之誆出去,令其離開我們。」 book18.org
「等一下,」檀羽插話道,「你的意思是,這位蕭承之被劉劭誆走了?」 book18.org
「其實是不是被劉劭誆走的,我們也沒有直接證據。總之從那天之後,我再沒見過蕭承之,恐怕他已經不在人間了吧。那個門子那天之後也不見了,我們只在搜索他的房間時發現幾張地契。這幾塊地都隸屬於太子,所以我們猜測是劉劭送給他的。殿下氣不過,就跑到劉劭那裡去要人,可是劉劭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殿下又沒有證據,不敢硬來,只好作罷。」 book18.org
「蕭承之走了之後,劉劭就開始全面發動進攻。他首先從武陵王府內部開始瓦解,那段時間,三天兩頭有人被請去廷尉府問話。那時他們就是用的眼下南東海郡公人用的招數,抓走一個讓你供出下一個。本來很多人沒犯事的,也被冤枉出一些事來。殿下干看著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就這樣沒過多久,府中的謀臣幹吏都被他們清理了。」 book18.org
「再之後,他們就開始捏造各種證據來汙衊殿下。一開始殿下還可以不加理會,可是後來,也不知他們是如何找到的,竟然以前和殿下相好過的楚江郡主被找了出來。楚江郡主是南郡王劉義宣之女,是殿下的堂妹。殿下也是少不更事,竟和自己的同族小妹好,還生下一個女兒。殿下也知道此事見不得人,所以一直把郡主和她所生的女兒安排在建康附近的一個小村中,連我都不知道。結果郡主此時突然出現,立刻讓殿下無地自容,連一直全力維護他的陛下也沒有辦法,只能下旨讓殿下暫離京城,去前線掙些軍功再回來。所以殿下就去了雍州,後來又得到陛下的旨意,前赴仇池,也就認識了先生你。」 book18.org
檀羽皺眉道:「我還是有一點不明白。南朝的皇子們喜歡搞劉姓女子也是常有的事,始興王劉浚不是還和同胞阿姊海鹽公主相好嗎?這事全天下都傳遍了,怎麼偏偏你們殿下會栽在這上面?」 book18.org
柳元景道:「先生說的沒錯,皇子們誰不好這一口?可問題出在這個楚江郡主似乎對殿下有很深的怨氣,鐵了心要讓殿下難堪,揭露出很多殿下那時的醜事。不僅如此,她的女兒還公開聲稱不認殿下這個父親。作為皇子,被這樣羞辱,那還不是丟盡了皇族的臉,別說陛下抹不開面子,就是殿下自己,也沒有臉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原來如此。看來問題的關鍵就出在楚江郡主身上。她的住地被發現一定是你們武陵王府被抓走的人供出來的吧?有哪些人知道她的存在,你們殿下應該心裡有數啊?」 book18.org
柳元景道:「我也問過殿下,他說郡主是他有一次去南郡玩耍時偶遇的,當時只有他的一名貼身隨從知道。後來他和郡主秘密幽會,每次也只帶這名隨從。再後來,他讓這人護送郡主離開,並一直跟隨在郡主身邊。我問殿下那人是否可靠,他說那人是他母妃的娘家人,武藝高超、忠心耿耿,絕不可能出問題的。可是郡主出現後,那人卻並未出現過,更沒有來向殿下報告,我們也不知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book18.org
「那你們沒派人去他們住的地方調查一下?」 book18.org
「殿下當時僅是給了他們一些錢帛,讓護送的人自己去找地方,以後也別再回來。所以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這些年究竟住在哪裡。當時殿下又哪裡想到後來會出這麼多亂子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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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計劃 book18.org
檀羽聽完他的講述,開始閉目分析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帳內也突然安靜下來。 book18.org
約過了半個多時辰,檀羽這才緩緩睜開眼來。柳元景焦急地問道:「怎麼樣先生,發現什麼破綻了嗎?」 book18.org
檀羽道:「這麼大的一個局面,就憑你這幾句話就能找出破綻來,那這破綻一定是對手故意漏給你的。雖然破綻沒有,但我心中已經有了一些計劃,按部就班地實施,應該能有所收穫。」 book18.org
柳元景道:「那你快說啊,急死我了。」 book18.org
檀羽卻神秘一笑:「天機暫時還不能泄漏。你只管按我說的做就行。」 book18.org
柳元景嘆了口氣:「你們這些讀書人就喜歡繞彎子。行,你有什麼吩咐我全力照辦。」 book18.org
檀羽道:「第一步,你先借我兩個人,宗愨和一條眉。」他說的一條眉是柳元景的一個手下,因為兩邊眉毛連在一起的奇異長相而得名。這人平時沉默寡言,很少出去,每天就守在檀羽身邊做衛士。 book18.org
柳元景奇道:「先生要他二人做什麼?」 book18.org
檀羽道:「我要讓一條眉去替代被抓的鄉親,承認是他殺了裴方明。」 book18.org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驚,柳元景道:「殺人是要償命的。雖然讓他們為殿下賣命是絕無二話,可這樣做值得嗎?」 book18.org
檀羽笑道:「放心,只要他們嚴格按我說的做,絕不會丟掉性命,頂多受幾天牢獄之苦。只等事情一過,他們自然就沒事了。」 book18.org
柳元景想了想道:「也罷,我就相信先生,這就去把他二人叫進來,聽你差遣。」說著他出了帳,很快將宗愨和一條眉兩人帶進帳來。 book18.org
檀羽看了看二人,「我接下來要你們去做的事,關係到我整個計劃的成敗。這個計劃一旦成功,不僅你們殿下可以重返京城,那劉劭的勢力也必被重創。但是這件事要辦成,你們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牢獄之災。不知你們有沒有這個膽量?」 book18.org
那二人聽得這話,自然是信誓旦旦地表了忠心和決心。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然後道:「宗愨,一會兒你就到聚集在縣令家的人群中去散播謠言,就說你親眼看到一個官差模樣的人殺了裴方明。不出意外,你一定會被南東海郡的公人帶走,並且嚴刑逼供。一開始,你什麼都不能說,做出守口如瓶的樣子。堅持三天之後,你再招供說,那晚看到一個兩條眉毛連在一起的人殺了裴方明,之後就見他往南東海郡方向逃了。說完這幾句話,從此你就要永遠保持沉默,直到被營救為止。」 book18.org
「一條眉,你現在就啟程前往南東海郡。明天開始你就在城中繁華的街市轉悠,一定要讓儘量多的人見到你。三天後,你就去衙門旁邊等,一旦看到有官差來抓你,你就趕緊去衙門俯首認罪。記住,一定要吸引儘量多的人來圍觀。在公堂上,如果官老爺問你犯了什麼事,你就說你是東邊來的行腳商人,因為路上被強盜搶劫,身無分文。那天在金山寺路過,恰巧看到一個富家公子和幾個人在扭打。打完之後那富家公子一臉狼狽地往回走,你心生歹意,就想上去搶他的錢袋,結果又和他扭打在一起,一失手就將他推進了長江中。你心裡害怕,只能快步地逃走。前兩天在城中一打聽,才知道那公子已經死了,你心裡害怕,只能跑來投案自首。官老爺再問別的,你就一概推說不知。這些你們都記真切了嗎?」 book18.org
宗愨和一條眉心中默想了一陣,然後紛紛點頭。 book18.org
檀羽笑一笑,道:「那你們去吧,按計劃行事。」那二人又看看柳元景,這才出了門。 book18.org
後面蘭英小聲問檀羽道:「羽弟,這二人能完成好這件事嗎?」 book18.org
檀羽道:「宗愨能說會道,辦事利落,縣中有不少人認識他,應該會相信他說的話。一條眉自從來這縣中,從未離開過我們的房子,縣中沒一個人見過他,所以他說他是東邊來的,應該不致引起懷疑。我用他,主要是看中他的奇異相貌,容易讓人記住。只要引起足夠多的關注,他就算成功了。即便說錯幾句話也無關緊要,我要的就是錯漏百出的效果。」 book18.org
尋陽道:「我明白了,羽郎是想把這個事情鬧大,越大越好。」 book18.org
檀羽會心一笑:「我的心思都被你們猜透了。」 book18.org
不過柳元景顯然還不明白,問道:「先生,我還需要做些什麼嗎?」 book18.org
檀羽道:「我想見楚江郡主,你能安排嗎?」 book18.org
柳元景道:「我們走的時候,郡主是住在建康,現在應該也還在吧。陛下規定,沒他的旨意,我們是不能回京的,不過我可以找個老友幫你,他就住在建康附近。先生想什麼時候去見?」 book18.org
「最好是現在。」 book18.org
「現在?」柳元景有些詫異,「那這邊的事你不管了嗎?去建康可不是一天就能回來的。」 book18.org
檀羽笑道:「這裡已經沒什麼事了啊。」 book18.org
「可是……」柳元景還是有些不知就裡,不過他對檀羽本就琢磨不透,只得道:「好吧,我這就去收拾一下,現在就去建康。」說完便出了門。 book18.org
蘭英笑道:「羽弟你可真夠為難他的,什麼話都不肯對他講。」 book18.org
檀羽也笑了:「本來我的計劃是,讓一條眉他們鬧騰一下,使沉渣泛起、謠言四出,過段時間再根據反應情況做出相應的對策。可他們這些武人又哪裡懂得這麼高明的辦法呢。」 book18.org
蘭英道:「我明白。不過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怎麼辦?要不讓我留下來吧,出了什麼狀況我也許能應付一下?」 book18.org
檀羽搖頭道:「不行。你們倆都要跟我去建康,見那個郡主還得著落在英姊身上。」 book18.org
說話間,柳元景已經準備好了馬車食水,檀羽三人略作收拾便隨柳元景往建康而去。 book18.org
第九回 觀法 book18.org
南朝都城建康,東吳時方成為大都會,已歷三朝,可謂江左第一大城。由於北朝遷來的貴族都在這城中混居,也形成了其獨特的文化風貌和歷史地位。 book18.org
從丹徒到建康走水路,溯長江而上,很快就可到達。 book18.org
剛一上船,就聽船夫問道:「這位公子可是檀羽?」 book18.org
檀羽大奇,回道:「我是啊。可我好像不認得閣下?」 book18.org
船夫笑道:「是這樣的,幾個月前,有個叫牛盼春的人也坐過我的船,當時他給了我很多錢和一幅畫像,說畫像上的人名叫檀羽,如若以後遇到,不要收你的船錢,還要把你介紹給東安寺的住持慧嚴方丈。」 book18.org
檀羽心中一「咯噔」,又是牛盼春,他何時到了南朝?檀羽無奈一笑,只得說道:「也罷,那就請你帶我們去見這位慧嚴方丈吧。」 book18.org
於是船夫駕著船逆流而上,約兩個時辰,便在一個渡口登岸,往西走了不遠,就看到一座寺廟,這就是東安寺。這東安寺位於建康城東的群山之中,素以樹木繁盛、花香怡人聞名。 book18.org
檀羽等人隨那船夫來到東安寺,剛走進大門,一個小沙彌卻將尋陽攔住了,說道:「本寺規定,入寺須得素顏,這位女施主不能進去。」 book18.org
尋陽一陣臉紅,忙道:「我……我不知道今天要進寺廟,可是哪裡有水讓我洗洗嗎?」 book18.org
小沙彌指了指遠處一顆松樹,道:「那下面有口井,去那洗吧。」 book18.org
尋陽道聲多謝,忙不迭地跑了過去。 book18.org
柳元景卻有些不以為然,道:「你們這些禿驢,管天管地,還管我們小君的妝容?」 book18.org
檀羽忙拉開他,勸道:「佛寺畢竟是清修之所,我們這些紅塵中人來此本就是打擾清靜了,若再著濃妝就是對佛菩薩的不敬。這寺中的小沙彌即能有此覺悟,可想而知,慧嚴方丈乃是不世出的高人。我有心討教些佛法,今晚就在這寺中借宿。你不願與僧人為伍,不如先去找你那位老友吧,安排好我們進城的事,明天來這寺中接我。」 book18.org
柳元景猶豫道:「可我如果離開你,萬一……」 book18.org
檀羽一笑道:「難道你還怕我跑了不成?你與我相處也有一段時間,應該知道我的性格。既然答應你們的事,我一定會辦到,絕不會半途而廢。」 book18.org
柳元景想了想,道:「好吧,那我現在就走,先生一切小心。」 book18.org
他剛一走,尋陽就回來了,頭上身上弄得都是水。檀羽輕輕一笑,替她拭了拭臉上的水珠,道:「公主真箇是出水芙蓉啊,怎麼裝扮都是那麼迷人。」說得尋陽又是一陣嬌羞。 book18.org
檀羽又讓蘭英拿了乾的汗巾替她擦拭,以免著涼,這才攜著二女進了東安寺。 book18.org
南方的建築多以清幽為勝,這東安寺便頗有些鬧中取靜的味道。滿寺的松樹,將殿堂亭閣掩映其中,也就憑空多出幾分清寧來。人在其中徜徉,更覺心也隨之靜下來。 book18.org
那船夫顯是這裡的常客,直接就將檀羽三人帶到了方丈室。室門口的小沙彌聽說是求見方丈的,阻道:「方丈師叔正在坐禪,不能見客。」 book18.org
檀羽道:「那我們就在這兒等著。」然後轉頭對船夫道:「多謝你送我們來此,一會兒我們自去見方丈,你有事就先走吧?」船夫點頭而去。 book18.org
檀羽三人便在這方丈室外等候那方丈出關。蘭英小聲問檀羽道:「羽弟,牛盼春為什麼會介紹這位方丈給你?」 book18.org
檀羽道:「英姊你忘了我們要如何才能幫劉三郎洗清沉冤、將蘇家大姑救出牢籠?」 book18.org
蘭英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要做到這些,必須要向整個南朝的刑罰、治理體系挑戰。要挑戰就要有所憑藉,而佛家的戒律則是上佳的選擇。所以羽弟你想來這兒問問戒律。」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不錯。我一聽那船夫說到東安寺,就有心來此。這東安寺看上去香火不旺,可它是南朝最著名的律寺,其方丈慧嚴律師以前曾隨鳩摩羅什大師學經,可謂聲名遠播。也不知這牛盼春怎會如此知我心意,不過反正他幫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就欣然受之吧。」 book18.org
一邊說話一邊等候,不自覺就過了一個時辰。尋陽畢竟是公主,終於有些站不住了。檀羽見狀,索性拉著二女席地而坐,又說些悄悄話逗二女開心來打發時間。 book18.org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方丈室的門這才緩緩打開,一位身著大紅祖衣的白須僧人走了出來。 book18.org
檀羽三人皆是通曉佛寺規儀之人,一看即知,這二十五條的祖衣乃是只有方丈大德才能穿著的莊嚴僧衣,是最隆重的禮服。檀羽當即明白,這是慧嚴方丈用最高規格來迎接自己。如此的高僧大德,對自己竟這般看重,檀羽不由得心中一陣激盪。 book18.org
三人立即站起身來,向慧嚴方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檀羽道:「後學檀羽,久聞慧嚴律師法名,今日專程攜內子前來拜會,還望慧嚴師不吝賜教。」 book18.org
慧嚴雖已是耄耋老人,但佛相莊嚴、面容慈祥,令人如沐春風。只見他雙手合什,宣了聲佛號,說道:「施主就是破趙郡奇案、解河東亂局、除仇池匪患、守上邽孤城的那位少年奇才?老衲聽說有少年來訪,卻不想竟是如此尊客。讓三位久候,罪過罪過。請到齋房用些茶水,老衲隨後便來。」 book18.org
於是檀羽三人被小沙彌引至齋房。蘭英得空對檀羽道:「這位慧嚴師一見即知是當世大德,羽弟今天可以好好向他問道了。」 book18.org
檀羽微笑道:「沒錯。眭夫子很少夸人的,卻曾說慧嚴律師的學識當世罕有。今天能得向他當面求教,必使我一生受益。回南朝能有此番境遇,也不枉此行了。」 book18.org
說話時,慧嚴已走了進來,又命小沙彌奉上清茶,這才盤膝坐了上首。他向檀羽微一頷首,開言道:「檀施主果然是氣宇軒昂,我觀你的面相,日後必是大有為之人。」 book18.org
檀羽忙謙道:「律師謬讚。後學目前不過是被軟禁在南朝,還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脫身,更不敢奢望『有為』二字。」 book18.org
慧嚴笑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有為其實無為,無為即是有為。檀施主已深諳此『中道妙觀』矣。」 book18.org
檀羽也是一笑:「我只知《妙法蓮華經》有所謂『中道妙觀』,是從介於假與空、宏與微之間的狀態來看待整個宇宙,卻知之不詳,還望律師為我開解。」 book18.org
慧嚴道:「檀施主是儒門弟子,闡說佛法卻用儒語,倒也別有一番滋味。所謂『中道』,乃是圓教要旨。圓教以圓融三觀為基本教義。『三觀』者假、中、空也。『假』即是說一即一切,世間一切事物都是真如幻化而來,不過是一個『一』而已。『空』即是說一切即一,世間一切事物皆可回歸為『一』,其中空空如也。『中』即是說一與一切皆著於世,不可或缺,世間一切事物既是『一』亦是『一切』。此三觀須圓融於你的本心中,即是『一心三觀』之法。」 book18.org
「那麼這『一心三觀』有何妙處呢?」 book18.org
「無此三觀,則一切皆著相。只這三觀互融於心,方能盪除見思、塵沙、無明三惑之相。」 book18.org
「我有些明白了。這三觀之法,就是說看待世間萬物都要從三個不同角度同時入手。因凡人在這塵世之間,目不能兼視、耳不能兼聽,就會產生迷惑,再加外界人事有意欺瞞,往往被騙而不自知,心中徒生無明煩惱。只有從這假、中、空三個角度同時審視一件事,方能不為這塵世所迷,遠離貪、嗔、痴三毒。」 book18.org
「檀施主果真是慧根獨具,出言不凡哪。無量壽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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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聖王 book18.org
檀羽又自謙了一番,這才說出來意:「後學此番來,是想向律師請教。想必律師也知道,號稱當世七大族宗之一的義天師王玄謨,其主要宣稱的就是『忍辱』二字。佛門也講忍辱,卻不知和他所說的有什麼區別?」 book18.org
慧嚴不假思索,隨即回道:「持戒忍辱,皆是福德,止觀方是功德。福德有大小多少,功德才是無量。因此,忍辱只是修行手段,絕不可以此作為修行之本。」 book18.org
檀羽思考了一陣,點頭道:「嗯,王玄謨所講的『忍辱』是無源之水。他只說一個『忍』字,卻不說為何而忍,所以他雖說得天花亂墜,但畢竟只是鏡中月、水中花,難以長久的。這固然是沒錯,可他還是迷惑了眾多信徒。我曾在中原見到,許多信眾能放棄羞恥之心公然行媾和之事。對這些信徒,當如何開解呢?」 book18.org
「這正如佛門持戒,若只知不殺、不盜、不淫、不妄,而未從心中生出防非止惡之力,則終是只得戒相,未得戒體,不足以解脫。須知持戒者,非持於當下,而應於無量世皆不得破戒。是故《優婆塞戒經》有言,『若人不能一心觀察生死過咎、涅盤安樂,如是之人雖復惠施、持戒、多聞,終不能得解脫分法』。」 book18.org
「是啊,還是怪當今之世人心浮躁。凡人只知自己災妄深重,卻不得解脫之法,只能寄身於佛門,以為吃幾天齋、念幾日佛,即能消災減妄。」 book18.org
「這便是對佛法的誤讀。佛門並非藏污納垢之所,不是在塵世中胡作非為,到了佛門即可洗滌乾淨。正如《占察善惡業報經》之言,『若惡業多厚者,不得即學禪定智慧,應當先修懺悔之法』。若塵世中業報來了,又何以解脫。」 book18.org
「嗯,這便是修行次第的問題?」 book18.org
「正是。佛弟子修行,終究是離不開戒、定、慧三學,由戒而入定,由定而生慧。正如你們儒門的修身、養性而至利天下也。這也與我們剛才說的三觀之法異曲同工,是修行的要旨。」 book18.org
「聽完律師之言,小子總算有所領悟了。請律師再為我說說『戒』吧。『戒』的要旨是什麼?與世間法又有什麼分別?」 book18.org
「『戒』無非是三句話: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利益一切眾生。沙門持戒貴在利他,世人守法只為利己。犯法與否,只看犯法能得到的好處、與將要受到的懲罰究竟孰輕孰重,猶如做買賣一般。所以『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而持戒都須從內心中生髮而來,絕非外力制約,否則持戒也是枉然。」 book18.org
「這固然沒錯。可入佛門修戒行畢竟是出於自願,塵世中人不可能人人皆來持戒。天下若不用這些強制的律法,豈不都亂套了?律師有沒有更好的完善世間法的建議?」 book18.org
「施主是儒門弟子。儒家對世間法不是比佛家更熟悉嗎?」 book18.org
「孟子重孝義,若違法之舉能全孝義之心,則多作從權之論。比如,舜的父親如果殺人,孟子就認為舜應當和父親一起遠遁天涯。所以現在很多北朝人犯了事,就舉家逃往南朝,北朝的刑名官也就追不到這裡,如此法不為法了。我讀《孟子》時,對這段總難理解,從執法的角度,執法之人如何能循私情呢?可是從普通人角度,自然是能躲則躲。不瞞律師,小子目下在北朝也是戴罪之身,到南朝來一半也是為了躲避一時的。」 book18.org
「施主不避諱言,足見你是明理之人。既是明理之人,即使違法,亦必情有可原。佛家也常在戒律之外開方便法門,卻很少遭遇質疑,你可知為何?只因開方便法門的都是得道的高僧,他們行事不為自己,只為僧團利益、眾生福祉。所以,約束普羅大眾須用法,約束執法之人則須用德。執法之人,必須德行高尚、無所詬病,方可執其法杖,而令天下信服。」 book18.org
「哦!我懂了,這就是聖王之道。要想為他人斷是非、平冤獄,首先就要做到道德上的純凈無瑕,甚至不能有隱私,所有的言行、財貨都必須公諸於眾,接受世人的監督。只有德行上無可挑剔,才能成為世間公平的一桿秤。多謝律師指點迷津,後學總算開竅了!」 book18.org
說著,檀羽起身向慧嚴深深一躬,慧嚴微笑著合什還禮。這一番長談,讓檀羽心中生出一種難言的自信。長久以來,他都是在被動地面對著整個亂局,他屢次嘗試著改變這一切、完成牛盼春交付的任務,結果卻往往是失敗。此次有了慧嚴的提點,他將要開始有計劃地去踐行自己的思想、通過建立一套完善的律法,來達到他匡正亂局的目的。 book18.org
談完出來時天色已經黑了。小沙彌將檀羽三人領到單房,又送來一些乾糧供三人充作晚餐。東安寺仍然保持「過午不食」的傳統,所以晚上並沒有開火,只能給三人特殊招待。三人將乾糧分食之後,檀羽又給二女解釋了和慧嚴攀談的內容,這才上床安歇。 book18.org
次日一早,柳元景天還沒亮就過來了,想來還是擔心檀羽。檀羽出門小解,見他已在門口等候,便問:「安排得怎麼樣了?」 book18.org
柳元景道:「馬車已經備好,隨時可以出發。我那朋友的家就在由此向西幾里的地方。只等先生去了再用早餐,之後他帶你們進建康。」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好的,待我去和方丈辭行。」 book18.org
於是檀羽三人洗漱完畢,去向慧嚴道了別,隨著柳元景向東而去。 book18.org
柳元景那朋友名叫顏師伯,以前是建康一帶的富商,販售毛皮。一路上,柳元景介紹道:「顏師伯以前受了殿下不少好處,所以也算半個自己人。殿下離京後,就讓他留下來觀察建康的情況。不過這兩年朝廷有意再度北伐,稅賦是越來越重,他的買賣難以維持,也就沒辦法安排更多的人手。所以楚江郡主的情況他只知道大概。郡主住在城西的一個小院裡,和她女兒住一起。她平時很少出門,也幾乎不和任何人往來,只有她女兒在不遠處的一家學館念書。每個月都會有一個固定的人來給她們送一些錢帛,供她母女吃穿用度。來人武功不俗,不知是何來歷。大致情況就是這些,要接近她恐怕不太容易。」 book18.org
檀羽皺眉道:「她平時都不出門?」 book18.org
柳元景道:「也不全是。據顏師伯說,她隔幾天還是會趁下午人少時出門買東西,但極少說話。要說唯一熟悉她的,就是她家附近一家花鋪的掌柜家的。郡主很喜歡養花,每次經過這家花鋪她都會打聲招呼。顏師伯的情報就多數是向這個花鋪打聽的。」 book18.org
檀羽道:「那她女兒的情況怎麼樣?學館情況又如何?」 book18.org
柳元景道:「她女兒小名叫智容,可能從小沒被很好教育的緣故,夫子並不看得起她。不過巧合的是,蕭承之的兒子蕭道成也在同一家學館。蕭道成則相當聰穎,在學館裡很受歡迎。可惜他父親離開得早,現在只能寄宿在殿下以前一個老僕家裡。記得殿下臨走時還給蕭道成說,一定要學好本領,將來給他父親報仇。也不知這小子現在如何了。」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凝神思考起來。旁邊尋陽小聲道:「羽郎,要不讓我去吧?既然郡主也是愛花之人,我應該能和她說上話。」 book18.org
檀羽轉頭看看她清麗的臉龐,笑道:「公主還是頭一回主動請纓呢。不過這回誰都能去,就你不行。從郡主目前的生活狀況來看,應該是相當的孤獨和封閉,這必定是緣於她對世俗的不信任。如若這時出現一個可能比她更懂花的人,不但不能引起她的好感,反而可能讓她懷疑和警惕,那就大大的不妙了。所以這事還得讓英姊去,公主跟我去學館轉轉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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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應聘 book18.org
馬車走了近一個時辰,終於來到一個小村,顏師伯家就在這村裡,一個很大的山莊,不過裡面卻空空蕩蕩。顏師伯是與柳元景差不多年齡的中年富商,可是頭髮已經花白,想來是這兩三年商路衰敗所致吧? book18.org
蘭英小聲對檀羽道:「買賣不好也不至於家中連個人氣都沒有吧,那幹嗎不把這大宅子賣了呢,感覺這麼滲人。」 book18.org
旁邊柳元景聽到了她的話,解釋道:「顏師伯雖然買賣不好,但還沒到請不起下人的程度。只不過這些年天師道一直宣揚『舍絕愛緣』,要大家像動物一樣,住差的房子、吃差的飲食,所以沒人願意來這種大宅子裡做活了。唉,也不知道再這麼折騰下去,還讓不讓人活。」 book18.org
柳元景是個武人,平日裡都很樂觀,今天卻表現出憂國憂民之意,倒是讓檀羽有些吃驚。 book18.org
顏師伯倒並不尷尬,反而很熱情地將眾人領進堂屋。他家婦人已準備了豐盛的早餐,想必柳元景已將檀羽對劉駿的重要性告訴了他。 book18.org
於是檀羽一邊吃早飯,一邊安排道:「郡主那邊就由英姊去和她接觸,關鍵的一點還是要從她愛養花這個細節出發,爭取能打開她的心扉。我和公主去智容所在的學館走訪一番。另外,顏師伯你能否幫我聯繫一個書商,我想寫一本書付梓。」 book18.org
顏師伯猶豫道:「我是販賣毛皮的,和印書的實在沒什麼接觸,不過我可以試著去問問看。」 book18.org
檀羽微笑道:「沒關係,書還沒開始寫,可以慢慢找。」 book18.org
蘭英奇道:「羽弟你要寫書?」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道:「沒錯,要寫點東西。自從那天看了王玄謨的《義天師心法》,我心裡就有了寫書的想法。王玄謨能夠籠絡從南到北的這麼多人心,就是靠了他書中傳播的思想。而我的任務是治癒崩壞的人心,要完成這任務,當然也需要依靠我自己的思想。所以,我就要學那王玄謨,也寫一本書出來,將我從趙郡出來到現在,所有的領悟都寫進去,包括昨天從慧嚴方丈那裡學到的東西。」 book18.org
蘭英道:「可羽弟,這裡是南朝,南朝終究有你的殺父大仇啊。」 book18.org
檀羽道:「天下的人心都是一樣的。從金山寺的見聞就可以發現,南朝的人心崩壞程度未必好於北朝。我在南朝若能實踐出一套有用的方法,到北朝去也一樣能用呢。」 book18.org
蘭英興奮地點點頭,「羽弟還是第一次寫書呢,真讓人期待。」 book18.org
檀羽聞言,又是一笑。今天終於決定動筆,這也說明他已對前些年的所學有了自己的心得,開始自己的創造。當年他苦讀儒家經典,就是為了先了解再創造,現在,這一時機也許已經來臨了吧?檀羽心中泛起了漣漪。 book18.org
吃過早飯,檀羽三人便坐上顏師伯駕的馬車徑直向建康東城門而來。 book18.org
當馬車進入城門的時候,檀羽悵然若失。上一次他與林兒從這道門慌忙逃離時的困境仍歷歷在目,在時間的強力輾壓下,這痛苦的回憶仍然難以釋懷。 book18.org
馬車進了城門,過了幾個街口,便折而往南,穿過一片鬧市區,進了一條不寬的街道,然後在一棵棗樹下停了下來。 book18.org
顏師伯指著斜對過的一間小矮房道:「那家就是郡主母女住的地方,不過她們平時很少開門。沿著我們來的方向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她女兒智容上的學館。」 book18.org
檀羽觀察了一番四周的地形,說道:「英姊,你和顏師伯留在這裡伺機而動,我和公主去學館。午飯時分,我們還在這裡會合。」蘭英道聲「小心」,四人便分道揚鑣。 book18.org
檀羽按著顏師伯指點的方向走去,尋陽則拉著他的手緊緊跟隨。 book18.org
自從上次在廟會那晚坦白心事之後,他二人還是第一次單獨相處。尋陽一邊拉著情郎的手,心中忐忑難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book18.org
檀羽偶爾回頭見她表情,忙問:「公主怎麼又開始害羞了?」 book18.org
尋陽連忙搖頭,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book18.org
檀羽笑道:「公主,你要再這樣,我可就不和你說話了。」 book18.org
尋陽忙道:「羽郎你說嘛,小妹嘴巴笨,聽著就好了。我最喜歡聽你說話,說什麼都行。」 book18.org
檀羽又是一笑,道:「以後你要聽我說好多好多話,不會煩嗎?」 book18.org
尋陽道:「不煩不煩,聽一輩子都不煩。不信你去問阿姊,她都聽十幾年了,有沒有煩。」 book18.org
檀羽忽然牽起尋陽的手,深情地道:「我曾聽人說,如果有人願意一輩子不厭其煩地聽你嘮叨,那你一定要用全身心去待她。現在,我遇到了兩個這樣的人,恐怕我得活兩輩子才夠用了。」 book18.org
尋陽噗哧一笑,道:「哪有人能活兩輩子的。只要羽郎待阿姊好、待我好,我們快樂地一起生活,一輩子就足夠了。」 book18.org
檀羽被她此言所感,不禁重重地點點頭。 book18.org
說話時,學館已經走到。這學館頗大,足可與太學相比。檀羽抬頭一看匾額,「史學館」,這名字倒簡明直接。再往裡走,過了門房,當下就是一大片空地。空地右手邊有一處告示牌,前面擠滿了人。 book18.org
檀羽道:「這上面寫的什麼,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吧?」說著往那告示牌走去。 book18.org
走近細看,原來是一張榜,上面寫著:「各位同仁、學子,本學館近兩年發展迅猛,講郎人數已遠遠不足。茲定於本月初再延聘新講郎三十名,下面是候選人名單。請各位將自己認為合適的五個人報給學館書記,然後按得票多寡決定延聘之人。」下頁就是一長串的人名和來歷背景介紹。 book18.org
檀羽看著那告示,忍不住笑了起來。尋陽奇道:「羽郎,你笑什麼?」檀羽道:「你數數下面的人頭數目。」尋陽依言挨個數了一遍,恍然大悟:「這怎麼剛好三十個啊?聘三十個,剛好三十人競聘,那還選什麼?」此言一出,旁邊圍觀的人也聽到了她的話,登時一片譁然。 book18.org
一個清秀的十來歲少年高聲說道:「我剛才就說哪裡不對,幸好這位兄台指出來,不然我們又被愚弄了。多謝這位兄台。」說著向檀羽的方向一拱手。人群便紛紛看向檀羽。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向那少年道:「你們打算怎麼選呢?」 book18.org
少年遲疑道:「既然選跟不選一個樣,我們自然是不選了。」 book18.org
「那又何必呢?你不選就等於放棄了你們應有的權力不是嗎?」 book18.org
「可選不也沒用嗎?」 book18.org
「我倒有個辦法幫你們,可否借你支筆用一下?」 book18.org
那少年立即遞過來一支醮滿墨汁的毛筆。 book18.org
檀羽拿起筆,在那榜的最末重重地寫下五個大字:「檀羽檀為儀」,然後笑著對少年道:「現在變三十一個了。三十一個選三十個,就看你們如何選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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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講郎 book18.org
圍觀人群見此情形,無不大奇。少年問:「這位檀羽是誰?」 book18.org
檀羽道:「不才,便是在下。」 book18.org
「這、這、這……」人群中立即爆發出各種唏噓質疑之聲。 book18.org
一個矮小的女子一臉稚氣地問道:「你來應聘我們的講郎,你有什麼能教我們的?看你樣子也不比我大幾歲。」 book18.org
檀羽道:「哦?還沒請教小女芳名,今年多大?」 book18.org
女孩一時猶豫起來。之前的少年忙道:「她羞於說自己的名字,其實有什麼關係,名字又不是自己取的。她叫智容,比我小兩歲。我叫蕭道成。」 book18.org
檀羽聞言,心中一喜,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要見的兩個人正巧全在這裡,看來自己得好好和他們聊聊。 book18.org
於是他道:「難道一定要有什麼教的才能來做講郎嗎?我的恩師好像也沒有教過我什麼啊。」 book18.org
智容道:「沒教你什麼你還拜他為師幹嗎?」 book18.org
檀羽道:「那你說什麼樣的人才應該拜?」 book18.org
智容想了想,道:「當然是學識豐富、說話有趣、能讓人聽得進去的人囉。」 book18.org
檀羽「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那你其實不應該來學館的,應該去聽說書藝人才對。他們說話最有趣動人了。」此言讓圍觀學子一番鬨笑。 book18.org
智容被笑得臉紅了一陣,急道:「說書藝人又沒什麼學識,不能算。」 book18.org
檀羽道:「這你可錯了。說書藝人多是博古通今之輩,他們天上地下無所不知,你怎能說他們沒學識?」 book18.org
智容被一番搶白,啞口無言,覺得又有理又理不通,只得急道:「你這是胡說!」 book18.org
旁邊蕭道成慌忙拉住她,對檀羽道:「敢問這位兄台,怎麼樣才算好的師父?」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道:「你們仔細想想,既然我們有書籍,什麼都可以從書上學,那為什麼還要師尊呢?」 book18.org
他一面說著,一面觀察眾人的表情,見大家都臉顯期待,於是續道:「所以,那些只會幾十年如一日照本宣科、或者只會說些俏皮話的,都只能稱『藝人』,而不能稱『師』。師應該對『道』有自己的理解和闡發,能引導大家積極向上、趨善避惡。他的品格是你終生效仿的目標,他的一句話也許能讓你受用終生,這就是我心中的師了。」 book18.org
他一說完,蕭道成就接道:「夫子說得在情在理,有這樣想法的,一定可以為師。我就選夫子做我們的講郎。」說著他長揖及地,十分禮貌。其他圍觀學子也紛紛表示要選檀羽,連智容也動了容。 book18.org
正此時,人群後面有人擠了進來,一個中年講郎模樣的過來,指著檀羽道:「你是什麼人,敢來我們學館搗亂。」 book18.org
檀羽笑道:「在下姓檀名羽字為儀,是來競聘貴學館的講郎。」 book18.org
那中年道:「閣下要競聘講郎?請問你可有功名在身?」 book18.org
「白丁一個,沒有功名。」 book18.org
「那麼你是哪所學館的弟子?」 book18.org
「耕讀傳家,沒有學館。」 book18.org
「哈,這倒好笑了。這榜上之人,個個是本朝的上品高士,你一個白丁,如何與他們相提並論?」 book18.org
「你這榜上也沒寫競聘人的功名出身要求,我是什麼背景又有什麼相干?保不齊我運道好,就被選中了呢?」 book18.org
「哼,也罷,那就看你有沒有這運道了。」中年一聲不屑的冷笑,似乎是在說:這學館是我的地盤,選不選得上還不是我說了算? book18.org
待中年人走後,檀羽方問道:「這位講郎是什麼人?」 book18.org
蕭道成道:「他不是講郎,是學館中的書記,這榜就是他弄出來的。其實,這人就是徐湛之家的走狗而已。」 book18.org
「徐湛之?好熟的名字,他是誰啊?」 book18.org
「夫子是從北朝來的吧?連徐湛之都不知道。義天師四大弟子,思、劭、兩湛,徐湛之是其中最有財力的。我們史學館就是他出錢所建,所以很多書記都是他家的人。」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心中這才想起來,這徐湛之不就是司馬道壽提到過的、他們以前的家主嗎?原來這人在南朝的名氣這樣大。不過想想也是,天師道影響及於北朝,王玄謨手下弟子當然也一定都是成名人物。這四個人中,蕭思話是他在藥王壇時聽分壇主提到過,劉劭則早已知道,唯獨最後一個「湛」還沒有任何聽聞,不過想必也不是什麼善與之輩。 book18.org
此時,他又問道:「那你們西席也是徐湛之的人嗎?」 book18.org
蕭道成道:「西席原是北朝東海人,名諱叫做何承天。以前曾擔任太學博士、國子博士,學識十分淵博。西席為人和藹,大家都很敬重他。」 book18.org
檀羽聞言,又是一驚:「可是編制《元嘉歷》的那位何博士?」 book18.org
蕭道成點點頭。 book18.org
檀羽忙道:「我怎麼才能見到他?」 book18.org
蕭道成道:「夫子要想見他,可以在中午到我們飯堂去,西席也在那裡吃飯,很容易碰到。」 book18.org
離午飯還有小半個時辰,檀羽就央著蕭道成、智容帶他和尋陽逛逛整個學館。一邊走,蕭道成一邊介紹。原來學館是近幾年南朝興起之新物事,自豫章人雷次宗於雞籠山建儒學館、丹陽尹何尚之在丹陽城南外建玄學館,皇帝劉義隆便覺得學館的形式很好,就在國中推廣。於是令何承天建史學館、謝元建文學館,學館便分成了儒、玄、史、文四專科。在這史學館內,學子們不僅要學史,而且諸子百家須樣樣精通,甚至,學館還會經常請一些匠人、商賈來給大家授課。 book18.org
檀羽又拐彎抹角地試探蕭道成是否了解智容的身世,誰知蕭道成卻十分坦誠,說道:「她父親就是三皇子武陵王啊。不瞞夫子,當初還是我讓她站出來不認她父親的。」 book18.org
檀羽大奇,忙問:「武陵王對你這麼關心,你怎麼也反對他?」 book18.org
蕭道成道:「我知道殿下關心我。可在那個時候,反正陛下也要趕殿下出京了,智容站出來說一句話,就可以換來穩定的生活,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book18.org
檀羽聽得後背一涼,這小子的心智竟是如此的功利,實在讓人覺得可怖。或許就是這樣一所連課程設置都充滿功利色彩的學館所教出的學子的特質吧。檀羽心中忽然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這些功利思想轉變過來。 book18.org
他一邊想著,一邊隨蕭道成走進飯堂。其時已是飯點,學校的講郎、學子們排起長隊等著買飯。蕭道成指了指隊列中一個年近七旬的老者,道:「那個就是西席。」檀羽點點頭,快步走了過去。 book18.org
那何承天見有人走近自己,親切地抱以一笑。 book18.org
檀羽一拱手,也回以一笑,道:「西席與學子共同飲食,真是愛徒如子啊,晚輩佩服之至。」 book18.org
何承天還了一禮,問道:「閣下是哪一位,看起來很面生。」 book18.org
檀羽道:「晚輩檀羽,打擾西席用餐了。」 book18.org
「哦,你就是那個想競聘講郎的後生?我聽說了。我們歡迎各路英傑,只要你能讓大家都投票選你。」 book18.org
「在下剛才那麼做,只是想讓貴學館的競聘看起來更公正些,並無別的用意。西席如若有空,晚輩倒另有一些事想請教。」 book18.org
「好的,沒問題。待我買完飯,你隨我到我的書齋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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